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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桃花黄昏雨(十)


    孟愁眠在沟水那头纠结犹豫怎么自然地走过来时,柳己则在这头走眼细看。她的眉黑狭长,眼睛却是杏状,这几年长期服药,她的眸光早已不如年轻时明艳灵动,只有岁月的淡白如凉水浮动在眼眶,不过她的目光淡,却不凉薄,眼底总盛着一片温柔。


    此刻孟愁眠站在她的眸光中,这个特殊的人让那片温柔泛起了波澜。


    柳己早在徐落成告诉她之前就从柳过那里听到了风声,那次刀杆节进山找人,柳过看出猫腻,她也悄悄观察过。儿子什么心思,她当妈当得再不称职也不可能看不出来,那日段声家豆腐摊子边上,她远远地望了一会儿,看见徐扶头把孟愁眠没吃完的白豆腐扣进自己碗里,毫不在意地刷刷两下打扫干净时她的心底就有了答案。


    她当时的心情很复杂,没对徐扶头尽过应该有的义务和责任,就没有资格去管教儿子的人。但这种事还是让她一连好几天睡不着觉,跟常人不同,就一定得吃苦头。像石头碰水一样,连带着把这几年的愧疚掀起来,哪怕迟来的操心无用,她也忍不住深深的自责、后悔和难过。


    在知道族谱的事情后,柳己又开始忧虑孟愁眠的父母,那素未谋面,也和自己一样做父母的人又会怎么看自己的儿子?怎么对待这两个一意孤行的人?


    至于孟愁眠,这个人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人才心才哪样都挑不出错,方方面面有礼有节,不怪儿子视如珍宝,时时在意。


    除了都是男儿身,两人没什么不般配的地方。


    不过,他们笑他们哭,自己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今天给孟愁眠伸把手一样,给人救救一时的危急。


    她思索的这段时间孟愁眠已经来到了她面前,比起那会儿的窘迫,这会儿孟愁眠还有些不知所措。


    孟愁眠不确定这位柳姨知不知道他和他哥的事,但是越想越心虚。


    “柳……柳姨,这个衣裳和裤子我回去洗干净再给送过来,真的非常谢谢您——”孟愁眠点了下头,其实他还想搞个鞠躬之类的,但怕吓着人。


    “没事,我只是恰巧路过,不然也不能帮你忙。”柳己往路那头望望,说:“跟我们一起坐车回云山镇吧,你虽然换了衣服但身上还脏着呢,别小看这秧田水,为了地肥里面什么肥料都有,你不回去洗干净,能得一身子痒,这隔着云山镇不近不远,跟我们坐车省事。”


    孟愁眠确实看见不远处过来的那张三轮摩托车,虽然觉得不大好意思,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他厚着脸皮说:“麻烦了柳姨。”


    “还有各位孃孃,今天多谢了。”孟愁眠的普通话混云南方言外加北京腔说“孃孃”这个叫法的时候还挺耳目一新,一伙妇女带着笑,接了这声谢。


    开三轮车过来接人的是柳过,看到孟愁眠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过没客气,扯了嘴角就笑,用方言问他姐:“这过是干下秧田克咯给?”


    没想到这句话孟愁眠一下就听懂了,傻傻地对柳过点点头,柳过笑了一通,叼着烟,趁几个人上车的时候扯下平常擦车玻璃的毛巾过来给孟愁眠擦了两下脖子和下巴上没洗干净的泥,顺带给他胡乱揩了一脑袋炸起来的头发,力气挺大的,不过孟愁眠没敢支声,


    擦完柳过把毛巾丢上车,三轮车不大,后面几个妇女坐了,柳过就把孟愁眠拉到前面坐去,一个司机专座但是座椅挺大的,孟愁眠局促地坐在柳过边上,并起两条腿,手没地抓,只能拘谨地揣着。


    柳过38岁,身型瘦小,但没有弱的感觉,相反,他力气很大,能受累,平头,常穿一件藏色拉链外套和一条黑裤子,不过这几天忙得有些憔悴,嘴周边长了胡子,他此刻嘴里的烟味道很辣,咂出来的烟雾也很浓,久久不散,圈着他的整张脸,不过好在不影响他看路。


    “藏过么搞进秧田靠?”柳过开着车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柳过的声音虽然低闷,但语速不快,懒懒的,孟愁眠能听懂这句,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学跑了这种丢人的事,只说:“走得急,被田埂上的草绊着了。”


    “哦——”柳过拿着烟往外抖了两下烟灰,又让风吹了几口,再重新拿回来放进自己嘴里,继续问:“徐扶头最近搞些莫?”


    “在厂里忙。”孟愁眠后背传来一阵痒意,他从脖子后面伸手抓了两下,继续说:“不过具体忙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哦——”又是一次抖烟,柳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在山里抓了只竹鼠,等清明节你叫上徐扶头一起过来吃顿饭吧。”


    第142章 桃花黄昏雨十一


    车子到站,孟愁眠从车上下来,身上的雨衣让站在晴天下的他显得有些好笑。张建国守着自己的小摊子无聊地打苍蝇,一看炸毛的小北京这副怪异打扮,隔着路就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


    孟愁眠:“……”


    他今天出门大概就是为了丢人的。


    “谢谢柳叔送我到这。”孟愁眠现在没空管张建国的嘲笑,他下车乖乖站好,看着柳过那一张被烟圈住的脸道谢。


    “得了,别客气来客气去的。”柳过把烟拿下来,“回去别忘了问,那臭小子要是犟,你就在边上劝劝,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的柳叔,但我哥如果真的不来,你不要怪我,清明节有好多人来叫过,他都回绝了。”孟愁眠不知道这边过清明节怎么个过法,跟宴席似的,东家约西家,张家碰李家,孟愁眠这几天在家时不时就有人上门问,清明节要不要一起上山春游吃饭。


    “知道了——”柳过的眉头微微皱起,徐落成那边叫不过来,这孟愁眠也希望渺茫,那死犟死犟的小子真难收拾,柳过把最后一截烟吸干净,继续想,还以为徐扶头能是个耳根软的,听听枕边风就能过来吃饭,现在看孟愁眠这样,越发觉得那小子脾气大,性子古怪,随了徐兼临那犟种。


    见柳过不再说话,孟愁眠就默默退到一边,跟车上的一伙人说了再见,柳己坐在车上嘱咐他:“回家煮碗姜汤驱驱寒。”


    车子缓缓开动,孟愁眠放声应下,等车子拐进北水街子他才动脚,折回巷子,路过张建国的小店时,他气汹汹地赏了张建国一个白眼,张建国跟后:“略略略——”


    孟愁眠:“……”


    神经。


    接下来这一个星期,孟愁眠提心吊胆,上课的随时担心学会不会突然爆发什么“临时起义”之类的。虽然逃课的学被老李撵回来了,但上课的氛围还是怪怪的,不知道学们想闹些什么,一直到周五放学,他和孟棠眠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好在傍晚将近天黑的时候,徐扶头从医院回来了,他进家门的时候只看见余望和麻兴在厨房忙碌,不等他开口问,两人就往后院菜园一指,说孟愁眠带着梅子雨在园子里刨地呢。


    不知道刨地是孟愁眠最近的什么新游戏,徐扶头抬脚往后院去。


    天色昏黄,漆黑渐变,徐扶头进去的时候孟愁眠刚好从地上站起来,手上提着一根挖泥的棍子,没穿鞋,卷着两管裤脚站在暮色里,神情严肃,脑袋后面的一根头发微微翘起。


    自上次争吵后两人再见面都有些不知所措。


    站在中间的梅子雨倒是很忙碌,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嗅嗅徐扶头的裤脚,又冲过去蹭蹭孟愁眠的脚踝。


    大概是孟愁眠没有给梅子雨想象中的反应,它对着孟愁眠的脚踝张大嘴咬去。


    “不要闹梅子雨。”孟愁眠别过脚,用脚背轻轻地掀了梅子雨一下,然后狗头着地,又迅速爬滚起来,对着徐扶头去了。


    徐扶头把狗抱起来,放到菜园门外面,顺手关了狗窝门。


    梅子雨:……


    徐扶头走近孟愁眠,一双鞋靠近一双脚。


    吻和怀抱一起落下来的时候孟愁眠想推人,但手伸出去却没用力,手心就这么微微贴在他哥的胸膛上。


    一开始吻,孟愁眠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应他,徐扶头干脆抬手,掌住孟愁眠的后脑勺,加重吻的力道,把孟愁眠亲出声,亲得腰软腿也软,直到那个人没忍住,动了嘴唇回应他才微微收敛。


    ……


    过了好大一会儿孟愁眠才被放开,他哥问他:“上次还在电话里跟我说晚安,怎么见面又不说话了。”


    “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孟愁眠小声嘟囔,先怪罪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摸着黑来吓人。”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来,提早说了怕你空等。”


    “好吧。那杨哥怎么样了?”孟愁眠好久不见杨重建,还挺怀念那口大嗓门的,他哥又为兄弟担心这儿那儿,“他醒了吗?”


    “醒了,就是发烧的时间太长,还迷糊,医说慢慢恢复,嫂子就让我先回来。”徐扶头说完就牵孟愁眠到水井边洗脚,边走边问:“你刨地挖着什么没有?”


    说到这个孟愁眠倒是开心,他停下脚步,把手心里的东西用两只手展开,在走廊的灯光下,那张薄薄的东西露出五色,像彩虹一样。


    “哥,你看,这就是我挖到的宝贝。”


    徐扶头眯着眼睛细看孟愁眠手里的东西,看清楚后孟愁眠问他:“好漂亮啊,还薄薄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徐扶头单手叉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准备告诉孟愁眠答案,他说:“这是蛇皮。”


    “啊?”


    随着孟愁眠一声惊呼,这张蛇皮落到了地上,“这这这这怎么会是蛇皮,都没有鳞片什么的——”


    徐扶头弯腰把蛇皮捡起来,到水龙头上沾了水过来给孟愁眠看,边翻蛇皮边说:“鳞片不就是在这吗?只是细,沾了水就能看到,这几天地下潮,要是天热你看到的蛇皮就是翻卷起来的那种,不会像现在这样好看。”


    孟愁眠:“……”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笑了会儿,说:“菜园里卧虎藏龙,蛇虫蚂蚁很多,你下次在前院玩,别上这来了,等我松闲了把这里的杂草和豆架子翻一遍你再来。”


    “哪条蛇在这里蜕皮啊,哥,它会不会还在这里?”孟愁眠跟在他哥后面往水井走去,一边洗脚一边问:“蛇要是进院子怎么办?”


    “进院子就再送出去,毕竟是灵嘛,不能打。”


    徐扶头换了拖鞋,又找来香皂和蛇油膏,和孟愁眠一起在水井边洗脚洗脸,孟愁眠蹲在水井边先洗好脸,又看着他哥撩水起来洗脸,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前几天遇到的柳姨和柳过。


    “愁眠!徐哥!来吃晚饭咯!”


    “就来——”徐扶头起身接了余望的吆喝,从孟愁眠的手腕上沾了没涂的蛇油膏在脸上涂了一把,“走吧愁眠,他们饭煮得真快,咱俩今晚只有洗碗的份了。”


    “徐哥,今天江南来过,又给我们送了一大兜香椿!”余望高兴地说,“镇子上家家为了点香椿挤破脑袋,我们这里倒是泛滥了。这小子真有心。”


    徐扶头听余望这么说,心里挺高兴,一边给孟愁眠添饭一边说:“江南好啊,不过这香椿挺贵的,下次他来让他别送了,拿着卖钱,不然等春天过完,他没赚头了。”


    “好。我打算把多余的香椿腌起来,愁眠跟我商量腌三罐,到时候给江南一罐。”


    “对,哥,我这周末在家帮余望哥腌香椿,你要是不去厂里的话就帮我置晒——”孟愁眠忽然停住,把求助的目光投给余望,晒——什么来着?


    “晒笆!”麻兴抢先,对徐扶头说:“徐哥我们想在木兰花那个屋檐角置一个晒笆,晒配香椿的野蕨。”


    “行啊,明天我得去厂里,一会儿就去放。”徐扶头扒了两口饭,对三人说:“你们那野蕨不用到山上找了,我明早起来去买,你们想要什么种类的?要几斤?”


    “金刚蕨不要,那个太粗了,徐哥你挑细嫩的买——”余望思考了一下,“要几斤不好说,那些香椿挺多的,先买十斤试试?”


    孟愁眠拿打菜的调羹挖了一勺麻辣豆腐给他哥,徐扶头伸碗接过来,又泡了一勺豌豆尖菜汤,才说:“十斤可以。余望你腌的时候把香椿单独留出来一些,留个半斤给我,过几天老祐过来吃饭,他喜欢烫香椿。”


    “好。”


    四个人,有三个人是吃货,吃饱还不够,还讨论了下顿饭的细致做法,徐扶头好久不受这样的温情熏染,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听那三个人聊天,说到高兴的孟愁眠就会转过头看他笑没笑。


    吃完饭徐扶头按照三位大厨师的吩咐把晒笆装好,余望和麻兴上去晃了两下,确定稳当后才打着手电筒心满意足地回家。


    收拾好一切后孟愁眠看见他哥在衣柜面前找衣服,他站在房间门口忍不住问:“哥,今晚走廊留不留灯?”


    走廊留灯,房里关灯,就是晚上不睡觉,办事。


    走廊不留灯,房里也关灯,那晚上就是纯粹睡觉。


    徐扶头走过来,在低着头看地的孟愁眠耳边说:“我去洗澡,你决定今晚在不在走廊给我留灯。”


    第143章 桃花黄昏雨十二


    孟愁眠在走廊上留了灯,经过上次,他哥在床上什么样孟愁眠现在挺清楚的。


    呃……身型各方面全优,缺点是前戏太长,力气太重以及后期过硬,他有时候真的感觉自己因为快要受不住他哥的那种力道而昏过去了。


    屋里的灯关着,借着走廊上的微光孟愁眠开始脱衣服,他把脱下来的衣服按照他哥教的步骤,折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进了被窝。


    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但听见门被打开的时候孟愁眠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


    他哥高大的背影被身后的灯光拉得很长,头发、鼻梁、下颚以及喉结的轮廓映在窗上。


    徐扶头借着昏暗的光看到椅子上的衣服,知道孟愁眠现在属于什么状态,他如法炮制。


    然后在孟愁眠身后躺下。


    ……


    ……


    ……


    戴好东西,徐扶头把手撤出来,轻轻拍了两下孟愁眠的豚,低声说:“放松点愁眠——”


    孟愁眠现在已经有些受不住了,他的呼吸也很有温度,能烫开一簇聚拢的空气。


    徐扶头在包裹中来去,孟愁眠虽然瘦,但身后这两丘却十分出挑,像开满桃花的那两座小团坡,也像一对挤在一起的白汤圆,徐扶头往往不会离开太久,也不会离开太远。


    ………


    ………


    ………


    早上七点,孟愁眠带着浑身酸痛睁开双眼,他是被电话声吵醒的,他换了新手机后没调铃声,和他哥一样是单调的“嘟嘟”声,他哥不知道上哪去了,自己的手顺着枕头下搜寻一番,找出来接通。


    “喂?”


    打来电话的张建成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大哥沉稳冷静的声音,这个带着沙哑和浓重起床气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这是大哥的电话号码后才反应过来,对面接电话的是孟愁眠。


    “喂?”孟愁眠揉揉眼睛,“哪位啊?”


    “呃……孟老师,那个早上好。打扰了,我打电话来找徐哥说点事,方便吗?”


    孟愁眠:“……”


    “早上好。那个我哥起床了,不知道在哪,什么事啊,着急的话我去找他——”孟愁眠边说边试图挪动双腿,但酸得很,他捏着电话侧躺在床上,想象有轮椅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很着急,就是新买的电脑今天到,大家都不怎么会用,就问问徐哥。”


    “哦,台式电脑吗?”孟愁眠问。


    “啊对,是叫这么个名儿。”


    “好的,我一会儿跟我哥过来看——”孟愁眠差点忘了电脑的事,他哥厂里的电脑到了,他给他哥买的那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好的,麻烦孟老师了,呃……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门把手就动了,他哥开门进来,手上拿着瓶药。


    第144章 桃花黄昏雨终


    孟愁眠看到那个药瓶就躲,裹着被子团成蚕蛹,大清早地喊山,“你不准过来!”


    “愁眠,这不是昨晚那个药,只是包装像而已。”徐扶头走过去,昨晚他抱孟愁眠去洗澡,一到上药环节那个人就跟进油锅的泥鳅似的,胡乱蹦跶,他费好大劲才把人按住。


    “不信。”孟愁眠把被子揣紧,“哥,别拿那个药了,我早好了,自愈的。”


    徐扶头来到床边坐下,把“蚕蛹”抱起来,孟愁眠扯被子那点力气都不够三个回合。


    “哥——”


    徐扶头办事一向行云流水且不说话,他把孟愁眠按在怀里。


    孟愁眠:“……”


    冰冰凉凉感觉还行,就是他哥那个手……


    “哥,大清早的你别使坏……”


    “愁眠,这药要涂均匀。”


    “你分明就是占我便宜呢!”


    “我关心你。”


    “哥,下次你别亲我这了。”


    “我忍不住。”徐扶头看着那两抹红晕,偏头亲了下孟愁眠的脸颊。


    孟愁眠:“……”


    “那会儿张建成给你打电话了。”


    “说电脑的事情吧。”徐扶头把药盖合上,把被子拉上来一截,“一会儿出门吃了早点就过去。”


    “哦,好的,我跟你一起去,说好帮你忙。”


    “你今天好走路吗?”徐扶头隔着被子给孟愁眠揉了下腰,“腿根不酸?”


    “酸。”


    “哥,我们第一次的时候腿不酸,这次怎么这么酸,腰也难受。”


    “我们下次不用那个姿势了。”徐扶头抚了一下孟愁眠的发间,忍不住问:“愁眠,我们两个夜晚了,你感觉怎么样?需要换吗?”


    孟愁眠:“…………”


    他哥在说些什么倒反天罡的话,这怎么能换?


    “不换,不能换!”孟愁眠坚定立场,“换了你就成我媳妇了。”


    “而且……”孟愁眠觉得他哥这话就是来为难人的,“而且我没办法在上面。”


    孟愁眠说完这句话怕影响他做为北京爷们的形象,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我恐高。”


    徐扶头:“……”


    “哥,”孟愁眠在他哥胸膛上换了一边脸靠,说:“你力气太大了,很重,我受不住——”


    “下次轻点好不好?”


    “好,下次我们换别的姿势试试,昨晚那个我比较方便使劲,就不容易控制,下次换个我不方便使劲的姿势。”徐扶头对于自己在床上的力气有多大这件事没有实感,经验也不足,只能和孟愁眠做排除法,一个一个试。


    “愁眠,你这怎么了?”徐扶头把孟愁眠的手臂握起来,上面有些青,昨晚灯光昏暗他没注意看,这些青已经开始变淡,碰着孟愁眠也不喊疼,应该不是昨天晚上弄的,“这是撞的吗?”


    “王二爷家大鹅咬的。”孟愁眠想想就自己心疼自己,那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大鹅咬人在村里很常见,但是一般都咬人屁股和脚踝,徐扶头看孟愁眠这手臂,又抚开孟愁眠脖颈上的尾发看,果然脖颈也有一处青,不过是很小一块,于是他推测,“你是摔倒后被大鹅追过来咬的吗?”


    神了,他哥连这都能猜出来,孟愁眠点头,说:“对,我摔进秧田里,然后大鹅就从田那边扑哧扑哧地冲过来围攻我!我当时特别害怕,跟大鹅们打了一会儿没打赢,它们就咬我胳膊和脖子。”


    孟愁眠说这场面还挺形象,徐扶头笑,接着问:“那后来呢?是王二爷来救你?”


    孟愁眠顿住,他看着他哥的眼睛,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嗯?不是吗?”徐扶头依旧在笑,“我猜错了?”


    “哥,是柳姨。”孟愁眠如实说,“我当时浑身稀泥,柳姨还给我洗了脖子和头发,借我雨衣和雨裤,然后我又搭柳叔的车回云山镇。”


    “柳叔还让我叫上你,清明节那天去他家吃竹鼠肉。”


    孟愁眠观察着他哥微微敛起的神色,试探道:“哥,我们去吗?”


    徐扶头听着柳姨这两个字有些恍惚,柳姨,他的母亲。从北水街之后他和这位柳姨就彼此躲着对方,云山镇不大,但两个都是有心人,为了不再打扰对方的活,哪怕近在咫尺,也能刻意地擦肩而过。


    “哥——”孟愁眠晃晃他哥的手臂,“别不说话。”


    “不去了。”徐扶头说这话的声音并不严肃,平缓的语调,随意中带着无奈。


    他和老妈相见不相认,默契的誓言,他绝对不违背,天打雷劈也不违背。


    “愁眠,清明节我们谁家都不去,就我们俩过。”


    孟愁眠点点头,抱紧他哥。


    “咳咳——”张建成咳嗽两声,在一众小伙子面前神情严肃地说话:“那个一会儿啊,孟老师过来给我们看电脑,你们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倒水倒水。还有抽烟那几个,注意点,一会儿把烟掐了!”


    “李哥!”


    “来咯!”


    “卫搞好没有?”张建成往厂子院中间扬了下手,“那矿灰能擦多少擦多少,徐哥一会儿就到了。”


    “晓得晓得!”


    “今天大清早的就把各位弟兄招呼过来,都别气啊,这大哥虽然没交代我们收拾,但他带孟老师过来,我们总不能让人家看笑话,给大哥失了面子。上次那孟老师来的时候这厂子还在装修,乱得啊——人家落脚地都没有!这次不一样了,我们开张一个月得拿出点样子来,重新修补修补上次的形象,那修理服不是都发了吗?一会儿我看谁敢光着膀子到处走,都整整齐齐穿好咯,那个帅气!好看!”


    面对张建成的“指令”这些小伙子虽然都在笑,但该做的一样不落,为了大哥在“大嫂”面前的面子,他们必须给力,不仅把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前几天挖水道的锄头都洗得锃亮,整整齐齐地在水沟边跟标兵似的排成一排。


    今天的天气有白云有蓝天,温度不高不低,35℃的天,小伙子们个个精神抖擞,热闹地打扫卫。


    张建成指挥东指挥西,最后还特地跑到段声那去嘱咐了一遍:“别喊人小北京行不行?”


    段声叼着烟给机子上链条,皱着眉头看了张建成一眼后,让人滚。


    张建成:“……”


    “你这人脾气真大!”张建成胆子小,拿着本子悻悻走开,边走边诅咒:“最好将来能有个母老虎好好管管你!”


    离开脾气大的段声,张建成走进房子里,在徐扶头平常算账、会客、休息的屋子里仔细打扫了一下,然后又把之前一伙人闲着无聊上山找的蝴蝶吊兰从沟水边硬拔起来,栽到徐扶头的屋子,好凸显出他大哥的“雅”。


    布置好一切后,早上八点半,徐扶头的车准时出现在大路那头,厂里人个个正经起来,等着人过来。


    孟愁眠此刻正趴在副驾驶座位上看,他哥的厂子简直焕然一新,跟上次他来送饭加吵架那回完全不一样,路也开了,水泥也铺砌好了,墙和屋子都比之前正规了不少。


    地上也没有散乱的沙石和水泥,待修的车子一辆辆整齐排好,上次他掉进去的木头塘挖大了很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汇水池,最远处的那一排草狮子上长满了毛嫩芽的小草。


    春风一吹,花朵就绽放。


    徐扶头开着车转进来,今天的厂子跟昨天的比,有了不一样。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倒车入库,放好手刹的时候看到了对面的一群小伙子。


    徐扶头打开车门下去,孟愁眠还在座椅上酝酿情绪,又要面对一大伙人,他还没想好具体说些什么话,做个什么样的表情合适。


    他哥给他打开车门,站在车边问他:“孟老师,在担心什么呢?”


    “愁眠,别想太多,你今天可是我特地请过来的技术人员,来,下车,我们等着跟你学习呢。”


    孟愁眠点点头,抱着怀里的书包老实下车,跟在他哥身后走。


    徐扶头看着面前这伙人,又看看院场里的水迹和打扫卫的工具,他知道这伙人刚刚干了什么,也知道这背后的意思,不过肉麻的话他是讲不出口,心里悄悄感动一阵后,他拉着声音说:“有心了,各位——”


    “小事小事,那个辛苦孟老师了!”张建成带头说。


    孟愁眠虽然有些局促,但不至于畏手畏脚,再说该上场讲话就要大大方方地上场,他走过他哥身侧,和他哥并排站着,然后跟面前这伙人打招呼:“你们好。我不辛苦,能帮你们忙就好,卖监控器的老板会给软件,我给你们装好电脑,放到桌面上,你们看着有不清楚的给我指出来,我再说就行。”


    纸上谈兵,大家不是很懂,在院子里见面两分钟后,徐扶头带着人去屋子里,让孟愁眠给他们边连监控边讲。


    原本这个活计应该是监控设备和卖电脑的负责,但是徐扶头当时购买的时候,为了方便快捷就干脆在同一家买了,可是不巧这家老板住院去了,老板的老父亲不识字,只知道把货用车装好送过来,其它一概不知,为了防止将关镇在整什么幺蛾子,徐扶头只能硬着头皮上,再把号称京城第一网虫的孟愁眠搬过来。


    孟愁眠在上手给电脑装系统之前先蹲在地上把说明书和内置看了一遍,徐扶头趁这个间隙在座位上放了坐垫和靠背,然后蹲在孟愁眠身边一起研究那些东西。


    确定大致情况后孟愁眠坐到座椅上开始操作,徐扶头和一伙小伙子围在后面看,觉得很新奇。


    孟愁眠抓抓脑袋又看看说明,一步步完成系统安装工作。


    十多分钟后屏幕中间出现一个白框,孟愁眠转过头来问他哥,“哥,这台电脑你想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电脑还能取名字呢?”周围有人感到新奇,徐扶头也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一下要取个名字还挺为难的。


    “电子设备都可以取名字的。”孟愁眠兴致勃勃地回忆,对他哥说:“想取什么就取什么,我自己的那台电脑叫西瓜,哥,你随便想一个就行。”


    “嘶——”徐扶头把目光投向其余人,想让这些人也给他出个主意,但都摇头,第一台电脑的名字肯定得大哥来取。


    窗外一阵风吹过,掠过翠绿枇杷叶,卷进来拂过人的面庞,徐扶头想了会儿说:“就叫春风吧。”


    “先刮春风才有春天——”徐扶头笑,自信满满地说:“以前改革开放的时候,都说改革春风吹满地,叫我们经济上了新。学技术看世界,今天孟老师来教我们电脑,也是给我们搞改革开放了,以后都学着用电脑,这是第一台,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更多,叫春风最合适不过!”


    边上人拍掌应和,孟愁眠点头说好,欢欢喜喜地给他哥的电脑输入名字——“春风”。


    第145章 桃花钝角蓝(一)


    经过一上午的调试,电脑屏幕上已经能清楚地展示人和物了,有几个激动的小伙子还特地跑到监控下蹦了两下,在房里看监控的人对着他们直笑。


    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垂眸尽是笑意。


    孟愁眠也转脸看着他哥笑,反过来用脑袋蹭蹭他哥的手心。


    张建成和一伙人在边上瞧见了,无声地看看又笑笑。


    孟愁眠看看时间,快到吃饭的时候,他问:“哥,公路最上边是不是有个清真牛肉食馆?那儿的味道好不好。”


    “去吃过一次凉片和pahu,老板也是回族,味道挺正宗的,你饿了?”


    “还行。”孟愁眠设置好电脑分屏,说:“我想请大家伙吃饭,你帮我叫叫人好不好?”


    “今天厂里得有一百多号人,那店容不下那么多人,老板的食材也不一定够。”


    “哦,那也没事。我就是想跟大家交个朋友,要是不巧,就算了。”孟愁眠虽然这样说但眉色还是沉了一些,他和这些人的交情不多,也不是回回能见面,今天错过下次不一定要到时候。


    “这样,我一会儿打电话问问老板。”徐扶头想了个主意,“让他提前置办,晚饭我带人过去接老板过来厂子里开席,你觉得怎么样?”


    他哥总有各式各样的主意想出来,办事比山还可靠,孟愁眠高兴,抬起下巴就想亲,但屋里还有别人,他改成了大拇指。


    “徐哥,老祐回来了!”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徐扶头今早来的时候老祐不在厂子里,那个人没地没房子,以前跟他住在摩托车修理厂里,在修建兵家塘的时候徐扶头就给老祐单独修了一个屋子,让这个人活在这里,还有单独的厨房、火塘、菜园和草狮子附近的一块田。


    原本徐扶头是想把云山镇上的一块地基转让给老祐,让这个漂泊了大半辈子的汉子在这儿扎根,可老祐死活不要,扬言说自己还要云游四方,徐扶头的房子会影响他的步伐。


    徐扶头无奈,只能把这位仁兄安置在厂子里。


    可最近张建成过来打小报告说老祐夜不归宿的时候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去找雁娘。


    有了杨重建的列子,徐扶头不会再放任这位好兄弟我行我素,听人回来了,他跟孟愁眠交代一声,抬脚就出去找人。


    “老祐!”徐扶头招招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火塘说:“你过来,跟我喝会儿茶。”


    老祐知道徐扶头要问话,他自诩逍遥自在,但还是逃不掉徐扶头吆喝,他把身上的衣服拉紧,到水龙头边接了捧清水,洗洗脸,洗洗胡子漱漱口,跟边上的弟兄借了根烟点上才走过去。


    不远处的矿车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早上的火塘烧得不大,但火炭烧得不错,徐扶头倒了两盅茶后把煮茶的泥罐子放到身侧,老祐走过来,动作娴熟地把泥灌子拿起来,重新打了井水浇进去,重新放还到火上煮着。


    沸水换冷水,泥罐子架在火上重归宁静。


    “这要是放到民国年,我肯定是最会伺候老爷的那种长工。”老祐盘腿坐下,眯着眼睛笑,这个脾气古怪爱臭脸的人也就只有对徐扶头他的脸上才会有这种讨好和赔笑心虚的时候。


    “少来!”徐扶头面色严肃,“咱俩谁伺候谁你分得清楚吗?”


    老祐哑言,扇了两下火炭。


    “把话说清楚,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别像杨重建一样给我打马虎眼,不然我就把你送进医院跟他做伴。”


    “杨重建怎么样?他好些没有?”老祐问。


    “在医院装睡呢。”徐扶头照顾杨重建期间那个人一直在昏迷,医都说没事了,他还是不醒,徐扶头猜测那人早就醒了,只是不想面对他,所以联合李清兰在他面前装睡。


    “哈哈——”老祐笑开,“他是杨重建,跟个老狐狸一样,这次出了这种事情他没想好怎么面对你之前肯定要躲一躲。”


    “行了,他的事等他回来在细细追究。”徐扶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老祐,猜测道:“你最近往那儿跑得这么频繁,是不是你的那位雁娘出什么事了?”


    “哎呀——”老祐说到这个一脸苦涩,这次没有藏着掖着,直说:“她怀孕了。”


    徐扶头:“……”


    或许是两个人离得近,老祐脸上的苦涩没一会儿后也过渡到徐扶头脸上一些,讲句心里话,换做别人徐扶头大概会直接说一句恭喜恭喜,但是老祐和雁娘让他犯难,虽然这样不尊重人,但徐扶头下意识地就想问确定是你的吗?


    三口茶下肚,徐扶头怕伤兄弟的心,最终没开这个口,只问:“你打算怎么办?”


    老祐似乎知道徐扶头在想什么,他把再次煮沸的茶拿下来,给两人添了一盏,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无论是不是我的种,我都认。”


    “云山镇的房子和田地我还给你留着。”徐扶头听老祐这么说,他也不马虎,承诺道:“我可以和你去做公证,绝对不会出尔反尔,你把人接回来,我替你摆酒席,你们好好过日子。”


    “不——”老祐粗犷的声音说这个不字格外有穿透力,“我的意思是让她打掉这个孩子。”


    徐扶头:“……”


    “你发什么神经,当上街买菜呢?说退货就能退货?”徐扶头不理解,并且想起来,他已经好久没骂这个人了,“老祐,你能不能在自己的大事上清醒一点?”


    “你不懂。”


    “我不懂?!”徐扶头气笑,“我确实不懂,就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对自己媳妇的。”


    两人在火塘争吵无果,徐扶头气得转头,把几个上街买烟的伙计招呼过来,“你们买烟顺便给我带瓶酒,有那什么纯牛奶之类也给我买几瓶回来。我今天要被你们祐哥气死了。”


    屋子里的孟愁眠把电脑的很多基本操作步骤做出来,传到手机上,准备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这样大家都能看一看学一学,试着操作了。


    “孟老师,这写的真仔细,辛苦你了!”张建成几人追在孟愁眠后面拍马屁,大哥说的果然没错,这孟老师确实蛮好相处的,人说话也好听,温温和和的笑容,仔仔细细的周到考虑,浑身上下的聪明厉害。不错,真不错,一伙人对孟愁眠刮目相看,以前他们只看孟愁眠那张脸和眼睛,单纯认为大哥鬼迷心窍,嘴上支持但心里不大懂这人的好,今天见识了,配大哥绝对绰绰有余。


    “没事,不用客气。”孟愁眠收拾书包和说明书,把拆开的文件整理放好,对张建成一伙人说:“电脑不能碰水碰油,我刚刚用的时候觉得它散热性能一般,桌上别堆太多东西挡散热口,那个监控我设置自动备份了,以后要查什么东西,直接按着步骤搜索日期就行。”


    “好嘞!”张建成使劲点头,孟愁眠放好书包,准备出去找他哥,“我哥现在在忙吗?”


    “没,在和老祐说话呢,火塘边,你出门就能看到。”


    顺着张建成手指的方向,孟愁眠走出去,他一出门,屋子里就进去一群小伙子,对那台新电脑上摸下摸,有几个大胆的还试着敲了两下键盘,觉得新奇极了。


    “愁眠!”徐扶头隔着大半个院子角喊人,“来这边——”


    “老祐,你就犟吧,活该雁娘跟你闹。”徐扶头一边骂一边搅拌着那会儿叫人买回来的纯牛奶,他给孟愁眠用泥灌煮了杯奶茶,可惜没糖,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哥——”孟愁眠过来挨着徐扶头坐下,看见对面的老祐,他点点头打招呼,老祐虽然满面愁容,但没对孟愁眠冷脸,也点头打了招呼。


    “愁眠,这是老祐,他跟老杨一样是我的好兄弟,你跟我一样叫他老祐就行了。”


    孟愁眠感觉这样直接叫人外号不好,他哥纯使坏呢,他还是老老实实喊人:“祐哥。”


    “孟老师客气了。”老祐粗声粗气,看着孟愁眠对徐扶头说:“人家比你有礼貌。”


    “是你俩太见外,都是自家人,叫什么都好。”徐扶头把奶茶从泥灌里倒进玻璃杯,拿给孟愁眠:“尝尝,我煮的奶茶怎么样?”


    孟愁眠喝过之后,评价:“不甜。”


    徐扶头存心逗人,故意说:“喝了能长高的孟老师。”


    蓄意挑衅,孟愁眠从不惯着,伸手就打,他气的时候,说话就会带点北京腔调:“我可高着儿呢!”


    那气汹汹的儿化音让徐扶头和老祐忍俊不禁。


    两个人感情粘腻,倒不是刻意在人前宣扬,就是粘腻到一定程度吧,就没办法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好好坐在对方身边。


    这两个人在火塘边坐着不到十分钟已经打闹了七八个回合。老祐在边上受到亿一点点伤害,那边洗矿车的几个单身小伙偷看,觉得大哥今天特别幼稚。


    单纯为火塘边一根狗尾巴草,两人就闹了五分钟,孟愁眠硬要他哥给他编小狗,徐扶头哪会这手艺,编了只蜻蜓惨遭嫌弃。


    过会儿,孟愁眠站起来捡了五颗石头,问他哥会不会拨子。


    那可太简单了,拨子的规矩全国通用,两个人开启通关模式,盘坐在地上开玩。


    第一局:


    孟愁眠通到第二关


    徐扶头居然没过第一关


    被无情嘲笑。


    第二局:


    孟愁眠通过前三关,第四关抓漏子了。


    徐扶头扳回一城,一路通到最后一关。


    找回颜面。


    “说了我很厉害的,刚刚第一关就是找找感觉——”徐扶头大言不惭,孟愁眠白眼翻上天,他哥惯会给自己拾脸皮。


    两个人继续玩,到午饭时间也没停,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捧着饭碗过来观战,不一会儿两个人身后围了一群人,边吃饭边看大哥“大嫂”抛石头比赛。


    到底是孟愁眠的手更软和一些,抛石头划起弧线更漂亮,手也接的快,徐扶头惨败好几局,围观的人不知不觉间站到孟愁眠身后的变多了。


    孟愁眠得意,准备好好展示一招,把石头高高抛起,和站着的人齐高,然后趁落子这段时间迅速捡起地上距离最远的两颗石子,然后翻掌再去接那颗石头,没想到这局出了差错,只听“当!”的一声,抛起来的那颗石子掉下来,没砸进孟愁眠的手心,恰好砸进张建成给徐扶头捧过来的饭菜里。


    孟愁眠:“……”


    看着那颗圆圆的小石子砸进徐扶头爱吃的嫩豆腐里,众人都愣了一下,纷纷看向两人,张建成一贯油嘴滑舌,见此场景,张口就来:“哟,孟老师还单独给大哥加餐呢!”


    众人听罢哄笑,孟愁眠羞红了脸。


    他低头转眸,见盘腿坐在对面的他哥笑偏了头。


    上午的活往往比较轻松,等下午四点矿山歇活后开进来的车就多了,徐扶头没能再陪孟愁眠玩,也在外面忙。


    牛肉老板打来电话,还留着半头水牛,够一伙人吃,中午就关了店门,开始准备起伙食。


    徐扶头高兴,招来张建成说:“让那几个煮晚饭的兄弟不用忙活了,今天晚上孟老师请大家吃牛肉pahu!”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各个惊讶不已,赞叹“大嫂”好大的手笔。


    哪怕现在是物价不高的2010年,食馆的牛肉pahu也不是轻易就能吃的,带汤的一斤就要四十五,凉片五十五,牛髓四十,除了做意的老板平常人只有过节的时候才敢买。


    这孟老师抬手就是半头牛,不是一般的阔气。


    孟愁眠坐在他哥的屋里看天花板,听着外面的热闹,他第一次在消费中体验到快感。


    他从小长到大,对自己花的钱并没有多大的实感,十块和十万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老爸曾经告诉他,只要能用钱买来的东西,都不算什么玩意儿。


    孟愁眠曾经也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老爸给了他很多钱,但长长的一排数字,除了让他感觉寒冷以外什么都换不来。


    但是来这儿之后,这个观念发改变。


    钱可以买来很多超过钱本身价值的东西,比如那栋楼,比如此刻窗外的笑声。


    在选择成为一名老师之前,孟愁眠的父亲并非完全对他漠不关心。有时候孟愁眠总会想起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孟赐引破天荒地回家祝他毕业快乐。


    然后把他带到洗手间,一边刮胡子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孟愁眠说:“一个人的五官很难改变,但面相很容易改变。跟着我学做意,只需要三年,你就不会还是这副小姑娘样。”


    十八岁,孟愁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那时候刚刚完成命的一场巨大革命,他从欺凌中脱胎换骨,有时候疯魔起来他自己都害怕。可父亲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依旧带着偏见和对情敌的私怨对他左右挑剔。


    于是一向听话的孟愁眠在十八岁那个拐点和自己的父亲分道扬镳,看着自己的高考分数,他开始考虑梦想和追求这种东西。


    一开始他想去香港或者台湾,因为他喜欢周星驰。


    他想当演员,只要不是他自己,演什么都无所谓。


    但命运是巧妙的,他那天在北京新街口外大街闲逛,遇到了汪墨。


    那个总是惦记着云南美食的老头改变了他的打算,倒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了云南爆炒鸡枞的做法。他在这个表情丰富的老头脸上听到了另外一种鲜活的命和世界,那充满了趣味和机,对长期处于死寂的孟愁眠来说充满了诱惑力。


    那时候的汪墨看孟愁眠一直在北师大附近闲逛,以为孟愁眠是打算报考这所学校高考,分别前特地鼓励这位眉目黯淡的年轻人说:“你如果来这里上学,我以后天天给你说这些故事,加油啊同学。”


    孟愁眠从未想过当老师,却因为汪墨走进了师范学校。


    连专业也是,孟愁眠文理平衡,并不偏科,因为汪墨是文学专业,所以他也选了文学。


    孟赐引得知此事,直接气晕,曾经的情敌就是个当老师的。


    但事实无法改变,他对儿子更加淡漠,只有不知情的陈浅继续给儿子疯狂打钱。


    孟愁眠自己决定的事情他绝不后悔,哪怕是一时头脑发热放弃自己对偶像的追逐,选择去听一个老头子讲故事,他也心甘情愿。


    如今汪墨牵挂一的云南,成了孟愁眠的终身归宿,他竖耳倾听,就是自己曾经追求的机。


    徐扶头进来,看孟愁眠伏在沙发上睡着了,双手依旧乖乖的合十垫在半边脸颊下面,身子瘦瘦小小,半弯着腿,看着人心软软的。


    徐扶头走过去,轻轻地给这个人披了件外套。


    然后冒着会把人碰醒的风险,吻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


    *


    “最近将关镇的人有什么动作吗?”自从上次炸炮管过后,兵家塘和将关镇歇战了两天,徐扶头时刻注意对门的变化。


    “徐哥,将关镇最近对我们没什么动作,但是发了两件大事。”打听到消息的段声站在徐扶头身边开始汇报:“将关镇的那个瘦子带领一伙人在城里买车,结果两边意没谈好,瘦子带一伙人偷偷砸了车店,可那车店是的老板是个狠角色,瘦子一伙人惹了他没有好下场。”


    “车店?”徐扶头警觉,“哪里的车店?”


    “八大路那边的。”


    “八大路?”徐扶头喃喃自语,八大路那一排车店都是顾挽钧的,不会这么巧,他和顾挽钧还能和将关镇都沾上关系吧?


    “还有一个消息呢?”


    “将关镇的那个女老大回来了。”


    |||


    自从瘦子带一伙人得罪城里的顾老板之后,手下一伙看不惯他的人就极尽溢美之词,把这位从未谋面的顾老板描绘得和年轻小孩说的霸总一样,说什么一个眼神就让周围人不敢说话;说什么家里有万贯家产,动动手指就是千亿流水,父亲母亲都是高级人士;说什么手段强硬心狠手辣,多厉害多厉害……


    瘦子后知后觉自己踢到铁板了,心里害怕好几天,手下人还天天回来在他面前说这些,原本就憋火的他这天没忍住,提着啤酒瓶打碎在桌子上,张口就对涉嫌恐吓他的兄弟破口大骂——


    “你们天天说这个牛逼那个牛逼,说这个怕他那个怕他,那你他妈倒是拿出点东西来看看啊!”瘦子不服气地看着面前的一圈人,拿手啪啪啪拍了好几下桌子,“难道你们说的牛逼不过就是穿皮衣套西装,适当场合摆摆姿势吗?”


    “一个吃爹靠娘只会玩女人的富二代,有什么他妈的好牛的,有本事像我们老大一样白手起家啊?!”瘦子愤愤不平,“老子就不明白了,这之前也老他妈有人说徐扶头牛逼,那货不是能把炮管炸了吗?勉强算牛一点逼,那这个所谓的顾老板呢?你他妈倒是举个列子出来看看,说他干什么实打实的事了!就知道吹,玩女人也叫本事?!那他妈的就是纯下贱!女人玩他倒还差不多。”


    瘦子把腿翘到座椅上,左留不在,他猴子当大王,还没当过瘾就闯了很多祸出来。所谓的顾老板远在天边,瘦子骂完虽然心里担心,但他最害怕的还是左留。


    当带有左留特定悬鹰标记的越野车出现在将关镇时,瘦子恋恋不舍地从最中间的座椅上跪下来,他告诉自己,死期已至。


    本来就被徐扶头抢了不少意的将关镇格外清冷,左留的车开进来时所有人肃立观望,显得环境萧索,春天不像春天。


    左留,原名左留情,因为一些原因改了名字,她今年25岁。


    将关镇的海棠大道尽是残花,三百号人就踩在这些残花上接待老大回归。


    左留衣着挺质朴的,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一件白色卫衣,配一条牛仔裤,长发,不过两边的头发被束上去了,扎成传说中的公主头。五官也不锋利,脸廓圆和,鼻翼中缓,堂庭明亮,是非常典型的东方女性长相。


    身高一米六五,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左手提着一只垂长三尺的狗獾,狗獾的侧颈插着一支竹箭。


    天色随着左留的到来逐渐转暗,不远处传来群车的轰鸣,大概有十多辆越野风驰电掣,又在拐进道路口的时候减速,规规矩矩地停在左留的车子后面。


    是猎人们来了。


    左留提着狗獾,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将近半年没有回来照顾的将关镇,心里五味杂陈。


    “大家——”


    “好久不见。”


    左留的声音不大,随着冷风穿过人的耳畔,灌汞似的提神醒脑。


    “老大!”


    在整整齐齐的问候声里,从车上下来的二十多个猎人已经挎着猎枪站到左留后面。


    “别整那么严肃,我就是回来看看。”左留往前走到海棠大道的台阶上,没什么讲究地坐在青石台上,身后有人搬了沙发过来,被她摆手拒绝了。


    海棠大道两边站满了人,跟上来的猎人站在大道正中间,像一个凹字。


    左留坐在“凹”字上边,手里垂死的狗獾挣扎两下,瘦子被叫过来,弯腰站在她面前。


    “老大……”


    “老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办事不周到!对不起!”瘦子越说腰越弯,看到那条翻白眼的狗獾挣扎时瘦子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被勒死了,他的膝盖着地,双手作揖,不断拉近自己和地面的距离。


    他用弯曲的膝盖,换来左留在台阶上的居高视角,他知道,老大喜欢这样从高往低看东西,拥有对一切事物的绝对掌控权。


    左留身体微微前倾,对上瘦子的三角眼,脸上充满惊奇,说:“去炮台打雨弹,指挥老天爷给你办事,真厉害!按照你的计划兵家塘一定会被淹死,百分百的算,徐扶头就是通八百条沟也赶不上一场雨的速度。”


    “你简直是奇才。”左留抬眼看着站在两侧的一伙人,几个打雨弹的人自觉从两边站出来,还有之前陪瘦子留在厂子里的几个负责人也从边上站出来,最后又从队伍尾巴站上来几个高大的光头胖子,那是之前被瘦子借给别人拿去围堵徐扶头的汉子。


    瘦子双腿发软,脑袋像被蒸笼蒸过一样,冒出无数细密的汗珠,这些人现在站出来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完全背叛,左留摸出了他的全部事情。


    “那天我刚进城就被两个男大学送进了警察局,理由是利用农具破坏公众治安,毁坏百姓农田。”左留想想就忍不住发笑,“做意这么多年,无数人用过无数种办法想在我头上安罪名,你是唯一一个成功的。”


    “而且我最近打猎老是打不准——”左留单手捏起瘦子的下巴,“知道为什么吗?”


    “就因为我一想到被两个大学送进公安局这件事我就想笑!”


    “老大……”


    “啪!”


    瘦子被这巴掌打偏了头,脸上的痛感还没有稀疏过来,“啪”的又是一声脆响,鼻血就流出来了,一直流到嘴唇,温热的腥味钻进瘦子的口腔。


    左留这两巴掌打得快准狠,被提着的狗獾连毛都没动一下,左留把狗獾扔在瘦子面前,“看见那畜牲脖子上面的竹箭了吗?”


    “送给你。”


    瘦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把脸上的鼻血擦干净,连跪带爬地来到狗獾面前,双手使劲把插在狗獾颈骨和大动脉之间的竹箭拔出来,当狗獾一直因阻隔汇聚而鼓包的血液喷射而出的时候,海棠大道上传来瘦子的惨叫声。


    竹箭从手背穿通手心,瘦子的血和狗獾的血汇聚成流。


    江湖就是意,意就是江湖,这些称老大的人为了方便管理,有一套独具江湖味的惩罚方式。


    比如:


    兵家塘的徐扶头,他喜欢用长直有力的木棍教训搞砸事的伙计。


    将关镇的左留,她喜欢穿手,瘦子刚刚已经示范,不过她不亲自动手,犯错的人自己穿。


    还有八大路的老熟人顾挽钧,此人比较变态,他不允许背叛和错误,惩罚方式非常极端,还是不提为妙。


    除去这三位,还有成军坝的宋成、过卒河的江杨、神岩坡的李临……他们都有各自的规矩。


    总之,纵观整片意江湖,所有当头儿的人中,徐扶头被称为最干净的大哥不是没有原因。光看这惩罚手段就知道,徐扶头此人还是比较温柔的。


    左留继续处理剩下犯错的人,招手把领头在医院围堵徐扶头的光头叫过来问:“沈林位的器材场在哪?”


    “在过卒河以西。”光头怕给老大的信息错误,还把手机翻出来展示了一下,“过卒河西十六路,沈记器材场。”


    “老陈——”左留看向站在猎人中间的高大汉子说,“你去。”


    “赵景花赵家又在哪里?”


    “枫山镇。”光头抓抓头皮说:“那里都是姓赵的,不过赵景花前面出了丑事,不在赵家待了,去了宋老大那里。”


    “江四,你去吧。”


    左留调兵遣将似的开始逐一清算,完事后转身看着疼晕在地上的瘦子,对边上人说:“送他去医院,先止血,包扎好就给他买张连夜去昆明的车票。”


    “得罪了顾挽钧那个疯子,瘦子两三年内就不要回来了。”


    “知道了老大。”


    “犯了错的人,全部换掉,送到大理泥罐厂。”左留招手叫来两个精瘦小伙子,说:“你们两个把剩下这几百号人的修车技术等级和修车年限在明天早上十点之前登记好拿给我。年龄超过三十五岁的排在最前面,拿着身份证对,谎报的把腿打断撵出去。”


    “好的老大,那赌场那边?”


    “依旧是明天早上十点之前,清场,把卫打扫干净,我过来看。”


    “好的老大。”


    “徐扶头那个兄弟还在医院吗?”左留问。


    “在,还没出院,我们送花吗?”


    “送水果吧。”左留看着海棠大道上所剩无几的海棠花,继续说:“去兵家塘跟人打个招呼,说明天下午七点,我过去拜访。”


    左留说的明天下午七点其实就是孟愁眠请人吃牛肉的今天,给大哥汇报的段声猛然想起,说:“我靠徐哥,我忘记跟你说左留今天下午七点要过来了。”


    徐扶头:“………”


    徐扶头抬手就往段声脑门上敲了一下,骂道:“你怎么不等人来到门口再告诉我啊臭小子!”


    第146章 桃花钝角蓝(二)


    徐扶头打跑段声,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算知道左留要来他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


    毕竟大家是做意的,登门拜访肯定讲究和气财,她来自有她的说法,求和还是下战书徐扶头都虚席以待。


    孟愁眠醒的时候刚过黄昏,他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额头上的发溢了汗,心跳也发慌,他在金色的沉暮中坐起,他哥披在他身上的衣服滑落到腿上,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发昏的场景,他的心底带起一阵慌乱,错觉让他把这里认成北京,而云南只是他做的一场美梦。


    现在是梦醒过后,一切荒芜的场景。


    “哥……”孟愁眠四处张望,“哥……”


    没有人回应,孟愁眠爬坐起来,看着周围并不熟悉的场景,他像忽然失重的人,在刚刚的噩梦中心神大乱,着急和害怕让他带上哭腔,“哥……”


    他顾不上穿鞋,跌撞到桌角,又三两步踉跄到门口,像即将闷死的人一样疯狂着急地去开门,感受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孟愁眠被门口的挡板绊倒,整个人狼狈地摔撞出去。


    屋子不远处的几个小伙子正在打扫矿灰,为防止污染河流,徐扶头交代他们拿竹扫帚把矿灰扫进蛇皮口袋里封装,看到孟愁眠突然摔出来都吓了一跳,两个人放了扫帚过去扶,一个人扬声叫来了大哥。


    “孟老师!”冲过来扶人的张才和余富搀起孟愁眠的胳膊,不及防看到孟愁眠一脸的泪花。,


    徐扶头听到喊声就从张建成一伙人里跑出来,急匆匆地赶来时张才和余富手疾脚快地让开身子。


    “愁眠!”徐扶头蹲下身把人扶住,着急地扯过袖子替孟愁眠擦眼泪,“怎么了怎么了?”


    “哥,”孟愁眠抓住他哥的袖子和手臂,仔细分辨梦境和现实,他刚刚在梦里,跑遍了整座北京都没有找到他哥,大雪,鹅毛大雪,他在梦里看见他哥在北京大雪里消失了。


    “哥——”孟愁眠的眼泪掉个不停,他摸摸他哥的脸颊又碰碰他哥的手臂,直到噩梦的恐惧像海水一样从身体抽离他才慢慢平复情绪,“哥,抱……抱一下……”


    左脚膝盖着地,徐扶头把人抱进怀里,这个额头发热发汗的人刚刚肯定是做噩梦了,徐扶头直拍脑门,他怎么又忘了,孟愁眠不熟悉这里,睡黄昏觉本来就容易让人发慌,他刚刚不在,这个人受到陌环境的刺激,肯定就成这样又惊又吓的模样了。


    徐扶头赶紧揉着孟愁眠的后脑勺安慰道:“好好好,抱,抱着呢,别哭愁眠。”


    孟老师怎么突然变这样,边上的人不得而知,唯一能看到是大哥弯腰把人抱起来,送进屋子后,就手脚忙碌地开始找盆和热水,又蹲在沟水边用肥皂使劲揉搓了好几道平常扔在车里随便擦汗的毛巾后才又跑进去,半蹲在地上很有耐心地给孟老师擦了头发和脸。


    男人大多好面子,他们不仅喜欢为了面子从里到外地装一遍,还会对身边的妻子提出要求——出门在外不能给老子丢人,别、出、丑。


    刚刚孟愁眠那番有些过火的情绪波动算不上好看,两眼带泪,眉毛也皱起来,因为总压着一边脸睡觉所以左边脸盖上了红印,头发也睡得凌乱,就这么脸鼻朝地地摔出门,真是不好看。


    可站在周围低眼偷看这一突发情况的小伙子们并没有从忙进忙出的大哥脸上除了着急以外并没有出现别的神情,他甚至没有冷脸皱眉,依旧是那篇风度,着急但从容,自自然然地处理着一切。


    不过很快这些围观的弟兄就收起惊讶,恢复正常了,因为徐哥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无论是对待以前疯疯癫癫的张婶,还是自带神经病的老祐,徐哥都是这个样子。


    孟愁眠的脸被热乎乎的毛巾擦干净,泪水啊梦啊都被无比真实的现在打败,他哥的手宽宽的,不软,但碰着很舒服。


    “愁眠,”徐扶头带着笑容拧了一把毛巾,温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第147章 桃花钝角蓝(三)


    孟愁眠点点头,他害怕噩梦成真,所以不敢开口告诉他哥噩梦的内容,一脸抱歉道:“对不起,哥,我丢人了。”


    “害——”徐扶头笑,“说什么呢?哪里丢人了?今天你可给我增光呢,又会弄电脑,又请大家吃牛肉的,他们得羡慕我。”


    说到吃牛肉,外面已经飘香了,徐扶头高兴地跟孟愁眠分享道:“今天走运了,打电话的时候老板的牛肚牛撩青这些都还没有卖出去,给我们煮了。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两样,订的席面大,老板还说送我们几道凉菜。”


    孟愁眠看着他哥笑眯眯地说话,心里却很难过,他不敢想象,如果以后的活没有这个人他该怎么熬。


    “徐哥!”


    “桌子摆好了,你和孟老师快过来开席吧!”


    “不用等我们开席了——”徐扶头觉得孟愁眠现在可能不大愿意出去了,就对外面的人交代说:“先吃着。”


    “哥——”孟愁眠擦擦眼睛,“我去的。今天我做东,不能没规矩。”


    徐扶头重新拧了一把毛巾,给孟愁眠擦擦头发,点头说好。


    孟愁眠跟着他哥重新走出屋子,来到门边的时候他狠狠踢了一下门槛,就是这个东西害他摔那么丑。


    徐扶头看了直笑,说:“吃完饭我就拿大刀把这儿砍平了。”


    牛肉pahu贵有贵得道理,牛肉混杂十几味现切佐料的味道十里飘香,干了一天活计的小伙子们饥肠辘辘,被这牛肉香勾得魂去了半截。


    但是老老实实地等在桌边。


    孟愁眠走在院子里,他第一次做东请这么多人吃饭有些局促,站到第一张桌子面前,孟愁眠碰着筷子,但张口忘言,看着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孟愁眠莫名有些紧张,“大家随意就好,不用客气了!”


    孟愁眠说完这句就没话了,心虚的他感觉腰后忽然抚过来一只手掌,没有搂住他的腰,只是轻轻地护在他的后腰中间,接着他哥清晰有力的声音从耳边传出,落在安静的厂子里——


    “都坐着吧,今天孟老师请这顿是跟大家交个朋友,大家吃了饭就是承了他的情,以后见面都是熟人!”徐扶头笑笑,又说:“我呢,也先借花献佛,从这个厂子动工以来,你们就天天加班加点地跟着我干,很辛苦,我会一直记着。中间有一个月我不在,很失职,对不住的地方你们担待了,但我犯过的错不会重复。一切才刚刚开始,矿山在厂子就在,它是我的也是你们的。总之,弟兄们,把心揣在肚子里,吃饭!”


    众人落座吃饭,徐扶头这一桌坐的都是“老人”,他的身侧坐着孟愁眠和老祐,往东推就是张建成、段声、李承永这些人。


    看了眼时间,段声对徐扶头说:“左留还有十多分钟就到,徐哥,你让留的牛肉都留好了。”


    “好。”


    在左留到来之前,徐扶头想让晚上要回家照顾母亲的段声把孟愁眠也稍回云山镇,但是孟愁眠不肯,说什么也不肯先离开,考虑到下午情绪又一次失控的孟愁眠,徐扶头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和孟愁眠继续讲道理,决定把这个人带在身边。


    左留来的很准时,双方第一次见面,都暗自吃惊。


    对方跟自己想象的好像完全不一样。


    左留没有徐扶头想象中那样暴躁狠厉,相反,这个人很随和,像一个年纪比他大点的姐姐。


    徐扶头也没有左留想象中成熟压抑,相反,这个小伙子客客气气的,还准备了饭菜给她,这让她相当意外。


    左留来之前对徐扶头的家庭、年纪、经历和性格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一场赌注,徐扶头的人品和才干是决定这场赌注最关键的部分。


    徐扶头干净,这是所有做意的头儿中公认的事实,这个在07年忽然蹿出来抢饭吃的愣头青带着闯入者的勇莽和认死理的清白霸占了云山镇一带的摩托车修理业务,后来搞了澡堂,却意外地伤害到了很多以洗澡为名招待为实的宾馆,家家户户的女人不用在当鬼鬼祟祟的侦探,可以光明正大地提着棍子撵着自家男人到徐扶头的澡堂洗个正经澡。


    因为他的澡堂,很多徐家关以内的招待所统统关门,开到了三十公里以外的辛街。


    那段时间他的名头挺大的,只是此人窝在云山村教书,并没有注意到活的异常。有人想跟他联合,和他组队,一起在这片地方和其它人斗来斗去,但徐扶头木头属性作怪,没什么反应,只关注他的意。


    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不带他玩儿了。


    直到今年,这个矿车修理厂的建立虽然才刚刚开始,就有明眼人看出来,这他妈是潜力无限的玩意儿。不过依旧没人勾搭他,联合他,任由他跟资历更老的将关镇斗。


    不过徐扶头依旧不觉得自己处在孤立无援的态势,他比较担忧自己厂子的修车质量。


    左留看重这点,这也是她选择徐扶头的原因。


    来了新的客人,孟愁眠跟在他哥身后忙碌,他哥跟人寒暄,他就陪笑倒茶,几个小伙子端过来的牛肉忘记放汤勺了,他手脚勤快地去拿,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清楚这突然上门的一伙人是干什么的,但感觉他哥就是有很重要的意要说,所以他也无比认真地忙出忙进。


    左留只带了五个人过来,放的是圆桌,那就不讲究主坐还是次坐,她靠南而坐,也让站在她身后的五个人坐下,看这几个年轻小伙子忙出忙进。


    徐扶头在北边坐下,继续寒暄:“初次见面,不知道左老板的口味,招待不周了。”


    “徐老板客气,回族牛肉挑肉不挑人,大家都喜欢这一口。”左留说完,边上一个小伙子又端过来一盘凉片,孟愁眠紧随其后,端着蘸水过来。


    徐扶头站起来接蘸水,顺便介绍道:“这是孟老师,今天晚上的牛肉是他请的,我借花献佛。”


    左留已经注意孟愁眠半天了,每次这个人过来,徐扶头都会站起来接菜,别的人上菜放好菜就走了,孟愁眠上菜,徐扶头的一只右手下意识地就护过这个人的腰后,不会碰着,也不会拿开,怕出什么意外似的。


    孟愁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左留笑笑,“姐姐好。”


    “你好。”左留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又想想从进门到现在看到的场景,忽然明白了孟愁眠的特殊。


    “愁眠,去屋里休息吧。”徐扶头看着孟愁眠说:“别忙活了,一会儿我收桌子就行。”


    “没事,菜上完了,你赶紧陪客人,我一会儿再过来。”孟愁眠说完就先走开了,他挺想留在他哥身边接待客人的,但想想会很奇怪,自己这个身份不能敞开对外人说,别人又是上门来说事的,还是不要给他哥添麻烦了。


    孟愁眠边想边打起手电筒,跟着几个小伙子提桶到河边打水洗碗去了。


    “徐老板有人等,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吧。”左留从身边拿过一份资料递给徐扶头,说:“这是将关镇的人员情况。里面的修车师傅都是老人,技术成熟,心性稳定,是很好的伙计。”


    徐扶头看着递过来的资料有些发懵,这完全超乎意料。


    同时左留递资料的时候手腕上还露出了有一棵苦楝树形状的刺青,徐扶头对苦楝很熟悉,徐家老宅的院子外门就种过一颗很高大的苦楝树,以前他在学校也见过苦楝,有一个人的名字也叫苦楝,这个巧合让徐扶头有一瞬间的愣神。


    左留就把资料放到桌侧,很直接地说:“我们都在开矿车修理厂,你的厂子新,我的厂子旧,地理位置摆在那,将关镇的无数弊端都因为你的到来被那些矿车司机放大了无数倍,哪怕你没有太多的老师傅他们也愿意给你们机会一遍遍检查,修理,主动上门商量。”


    “这些矿车司机对于我们来说就像风向标一样,他们走向哪边,哪边就是赢家。”左留的声音有些沉,多年前那些人是怎么走向她的,现在就是怎么走向徐扶头的,“现在的情况你和我都很清楚,再斗下去,等于用一个死人换一个残疾——”


    左留的声音敲下来的时候总有让周围安静的魔力,徐扶头听不到身后吃牛肉和搬桌子的热闹,他只能听见左留沉着的声音在说:“我死,你残。”


    “所以你想和很多年前的联合厂一样跟我联合吗?”徐扶头问。


    左留连笑了好几声,“你愿意吗?”


    “不行。”徐扶头拒绝很干脆,他说:“我不会这么做。”


    “现在已经不是很多年前了。”徐扶头用了左留刚刚的比喻,“垂死的人注定会灭亡,这跟残疾人没有直接关系,而且我不会残疾。我的厂子跟你争斗确实会损耗,但新东西的发展必须经历这些磋磨,托你们的福,我每天都在居安思危,到处完善修理厂。”


    “之前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我觉得我和你继续争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但是我现在改变想法了,如果没有你们,我不一定能那么快就能看到我自己的问题。”


    听完徐扶头的话,左留没有很快开口,也没有动筷子,神情和刚来的时候无异,只是笑容淡了一些。


    徐扶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左留已经年少成名,风光无限。他每个月月尾坐客车回家的时候每次都能看到左留带领的矿车群,浩浩荡荡地在光明河岸栖息,周围很多人家的灯火都为她点亮。


    “你比我想象中会做意。”左留没有继续浪费时间,“这个方案确实不划算。我的打算本来也不是这个,徐老板,做一笔交易吧。”


    “我把将关镇的厂子送给你。”


    “什么?”这比联合更让人觉得意外,徐扶头看着一脸淡定的左留,觉得这个女人虽然表面冷静但实际已经疯了。


    “我要离开这里,到外面看看,做点新鲜的意。”左留站起来,看着徐扶头崭新的修理厂,“你这里很不错,把跟我这么多年的弟兄送到你这我放心。”


    “给你的这份资料,是我不能带走的人,他们都在三十五岁以上,修车技术很成熟,对矿车了如指掌。他们有儿有女,干活老实,会一直呆在这里,我把这些人交给你,你不用担心他们会给你添麻烦。”


    “……”


    徐扶头和左留半点交情都没有,几天前将关镇和兵家塘还打得死去活来,这能做主的人一回来就给他送人?


    这件事的转折和孟愁眠神奇的情绪一样能在一瞬间发天翻地覆的改变,徐扶头站起来,望着自己修理厂对左留说:“你等我想一下。”


    徐扶头沉默的这几分钟里,左留接了个电话。


    左留接完电话后,徐扶头问她:“左老板,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想离开?你在这里什么都有了,如果出去,就得从头开始,就算将关镇真的面临衰败,那你其它那么多产业还有人怎么办?也像遣散将关镇一样遣散吗?”


    “该转移转移,该收拾收拾,我下定决心要出去就一定有我出去的办法。”左留看着徐扶头修理厂的人和不断开进来的矿车,说:“徐老板,你甘心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徐扶头:“……”


    “我不甘心。”左留继续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就不甘心,但那时候产业刚刚发展起来,我要对很多人负责,走不了,也不敢走。可不出去看看心里总觉得没意思,我不想再等了。”


    左留要出去的这个计划从她把将关镇交给瘦子代理的时候就开始了,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开春,她一直在做规划,将关镇对她意义非凡,但这个地方已经行将就木,徐扶头又来将上最后一军,实在是气数已尽。


    说话间左留身边的人到不远处接了个电话,接完回来一脸着急的样子,看着左留又看看徐扶头。


    “不用告诉我了,肯定是顾挽钧那个神经病上门砸场子,为他那几个被打的弟兄和车子讨债来了。”左留说完看了徐扶头一眼,说:“看到了吧?这些人就是这么无聊,天天你打我我打你,都不用猜就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事情。”


    左留的话里话外尽是对现状的厌倦和无奈,徐扶头在考虑那个“出去看看”的时候也听到了某个不正经的名字。


    “顾挽钧?”徐扶头问左留,“是八大路卖车那个顾挽钧?”


    “认识?”左留有些惊讶,不过想起那会儿的孟愁眠,再想想顾挽钧和苏雨,就觉得挺合理的,这些男人属于一类,混一个圈子。


    “嗯,认识时间不长但他人挺好相处的,我们很投缘。”徐扶头说。


    听完这话左留和她身后几个人都笑了,并对徐扶头说:“你应该是除他老婆之外唯一一个对他有正面评价的人。”


    徐扶头觉得左留这话有些夸张,并没有当回事,只说:“他说话是有些不正经。”


    “宁肯惹路边的疯狗都不要惹八大路的顾挽钧,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左留顺便举了个列子,“前几天我的人瞎了眼,到他车局惹了事,他转手就来找我报复了。”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我要先走了,顾挽钧正在我的厂子发疯发癫!”左留没有拿走桌上那份资料,徐扶头准备送送人,但左留说不用了,还回头告诉他一件事:“之前在医院堵你的人是我的弟兄不错,不过不是我授意的,是沈林位。”


    “我已经派人过去给沈林位教训了,还有瘦子跟我说,你的那些错账是沈林位和杨成江做的,你那个兄弟替他们背了锅,回去好好问问吧——”左留在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徐扶头,说:“徐老板,一定认真考虑我说的话,我掏心掏肺跟你说了半晚上,如果你拒绝我会很没面子。”


    “再见。”


    听听这话,徐扶头就说今晚哪里怪怪的,左留这是跟他搞先礼后兵那一套呢。


    左留的车开走后,张建成就从不远处跑过来,低声对徐扶头说:“徐哥,昨天下午,沈林位的器材厂被人砸了个稀巴烂,门一直关着,现在才听人说。”


    沈林位想借左留的手翻云起浪,在兵家塘和将关镇闹一场风波,但是风波开始就事故频发,左留和徐扶头每次出手都在他的意料之外,队友还是杨成江那个蠢货,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左留回来收拾烂摊子,打击一次到位,给沈林位强行闭麦。


    不过沈林位的动机徐扶头还不清楚,这位和他合作这么多年的器材商竟然会在关键时刻趁虚而入,利用杨重建的傻侄子给他使绊子,思虑倒是蛮缜密的,就是不逢时,对手又个个如狼似虎,别人稍微反击一下,他就倒地不起了。


    左留不显山不露水,出手就能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摸清,再有条不紊地挨个精准打击,徐扶头想着左留离去的背影,这位女老大的手段,他算见识了。


    今天晚上上门,是先礼后兵


    收拾沈林位,表面是给他送人情,实际上是杀鸡儆猴。


    徐扶头看着他苦心孕育起来的厂子,望着远处漆黑的矿山,和点着红绿小灯的矿车,头疼。


    |||


    孟愁眠跟一伙人洗好碗,今晚不值班的几个小伙子就熟络地邀他一起玩牌儿。


    找来三只板凳放在几个人人中间当长牌桌,孟愁眠挤在火塘边上,他数了数自己面前大概有七个人,今天算是见识了,斗地主还能八个人玩。


    一开始大家蹲的蹲,站的站,就这么围着火塘和三只板凳牌桌玩,总觉得不得劲,后来有人从老祐那里借来一张凉席,吆喝一声,大家就不分你我他地盘腿坐在凉席上玩牌,也不用什么板凳了。


    徐扶头和左留玩心眼的时候,这伙人也在牌桌上使尽“心机”和“诡计”。


    八个人,打个斗地主,搞得和八仙过海一样,各显神通,“偷牌计”、“伪装计”、“乱认亲戚计”、“浑水摸鱼计”等等一系列,到现在为止,什么兄弟局、内奸局、男人尊严局都在一群小伙子的大吼大叫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与这个牌桌上的激烈战况相比,大哥那坐着和对家吃牛肉的鸿门宴根本不算什么。


    一伙人已经玩嗨了,有人到小卖部提了四箱百事可乐来,输的人喝可乐,徐扶头进来的时候孟愁眠正喝着可乐打饱嗝。


    从开始到现在,孟愁眠一直再输。


    八人地主,两副牌混在一起玩,拿到大鬼和方块三的人是一家,在牌局结束之前家人不能相认,只能通过推测、偷看、眼神交流等行为进行敌我分辨。


    孟愁眠有多倒霉呢?他连续两局拿到了两张大鬼和两张方块三,这就意味着他一个人一家,单身匹马对抗对面七个人。


    为了不让那七个人发现他一个人一家,他用尽了这辈子的演技,不敢出大鬼也不敢出方块三,使劲给边上的张林还有张辛树使眼色,试图欺骗张家这两兄弟和他做一家。


    不明事理的张家两兄弟被他成功欺骗,拿着手上的牌使劲给剩下五个人发炸弹。


    剩下几个人也不是吃素的,分不清敌我,就到处拉警戒线,见一个炸一个,孟愁眠起初看着硝烟四起的牌局还在心里偷笑,后来高兴过头,“啪”“啪”甩了两张大鬼下去,和他上一轮出的方块三并列在一起,结果当然不用说。


    七个人跟七星连珠似的,逮着他炸,没多久孟愁眠就在牌局上给张家两兄弟“自刎谢罪了”。


    孟愁眠因为诈骗张家兄弟,导致个人信誉水平急速下降,他后面真的不是地主别人也不轻易相信了,和他类似的还有张清禾,也是因为诈骗被“围殴”。


    “哟——”徐扶头迎着这伙人的笑声进来,“这么晚了你们几个不回家,在这玩牌玩上瘾了?”


    “徐哥,我们几个又没媳妇,回家无聊也只能看电视,还不如跟弟兄们打打牌过过瘾呢。”李山贡笑呵呵地跟徐扶头搭话,他是今晚赢得最多的人,长得也很有特色,两颗门牙都只有一半,剩下一截小时候断进石头缝了。


    “来,挪个位——”徐扶头双手落在孟愁眠的肩膀上,顺着让出来的位置坐在孟愁眠侧后方,孟愁眠笑眯眯地转身喊了声“哥”,然后就臭不要脸地靠进他哥怀里。


    “我看看你的牌——”


    第148章 桃花钝角蓝(四)


    孟愁眠靠在他哥的怀里,手里捏着的牌像一把小扇子。


    徐扶头看孟愁眠这样还以为这人的牌有多好呢,结果孟愁眠捏的是一把“电话号码”。


    最大的牌是“10”,连个JQK都没有,“2”和“A”更是不见踪影。


    这牌烂的简直十全十美。


    徐扶头“啧”了一声,张清禾在边上笑,说:“徐哥,孟老师这把保准输,你替他喝可乐吗?”


    “我才不用我哥帮我喝——”孟愁眠豪气干云,说:“我这回不是地主,队友会赢的。”


    “看看,看看!”张家两兄弟再次一脸无奈地拿手指向孟愁眠,对众人说:“孟老师又来诈骗了,他肯定是地主集团的!”


    孟愁眠:“……”


    “愁眠,你这牌品不行啊——”徐扶头往前靠了一些,把孟愁眠和他的那把烂牌拢进怀里,担当军师重任,从“一对五”开始出,八个人的牌局,从孟愁眠开始轮,第二轮就结束了,孟愁眠顺理成章地惨败,他的队友也一样,死得很惨烈。


    徐扶头从小到大没见过输这么惨的,他把孟愁眠手里的牌丢出去,“再来再来,这次发点好的牌过来,我帮孟老师好好参谋。”


    “哈哈哈哈——”李山贡把牌重新拾拢,他今晚赢麻了也赢飘了,听见徐扶头这么说他忍不住开起大哥的玩笑来,一遍刷刷刷地洗牌,一边学徐扶头的语气,“发点好牌~我要给我家孟老师好好参谋参谋~~~”


    “哈哈哈哈——”众人早就没了忌讳,跟着哄堂大笑,孟愁眠尴尬,不好意思再回头看他哥,一本正经地看着牌,装作没听见。


    “李山贡,”徐扶头眼神警告,“找揍吧你!”


    “啪!”李山贡把一沓牌放在群人中间,“徐哥,大家轮流抽牌,好坏都是自己选的,赢了这把,怎么揍我都行。”


    孟愁眠和一伙人分完牌,小心翼翼地和他哥一起看,好一对开门红——“一对三”。


    是熟悉的失败前奏——


    徐扶头不信邪,把牌全部翻出来看一遍……


    真还不如上一把呢。


    “哥……”孟愁眠小声嘀咕,“我们完蛋了。”


    孟愁眠把脑袋靠在他哥胸膛上,让他哥也观赏观赏这惨绝人寰的牌运。


    “一对五。”


    “一对二,谁要?”


    孟愁眠服了,那边出一对五,这上来就是一对二,他还出什么出,他最大的一对九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不要——”


    “欸嘿——”李贡山接着来了KQ的飞机带翅膀,有人炸出四只J,张清禾炸了四只A。


    孟愁眠直接倒地不起,徐扶头从他手里抽出两只大鬼扔出去,两只大鬼没人能要,主动权重新回到孟愁眠这边。


    孟愁眠眼睛一亮,忽地又觉得自己有起死回的可能,他看着剩余的牌问他哥:“我们出单还是出双啊哥?”


    徐扶头陷入沉思,他想残忍地告诉孟愁眠其实出单出双对结果的影响区别不大。


    “愁眠,我们能过几张牌就过几张牌吧。”徐扶头说完就刷刷一顿操作,把孟愁眠的牌拆开的拆开,组合的组合,最后甩出一组电话号码:“458589”。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李贡山直接甩了一炸2,最后用一对9结束牌局。


    孟愁眠:“……”


    徐扶头:“……”


    孟愁眠再次惨败,他堆的“赌债”已经装满六个【纸杯】,牌局解散,到算账的时候,孟愁眠只能扣着手心打寒战,在他哥进来之前他已经喝过一轮了,这再来六杯他实在是……


    “徐哥你帮孟老师喝多少?”一伙人已经倒好可乐,拭目以待,徐扶头一脸“等着以后算账”的表情,然后在一伙人的起哄中仰头喝完了六杯可乐。


    “哥……”孟愁眠真怕他哥喝坏了,在徐扶头一杯接一杯的“豪饮”中他的眉越皱越深,周围的热闹声倒是很大,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起哄“英雄救美”的场面,谁都看不到孟愁眠眼中的担心,徐扶头本人其实喝得也挺乐呵的,他以前玩牌从来没输过,也从来没为谁挨罚。


    徐扶头喝空最后一个纸杯的时候,众人喝了一声“好!”。


    “行了臭小子们,散了吧,该回家回家,我跟孟老师不招待了——”


    “啊嘞——”一伙人咂舌嫌弃,大哥这过足了“英雄”的瘾,就开始不要脸地撵人了,不过牌局玩了半晚上尽兴过后就是残局了,再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一伙人穿衣服找鞋,把战局和牌收拾好后开始彼此邀约搭车回家。


    “愁眠,收拾收拾,我们也回家了。”徐扶头替孟愁眠找来外套,又拿着手电筒对外面的小伙子们喊:“有没有挤不下的,车子不够来我这边一起回去。”


    “不用了徐哥,多多余余呢座位!”


    “行,开车小心点啊——”徐扶头收起手电筒,回头牵了孟愁眠的手,再把灯和门关上。孟愁眠赶着徐扶头的脚跟出门,临了,老祐还从屋里出来,挡在车门外面给他塞了个红包。


    “祐哥,这……红包——”


    “拿着——”老祐今晚喝了很多老烧,一股酒味不说,嗓门也被老烧辣得比往常更加沙哑,不过他依旧一脸正经地讲礼节,操着嗓门说:“就几块吉利钱,结婚后婆家的亲戚要给媳妇儿塞钱求彩头,你就别扭扭捏捏的了。”


    孟愁眠:“……”


    “拿着吧愁眠,这老祐啊天天攒钱,难得见他拔一回毛。”徐扶头在边上笑着帮腔,孟愁眠不好意思再推辞,点头说了谢谢。


    “那什么我就不说什么早贵子百年好合的话了。”老祐酒劲闷头,脸上灌了红,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呵呵呵笑了几声说:“我祝你们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行,知道了——”徐扶头拍了下老祐的肩,叮嘱道:“喝了酒就早点睡吧,晚上别对着雁娘那儿跑了,不安全。”


    老祐“嗯”了一声,他酒劲上来了想吐,对徐扶头和孟愁眠挥挥手就转身找厕所去了。


    “哥,”孟愁眠在人走后打开红包数了下钱,说:“祐哥怎么给这么多钱啊?”


    “那会儿摸着就觉得厚。”


    “没事,他乐意给,你就拿着呗,买买冰淇凌什么的。”徐扶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孟愁眠进去。


    孟愁眠乖乖坐好,拉上安全带,然后看着老祐亮着灯的房间,问:“哥,祐哥是你的非常好朋友吗?”


    徐扶头绕回驾驶位,一边打火一边说:“对,好朋友。老祐是四川人,来云南好几年,他说他的家人都死了,自己有神经病。老杨我们三刚刚做意那会儿属他和我呆的时间最长,他对我也比对老杨更亲一些。我一直想帮他在这儿成个家盖个房子,但他脑子不知哪根筋怪着,老是不愿意。”


    “哦,这样啊,难怪我总觉得祐哥很孤独。”车子慢慢移动,孟愁眠趴在车窗看那盏亮着的灯光逐渐变远,变淡,最后全部漆黑。


    徐扶头听着孟愁眠的话不知道怎么接,他不亏欠老祐,却总想补偿老祐,他总觉得所有跟着他的兄弟日子都在一天天变好,只有老祐原地不动,永远静默、顽固、萧索,让人觉得可怜。


    车声渐渐远去,孤独的人总是长守夜色。


    “还是得给老祐成个家。”徐扶头开着车想。


    **


    第二天早上八点,徐扶头的院子就开始热闹了。


    “余望哥——”孟愁眠提着水桶卷着两管裤脚站在厨房外面的台阶上,梅子雨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跑,“香椿洗好了,接下来要干嘛啊?”


    “愁眠,帮我拿砧板和刀摆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我和徐哥搬完蕨勾就过来收拾。”


    “好。”孟愁眠转进厨房,电饭锅蒸着饭,锅盖被里面的热气顶起来,乓啷乱跳中飘着一阵米香。


    孟愁眠先把砧板和刀送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接着再回厨房关掉电磁炉,用毛巾包着盘子把蒸好的小笼包拿出来,准备给他哥还有余望送过去。


    “汪汪——”


    “梅子雨,过来。”孟愁眠拿着小笼包出去,顺手喂了梅子雨一个,徐扶头和余望从后院水井过来,肩上各自扛着一大捆刚刚漂洗干净的蕨勾。


    徐扶头和余望把蕨勾放在晒笆上,孟愁眠过来往他嘴里喂了一个小笼包。


    “谢谢孟老师——”


    孟愁眠笑,转身又拿着小笼包对着余望去,然后就听见余望喊:“你可不兴给我喂包子啊愁眠!”


    余望认识清晰,他的孟愁眠小兄弟现在是“大嫂”一般的人物,孟愁眠敢喂,他可不敢吃。


    “余望哥,你的手全是水,我只是给你递包子——”孟愁眠不觉得这有什么,他还回头看了徐扶头一眼,他哥风平浪静,还在数蕨勾呢。


    余望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把手上的蕨勾迅速铺开晾好,甩甩手,抖开水,抓了包子往嘴里放,表示这样吃也OK。


    孟愁眠:“……”


    “哥,你今天打算做些什么?去兵家塘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在想昨天左留说的那些事,他打算当主动一方,先去找沈林位看看情况,“兴师问罪”一下这位合作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为什么背后捅刀子,之后去打探打探左留的其它产业,看看转移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嗯,今天出去,办完事就回来。”


    “我能跟着你吗?”孟愁眠犯赶脚瘾,他昨天跟了他哥一天,虽然累,但日子比呆在家有趣多了。


    “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徐扶头把手掌盖在孟愁眠的脑袋上,思考一下说:“你跟着我的话——”


    “会没有休息时间。”


    “不怕。”


    “也不保证吃饭时间。”


    “不怕。”


    “我不确定会不会有意外的事情发。”


    “不怕。”


    “如果事情多的话,我不能保证一直陪着你,跟你说话。”


    孟愁眠依旧笑着摇头:“不怕。我陪着你就行,不用说话。”


    “哥,只要不把我丢在家,怎么着儿都行。”孟愁眠目光灼灼,充满希望和期待。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亮堂堂的眼睛,狠不下心来拒绝,他用拇指摩挲了两下孟愁眠的额头,说:“那你把今天药吃了,我就答应你。”


    “太好了!没问题!”孟愁眠的神情一下就雀跃起来,他晃着脑袋,抬脚就对着房间跑去,边跑边说:“我现在就去吃药,你不准反悔哦!”


    看着孟愁眠开心的背影,余望也跟着笑,转头对徐扶头说:“徐哥,愁眠蛮爱出去逛哩,他周末一个人留在家只能跟小孩一样克菜园子头(里)挖烂泥,打莽锅,瞧着不单子(可怜),毕竟哪个都不有时间下下(一直)陪着他,你带他出克瞧瞧逛逛也蛮好呢。”


    打莽锅:过家家,自娱自乐的游戏。


    “嗯,以前我疏忽了,现在想想放他一个人在家确实不好。”徐扶头想起孟愁眠那天无聊苦闷到去菜园子撬蛇皮当宝贝的模样才后知后觉,他不在,这里对于孟愁眠来说还是充满孤独的异乡。


    余望和徐扶头在厨房准备早饭的时候,孟愁眠在房间吃药、换衣服、收拾书包,精心准备出行。他准备了两个保温杯,泡茶的是给他哥的,他的不放水不放茶,放张建国卖给他的竹叶青,孟愁眠对这种酒情有独钟,喝了不容易醉,而且爽口提神,外出“旅游”最适合不过。


    书包里还放了一双帽子,两把伞,一双白麻手套,他以前见徐扶头裤兜里揣过这种手套,说是扛轮胎、抬水泥、开挖机的时候用,孟愁眠不确定他哥今天会不会用到,但提前准备肯定没错。


    再把房间搜罗一圈,孟愁眠翻到厨房冰箱面前,找了一些面包和饼干放进去,没饭吃的话可以和他哥一起吃零食。


    在厨房吃完早饭,徐扶头把车发动好,孟愁眠带着帽子背着他的大书包出来给余望吓一跳。


    “愁眠,”余望走过去掂了掂孟愁眠背着的书包,“怎么背这么多东西?”


    “我怕用到找不着。”孟愁眠悄声对余望说:“这次出门给我哥当助手,一定要好好表现,不然他下次不带我出去了。”


    “徐哥没说让你给他当助手啊,你跟着出门逛不就行了。”余望不解,“背这么多东西多累啊。”


    “我自封的助手。这次好好表现,以后他出门就离不开我了。”


    余望:“……”


    好怪的说法,好顺畅的逻辑。


    孟愁眠背着书包,老感觉书包怪怪的,最底下紧挨着他腰的那一层好像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靠着他,他伸手往书包上摸摸,又回头看看,嘶——


    怪了,总感觉书包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愁眠——”徐扶头把手伸出车窗招了两下,“走了。”


    “不说了余望哥,晚上再见。”孟愁眠说完就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对着车走了,忙着出门的他来不及打开书包查看不干净的东西。


    孟愁眠坐上车,徐扶头瞥了一眼孟愁眠放在座位面前的书包,“愁眠,你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哥,这些可都是有用的东西。”孟愁眠把书包端放在膝盖面前,然后系上安全带,神气十足地对他哥说:“出发!”


    车子快速又稳当地行驶在过卒河大道,两侧青山壁立,林木幽深,只有正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的之间阳光才能穿过密林,投射到这条大道上,其余时间这里都是一片寂静潮湿的鸟不拉屎样。


    这条大道不允许民用客车和轿车行驶,平常只有傍晚从大吊桥进城的矿车才会从此借道,其它时间都和现在的清晨一样寂静。


    徐扶头走这条大道的理由很简单——他没有驾照。


    白天从这里抄小路直接到过卒河只需要三十分钟,避开公路车流的同时免去被交警抓的麻烦。


    孟愁眠手里抓着安全带,看着前方狭窄但是平坦的柏油路,张口就是不安全的话:“哥,你试过飙车是什么滋味吗?”


    徐扶头:“……”


    “你不会想试试吧孟老师?”


    孟愁眠低头检查一下安全带,然后关上车窗,双手抓上车框把手,神情严肃地目视前方,坚定道:“我准备好了。”


    “这儿不能飙车,路湿,还有小动物出没呢——”徐扶头笑,余光扫了一下抓着把手的孟愁眠,他想让这人安分坐着,就说:“把手拿下来愁眠。”


    “嗯?”孟愁眠不解,他哥这是什么无理的要求,“把手怎么能拿下来呢?”


    徐扶头:“……”


    “愁眠,我说的是你的手,把你的手拿下来——”徐扶头强忍笑意,孟愁眠总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犯傻。


    孟愁眠:“……”


    “哦——”孟愁眠挠挠脸试图缓解丢人的尬尴,按照他哥的要求规规矩矩地坐好,垂眸看着放在面前的书包,不知道是不是他产幻觉了,他刚刚好像看到书包在动,他刚准备伸手拉开书包看看的时候听见他哥问他:“听歌吗?”


    “嗯?”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哥说电子娱乐,这人平常不看电视不看电影,不打游戏不逛网吧,居然会听歌,孟愁眠觉得新奇,他点头笑道:“好啊。哥,你都听些什么?”


    徐扶头在拐弯处按了两声喇叭,然后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开始操作车上放歌仪器,“有什么听什么,顺耳就行。你呢愁眠,你喜欢什么类型?”


    “很多。”孟愁眠忽然想和他哥分享自己的歌单,但是电脑不在身边不好发挥,“什么流行我就听什么。”


    “哥,你知道周星驰吗?”孟愁眠分享不了他的歌单,就和他哥分享自己的偶像,“我特别喜欢他电影里的音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接着孟愁眠开始如数家珍的列举周星驰电影里的歌曲,说到《亲密关系》的时候徐扶头忽然说:“好像有这个歌名,等我给你找找。”


    “我找吧,哥,你专心开车。”孟愁眠笑呵呵地开始找歌,边找边介绍:“《亲密关系》节奏特别好,是《行运一条龙》里的插曲,哈哈,等我给你放。”


    徐扶头一边开车一边侧头看孟愁眠乐泱泱地在他身侧翻找歌曲,再看看车道两侧的风景,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和日子特别好,带孟愁眠出来是个正确的决定。


    孟愁眠一目十行,十分迅速地找到歌曲,播放后他忍不住对他哥说:“哥,等你以后得空,就陪我看电影好不好?”


    “行。城里有电影院,之前老杨他们去看过,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就带你去看。”


    “好。”孟愁眠听着歌曲旋律缓缓转急,心情也跟着逐步高涨,他看着他哥认真开车的模样,真心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但是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尽头的路,距离不远,车子很快就到达目的地,关掉歌曲后,孟愁眠把车窗放下来一些,看着不远处缓缓流淌的过卒河,“哥,这里的风景真好,人也好多啊。”


    徐扶头放下车窗观察了一下沈记器材厂那边的情况后改变了在这儿停车的主意,他重新打响车子,把车子开到一个小坡头,停到一片阴凉的槐树底下,然后对孟愁眠说:“愁眠,这个视线往下可以看到所有的人和风景,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不带你下车了。”


    孟愁眠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乖乖听从他哥的安排。


    “哥,那你要是饿了就回来拿吃的。”孟愁眠指了指书包,说:“我带了很多零食。”


    “好。”徐扶头解开安全带,撑过身子吻了一下孟愁眠的唇,然后说:“孟老师想的真周到,办完事我就回来,时间够的话下午我带你去河边吃火烧肉米线,这里的特色,味道很好。”


    “嗯嗯,没问题,哥,我等着你。”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调高座椅,准备在高地上好好为他哥观察一下下面的情况,然后书包里就闹出一声“汪汪”。


    “汪汪——”


    孟愁眠:“……”


    孟愁眠脸色骤变,就说书包里怪怪的,他赶忙拉开书包拉链,一个白色狗头从一堆零食口袋里挤出来,吐着舌头和孟愁眠大眼瞪小眼。


    “梅子雨!你什么时候跑进我的书包里了?!”孟愁眠就说出门的时候怎么不见梅子雨摇着尾巴出来送他,原来是早早躲进书包里了,气得他当场骂狗,“小混账!谁让你跟来的!”


    想想一会儿在车里这狗还要玩闹,要大叫,要上厕所,要进行一系列烦人的事孟愁眠就头疼,这纯纯添乱的行为也让孟愁眠莫名心虚,“梅子雨,你越来越能作怪了!”


    梅子雨现在两腿腾空,看着孟愁眠凶神恶煞的表情哼哼唧唧,汪汪两声后给孟愁眠冲了个温热。


    孟愁眠新换的牛仔裤被梅子雨成功尿湿。


    孟愁眠:“……”


    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有被狗尿的一天,孟愁眠的眼睛和大脑都无法接受刚刚发的这个事实,他刚刚的好心情全部消散,瞬间崩溃道:“啊——孽畜,我要炖!了!你!!!!!”


    孟愁眠和梅子雨在车里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徐扶头刚一只脚踏进过卒河西十六路沈记修理厂。


    第149章 桃花钝角蓝(五)


    沈记修理厂对面两家饵丝店,一家饵丝店里坐满了左留的人,另外一家饵丝店里坐满了看戏的人。


    还有一些站着的是沈记器材厂的伙计。


    上次见面的时候沈林位还是一个讲究收拾打扮的潮流人士,这次再见人就完全换了模样。


    沈记器材厂规模不大也不小,左留手下留情,砸掉的只有沈林位建立起来的最新器材厂,占地面积五十平方,所有的器材全部抽螺丝的抽螺丝,爆胎的爆胎。


    这个器材厂被毁已经两天,消息封锁一天,公布一天,到目前为止除了徐扶头以外没有人敢来看过一眼,现在这个场景里唯一热闹的只有站在沈林位边上的沈四鱼在喋喋不休的数落人,“娘啊,天啊!你看看你做的叫什么事情!”


    “耍小聪明竟然耍到——”沈四鱼无奈,“你何必呢?想死自己拿刀往自己脖子上咔嚓一声就了解咯嘛!哎呀呀,非要克找左留的刀,我真呢服了你咯呀小祖宗!”


    沈林位坐在地上,一团头发乱糟糟的,不过被他日夜精心打理的手指和指甲还是一如既往的白皙漂亮,他点了一支烟,前天涂的指甲是墨蓝色,和现在凄惨的场景很相称。


    徐扶头在一伙人的注视中走进不成样子的器材店,挡住沈林位面前的一片光,沈林位没有像之前那样阴阳怪气地抬头跟他打招呼,徐扶头就把身子蹲下去,和沈林位的视线平齐。


    “沈老板,现在棋也下完了,用左留的手对我又是围殴又是搞内讧的,能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吗?”徐扶头很好奇,他觉得他就是得罪路边的疯狗也没有得罪过沈林位,但是这人竟然在背后对他下死手,“我哪里得罪过你,说出来,我跟你说对不起。”


    徐扶头本来的打算是找到杨成江,旁敲侧击地问问沈林位的意图,但想想他没有那个功夫和耐心,还不如直接来问问沈林位本人,如果不知道沈林位的攻击意图,徐扶头不敢保证下次沈林位又会在什么时候,借谁的刀,从背后给他狠狠来一下。


    “我的香水没有味道了——”沈林位把头从下往上抬,披在脸上的头发遮住半只左眼,他低沉缓和的声音像抛在海底的锚一样,从深处勾起来,卷连着无数石沙和细密的波浪。


    徐扶头:“……”


    “沈林位,别跟我在这儿装疯卖傻。”


    “徐扶头,我的香水没有味道了。”沈林位的表情泫然欲泣,充满憋闷和痛苦,这把兴师问罪的徐扶头弄的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徐扶头:“……”


    “没有味道就再买一瓶,别老用那些过期的。”徐扶头看着乱糟糟的沈林位一脸无奈地说。


    沈林位不说话了,徐扶头就这么和人僵着。


    “沈林位,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了,我今天来就想问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你费这么大心思绕来绕去地整我,你说清楚,我们商量一下把恩怨了解,行吗?”


    “张家的刀不快,所以借李家的刀杀牛,分了肉大家一起吃。”沈林位狭长的眼尾和嘴角往同一个方向扯起,借刀杀人没成功,左留又太霸道,连解释和缓和的机会都不给他,沈林位眼睁睁看着苦心经营的店铺因为自己的错误变成废料。


    这让他相当痛苦。


    中场休息完毕,去盛了一碗饭过来准备继续骂人的沈四鱼看到徐扶头就换了一副脸色,左留打算撤厂的事已经不是秘密,周围各家老大相应产业都受到左留的恩惠,送人卖材卖店的事情已经传开,徐扶头和将关镇的争斗自然终止,以后的矿车修理,只有徐扶头一家,沈四鱼收起之前到徐扶头厂子里兴师问罪的傲慢和神经,一只脚搭在台阶上,他拉近徐扶头的第一步就是先把沈林位这便宜弟弟给卖了。


    沈四鱼说:“徐扶头,我这弟弟发了疯,想用左老大来整你,我发现后一直劝他,但是他不听啊,你看看这事儿弄得我们两家脸皮不是脸皮,面子不是面子的。如果咱放下个人恩怨,不计前嫌再赚好钱,以后你的货我都打九五折,怎么样?你放心,阿林的这个店不能用了,但是我们沈家还有别的店能和你合作,要说这方圆百里呀不会比我沈记器材齐全的厂子了。”


    徐扶头站起来,看看沈四鱼再看看沈林位,这两位虽然是兄弟,但长得一点都不像。之前有传言,沈记器材厂的老头子沈加关六个儿子里有一个不是亲的,在老头子去世后六个儿子为了瓜分家产打得不可开交,沈林位被其余五个人扣上“外人”的名头,联合起来准备把沈林位这个娘娘腔撵出分割家产的席面,但是没有成功,中间发的事情不为人知,能看到是六个儿子分完家产之后就各走一条道,只有沈林位和沈四鱼继承了原来的器材厂。


    徐扶头想了一下刚刚沈林位的话,接着走过去,把沈四鱼撵到路外边,把卷帘门拉下来,留下只有他和沈林位呆着的空间。


    拉上卷帘门后的破店有些昏暗,徐扶头在沈林位对面的小桌子上坐下来,拿起水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林位,你说张家借李家的刀杀牛——”


    “那就是说,牛是张家自己的,你不是用左留的刀在背后给我使绊子,你是想用我和左留的刀去给沈四鱼开膛破肚。”徐扶头吹了口茶,继续推测,“如果计划顺利,按照左留的脾气现在被砸的就是沈四鱼,就算左留没有发觉,那等我找到杨成江也会发觉,我就会按照你的计划去替你收拾沈四鱼?”


    徐扶头闻着茶香,继续想:“你失败不是因为左留脾气大,单纯是因为你嫁祸失败,引火烧身了?”


    “是杨成江那小杂种废物!”沈林位忽然咆哮,他这盘棋里走的最差的一步就是自己眼睛瞎,不然现在在外面吃瓜子看热闹的就是他沈林位了。


    猜测正确,徐扶头想想外面站着吃饭的沈四鱼就想笑,真是傻人有傻福,沈林位绕这么大一圈都没把这人整死,还让沈四鱼免费看了一出砸店大戏。


    “话都说到这里了,我还挺好奇,杨成江到底干了什么,竟然会让你嫁祸失败?”


    说到这个沈林位就气得牙痒痒,杨成江那臭小子把村里一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为了筹一笔打胎钱杨成江答应给他当狗,刚开始两个人配合的天衣无缝,无论是账本还是杨重建两个人都应对得相当不错。


    可是自从杨成江跑去赌场欠下一屁股债后一切就开始发改变,那小子这辈子连一万块钱都没见过却在一夜之间欠了将近三十万的赌债,心急火燎的杨成江当然没有耐心继续配合沈林位玩把戏。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听话的马也只能硬骑,沈林位把杨成江找来,提出可以加钱办事,本来只需要等着左留或者徐扶头找上门来算账就能把锅甩到沈四鱼身上。


    可是偏偏,杨成江那臭小子那天过来的时候从这里顺走了沈林位的两瓶香水,准备拿去哄自己等待打胎的女友。


    但是那些香水太独特,别说方圆百里,就是方圆千里万里,只要闻到那种香水的味道人们就能自动检测出那他妈是过卒河那娘娘腔爱用的。


    当左留的人找到杨成江时,开门就是一鼻子沈林位香水味,连问都没有问,张口就是:“你他妈是不是给沈林位那杂种办事呢?”


    杨成江当场吓破胆子,可怜兮兮地用身子挡在被吓哭的女友身前,连负隅顽抗的否定环节都没进行就全撂了。


    简直不要太好笑,徐扶头看着沈林位摆在桌子上的几瓶香水,想想杨成江那傻子,他就有种想要安慰沈林位的冲动。


    千方百计,敌不过棋差一招。


    徐扶头喝完茶,事情问清楚了,他也就没什么好耽误的,起身告辞离开。


    走到卷帘门面前的时候,沈林位忽然开口把他叫住:


    “徐扶头——”


    “你……以后还跟我做意吗?”


    徐扶头弯腰,单手抬起了卷帘门,光线重新进入店铺,一个被砸变形的二纽螺丝扣滚到他的脚边,徐扶头没有踢开,伸手把这枚螺丝捡了起来,转手放到货架上。


    “再说吧,沈老板。”


    第150章 桃花钝角蓝(六)


    徐扶头出来的时候孟愁眠正在漫山头追狗。


    “梅子雨!”孟愁眠气急败坏,追在狗屁股后面喊:“给我回来,你快给我回来!”


    狗撒起欢来那就不管主人的死活,梅子雨蹬着四条腿钻完草丛又跑进水沟,小小年纪就掌握了绝佳气人本领,孟愁眠卷好裤脚准备到沟水边拉狗,梅子雨一个转身从沟里上来,跟个滚筒机似的甩水。


    孟愁眠:“……”


    “梅子雨!”孟愁眠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叉腰命令道:“你赶紧跟我上车!”


    “汪汪汪——”梅子雨不听,继续在草地上撒野,孟愁眠快急死了,他哥一会儿如果火急火燎地过来,要开车赶去哪个地方的话,岂不是还得在这跟这条臭狗周旋啊,那他这个助手不就是纯纯添乱的吗?


    “梅子雨——”孟愁眠“卑躬屈膝”,双手合十,“求你了,跟我上车好不好?哥马上就回来了!”


    梅子雨甩了两下狗头,一扭身子继续飞奔。


    孟愁眠:“……”


    “汪汪汪——”梅子雨跑到山坡上,望着疾驰而来的车群吠叫。


    孟愁眠找准时间,猫手猫脚地上前,准备把狗赶紧捉回来。


    “汪!”


    梅子雨对着朝它急速驶来的车群大叫一声后就转头扑回了孟愁眠的脚边,孟愁眠赶紧把狗抱起来,看着那些过来的车辆,察觉到不对劲。


    这些车群好像是对着他过来的。


    不超过三分钟,孟愁眠就被几辆黑色轿车包围了。


    孟愁眠:“……”


    梅子雨没有全干的毛蹭湿孟愁眠的手心,但是他不敢动,看着一排排云A和云M的车牌发懵。


    接着最中间的那张黑色轿车车门被打开,从里面下来一个身穿黑色衬衫,腰系银狼牌腰带的男人。


    竟然是顾挽钧。


    顾挽钧看着孟愁眠发懵的样子很满意,他一只手架在车门上,看着孟愁眠笑,说:“好久不见啊,小可爱。”


    孟愁眠:“……”


    好神经啊。


    孟愁眠无语,但看在苏雨的面子上他还是保持礼貌地跟顾挽钧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顾挽钧。”


    顾挽钧走上前,看看孟愁眠怀里抱着的狗,又看看孟愁眠的脸,这几个星期以来徐扶头把家里的伙食弄得很不错,三天一只猪脚,五天一顿牛肉,就连解腻的菜都是这时节最贵最鲜美的香椿和菌子,孟愁眠吃胖了脸,没有之前在医院时天可怜见的瘦弱感,而且在顾挽钧看来这人的眉目间还多了些嚣张的气势。


    孟愁眠越是嚣张,模样就越像曾经的苏风来,连刚刚跟他打招呼的语调都和那臭小子一模一样,顾挽钧真服了,昨天还和苏雨去墓园看了苏风来,今天出门办事就遇到孟愁眠。


    这种时间和空间上的短暂隔离很难不让人产联想和追忆。


    孟愁眠被顾挽钧盯久了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东西,他抬手擦了下嘴和脸,没想到下一秒顾挽钧直接把手伸过来,捏他的脸包子。


    “你干什么?!”孟愁眠震惊,拍开顾挽钧的手,满脸慌张地连连往后退,一边退一边骂:“顾挽钧,我和你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给你扯我脸的程度!”


    顾挽钧把手缩回来,绝了,连捏脸包子的手感都和苏风来一模一样。


    “对不起——”顾挽钧道歉,说:“我刚刚魔怔了,那什么……你要实在不开心你也过来拧我两下。”


    孟愁眠:“……”


    孟愁眠揉揉脸,这顾挽钧的手劲和他哥一样大,但他哥可从来没拧过他脸,这个神经病欺人太甚,孟愁眠看着顾挽钧那嬉皮笑脸的样子越来越气,于是他对怀里的梅子雨发号施令:“梅子雨,咬他!”


    “汪汪汪——”梅子雨窝在孟愁眠怀里狗仗人势


    徐扶头从河边转上来的时候恰好遇着孟愁眠放狗咬顾挽钧的场景。


    不过是顾挽钧率先看到徐扶头,他伸手捏住狗嘴,扬声对走过来的徐扶头打招呼:“老徐!”


    孟愁眠看见徐扶头过来,抱着梅子雨就迎过去,“哥,顾挽钧刚刚拧我脸!”


    “我看看。”徐扶头伸手碰了碰孟愁眠的脸,一脸严肃地查看下伤情,手附在孟愁眠腰间,搭了顾挽钧的招呼,“顾挽钧,好久不见。你拧愁眠脸干嘛?”


    “手痒呗。”顾挽钧嘴贱,脸上依旧没个正经,“就一下,实在不行你俩在这把我打一顿报仇,也拧我脸。”


    徐扶头对拧顾挽钧的脸这件事不感兴趣,他伸手往孟愁眠怀里去,揪着梅子雨的后颈皮,把这条半湿不干的狗提起来,问孟愁眠:“这狗怎么在这儿?”


    “我……”孟愁眠不知道怎么解释,被扼住命运后脖子的梅子雨四条腿凌空蹬了几下,哼哼唧唧地望着孟愁眠求救,“哥,是梅子雨自己跑上车跟过来的,它躲在书包里我没发现。”


    徐扶头:“……”


    两个活宝,徐扶头打开车门把狗关进车,接着找了条毛巾出来给孟愁眠擦手,又问顾挽钧:“你来这里做意啊?最近老听这一带的人说起你。”


    “我一向威名远扬,最近我也老听人说你呢!老徐,做人不厚道啊,上次在医院你就说你在村里开了个小厂子,我没当回事,没想到你是兵家塘的主。”顾挽钧从口袋里掏了支紫云烟递过去,继续说:“今天过来是算算账,顺便看看左留准备出给我的赌场,本来还想打电话联系你,看你有没有时间过来跟我喝酒,没想到开车过来的时候远远儿的就看见这小可爱搁这儿坡上追狗,就停了车过来看看。”


    “她把赌场出给你?”徐扶头这下都不用跑到别的地方去打听情况了,赌场都出给顾挽钧了,看来那个人是真的打算要走。


    “对啊,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孟愁眠擦好手和衣服就百无聊赖地站在他哥边上听两个人说话,他不了解过程,有些话有些事听得半懂不懂,顾挽钧说起正事来挺严肃的,他哥更严肃,孟愁眠站在这两个老严肃边上憋得慌,低头一看他哥刚刚接过来的烟还没点燃,他就手脚勤快地找来打火机,准备给他哥点烟,尽职尽责地当助理。


    可徐扶头压根没打算抽。


    孟愁眠瞎忙活。


    “老徐,等我来管赌场的时候你来给我放炮仗呗——”顾挽钧算算日子,说:“还有一段时间,大概七八月份,等左留一走,我就找个黄道吉日重新开店,你带着小可爱过来。”


    “不准叫我小可爱。”孟愁眠臭着脸小声抗议,一脸哀怨,对这个称呼表达极大的不满。


    “行行行——”顾挽钧无奈,“不叫了,看老徐给你惯的,脾气跟个大小姐似的。”


    “哥!”孟愁眠这下更是一脸不爽,“你看他——”


    “哥~~~~”顾挽钧不要脸地模仿,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笑,回头说:“老徐,下周带这位大小姐去医院复查,别忘了,雨等着呢。”


    “知道了!”


    顾挽钧坐上车,对站在外面的两个人挥挥手,等他这张车开走之后,围在边上的车跟着全部撤回。


    徐扶头看着离开的车群,想起那些人对顾挽钧的评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顾挽钧怎么看都不像狠绝暴力,随便发疯的人。


    “哥,”孟愁眠掏出打火机,一脸微笑地问:“要给你点烟吗?”


    “说什么呢孟老师,你给我点什么烟?”徐扶头觉得好笑,他把顾挽钧给的那根烟揣进口袋,揉揉孟愁眠的脑袋,把人搂进怀里带上车,“你不准学啊。”


    “为什么?”孟愁眠抗议,“其实我挺想试试的,我也想知道抽烟的滋味。”


    “看着很帅。”孟愁眠摸摸自己的下巴,幻想了一下,说:“以前我还想要胡子,带着胡子抽烟不知道多帅呢。”


    “抽烟伤肝伤肺伤脑子——”徐扶头把孟愁眠手里的打火机没收,两个人重新坐回车里后徐扶头一脸严肃地警告孟愁眠,“愁眠,不准偷学,否则我就留你一个人在家挖地。”


    “那为什么你能抽?我可从来没反对过你抽烟喝酒的事情。”


    “烟不是因为好玩才抽的——”


    车子发动,孟愁眠从书包里翻出一袋老面包,扯了中间最白最软的部分喂给他哥,又揪了一片丢进自己嘴里,梅子雨被排在最后,得到了一块面包皮。


    孟愁眠嚼着面包,看着窗外的一片绿色跟火车似的一长串一长串往后退。


    “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啊?”


    “回兵家塘。”徐扶头说:“那会儿张建成给我打电话,说老杨回来了。”


    “老杨回来了”——这个消息让修理厂陷入了短暂的一瞬安静,杨重建陪伴徐扶头从无到有,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鬼迷心窍,一错再错。


    在出院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他没有脸面再回兵家塘,他会出去打工,直到还清好兄弟的债为止。


    可是坐上车的时候,杨重建把脸靠在车窗上,眼神寂寥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有始有终,不回家,先回一趟兵家塘,回到那个犯错的地方,坦诚地去面对徐扶头和一伙弟兄,那是他应该负的责任。


    整个住院期间杨重建瘦了整整十五斤,看着虚弱的杨重建,李清兰想先把人带回家,但是杨重建对她说,承认错误还是要一鼓作气的好,拖久了,有的话他就张不开嘴了。


    徐扶头和孟愁眠到兵家塘的时候杨重建已经把厂子里的人召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错误,他错信杨成江,轻信沈林位,还因为修理厂一开始的形势向好放松警惕,对于矿车师傅主动提出的问题不屑一顾。


    杨重建不蠢,他人情练达,说话中听,喜欢揣测别人的心思,可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鼠目寸光和热爱幻想,当初他一次次反对徐扶头的创新行为,他只关心今天和明天的饭菜,不关心今年和明年的耕种,拗不过徐扶头的时候他虽然顺从,但总是充满忐忑;还有徐扶头的冒险精神他也总是不敢恭维,兄弟两为这件事发过无数明里暗里的争执。


    可另一方面,这个喜欢小说和电视剧的人又喜欢幻想,当他看到矿车修理厂第一个月的收益时他整张脸都是红的,他觉得他成功了,他觉得这里会一直成功,一直风平浪静,他觉得他很快就能攒到很多很多的钱,他不仅要带上自己的老婆孩子发家致富,他还要带上整个杨家扬眉吐气。


    徐扶头不在修理厂的那一个月,杨重建每天都在幻想。


    徐扶头回来之后,杨重建每天都在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可是到最后他不仅害了自己,害了修理厂,还差点害了徐扶头。说实话,杨重建在将关镇看到徐扶头的时候他并没有昏倒,他意识很清醒,包括徐扶头把他送到医院,一整夜守在床边给他量体温,拉被子,喂水……这些事他都清楚,可是他没有脸睁开双眼。


    今天,他鼓足勇气回到修理厂,来做最后的告别,不过比起在整个厂子几百号人面前承认错误,他最害怕的还是见徐扶头。


    最好的兄弟,成了最无法面对的人,杨重建的胸口又酸又闷。


    杨重建在修理厂发表认错演讲的时候,徐扶头刚刚把车停好,就这么坐在车里远远地听着。


    孟愁眠也在听,方言偏多,听不大懂,但是在听。


    徐扶头的脸色越来越沉,孟愁眠把他哥衣服兜里的那根烟重新抽出来,打火机也抽出来,啪嗒一声点燃。


    然后把烟晃到他哥面前。


    孟愁眠后知后觉抽烟或许不是帅气的事,抽烟大多数时候是苦闷的事。


    徐扶头把烟接过来,对孟愁眠报了个笑,然后放下了车窗,任由烟雾散去。


    杨重建的认错演讲稿很长,从07年的历史开始讲起,长篇大论中他拿出这几年看小说积累的那些高端用词,可张口还是通篇的杨某,通篇的“你们徐哥”。


    直到徐扶头的烟抽完,杨重建才终于演讲结束,


    “哥,”孟愁眠观察他哥的神色,拿出保温杯晃晃里面的竹叶青,问:“你要喝酒吗?”


    孟愁眠的书包里有烟有酒,徐扶头被这人一脸正经的样子逗乐,他摇摇头说:“不喝了,愁眠,你陪我过去吧。如果一会儿杨重建敢哭,你就在边上替我挡着,我看不得他那没出息的样子。”


    接收到新的助理订单,孟愁眠拿起他哥的外套,充满信念感地对他哥点点头。


    从车上下去,徐扶头一关车门就有无数目光朝他投过来,孟愁眠站在侧面,替他哥挡住了一部分目光。


    杨重建把长长一片演讲稿揣进裤兜,风吹来,带起他的一阵咳嗽,站在他身后的李清兰上前替他轻轻拍了拍背。


    一起长大的兄弟在他们共同建起来的宽阔院场上见面,身侧两米外是上百名年轻小伙子,身侧一手旁是他们各自的伴侣。


    小时候杨重建曾经说过一句话很有味道的话,他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句话是错的,应该反过来说,因为兄弟不跟兄弟过日子,兄弟只跟媳妇过日子。他还举例分析,说张家三兄弟打小就感情好,可长大娶媳妇分了家之后不仅来往少了,连感情都淡了不少。


    那时候他问徐扶头,将来要是一起娶了媳妇,是不是就到散场的时候了。


    徐扶头拍了他一巴掌,说:“兄弟和媳妇都是重要的人。”


    光阴如梭,站在水沟里捉黄鳝的两个少年走进预言里,面对彼此,想着当年模样。


    徐扶头清清嗓子,看着杨重建,问:“好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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