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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

    第201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


    孟愁眠很喜欢那块玉,摸着滑如膏脂,触手冰凉,通体透光,唯一不足的是——


    “哥,它怎么捂都捂不热。”孟愁眠把玉翻来翻去,时不时放在自己脸上贴几下,“好凉。”


    “这个跟石头本身的构造有关,它的纹理四通八达,热气聚不拢,所以你捂不热。”


    “哦。”孟愁眠又把玉放回胸口,“凉我也要天天戴着。”


    徐扶头笑,把人搂进怀里,握起那块玉,说:“我明天去城里,让师傅重新修一下,在正面刻一行小字,写上你的名字,我的呢,就刻在玉后面。”


    “为什么不跟我刻在一起。”


    “我在你后面就好了。”


    孟愁眠喜欢这块玉,要是戴着出去别人难免会看到,别说在云山镇,就是在整个云南晃都不怕,可将来等这个人离开云南,一切情况就不可控了。


    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总怕招惹是非,到时候山高路远,他只能闭门造车,望洋兴叹。


    孟愁眠这个傻子脑子天不正经,爱往歪处想,听见他哥说在他后面就好,还以为他哥又在一本正经地耍流氓,一抬脑袋,往他哥胸膛上撞了一下。


    “坏人。”孟愁眠说完就呵呵笑起来,徐扶头却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三天就六月了。


    还有三个月就到九月了。


    哪怕只在老李手里看过一次孟愁眠过来支教的资料,他也记得非常清楚。


    孟愁眠,21岁,男。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大三学。


    支教日期:2009年十月-2010年七月。


    真短,孟愁眠七月结束支教时光,在过一个暑假,就离开了。


    过得真快啊,徐扶头轻轻拍着孟愁眠的后背。每次去城里,看见飞机从头顶飞过的时候,徐扶头就总想伸手往上碰碰,他甚至挽留不了一朵云。


    “哥,”孟愁眠把脑袋捂在他哥怀里,翁声说:“我明天想吃火锅。”


    “好,你想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吃?”


    “家里。”孟愁眠笑呵呵地计划,“我要自己上街买菜,你早点回来陪我去逛。”


    “好。”


    “哥,”


    “嗯?”


    “我爱你。”


    “今天看他们结婚,我也跟着开心。”孟愁眠数数手指,“我一开心就吃了四顿酒席。”


    “等下辈子我们结婚的时候,也要这样热热闹闹的办一次。”


    “等下辈子我们满十八就结婚。”


    “好不好?”


    徐扶头伏在孟愁眠肩上点头,这个人今天晚上格外话多,格外兴奋,一直说个不停,徐扶头安静地听着,紧紧抱着这个人,时不时点几下头。


    孟愁眠说累了,就抱着他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徐扶头抬手关了灯,他也很困,但闭着眼睛睡不着。


    *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去到学校的时候,在上课前三分钟里看到QQ群里的消息。


    之前徐题兰那个不正经要过他的QQ号,现在又把他拉进了一个名叫“徐家”的聊天群里,他随手翻着,这帮人果然笑话过他的头像,通讯录里好几条消息,都是徐家那几个小子的好友申请。


    孟愁眠的QQ里没有很多人,都是一些班级群和社团,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觉得交很多好朋友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他点开通讯录,一一通过好友申请。


    那帮人好像专门守着手机玩似的,很快就给他发来了问候。


    有的叫孟老师,有的叫大嫂。


    孟愁眠撇撇嘴,统一回复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包。


    不过一分钟,他的QQ空间同时显示了好几条动态点赞的消息提示,这让他忽然有种脚趾扣地的感觉。


    上个月,他在QQ空间发了人的第一条动态,是他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素描画,画像毋庸置疑,主角就是他哥。


    很俊朗的面孔,黑色铅笔在白色素描纸上醉梦死,他的睫毛和眉骨被他一丝不苟的还原,画像边上还有他的落款,是几个艺术化的夸张字母,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出来写的什么。


    SAWU


    “愁眠!”


    一声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孟愁眠的思考,一抬头居然是孟棠眠。


    “阿棠!”孟愁眠见到这人很惊喜,“你昨天刚结婚,怎么今天就过来了!我可以再帮你带几天的。”


    “结婚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正事该办还得办。”孟棠眠素面以往,却依旧满脸的精气神,“昨天你给我包的红包收到了!谢谢,不过太多了。”


    “多的我都不敢收了!”孟棠眠明媚的笑着,她是真的没想到,有人包红包会包整整九千块,别人给的红包都是扁扁一个,只有孟愁眠给的大腹便便,过分亮眼。


    “不多不多!”孟愁眠摆摆手,“你平常照顾我那么多,我给再多都是应该的!”


    孟棠眠笑,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说:“我还有六七个月才能解放,到时候你可能都回北京上学了吧,我还想让你帮我给这两个小孩取个小名呢。”


    孟愁眠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还能待着这个地方最后三个月。


    “呃……我还会回来的阿棠。”孟愁眠信誓旦旦地承诺,“别难过,我九月份才走,十月份国庆又回来,然后过年也来。”


    “我会一直往这里回的。”


    “等我老了退休,我还是来这里。”


    孟棠眠满眼高兴地点点头,上课铃打响,两人准备分别的时候,孟棠眠又忽然把人叫住:“愁眠!”


    “怎么了阿棠?”


    “大哥有一块地,在羊似上天,长朝的爷爷看上了,我昨天看到他和赵景花坐在一起说这些。”孟棠眠压低了声音,“他们想要就一定会想方设法,你回去提醒大哥,别说是我的话。”


    孟愁眠的心里冒了不少问号,孟棠眠怎么突然跟他说这些话,但孟棠眠没有解释,只是抱着教案进了教室。


    *


    徐扶头换了身衣服,他是腾越商会的新人,后起之秀格外引人注目。


    他自己也认真准备了,商会能结交到更多人,获得更多的意,他想借助腾越商会其它老板的资源帮助自己把腾冲城里的那套民宿盘活,这样就能更快地完成资金积累。


    顾挽钧比徐扶头更早加入腾越商会,这次徐扶头被邀请加入腾越商会的邀请信还是他亲自写的,为了表示对兄弟的尊重,顾挽钧特地早早跑过来接他。


    “怎么不穿正装?”顾挽钧靠在那辆黑色轿车上,懒洋洋的,“没买的话去我那里换一套穿上,咱俩身型相差不多。”


    “那上面没说一定要穿正装,我……不想穿那个。”


    “为什么不想穿?你以后意越做越大,早晚要穿的。”顾挽钧郑重其事地称呼道,“徐老板。”


    徐扶头也说不上来,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不适合穿上西装。


    “到时候再说吧。”徐扶头拍了下顾挽钧的肩膀,“到时候再说吧。”


    顾挽钧无奈地笑笑,“你跟我坐一辆车,你的那辆找个人给你开,路上有话跟你说。”


    “行。”徐扶头把车钥匙丢给段声,让人在后面跟着。


    “你要跟我说什么啊?”徐扶头坐进车后问。


    “就是问你一个事,那个腾一中怎么样啊?”顾挽钧摇下车窗,抽出两根烟,点燃递给徐扶头一根,“听说你以前在那上学来着。”


    “挺好的,怎么问这个。”徐扶头对这个问题不想详谈,甚至想否认这段事实。


    “苏卿中考成绩出来了,上了腾一中,但雨想帮她转学到昆明去,想着那边的资源好点,她成绩也很不错,希望她能考一个好大学。但是呢,雨又怕苏卿过去那边没人照顾,他自己也舍不得。这几天都快着急上火了。”


    “我想着要是腾一中和他们说的一样好的话,干脆就不折腾了,让苏卿留在腾冲继续读高中。”


    “腾一中的教师资源很丰富,源很好,要在初中班里排名前五才能考上这所学校,学最后的高考成绩也不错,百分之七八十的一本率。”


    顾挽钧点点头,“跟我问的人答案差不多,看来这所学校确实不错,我回去再商量。”


    “嗯。”


    “哎呀——”顾挽钧伸了一个懒腰,“不当爹不知道,养个小孩真不容易,最近我是昆明腾冲两边跑,跟个间谍似的打听这些学校,头发都白了。”


    徐扶头看着车窗外面移动的景色,转头看看顾挽钧,这个人看着确实很疲惫,“你们是好家长,苏卿也会考上好大学的。”


    “嗯。”顾挽钧一脸自信地点点头,“我相信她!这丫头又勤奋又聪明,我和雨啊就是尽力做好后勤工作,争取别拖她后腿!”


    徐扶头点点头表示认同,看看顾挽钧又看看窗外的景色,转移一些注意力。


    到了城里后还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徐扶头先把玉送到玉功师傅手里,说了定制的要求,又转到珠宝店,想订一对儿素戒。


    徐扶头拿出草图,跟老板说了戒指最终想要的效果和基本图案的画法,但是老板说戒指圈得见过真人才行,按照这个款式设计,可能测出来的数据没有合出来的准确好看,如果不着急用的话希望能让戒指的另外一个主人过来亲自合一下圈口。


    徐扶头有些遗憾,准备改天再带孟愁眠过来,不过说曹操曹操到,今天学校要进行三教育,学下午两点统一坐小客车到中心完小听讲座,到时候由专车送回来。


    三教育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少一个人都不行。这个过程由各个镇的镇长统一组织,原本指定班主任跟着去,但座椅不够,只能把云山镇小学的学和青山镇小学并在一起,由经验更丰富的汪老师和张建国这个新上任的镇长带着去。


    孟愁眠和孟棠眠面对突然出现的半天假期不知所措,不过孟棠眠很快就被徐长朝接回家去了。


    孟愁眠一个人坐在空空的教室里发呆。


    拿起手机跟他哥发发郁闷的牢骚,百无聊赖得很。


    眠:[乌云][乌云][乌云]


    哥:想来城里吗?


    哥:我开两个小时的会,你到的时候我应该刚刚结束,我带你去配戒指。


    眠:[眼睛发光][眼睛发光]


    哥:[爱心]


    眠:[玫瑰][亲]


    哥:我找人去接你。


    眠:[ok][爱心]


    眠:[亲][亲]……×n


    哥:[亲]


    “老徐,”顾挽钧看中了一只鸟,“你帮我看看这只画眉怎么样?”


    “画眉鸟缠人,你要是把它养熟了,它只要看不见你就会一直叫,你要是出去三两天不回来,它会在家里活活叫死。”徐扶头给出中肯的建议。


    忠诚得让人害怕,顾挽钧赶紧把画眉原位送回。


    孟愁眠挂掉电话后赶紧跑到水龙头面前冲了把脸,衣服倒是不用换。


    又可以出去跟他哥玩了,孟愁眠瞬间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第202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2


    孟愁眠到城里的时候,他哥的会还没有结束。


    徐扶头担心孟愁眠乱跑跑丢了,就听取顾挽钧的建议,把人送到秦眉渌“看押”起来。


    刚好苏雨今天不值班,有人陪着说话也不无聊。


    孟愁眠听凭吩咐,坐上顾挽钧派来的车,去了秦眉渌。


    孟愁眠到苏雨家里的时候,苏雨正在和几个人聊天。


    “苏哥哥。”


    苏雨抬眼看到孟愁眠,即刻就站起了身子,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如鸟兽散去。


    “愁眠。”苏雨今天穿的很日常,脱去白大褂,摘下口罩的他少了许多距离感,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臂,“过来坐,尝尝我刚刚烫好的茶。”


    “好!”孟愁眠跟着走到茶几前,金色楠木上铺满了茶具,一道茶有十几回工序,好几种品法,看不出来,他苏哥哥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之前听顾挽钧说,苏雨在舟山市的时候天天忙着抓精神病人,比刑警大队还忙。可来腾冲后松闲的时间就多了不少,等了好久也才等来他这么一个需要治疗脑子的。


    一个精神心理科医学上茶艺,看来这腾冲市人民的精神状态总体还是很稳定的。


    “我最擅长泡铁观音,可惜没有了,我让顾挽钧买,但他不识货。”苏雨依旧笑着,略带一些遗憾,“只能让你喝普洱了。”


    “哈哈没事,我不会品,吃什么都觉得好。”


    两人围着茶几,周围有人过来,摆上了一些蛋糕和甜品,孟愁眠有吃有喝,觉得自在。


    他呱啦呱啦地跟苏雨说最近在云山镇看到的事,说那些婚礼,说他的学。苏雨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搭上几句话,也会讲讲自己最近遇到的病人。


    顾苏卿下午放学的时候接到了顾挽钧的电话,她听说孟愁眠来了,就把她在学校发现的东西放进书包,特地挤出时间跑回来一趟。


    孟愁眠看到顾苏卿这个小姑娘的时候,还以为高中部今天也接受三教育呢,他随口问:“那个三教育的会结束了吗?”


    “没有,我们高中的得等周末,孟哥哥,我回来是给你送东西的。”


    “给我?”孟愁眠有些惊喜,他看看边上笑着喝茶的苏雨,又不确定地看看顾苏卿,“你不会专程买铁观音来了吧?”


    “不是。”顾苏卿打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很大的几张红色布告,“你看这个。”


    孟愁眠接过那几张红色布告,一打开就看见了那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这居然是他哥高中时期的光荣榜。


    “诶!”孟愁眠眼睛发光,把整张布告打开,上面有每个人的名字和成绩,还有照片,但是他哥位置上的照片却诡异地消失了。


    “我哥的照片……怎么是个大洞啊?”孟愁眠说完还把自己的脸贴到那个空了的洞里,一双眼睛写满疑惑。


    这个动作把苏雨和顾苏卿逗得直笑。


    “听说是被当年的学姐们晚上拿小刀悄悄裁去了。”


    “啊?”孟愁眠看着那处空空的地方,他哥高中的样子自己没机会看了。


    “以前月考成绩一出,用不了一个晚上,就会有很多人去剪。”顾苏卿把她在学校里的听闻一一道来,“听说当年追徐哥的人特别多,不仅学姐们会去截,学长们也会,有的拿去倒卖,有的拿去贴在课本上,想沾点学神的运气。”


    孟愁眠瘪了下嘴,他就知道他哥招人,这下好了,连照片都没得看。


    不过那一行小小的成绩很漂亮,除了语文差点,其它的科目几乎接近完美,总分拉了第二名五十多分,是真正意义上的一骑绝尘。


    摸着那行耀眼的成绩,孟愁眠心里五味杂陈。


    这边的顾苏卿却从书包里翻出了另外一张小小的布告,展开在孟愁眠面前,“不过我弄到了这个!”


    “这些都是前不久学校组织我们高一打扫学校卫的时候找到的,是老师从一个学姐桌洞里翻出来,没收回来一直放在角落,我看没人要就偷偷拿了。”


    “之前就准备带回来但作业太多了,一直没空,今天听爸爸说你来城里我就回来……”


    顾苏卿的声音逐渐远了,孟愁眠双手捧着那张写满青涩的证件照,一时找不到话来形容,完全是两个样子。


    青涩的脸庞比现在小一些,五官间隔刚刚好,眉骨挨着眼帘,眉尾两边朝鬓角方向延伸,笔挺,又很英气。


    眼神变了很多,现在的他哥眼里几乎看不出情绪,对他很温柔,对别人有距离,但不失亲和平稳。


    而高中的他哥,眼神,很傲。


    四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


    顾挽钧在一片劈里啪啦的掌声中说完腾越商会的开场致辞,然后小腿朝后撤半步,把等在身后的徐扶头引上来。


    “我们这个地方,赚钱只靠两大江山!一是矿山,二是木材。徐老板半年就打下了这其中一块,真不容易,流水的账目,铁打的矿,反正是啃下来了!”


    “恭喜徐老板!”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顾挽钧在这片掌声中把话筒递交到徐扶头手上。


    徐扶头握着话筒,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台上讲话了。


    “大家好,各位前辈好。”


    “十分有幸加入腾越商会。”


    “一家一业难得长久,商会计之深远,团木合抱,资源共享,是我的荣幸。左留左老板赏脸,让将关镇和兵家塘合营,顾挽钧顾老板也让出一片土地,让西面鱼塘得到扩建。为了不辜负这份心意和期望,我打算在今年十月份扩建租铺,租金收取每家店月收入的百分之十,降低成本门槛。矿场和修理厂也能他们提供稳定的客流量,减少经营风险。希望各位老板能赏脸,帮忙介绍宣传,这里面收入的百分四十会将投入商会,作为共同项目的基本资金。另外,将关镇和兵家塘西面鱼塘开发,一百斤鲤鱼鱼苗和一百斤黄鱼鱼苗开始培育,可以为各大饭店提供鱼材,当天配送,保证食材新鲜,也能帮各位饭店老板降低存储成本。”


    “……”


    顾挽钧坐在写着左留名字的席位边上,一脸欣赏地看着台上的兄弟。


    还真是一板一眼的老实人,心里只有意。以往刚进腾越商会的人在台上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爹感谢娘,感谢大老板提携,感谢手里的话筒;还有的上来就是吹牛逼,狂的要死不活。也有谦和温文的,说话八面玲珑,但没有一句实在。


    “以上就是我下半年的所有计划,谢谢各位!”


    徐扶头看着台下的人,他看不清那一张张微笑的脸背后藏着的到底是凶还是吉。


    他不说总结,不说过去,不说个人。


    站上这个讲台从来都不是终点,他正在奔赴他想要的,属于下一程的新起点。


    孟愁眠一脸真切地和顾苏卿道谢,然后把那张照片藏进了书包夹层,他怕他哥看见伤心。


    他哥那边事情差不多的时候,他就和苏雨告了别,出了秦眉渌。


    按照他哥发的位置到订做戒指的地方,孟愁眠抬眼四处打量了一下,是很大的一家珠宝店,里面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非常热闹。


    这让他忽然有点不敢进去了。


    “愁眠!”


    他哥站在他后面的马路招招手,满脸春风笑意,“我在这儿呢!”


    孟愁眠转过身,他哥就朝他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朵棉花糖,跑步带起来的风恰好吹开他两边的衣角。


    “哥!”孟愁眠也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刚刚他还在担心,人多,他和他哥需要躲躲。


    可当这个人真正出现的时候,别人的眼光,瞬间就化成了一片拂肩而过的秋叶。


    不足斤两。


    “这家的棉花糖很好吃,糖精不重,很香,你尝尝。”


    “嗯。”孟愁眠把脸贴近那团软和和的棉花,轻轻咬了一口,瞬间就是满面的麦香。


    “怎么样?”徐扶头一脸笑意地问。


    “好吃!”孟愁眠用手轻轻扯下如云尾般小巧的一片棉花糖,递给他哥,“哥,你也吃。”


    徐扶头低头叼了那片棉花糖进嘴,然后搂着孟愁眠进珠宝市场。


    “真甜。”孟愁眠说,“我们订个什么样的戒指啊?”


    “外面刻紫金腾云五彩纹,里面的话就刻吉祥如意鸳鸯纹。”徐扶头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那会儿开会的时候没事干,我提前画了一下,有三种款式,你看你喜欢哪一种。”


    徐扶头呵呵笑笑,又说:“你别嫌名字土气,但寓意好着呢,刻出来特别好看。”


    “我才不觉得土。”孟愁眠唰啦唰啦地翻着照片,他哥这画工真不错,纹路清楚,线条干净。


    一眼看去,彷佛推开了古代某所缤纷繁杂的建筑,不过就算一眼看不清里面的所有内容,也能一叶知秋,晓得里面的春秋繁华。


    “都好看。”孟愁眠把手机交还给他哥,“哥,我们要第二幅吧。”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徐扶头翻着照片,“我觉得这副最好。”


    两人一路搂着走进珠宝店,坐电梯上了顶层五楼,一上来就安静了很多。


    “下面是成品直销,这里是定制的,我们一会弄完可以下去转转,看有没有喜欢的,我还想给你买根红绳,穿个银,带在脚腕上很漂亮。”


    “那不是小孩子才戴的东西嘛。”孟愁眠不满,“我都是大人了。”


    “带着辟邪保平安。”徐扶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孟愁眠,他也不能免俗,像其它腾越老板一样,只要自己赚了钱,就老想着要给自己的媳妇儿穿金带银。


    最好能戴个珠玉满堂才好。


    “愁眠,我们这里的男人也戴这些,很正常。而且我还打了一对阳角单耳玛瑙坠子,就戴一只耳朵,很好看的那种。”


    孟愁眠觉得他哥今天的心情有些过于兴奋,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又是戒指又是耳环玉佩的。


    两人一进店,周围就围上来七八个人,满脸写着欢迎光临。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最里面走,一位长相圆光的男人小跑过来,早就听闻新加入腾越商会的徐老板和顾老板玩得好,不仅兴趣相投,都好男风,而且找的媳妇还是一对双胞胎。


    本以为是别人编排的,今天一看果然了,这徐老板的媳妇居然和顾老板媳妇像成这样。


    不是双胞胎是什么,圆光男人心里满满当当,今天晚上他回家吃饭,和周围的亲戚朋友可有的聊了。


    孟愁眠原本只是微微地拽着他哥的一小节袖子,看着面前这个贱笑的人,他又把整只胳膊都穿进他哥的手臂中间,紧紧地挽着。


    他哥察觉到这点变化,转头对他低低地微笑了一下。


    “那个就费您一小会儿功夫,”圆光的男人从腰后拉出一条标着刻度的绳子,让孟愁眠伸出左手无名指,咔哒一声就量好了。


    “刚刚我们重新确认了一下,花纹我发给你。”徐扶头神色如常地拿出手机,给男人发了照片,“加上那块让你洗的玉,最快几天能做好?”


    “一个星期就行!”男人满脸堆笑,“你放心徐老板,我加班加点地干,弄好了,开车给您送到。”


    “嗯,那麻烦了。”徐扶头又打开钱包,男人轻车熟路地从口袋里拿出刷卡机,往里输了一排数字。


    孟愁眠暗暗踮了下脚尖,想看看这些东西要花他哥多少钱,不过没能如愿。


    “徐老板你们慢慢走噶!”


    量好尺寸,两人从五楼下来,徐扶头想带孟愁眠去四楼看看别的玉货,但是孟愁眠只想去一楼盘碎玉石子,那里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他不想让他哥乱花钱,同时也去一楼凑凑热闹。


    两人在一楼从东往西逛,孟愁眠一路惊喜地尖叫,这看看那瞅瞅,他来这里只是想省钱,但这些只有四五百的碎玉石头出人意料的精致好看,一路找了很多小动物的玉塑。


    这些玉的水头和质地都一般,徐扶头没看见亮眼的,但还是一路沿着铺子,帮孟愁眠找了五六只小松鼠。


    找完松鼠找兰花,徐扶头在一家碎玉石头面前蹲下,正找的投入,身边的孟愁眠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服,“哥,张建国来了……”


    徐扶头还以为他听错了,可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永远看他不顺眼的身影。


    张建国刚刚带学在中心完小上完三教育,搭了别人顺风车,来城里散散心,本想看看玉石头,毕竟买不起看得起,过来转转沾点“贵”气挺好的。


    但没想到会遇到徐扶头这个拽王,让他原本就郁闷的心情更加阴云密布了。


    “张建国。”孟愁眠先打了招呼,“好巧啊,你也来买玉吗?”


    “我又不是什么土豪,买不起这石疙瘩,就随便看看。”


    孟愁眠:“……”


    张建国的目光落到孟愁眠搭着徐扶头的那只手,没好气地提醒道:“小北京,你是出门都不带脸皮的,怕别人不知道?”


    “你管的着吗?”徐扶头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谁又能议论我?”


    “我在和小北京说话!”


    “我听见的就是跟我说的。”


    “哥,”孟愁眠两只手装满了玉松鼠,站在他哥和张建国中间,希望赶紧结束这场突如其啦的吵架和互相戳肺管子活动,“张建国,别,别吵架。”


    “好好说就行。”


    张建国皱着眉头,朝徐扶头狠狠翻了个白眼,一转身扬长而去。


    孟愁眠站在旁边大喘气,接着又拿手里的小松鼠哄他哥开心。


    徐扶头真想揍人,他突然意气用事起来,伸手一拉,把孟愁眠紧紧搂进自己怀里,他还偏偏就要验证自己刚刚说的话。


    他偏偏就是想用自己现在的成就,去换世俗这只势利眼的公平对待。


    “哥,”孟愁眠被他哥环的太紧,忍不住出声,“你这样别人还以为你要绑架我呢。”


    孟愁眠说完这句话,还没等来他哥哄他,就迎面碰上了好久不见的赵景花。


    赵景花身后还跟着一位很久不见的老朋友,沈林位。


    孟愁眠心跳忽然被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擂起战鼓。


    这就是出门不看黄历的下场。


    第203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3


    孟愁眠猛地松开了他环在他哥手臂上的那只暧昧的右手。


    站得规规矩矩,丝毫没了那会儿不害臊的劲儿。


    他哥总说不用怕,出不了事,但这件事要是让赵景花这个总和他哥作对的人知道了,肯定后患无穷,与其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不如亡羊补牢。


    徐扶头想重新挽孟愁眠,但这人往边上走开了几步,无声地躲开了。


    孟愁眠不想让他意气用事,用眼神在空气里写了一个恳求。


    假的永远存在痕迹,沈林位在开春那会儿就觉察到了这两个人的不对劲,这下更是洞若观火,心如明镜。


    赵景花歪着脖子看,他嘶了一声,觉得自己眼花了,但刚刚从拐角转过来的时候他的双眼配合着那颗被徐扶头打松动的板牙以及敏锐的大脑信号都在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徐老板,好巧啊。”沈林位主动打了招呼,“腾越商会新贵,恭喜恭喜。”


    “谢谢沈老板,最近好吗?”徐扶头问。


    沈林位场子被左留砸成稀泥之后这个人就不怎么出现在人前了,沈家铺子关闭,沈四鱼换了地方,彻底和沈林位割袍断义。


    如今在见面,沈林位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身上那股直冲云霄的香水味消失了。十指素白,衣裳规矩,头发剪得齐整,洗掉妆粉的面孔让人看着比之前舒服,他的本来就很不错,一双大大的黑眼睛配上细密黛黑的眉毛,看着比初入社会的小姑娘还要楚楚可怜。


    领口搭了灰色毛线褂子,里面配了干净的白色衬衫,外套是一件黑色风衣,很新。


    “你觉得呢徐老板?”沈林位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你觉得我好吗?”


    突然的反问让徐扶头一时哑言,他不知道是以前那个捏着兰花指,走路喷香水,天天被人骂娘炮变态,到处吵架占便宜的沈林位好,还是现在这个恢复“正常”的沈林位好。


    “呵。”沈林位对于徐扶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怜悯,发出不屑的轻哼,“我其实好得很。”


    孟愁眠尽量自然地站在边上,但赵景花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孟老师今天不上课?”赵景花问。


    “不上,学们开会去了,搞那个三教育。”


    “哦。”赵景花瞟了一眼徐扶头,又看着孟愁眠,他嘴唇薄且狭长,每次笑都不怀好意,带着挑衅和试探直接道:“我刚刚怎么看见你俩儿牵手啊?”


    孟愁眠:“……”


    “两个大男人,也有一起手拉手逛街的闲情逸致?”


    “不是,不是牵手,是徐哥嫌我走得慢,拉……拉了我一把。”孟愁眠语无伦次地狡辩。


    徐扶头不乐意解释,他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些人多管闲事,想直接带孟愁眠走。


    孟愁眠想回去练缩骨功,以后上街,让他哥把自己揣口袋里。


    正愁怎么离开的时候,孟愁眠的肩膀忽然被另外一个人搂住,一声响亮的嗓门炸在耳边,“找你俩老半天了,买完没有?”


    张建国去而复返,把谎话当真话说,说得轻松又自然。


    徐扶头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个二百五一眼,张建国的吊梢眼尾微微上扬,拽得二五八万的,只是淡淡地弹过来一个高傲的眼神。


    徐扶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孟愁眠知道张建国是特地臭着一张脸过来解围来了,他的脸上堆起笑容,准备配合表演,但张建国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白了沈林位和赵景花一眼后,手搂着孟愁眠的肩膀,下巴抬的高高起,拽拽地从两个人中间穿过。


    徐扶头也跟后撞开了赵景花的肩膀,追上前面潇洒抬脚的张建国。


    沈林位对这样的遮掩冷冷发笑,赵景花则偏头陷入困惑,三个人一起来的?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多了。想想徐扶头那种人,看着确实不像搞男人的,不过那小北京的俊,两人天天住在一块儿,有些事又难说起来。


    他转身盯着那三个背影,细细品味着。


    孟愁眠可为难死了,夹在张建国和他哥中间,这两个身量高他一大截的人走一步,他要赶紧抬腿小跑三步。


    才走过拐角,孟愁眠就被一把极强的力量拉朝内侧,他哥的手臂从腰部箍上来,直接分开了张建国的两只手。


    “呵。”张建国冷笑一声,觉得好笑,“刚才怎么不见你敢这么搂?现在跟我抢什么?”


    “不知道感恩?”


    “你给我塞纸条的时候我也没见你感恩我。”徐扶头不甘示弱,反嘴顶了回去。


    孟愁眠夹在中间叹气,他哥这个人平常看着挺平稳持重的,但只要遇上张建国和赵景花这两个人就会自动开启小学脑回路,非要在斗嘴和打架上论高低。


    “各取所需而已,我可不欠你人情,反正我又没逼你答应。”张建国将双手插进裤兜,脸上写着我不怕你。


    “张建国!”


    “好了好了!”孟愁眠出来打断,“不要吵架!今天出来逛街就是要心情好好的嘛!”


    他转向张建国,“刚刚谢谢了,张建国。”


    “不用谢,赵景花那种人起疑了就不会轻易放过的,你下次再和他手牵手在大街上走一个试试。”


    “我知道了。”孟愁眠拽住他哥的袖子,“我们以后会小心的。”


    张建国把脸转向徐扶头,这个混球还是一脸欠揍的样子。他双手插兜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悠哉游哉踱到徐扶头面前,“替老妈问一句——”


    “你是想现在玩玩,等以后再找个媳妇结婚子吗?”


    如果张建国单纯问着玩,徐扶头大概不会搭理,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边上站着的孟愁眠却很认真地上前否认,“我哥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呢!”


    “呵!”张建国扫了一眼拽着徐扶头衣角的孟愁眠,心想这情种真不管事,到时候被徐扶头这种满身桃花债的人骗心骗人吃的干干净净还只会哥哥哥的当鸽子呢。


    “怎么证明?”张建国反问。


    孟愁眠脑子里跑出来很多东西,他想说这个,想说那个,但是一时找不出最根本最直接的论据来反驳张建国,直到他哥一向沉稳又冷静的声音落在耳边。


    “假的东西才需要证明。”徐扶头直视张建国,从张建国第一次发现他和孟愁眠的事情那天开始,徐扶头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张建国瞧不上,也理解不了他和孟愁眠,哪怕一起长大,哪怕都是张婶惦记的儿子,他也不想和张建国走什么推心置腹,互相理解的路子,“我们的事不需要你相信,也由不着你认同。”


    “行行行,我白操心行了吧,真是狗咬吕洞宾。”


    “你才是狗。”


    “白眼狼——”


    “……”


    又吵起来了,孟愁眠耷着眉毛,他哥和张建国一来一回,你说一句,我就要说两句,你说个尖酸刻薄的比喻句,我就得搞个灭绝人性的夸张句,怕让对方占去一点上风。


    不过他哥这种很幼稚的行为孟愁眠只有在碰上张建国的时候才能一见。


    吵了个七八分钟后两人忽然瞪起眼睛,横眉冷对,孟愁眠怕这两人在这巷子里打起来,就赶紧去拉他哥的手,说回家。


    说到回家,张建国也害怕落后,长长地呵了一声后,抬脚扬长而去。


    徐扶头额头冒青烟,真想从背后踹一脚。


    “哥,好啦!”孟愁眠抱住他哥的手臂,刚刚的几个回合中他哥的论点走偏了一点,被张建国抓住,打了落风,没吵赢,这会儿胸口憋着气呢,他晃晃人,宽慰道:“别气了,我们先回家,下次吵架你重新发挥就好了嘛!”


    “咱下次又不是不能吵了。”


    徐扶头被孟愁眠这番歪理气笑,“有你这么劝架的吗?孟老师!”


    孟愁眠跟着笑,拉着他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又没说错,你俩见面就跟小孩似的吵架。”


    “他才是小学!”徐扶头纠正,“没个大人样。”


    **


    张建国口袋里没几个钱,但还是掏了口袋,从翡翠楼一楼挑了个碎玉坠子,准备带回家给雁娘。夏至将至,潺潺溪水两岸的花儿草儿开得正盛,张建国甩着碎玉坠子往回走,他虽然看不上徐扶头那个土豪暴发户,但是没有人的路上,他心里那点不肯承认的羡慕还是让他尝了酸。


    徐扶头刚刚手上提着的那几盒包装高档的东西应该是给小北京买的玉,虽然穷,但活在有着翡翠之城美誉的腾冲城里,张建国耳濡目染,光是看包装盒的大小以及上面的段家字号印记,他就知道那些玉有多烧钱。


    段家清水玉,随便一块都够买他十个小卖铺了。


    老天爷不做人,偏让别人富贵,不让他尝一分毛利。他走过白牛桥,跨过碧波缓缓的北水,遇到几个刚刚从地里回来的老汉,那群人主动跟他打了招呼,脸上的笑容写着质朴。


    张建国以前也遇到过这伙人,只是那时候他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他冲那些人点点头,脚步忽然又轻快起来,他想起他现在是镇长了,不管怎么样,都是当官,以后能和以前的老李一样,对其它人吆五喝六。


    想到这里,他感觉手里捏的玉忽然变大了,徐扶头算什么,他现在能买的玉,他将来也能买。


    这种矛盾、真实、反复无常的思想就这样不断地折磨着走路回家的张建国,一路来至张家坡外,穿过芦苇丛,绕过小松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哭声。


    “祐哥,祐哥……求求你,你带上我,你带上我,我们一起回四川,好不好,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哥,祐哥——”雁娘揪着老祐的衣角,因为怀孕而笨重的身子直不起腰,但双手还是紧紧攥着那单薄的衣角,苦苦哀求:“祐哥,带我……我们一起回去吧。”


    与雁娘的悲痛相比,老祐却冷静无比,他也弯下腰,伸手捂住雁娘的嘴,“别喊,别喊,幺妹儿,别喊——”


    雁娘的眼泪滑过老祐粗糙的五指,漆黑的眼眸充满泪花与绝望,这个从她记事开始就和她相依为命的男人即将离开她,去一个无法扎根的无名地,去过飘零的余。


    “如果别人问我的踪迹,你就说你不知道,跟你没关系。那些人能找到这里,说明我的命只能到这儿了。不会跟以前一样走运。你和徐扶头我谁都不能耽误,现在走还来得及,让你们跟我撇干净关系才是最重要的,钱你好好拿着。”


    “等孩子下来,你就按照我说的做,把他送回四川,你跟他好好过日子,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大出息,但对你实心,你跟他我放心!另外,徐扶头这些年帮我存的钱足够养一个孩子长大,之后不够的,我也会去找别的出路。总之,一切听哥的,按照我的安排来!”


    雁娘的嘴巴被紧紧捂住,看着男人坚毅的眼神,她知道再也不能靠耍性子,闹脾气来挽留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沁满泪花,却不肯眨眼,长久地盯着那张披满风雨的脸。


    老祐同样注视着雁娘,同样舍不得离开这个陪了几乎是一辈子的妹妹。


    他的眼里不容易有泪花,但此刻挡不住潮意。


    不知过了多久,老祐才松开雁娘,缓缓地落下手掌,出门的时候他给自己算了一卦,凶。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将是他与雁娘的最后一面。


    尤其是,他站起身,准备的离开的时候,这种预感更加强烈了,像无尽的潮水从海岸奔涌而来,席卷全身,但他还是转了身。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知是最后一面,却依然要像平常那样转身,在强烈预感和悲痛的共同催化下,轻如鹅毛地做最后的告别。


    他决然而然地打开门,往院门外边走去。


    但是一拐角,就碰上了回家来的张建国。


    张建国一时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这个男人是现在发的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没有这个男人,雁娘不会主动勾搭他,更不会为了下这个男人的孩子嫁给他,自己更不会为了争一口气,去耍手段搞心机,跪小北京,争镇长的名头。


    只是因果错乱,这个导致自己人轨迹忽然发改变的男人,居然到现在,才以这种突然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老祐反应很快,为了避免冲突,他侧过身子,抬脚就走。


    “站住!”张建国赫然出声,转过身子拦住去路,“你凭什么来我家里?!”


    “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来了!”


    老祐话音刚落,一记拳风就掠面而过,果然不出所料,还是发了冲突,张建国这一拳打过来不仅让老祐咬到了舌头,还把他打出了鼻血。


    这还不够,老祐还没有站稳当,张建国又挥过来一拳,这让他直接跌坐到了边上的小泥土坡上,一只腿陷进了泥里。


    到底是年轻男人的力气更大一些,老祐微微笑着擦去嘴角的血,毫无怨言地承受着张建国接下来的拳打脚踢。


    同时,他也憋住了声音,尽量不让院子内的雁娘听到声音。


    张建国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他狠狠踹完一脚后,伸手拽起了老祐的衣领,连拉带扯地把人往那边的野茅草地带。


    这个接近黄昏的下午,张建国的心比结婚那天还痛快,他几乎把所有的憋屈和苦闷全部撒到了老祐身上,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任凭他打,芜湖,这种感觉真好。


    往邪恶的角度想想,他甚至想把雁娘肚子里的那个不知男女的小杂种一起拖出来打一顿,就是这两个东西坏了自己的日子,不过往悲哀的角度想想,要是没有这两个东西,雁娘又怎么会嫁给他呢。


    可笑。


    “以后我看见你一次就打一次。”语言贫瘠的张建国说出了电影电视剧里那些反派的经典台词,“妈的,讨厌!真他妈的讨厌!”


    张建国该是打累了,老祐见他没动静后才撑着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准备离开。


    见这个人要走,张建国又不乐意了,他一把把人拉过来,“为什么不还手,看不起我?觉得我很好笑?你很不屑?装什么高大上?!”


    “跟着徐扶头那个装爷的都他妈爱装这两下是不是?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狼狈的跟条狗似的!”


    “说话啊!”


    “不是。”老祐顺着张建国,开口应答,解释道:“我亏欠你,你打我,这是很应该的。”


    张建国:“……”


    “少装大义凛然!”张建国不吃这套,“跟徐扶头一样假惺惺的!”


    站在孟愁眠身边的徐扶头忽然打了个喷嚏。


    “不是假惺惺。”老祐将柔和的目光投向张建国,“我真心实意。”


    “我感谢你,你是我的恩人。”


    张建国:“……”


    老祐继续,“我不会打我的恩人。”


    张建国:“……”


    “我说到做到,我会永远离开这里,绝对不会再回来,雁娘肚子里的孩子下来后,我会安排人送走,你放心,不会耽误你的好日子。我已经拜托徐扶头,只要她们母子平安,会给你打一笔钱。”


    张建国:“……”


    “给我钱?呵,你以为你在雇我呢?”张建国继续钻牛角尖,“想当我的上帝?”


    “如果因为你的原因,没有母子平安,我对你也有别的安排。”老祐转过半边脸,露出一点狡黠的微笑,然后结束了这场对话。


    张建国站在原地,气得咬牙,还真是上了这个人的贼船,见了这个人的邪!


    **


    次日清晨。


    徐扶头七点准时到修理厂,开始他忙碌的一天。


    杨重建最近跟着场子里的大学学会了会计,算账做账得心应手。


    或许是因为学习进步的原因,杨重建没有在纠结于过去的错误,他给自己确立了长工精神,开始走绿叶路线,尽心尽力,心无旁骛地专心服务徐扶头和这偌大的修理厂。


    “老徐,这个月的账都在这里了。对了,跟你汇报一件事!”


    徐扶头低头唰唰地看账,手指不停地翻着,“说事就说事,干嘛说汇报啊?”


    杨重建笑了一声,说:“前不久我们这里不是来了一伙到处走的警察吗?昨天来厂里了。”


    徐扶头快速地戳了两下计算器,又打开了孟愁眠给他买的电脑,依然没抬头,“我们这里合法经营,来就来呗。”


    “不是查经营的事,是查人户口的。问我们这里有没有外来人员?我说都是本地的,他们不信,把厂里每个人的身份证都查了一遍。”


    徐扶头的手忽然停住,抬头问:“老祐呢?”


    “哎呀,我给忘了!这非本地的只有他一个!但是,没道理啊,他都来我们这里多少年了!”


    “昨天查的时候他也不在。”


    徐扶头停下手里的事,“他今天早上来了吗?”


    “没有!我以为他又上辛街去了,但雁娘不是嫁给张建国了吗?他去辛街好像也没事可干……”


    “去找找。”徐扶头忽然想起老祐前几天算账的事情,“我还有事要问他”


    “行!”杨重建往门外退退,又折回来,“对了,老徐,那个……”


    “怎么了?”


    “就是那个,有个事我想提醒你一下,就是简单地,保证科学的提醒你一下!可以么?”


    “杨重建,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没出阁的姑娘一样,还扭扭捏捏起来了,怎么了,到底什么事?”


    “你上次带愁眠去你那个办公室里……做那事儿——”


    徐扶头的身体忽然僵硬,一脸无措地等着杨重建接下来的话。


    杨重建斟酌措辞,清清嗓子,继续提醒:“也不是说不可以,就是你事后得处理一下那个现场。”


    徐扶头:“……”


    “我……我处理过啊,我记得我打扫挺干净的。”


    “垃圾桶!”杨重建恨铁不成钢地划重点,“垃圾桶你也得管管啊!”


    “我操!”真是百密一疏,徐扶头猛地挺起身子,“谁看见了。”


    “我!”杨重建指指自己,“还好是我!”


    “你要让别的弟兄看见了怎么想!都是一群没结婚的小青年,你到时候脸往哪放啊!”


    徐扶头松了口气,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就算是杨重建看见了,他也尴尬。


    “哦,那个我下次注意。”


    “下次该回家回家,别在外边找刺激了!”杨重建苦口婆心道。


    徐扶头点点头,但还是想再说点别的什么挽救一下脸面,杨重建却直接打断他,“我知道你们年轻——血气方刚——冲动!爱玩花样儿!但是——尽量克制好不好!克制——”


    “回了家,房门一关,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别跑出来了!”


    徐扶头无法反驳,伸出双手捂住脸,点点头说知道了。


    杨重建满意了,抬手开了门出去。


    徐扶头脸上臊得慌,硬是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疏导才重新集中注意力,继续处理事情。


    杨重建出门开始找老祐,打电话不接,他就跑去问了在辛街工作的几个弟兄,也没看见人,忽然想起什么的他又冲进老祐在厂里常睡的那个屋子。


    等在那个屋子里的再也不是沉默寡言,高大粗犷的老祐。


    唯一剩下的是一封又薄又轻的信。


    信看上去像老祐最喜欢吃的那种牛肉片,要刀工极好的师傅才能切出来。


    如今,老祐自己当了执刀人,把自己的前半细细切开,要呈现自己所有的真相,故事,还有他不被允许的爱。


    杨重建冲过去将信拿起,那上面写着:给徐扶头。


    第204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4


    徐扶头:


    你经常问我我想要什么?如果问不到,你就说你看不透我,所以总是防着我一手。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小小年纪会有那么大的疑心。不过事实证明,你的疑心是对的。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多谢你的恩情,让我在这片地界有了落脚的地方。


    我其实有身份证。原名叫方外鹤,是不是还挺有文化的?比你的名字还好听一点。我是四川绵阳人,今年四十岁。雁娘叫方知云,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也就算是我的妹妹。以上是我要向你交代的第一件真事。


    我来到云南并不是因为没钱。我没有母亲,我的父亲死了,叔叔强奸了我的妹妹,我又顺其自然地杀了我的叔叔。你那么聪明,看到这里肯定就知道了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送我的房子了。我长久不了的,在任何地方都扎不了根。那天我在船上看到那些说话带着四川口音的警察时,我就在准备这封信。以上是我要跟你交代的第二件真事。


    我带着幺妹跑了十天十夜,趴火车一路到了云南。我们原本准备跑到北方去,原本的计划是去北京,看看长城,天安门广场,看完我就回去自首。但是阴差阳错,我们上错了火车,辗转到了广州,又到了昆明。我在昆明抢了钱,肩膀和脸被剌刀割开了很大一口。我们不敢去医院,包扎后我们又上了火车。跑到了保山,之后就到了腾冲,穿进山林,撞进了你的家乡。不过我当时已经昏迷不醒,没有钱,幺妹为了请医给我看病,上了不归路。我醒来的时候打了她一顿,但她说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可是我明明就是为了她的干净而去要了我叔叔的命的。到头来,她又为了我的命,舍去了她的干净。徐扶头,你说这世界是不是挺让人无奈的。所以我当时去抢你们刀杆节上的刀,我想让那些信仰火神的民族杀了我。我当时根本不想活了,可没想到遇到你和杨重建两个愣头青。以上是我要向你交代的第三件事。


    我不知道我和幺妹的感情是什么时候不对劲的,她比我小十二岁。本来,我应该早早娶妻子,她也该早早嫁人的。我常常想,如果我们都在应该的年纪去做应该的事情,那这些糟糕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我经常对着父亲的坟墓忏悔,哪怕幺妹是领养的,我也不该对她有不该有的感情。我很难过。对比幺妹的勇敢和担当,我这个男人显得无比软弱,我根本不敢承认这些。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坦白,当时第一天入伙的时候,我狮子大开口地跟你要了五千块,不是故意为难你。我用那笔钱把幺妹从那个招待场所赎出来了。但是这个地方,工作不好找,几乎所有地方都要身份证。我只好又借了一笔钱,让招待所的老板留下幺妹做做杂活,并起了雁娘这个名字。之后你给我的每一笔钱,我都给你招待所老板,只是希望她帮我藏好雁娘。万幸招待所老板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我像感恩你一样感恩她。所以并非跟你想的一样,我能忍心让自己心爱的人去做招待。这是第四件事。


    接下来的事情,我相信就算我不说,你也肯定愿意帮忙的。等雁娘把孩子下来之后,请你务必帮我监督她,送走这个孩子。之后,让她跟张建国好好过日子。如果过得不好,我相信你也会为我找出合适的解决办法,妥善安排她。这是第五件事。


    我发现了一个阴谋。但是你放心,我会替你解决,跟之前说的一样,如果现在是民国年,我会是你最忠诚的长工。我这条命,一刀砍成两截。一截给妹妹,一截给你。所以如果我死了,请你千万不要愧疚。用剩下半条命还你的恩情,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你知道的,我最怕欠别人恩情。这是第六件事。


    你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哪怕我不在了,也希望你出人头地,有一番事业,风风光光的。另外,关于那个小北京人,我觉得他配你很好。可惜他不是女人,对不起,你要原谅我的思想封建。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一辈子,看过这么多人,他是唯一一个实心对你的。他读书多,见识也大,肯定能帮你很多事。一开始我觉得你们好不长,看着小北京人脾气大,小性子多,打你俩在一起以来,在修理厂大大小小闹过不少,但你却为他改了呆在修理厂的时间,还换了手机。我虽然不理解,但想着你心里应该真的很在意他。所以我收起我的成见。祝福你们长远。至于杨重建,我只盼望他永远不再背叛你。这是第七。


    第八件事:我给你磕头。


    方外鹤,留。


    第205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5


    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讥文璧》


    徐扶头的攥紧的指节泛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老祐留下的那行文字,纸张苍白脆弱,好像下一秒就能被他的目光烫出烟圈一样的火洞。


    关于老祐身上所有的不合理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徐扶头不敢相信似的把这封短短的信反复看了五六遍,直到滚瓜烂熟才缓缓放下。


    杨重建在边上着急地喊:“发什么了老徐?”


    这句话话音刚落,李承永和段声就神色慌张地从修理厂大门外边冲进来,齐声喊道:“大哥,赵景花带警察来了!”


    要说是一般的警察上门倒是正常,但这次的警察是由赵景花带头过来的。


    就算徐扶头遵纪守法,也能被赵景花这个小人挖大坑填埋,更何况是在这个东窗事发的当口。


    徐扶头微微合了双眼,长呼一口气后,认命般的把老祐的书信丢进身旁的火塘。


    “老杨,帮我去找徐叔,把赵景花上门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去找堂公。”


    杨重建有点懵,迟疑中,已经料定接下来会发什么的徐扶头目光坚毅地转向他,坚决道:“要快!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你!”


    “好!”杨重建明智地选择不再追问,而是手脚麻利地动身开门,按照徐扶头说的路线走。不过跑出去两三步后他又猛地转回身子来,问:“老徐,赵景花来,怕会出黑手,要不你先躲一下!”


    “躲不掉的,我躲了,更什么都说不清了。”


    “段声,你和张建成负责管好修理厂,李承永核账,我不在,你们把这里稳住。”


    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几人面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人来势汹汹,徐扶头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他着急地浑身摸了两圈电话,又在沙发上胡乱地找了两圈,都没看到那该死的电话哪里去了。


    “大哥,”李承永看出来了,也跟着找,他拿起随手放在桌案上的手机问:“大哥,手机!”


    “不是这个。”徐扶头要找的是那个只用来和孟愁眠发消息的手机,他越找不到越慌乱,但赵景花的声音已经传在门外。


    “段声,你们帮我找只存了一个号码的那个手机,黑色的,帮我给孟老师发个消息,说我去城里进材料去了,别让他发现是你们发的……我平常怎么说话你们就怎么跟他说!”


    “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发现,拜托了。”


    是假扮大哥不让大嫂担心的任务。


    李承永和段声怔住,这显然充满不可能。


    但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赵景花带着一伙“威武”的警察推门而入。


    “徐老板,包庇逃犯?跟我们走一趟吧!”


    *


    孟愁眠刚刚放学,和一群学优哉游哉地走在乡间小路上。


    张建国远远地看见了,踩着几块石头大步跨过河面,“小北京!”


    孟愁眠回头,放慢了脚步,“张建国!”


    “你从哪儿来啊?”


    “上张家庄办了点事儿!”张建国抬手就搭上了孟愁眠的肩膀,熟络道:“今天怎么不跟徐长朝坐车回去了?”


    “我今天想和学们走走。而且阿棠月份大了,最近心情不太好,我想着让徐长朝单独多陪她一会儿。”


    “哦——”张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起他家里那位也月份大了,但好像不见什么心情上的起伏,更不需要他陪。


    学们继续往前走,孟愁眠和张建国边走边聊,听话音,张建国这个村长在几个老村长的带领下活干的还不错,有些春风得意的样子。


    或许是为了赶紧立下功业,为自己争一口气,张建国最近开始鼓捣石桥,要是建起来了,那像之前清明节那样的大水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孟愁眠听完张建国的畅想点点头说:“建桥我不太懂,但是你要是真能作出一派名堂来,钱的事儿大可放心交给我。”


    “哎哟我去,小北京,你还真是个土豪啊!之前就听村子里传过,话说老李当初买茶楼的钱到底是不是你的?”张建国当上村长之后从别的村长那里听来不少八卦和捕风捉影的秘密,毕竟在农村,不存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孟愁眠没有回答,也懒得找理由,开口让张建国闭嘴。


    “你就不能满足以下我的好奇心吗?”张建国出口抱怨,不过看小北京态度坚决,他换了个问题又打探:“那如果我修桥,你能给村子出多少钱?露个底,我好心里有数。”


    张建国这搞好了得算惠民工程,孟愁眠停下脚步,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银行卡里的钱,还有最近那个固定账号里打过来的固定钱数。


    “emmm你需要多少钱?”


    “人工钱不用算,材料、土地、师傅还有各种伙食成本,少说也得十万出头。毕竟那桥也不是说建就能建的。”张建国抓抓头皮,“具体我也没盘算过,但是少不了这个数。”


    “剩下的还要和其它的村子商量。”


    孟愁眠打了个哈欠,“只用十万就能建桥吗?”


    张建国:“……”


    “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些吧。”孟愁眠认真道,“你哪天带着你的人上家来,让我哥给你们算算帐,他算出来多少账我就出多少账。”


    “真的!”


    “当然!我还能无缘无故耍大款不成?”


    “可是小北京,你真能出这个钱吗?要是不能的话千万别勉强!”


    孟愁眠忽然抬头,望向远处,说:“张建国,你看那儿。”


    张建国顺着孟愁眠的目光看去,溪水那边是一排排树叶繁茂的高大沙棘树。风一吹,树上的绿叶就劈里啪啦打个不停,快赶上炮仗了。


    “怎么了?”张建国不解:“不就是一排长满叶子的树吗?”


    孟愁眠点点头,然后毫不掩饰地说:“我的钱就跟这些树上的叶子一样多。


    张建国:“……”


    “你再看那儿!”孟愁眠反手指向溪水远处的一棵树,那棵树静谧又美好地伫立在青绿参差的草坪上。


    “一颗白山茶树?这又代表你的什么?”张建国觉得小北京在装文化人的逼,但作为好兄弟的他还是老实配合。


    “我想要的东西。”孟愁眠进一步解释:“如果你建的桥能让洪水永远淹不到那颗山茶树,我出多少钱都值。”


    张建国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孟愁眠在街角拐角处和学们一一告别,最后又和张建国约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快进家门时他才收到他哥的消息。


    哥:愁眠,临时需要去城里进点材料,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在家等我。


    哥:[心]


    眠:[乌云][乌云]


    段声和李承永握着手机的手再抖,乌云应该怎么回,他们赶紧把消息往上滑了几下,直到看见相同的乌云符号对应的回答内容后才大松一口气,赶紧复制粘贴过去。


    哥:[抱][抱]


    眠:明天能回来吗?


    眠:我想你怎么办?


    眠:说好这周末带梅子雨去看医的。


    李承永擦了一下额头,段声紧紧皱着眉。


    眠:哥,能打电话吗?听听声音。我想你(ㄒ-ㄒ)


    这该怎么回,拿着大哥手机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思路。


    这边坐上赵景花带过来的警车的徐扶头也陷入了迷局。


    从上这辆警车开始,徐扶头就察觉到了明显的不对劲,刺鼻的油漆味以及改装的二手车。


    他坐在后排座位最中间,以赵景花为首的三个警察同时上车,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赵景花则大摇大摆地跨上了副驾驶座位。


    徐扶头保持高度警惕,在目光扫到身侧警察的制服时他猛地坐起身,要往车外去。


    “干什么?”


    “拷上!”


    赵景花在前排发号施令,身侧两个大汉同时拥过来。


    “赵景花!”


    “你敢!”


    “你居然敢带人冒充——”


    徐扶头这句话还没说完肚子就狠狠被踹了一脚,一个尖锐的东西猛砸向他的后背,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暴力充斥,徐扶头的双手被手铐紧紧勒住,威武的电棒从他后背敲来!


    一切在瞬间空白!


    赵景花摸着下巴,看着后视镜的景色,一弯腰朝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棍子,狠狠朝后挥去。


    ……


    车轮卷起尘土,行驶在初夏来临前暮春的土地上,青山与人相行,直至残阳惹上血红


    车辆在一处芦苇荡边停下,赵景花踹着皮鞋下车,真正的警车等在路边。


    “让你快点怎么弄到现在?”等着的警察脸上不悦,“人没被打死吧?”


    “放心——”赵景花一脸的胸有成竹,“不过就是给他个教训,不会害了几位老哥的。”


    说罢,两个壮汉打开车门,拖着口鼻满是鲜血的徐扶头下车,他的腿骨被打断了,后背一片麻意,似乎已经失去知觉,他被扔到地上,朦胧间听到赵景花大仇得报的声音。


    “腾越商会的新贵又怎么样?赚了那么多钱在官爷面前也得低头。”


    他看着徐扶头那张永远写着狂傲的脸慢慢蹲下,“我一直找人盯着你和你的那个场子。那些四川警察过来的时候就数你那个兄弟不对劲。刚开始有人给我传信,让我揪你和那个北京人的小辫子,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居然揪出了一个大的。”


    “杀人犯啊!”


    “你居然敢私藏一个杀人犯那么多年!哼,等着蹲大牢吧。”


    赵景花的声音越来越弱,徐扶头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出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血液封闭他的口鼻,直至溺亡……


    *


    “我哥呢?”


    孟愁眠不喘气儿地跑到修理厂,看着空荡的办公室,逼问段声和李承永,“我哥呢?”


    “我哥去哪了?”


    徐落成和杨重建匆匆赶到,李承永和段声彷佛看到救兵。


    “我们根本瞒不住孟老师,才发了两条消息就被识破了!”李承永无奈道。


    “叔,我哥到底怎么了?”孟愁眠跑过来,一声一声地叫着问:“他去哪了?发了什么事?”


    “愁眠,乖,不着急啊——”徐落成不断地用手抚着孟愁眠的后背,试图宽慰:“有点小误会,他上警察局一趟。不碍事的,都怪他们大惊小怪!叔就是过来解决这个事情的,你放心,事情说好了你哥就回来了。”


    “警察局?”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为什么?”


    “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徐落成看着孟愁眠这个样子,干脆放弃那些搪塞安慰的话,说:“愁眠,我们俩一起去看看,我还联系了堂公,你放心,出不了大事的。”


    徐落成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也没有准确的盘算,杨重建没有看到信封,但根据老祐的反常行为还有警察上门时说的那些话他大概知道了个前因后果,他上前两步,挨着孟愁眠和徐落成把自己知道的简单说了个明白。


    听到是赵景花上门孟愁眠就一阵心慌,他抓住徐落成的手,“叔,我们赶紧到那个警察局去一趟!”


    “对,先去确保那孙子有没有出黑手!看看老徐的安全!”


    “我应该叫几个人跟他一起去的!”


    “那也没用!警察局抓人,不是小混混约架,还能是你想跟着就跟着的吗?堂公也在警察局办事,但今天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脸不知情的样子根本不合理!这里面有猫腻,听愁眠的,我们先去警察局!程序合理的话见一面还是能见的!”


    车子发动,一路上孟愁眠的心前所未有的难受,坐着满满一车的男人里只有他极力压着自己的眼泪。


    孟愁眠低头看着手机,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前不久孟棠眠对他说过的话,——“长朝的爷爷,对大哥的一块地很感兴趣。你让大哥小心一点。”


    孟愁眠当时记下了这句话,但心里有怀疑,如果堂公真的有歪心思的话,孟棠眠的立场实在不符合常理。


    想到这里他赶紧给孟棠眠发了消息过去。


    眠:“阿棠,我哥被带去警察局了!堂公知道这件事吗?”


    孟棠眠:“愁眠,我今天忘记跟你说了,最近赵景花一连三个晚上都在爷爷家里,他们说什么,都不让我和长朝知道。”


    孟愁眠的心头一紧,看来徐堂公已经完全不能依靠了。


    “叔,如果我们一会儿见不到我哥怎么办?”


    “应该能看到的。”


    孟愁眠不对这句话抱有希望,他哥前不久的风头太甚,招惹的人太多,如果真是赵景花和徐堂公联手,揪住老祐这个端口动手的话,根本没有破解的办法。


    从镇到城的距离,孟愁眠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孟愁眠给苏雨发了消息。


    “苏哥哥,我哥出事了,被带到了警察局,请问你有认识的律师吗?”


    律师这个特殊的角色,除了能维护当事人权益外,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也是一种与权力和“方便”的人脉。


    在人脉这一点上,徐落成和杨重建也想到了,他们也在按着手机,不停地接打电话。


    大概只过了一分钟,顾挽钧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孟愁眠赶紧接起,“顾挽钧!”


    “小可爱,我现在带律师先去警察局了解情况,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好。我们大概还有四十分钟才能到。”


    “嗯。”顾挽钧从八大车行出来,一抬脚上了车,“你苏哥哥都跟我说了,只要说清楚没什么大问题的,你别哭鼻子!”


    孟愁眠赶紧擦了下眼睛,“嗯。谢谢。”


    还能听小可爱说一句谢谢,顾挽钧觉得真不容易。


    带律师捞人这种活他最擅长了,他风驰电掣地带着律师到警察局,以为能把好兄弟原封不动地带出来吃火锅,但迎接他和他的律师的却是好大一个闭门羹。


    “顾挽钧,你的这位朋友这次惹上的是这边的地头蛇。”严肃的律师脸上露出无奈,“人家铁板一块,早有预谋,还跟外地警察扯在一起,难办了。”


    “不是,老袁,你别跟我开玩笑了行不行,你的人脉呢?”


    被叫做老袁的律师摆摆手,“真不巧,我的人脉就是这地头蛇。”


    顾挽钧:“……”


    身边的人越聚越多,顾挽钧甚至看到了前不久在腾越商会上的朋友,那些人刚刚跟徐扶头签了协议,这会儿意还没做,意伙伴就出事了。


    杨重建和徐落成叫过来的人也被打发了,等孟愁眠赶到,看见站在门外这一排人的时候他悬着的心猛然一沉。


    眼看文的不行,外面站着混江湖的几个准备来武的,一声一声地叫着闹着,要喊起来制造混乱。


    “怎么你们警察局,关了的人还没定罪呢就不让见!这是什么道理,还有没有人管!”


    类似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地头蛇在狂也智能暗箱操作,光天化日下的叫喊让人心慌,几个警察从里面跑出来含糊其辞地解释说:“这次事件涉及十多年前的杀人案,性质严重,而且来的是四川警方,我们两边需要交接,还有很多手续没有办,里面的人需要做笔录,现在还不到见的时候。”


    查案追凶的四川警方正被另外一群人忽悠着,他们千里迢迢找一个真相,不仅打草惊蛇让杀人凶手跑了,准备调查调查的证人还被一群混混打成残血,调查期限不得已还要往后延迟。


    孟愁眠裹在人群里,身边的人不停安慰着他,心却越来越乱,徐堂公和赵景花准备图谋的东西他一概不知。


    他哥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一想到这里,孟愁眠的心就被狠狠揪起,眼泪怎么忍都忍不住。


    【嘟——】


    一条陌消息打断了他的思绪,孟愁眠赶紧把电话打开,上面的信息显示:


    【东门,我们谈谈怎么让你哥回家,一个人来】


    第206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5


    孟愁眠不傻,那些人有要求,但他可不会百依百顺。


    他环顾人群,最终把选择定在了顾挽钧身上。因为这个人跟他哥没有利益往来,比其它人更值得信任,同时也更有能力在危急关头出手帮忙。


    孟愁眠往顾挽钧身侧靠靠,低声喊了声:“顾挽钧。”


    顾挽钧听见声音后立刻半弯下身体,顺着孟愁眠的手臂看到那条谈判的消息。


    “半小时内我如果没有回来,请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进警察局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关于我哥的信息,还有那帮四川警察,他们外地过来的,应该很好找。”


    “那你呢?”


    “我来这里支教,地方要负责我的安全,他们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孟愁眠的心跳又快又乱,他强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平和地说:“我刚刚听杨哥他们说,这里的警察会下黑手……我怕我哥……我怕——”


    “放心!”顾挽钧抚住孟愁眠的肩膀,“老徐不会的,他面相好得很!”


    孟愁眠:“……”


    什么时候了,顾挽钧说话还这么扯。


    不过孟愁眠没有时间在这里和这个人争辩,他下意识地整了下衣领,用严肃掩盖慌张,然后抬脚往东门走。


    他脚步飘然,右眼皮突突跳着,很怕他哥出什么意外。


    来到东门的时候,有两个门卫似的人早早等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地打开了面前的铁门,孟愁眠抬脚进去,碰地一声,那道铁门在他身后砸上,声响巨大。


    孟愁眠知道,这是给他上心理战术呢,想用这个吓唬他,以便一会儿更好地谈判。


    走进长廊,灯光和天光全无,脚底踩到的积水和落叶,是他唯一能用来判断的东西。


    快要走到头的时候,白炽灯光忽然亮起,正正地打在孟愁眠头上。


    与此同时,那个要跟他谈判的人也出现在灯光下。


    对方坐着,一副主导者的样子。孟愁眠站着,是被动方。


    徐堂公苍老的额头和发白的胡子出现在灯光下,剩下的部位隐匿在黑影里。


    他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纸,那是徐扶头上个星期到城里更新的财产和土地证明,土地的使用权、范围、种属、年限……都没有变,但他在上面增加了孟愁眠的名字。


    孟愁眠无法跟他确立法律婚姻关系,徐扶头就以堂弟继承的关系做了财产公证。


    徐堂公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这招,如果没有孟愁眠的名字,徐堂公就能以亲堂关系过户土地,但是多了孟愁眠这个人,事情就十分棘手了。


    徐堂公要在孟愁眠不知道徐家土地争斗的假设条件下,以欺骗或者威胁的方式让孟愁眠同意放弃土地财产,并重新做一份财产证明。


    看到徐堂公,孟愁眠一点都不惊讶。孟棠眠的几次提醒,加上这一路的听闻,他大概明白了这一切发的根本。为了土地,争抢了几波人,孟愁眠想不明白,那些长着成片乌龙茶的土地到底有多大的魔力,让李家、徐家一次次折腾,外斗内抢轮番上阵。


    “我哥在哪?”孟愁眠开门见山。


    “在牢里。”徐堂公直言不讳,“他藏匿杀人犯,涉嫌包庇罪。”


    孟愁眠上前一步,“就算真的这样,那我也有探视权,也有为他申请律师的辩护权,你们不让我见他,也不透露他的情况,这算什么?!”


    孟愁眠果然不好糊弄,徐堂公从座位上站起来,试图谈判:“与其搞那些弯弯绕绕,不如直接做个交易,他毕竟也是我侄孙,我也不想害他,这是你哥在羊似上天的土地财产证明,他在上面加了你的名字。现在只要你点头,答应把这片土地过户到长朝名下,你哥就能立刻跟你回家。”


    孟愁眠上前,把那份证明拿到眼前,上面果然有他的名字,边上还有红印章,之前他哥跟他说过财产的事情,但他并不在乎他哥加不加自己的名字,不图他哥的什么土地存款,没想到,那个人不但说到做到,还行动迅速。


    “你这是以权谋私!”孟愁眠挺直脊背,抬头瞪着徐堂公那张沧桑的脸,“我不懂为什么老李你们这些人要一直揪着我哥的土地不放,但是我哥的东西就是我哥的,少一分一毫都不行,想从我这里下手,想都不要想!”


    “哼!”徐堂公觉得好笑,孟愁眠不愧是年轻人,单纯得让人觉得可怜,他伸出手,猛地抓住孟愁眠的手臂,赫然往前一拽,狠狠道:“好啊!你不是想看你哥吗?我这就带你看!”


    说罢不等孟愁眠反应,他就被徐堂公那尊高大的身影拎住,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拽着往前走。


    徐堂公在一间暗室面前停下,一抬手把矮他一个头的孟愁眠往前推去,砸在铁栏杆上,啪嗒一声又是一束刺眼的灯光在头上亮起。


    孟愁眠吃痛地抬手捂住自己碰疼的额头,一抬眼是躺在冰冷水泥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徐扶头。


    “哥!”


    徐扶头的身下和侧脸边上是已经冷却干涸的血迹,一双长腿痛苦的曲折在一起,任凭孟愁眠怎么喊叫都没有反应。


    “哥!”孟愁眠顿时慌乱了心神,眼泪很快滑落,双手不停地拍打着铁栏,想要他哥给他一点反应,但全部无济于事。


    可怕的联想让孟愁眠浑身发寒、颤抖,他一转身扯住徐堂公的裤脚,撕扯起来,“你对我哥做了什么!你杀人!你明明是在杀人!”


    “如果你不签,那杀人的就是你!”徐堂公只能被照亮半边的脸在此刻显得无比狰狞,“都是徐家子孙,但凭什么你哥一个人的土地就占去了七成!你说我争抢他的土地,放屁!那本来就是我们徐家的!现在只是重新分配而已!”


    “放我哥出来!”孟愁眠往前狠狠推了一把,“放我哥出来!他要立刻看医!他要是死了我就是告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


    “他包庇杀人犯,被发现后试图逃跑,警方全力追捕,过程存在伤亡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徐堂公放大声音,“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现在两条路给你,要么跟我去签字,办财产转移!要么你就守在这里,送他最后一程!”


    孟愁眠被两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从后面按住双手,失去了反抗挣扎的能力,他满眼泪水的望着失去知觉的他哥,不顾手臂脱臼的风险狠狠往前挣了两下,没想到后面的人直接往前踹了一脚,制住他整个人大力甩向铁栏杆……


    孟愁眠被砸出了鼻血,他一抹,手背上就沾满了自己热乎乎的鲜血,他隔着铁栏杆,艰难地往里面伸进去,用尽全力才碰到他哥冰冷的一根手指。


    “哥!”


    ……


    顾挽钧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刻不停地看着时间,他不停地接打着电话,杨重建和徐落成也招呼过来了一群又一群的人。


    苏雨担心孟愁眠,心神不宁,干脆请假,提前过来,跑到顾挽钧身边,着急地询问情况。


    就在众人着急等待的时候,一辆救护车忽然出现打破了现有的宁静。


    不过救护车并没有在前门停下,而是绕过一群人,直直地往后开去,杨重建和徐落成率先反应过来,跟在车子后面跑,却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这辆救护车没有鸣笛,转进后院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杨重建和徐落成心脏猛地停了一拍,这次,怕是要不好了。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之后,救护车再次出现,一路疾驰奔往医院。


    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众人混久了江湖,心里晓得了大概,现下能做的就是赶紧让开一条道路,为救护车里的人暗自祈祷一句,菩萨保佑。


    随后人群便散开,追随救护车的方向,准备到医院,打听第一手的消息,看看事情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徐落成和杨重建直接开了车子就跟过去。


    顾挽钧和苏雨没有看到孟愁眠心里十分忐忑,不排除孟愁眠就在救护车上的因素,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会有一个讯息,医院那头已经有一群人追了过去,两人就打算原地等等。


    果不其然,大概八九分钟之后,孟愁眠带着一身伤,神情恍惚的出现了。


    “愁眠!”


    苏雨跑过去,扶住双腿发软的人,“愁眠!”


    “走!”孟愁眠的脸上写满恐惧和崩溃,血迹沾满了双手和脸颊,就在刚刚的几分钟里他写下了人中最难写的几个字,为了让他哥活命,他亲手卖掉了他哥的土地,“走!”


    “我要带我哥,走得远远的。”


    灯下黑的游戏随时随地发,躲在警察局后面那个烂尾楼里的老祐目睹了这一切,手里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根铁杵。


    第207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7


    “徐扶头找不到了?”赵景花很难得地换上了警服,一双长腿紧紧绷直,立在两个横沟之间,“他不是早就半死不活,在医院等着见阎王了吗?能跑到哪去?”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昨天晚上还在急救室,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我问护士,护士说他们连夜办了转院手续!转去哪了不知道,只有医院内部的人清楚!”


    “那就去问啊!别说什么医院内部,就是医院全部我们也有资格查!猪脑子!”赵景花气急败坏道。


    “这次不一样!”站在对面的协警支支吾吾,“这次办事的医跟院长有点关系,而且跟八大路车局那伙社会人也有关系,不是平常好欺负的小老百姓!”


    “谁啊这么大能耐?还能黑白通吃,叫什么名字?”


    “苏雨!”协警边回忆边说,“给别人治疗精神病的!


    赵景花挠挠头,对这个人名好像真的有点印象,“哦!我知道了!我说那个小北京人儿第一次见的时候怎么眼熟呢!原来是长得像这货啊。”


    赵景花刚刚毕业的时候仗着家里的势力到处打架,有次和八大局的人当街打起架来,顾挽钧不在,苏雨赶过来处理的时候两人碰上了。本来只是一件小事,甚至可以算做八大局的人出错,赵景花原本是占理的,但是他看到苏雨的时候,不仅开口说了一句长得跟姑娘似的,还上手摸了苏雨的腰。


    苏雨和顾挽钧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秘密,别说八大局,只要城有人认识他们的,都知道这两人是一对儿,也知道心狠手辣的顾老板对这位心上人很宝贝儿。


    所以赵景花这一摸顿时激起千层浪花,无论是真心要替苏雨出口气的,还是想借此巴结顾挽钧的,还是那些早就看这些片警不顺眼的人都紧紧地抓住机会,冲上前就是一顿群殴。


    这次冲突本来只能算个人恩怨,但赵景花身边的人穿着警服,过来打架的人民群众本着出黑脚以及重在参与的心态跑过来,踹一脚后就迅速跑走了。


    这个年代还不存在什么无死角监控这种东西,加上法不责众,赵景花一群人被打的鼻涕口水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顾挽钧听说后连夜从山东赶回来,黑白掺半地给了赵景花一个下马威,闹得满城风雨。爱吃瓜的人民群众戏称说,苏医二两小腰,一座城三天黑雨。


    在当时,以顾挽钧和左留为首的商人主要和城里的江家帮结盟,有钱有权,根本不怕事。但江老爷子退休之后,他们这些商人就失去了半壁靠山,以本土发家的赵家帮不喜欢外地人,双方也就失去了合作的沃土。


    加上苏雨的恩怨,哪怕左留几次劝说,顾挽钧也没有答应求和。


    于是,这几年来赵家帮和以顾挽钧为首的腾越商会就这么僵持着。


    谁也不怕谁,但谁也不敢动谁。


    这次,赵景花再次站在双方天平秤上,阴差阳错的成了打破平静的人。


    【嘟——】


    赵景花拨通了徐堂公的电话,一通就问:“你那边怎么回事,人从医院跑了,现在上哪找去?”


    徐堂公被人捧了半辈子德高望重,对赵景花居高临下的审问很不悦,他直言说:“地,我已经拿到手了!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不存在什么交易!那个四川杀人犯和徐扶头之间的事情就让那些四川警察去查,查出什么算什么!再说了,你打裂了徐扶头的头骨,他要是命大,不死也是个废人,跑了又怎么样!”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赵景花原地愣了几秒后才有反应,虽然肚子里还憋着一团火,但徐堂公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反正徐扶头活不了了,跑有什么用?


    那个四川潜逃杀人犯更没什么用!他的仇报了,徐堂公的地得到了,双方失去共同利益,合作的基础自然崩塌,一切又回到了世家祖辈的仇恨里。


    *


    “徐叔,你说愁眠一个人行吗?”杨重建坐在修理厂的门槛上,满脸担忧地望着天边的火烧云。


    “昨天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愁眠根本不相信我们任何人,他觉得每个人都要害他哥,图他哥的产业。”徐落成永远都忘不掉孟愁眠昨天的眼神,那满脸的鲜血,一双大大的眼睛装满了恨和痛,就算掉眼泪也要紧了牙关,对周围的劝解声置若罔闻,逼急了就成了一幅冷若冰霜的狠绝。


    “是啊。”杨重建心里带着愧疚,任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站在徐扶头身边的人是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年的小北京人,“老徐——”


    徐落成忽然闭上了眼睛,他想出口阻拦杨重建接下来的话,但似乎失去了通身的力气,仿若接受不可更改的结局一般,听完了杨重建接下来的所有预测。


    “他头上的骨头裂了……还能活吗?”


    “能活好吗?”


    杨重建忽然泣不成声,他想到孟愁眠那个瘦小的背影,一个人陪徐扶头上飞机的强撑,后悔道:“我应该跟着愁眠一起去的。”


    “别说了。”徐落成站起来,“扶头不在,我们要替他管好这里,我相信他能回来的!”


    “我们兵分两路,我在厂里守着,你带人去找老祐!不能让扶头在陷入被动!”


    ………


    ………


    ——五天后


    徐扶头是在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中缓缓睁开双眼的。


    刺鼻的消毒水味,陌的天花板,浑身上下无法动弹,像被什么死死固定着,只有酸痛的脖子和沉重的脑袋能稍微转动。


    枕头边上的哭声断断续续,时不时抽两下鼻子,抽两张纸。


    徐扶头从未觉得抬起眼皮的动作如此艰难,他重新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后,才再次睁开双眼,转着脖子看朝哭声传来的方向。


    徐扶头昏迷了五天,孟愁眠就守在床边哭了五天。


    哭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徐扶头的主治医实在看不下去,给孟愁眠开了护眼的药剂,常常过来记录数据的护士也不忍心,得空就过来安慰。


    徐扶头的嗓子干的厉害,但嘴唇没有多少感觉,那是手术过后,孟愁眠一直用棉签为他湿润嘴唇的功劳。


    “愁……”徐扶头努力地操控自己的双手,“眠——”


    孟愁眠低着头,祷告般地虔诚哭泣,好像这样就能为他哥祈福一样,每天都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哭泣。


    “愁眠——咳咳咳!”


    孟愁眠听见声音,不可置信地抬头,直到对上他哥的微微睁开的双眼才愣愣地顿住,又猛地抬手擦了眼泪,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哥!”


    “哥!”他抬手去握他哥的掌心,体温已经升高了不少,这是张医说的好兆头,他连忙按了三下铃铛叫医,然后双膝向前,想离他哥更近几分,“哥,我好害怕——”


    他握起他哥的手贴向自己的脸侧,不停摩梭着,“愁眠好害怕啊——”


    这几天怎么过的,孟愁眠自己都不知道,眼睛肿的不成样子,他擦擦眼泪又哭出来,擦擦又哭,哭了又擦擦,在听见医说他哥头骨裂了一块的时候他觉得他的天塌了。


    连夜打电话包飞机,一刻不敢停留地飞往北京,遇上云层颠簸的时候,孟愁眠直接跪倒地上,伸出双手紧紧稳住他哥的床架,怕碰着就坏事,飞机上升和降落更是要了他的半条命。


    偏偏就是这种时候,他居然罕见的晕机了,吐了个昏天黑地,也不松开扶着他哥担架的手。


    现在他哥醒了,孟愁眠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这么多天的猛烈且直接的感情,他害怕。


    “愁眠,”徐扶头放弃了调整自己的精气神,他说一句缓一句,“那就抱抱……哥抱抱就不怕了……”


    他哥身上是各种各样的管子,孟愁眠呜呜了半天,也不敢抱他哥,只敢握住他哥手掌,紧紧贴上自己的脸颊。


    “愁眠,这里是哪啊?”


    “北京!”孟愁眠抬头,“哥,这是北京最好的医院,只有这儿才能救你的命!”


    徐扶头望着头上的天花板发愣,然后将昏迷前的记忆悉数捡起,再次转头望向孟愁眠的时候,他的眼角也滚出一颗泪来。


    救命的不是北京,是面前这个瘦小的人儿。


    他不知道孟愁眠是怎么挺着那副单薄的骨架带着昏迷不醒的他千里迢迢过来的


    也无法想象,孟愁眠在这个过程里吃了多少苦。


    “哥,祐哥还没有找到!你的厂子我让徐叔看着!你的地……堂公威胁我,他威胁我签字才能换你出来!”


    “我恨死他们了!”孟愁眠重复,“我恨他们!那里每个人都想害你,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恨他们!都是他们害的!”


    徐扶头忽然想明白了,又是地,又是为了那些地,他嘴角扯起苍白的笑,从前种种争抢涌上心头,无力又可叹,兄弟离别,死未知,那些人溜空做局,谋财害命。


    看着孟愁眠微微颤抖的肩膀,徐扶头忽然想卸一口气,他努力抬手去够孟愁眠的那滴眼泪,剧烈的情感让心脏一下比一下扯着疼,但开口还是温声细语,“愁眠,别哭。哥都听你的,别替我难过。”


    这句别替我难过,让孟愁眠的心脏也在瞬间被扯得疼。


    第208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8


    段声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整个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眉目间少了最开始的傲慢和任性,心里压着的东西让年纪正轻的他多了年长者才有的沧桑。


    他远远地望着,那块匾。


    徐字招牌还有三天就要挂牌,他心里崇拜的大哥本应该在这一天风光无限地享受四方祝贺。


    可现在大哥死不明,自己这样虾兵蟹将的人物更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想伸手都找不到地方。


    就这样茫然地想着,一条来自北京的通讯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派来了新的任务。


    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段声还是赶忙接起了电话。


    “徐哥?”


    “是我。”孟愁眠站在手术室外面神情冰冷地问:“最近厂子里的情况怎么样?”


    段声迟疑了一会儿,说:“一切还是按照大哥在的时候安排,杨哥带了一伙人找祐哥,四川警察来了三次,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嗯。”孟愁眠望着面前那扇冷白的手术门,暗暗下了决心,他的手指敲在长凳上,不容置喙道:“徐堂公要了羊似上天的那块地,你带几个人去查一下,他要拿那块地做什么?”


    “悄悄地查,查到了给我来信。”


    段声还没听过孟愁眠这种冷冰冰的语气,这个小北京人在自己印象里不是对大哥撒娇打赖,就是对他吹胡子瞪眼。


    “是……大哥的意思吗?”


    孟愁眠咬了下口腔内壁,语气依旧坚决:“我难道还没有资格代表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好半晌才传来一个:“好,我马上去办”。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泪水再次滚落,视线里只有一扇冰冷的门,但耳朵里是他哥痛苦的声音。


    虽然徐扶头极力忍耐,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剧烈的疼痛直接推翻了他的自控,麻药和各种止疼药的副作用会为他的大脑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那种所谓的神经止疼药才用了两天,他就渐渐出现了幻觉,今天早上孟愁眠从他身侧站起来的时候,他居然以为孟愁眠撞到了东西。


    类似的情况多次发,让他害怕,如果在继续使用那些药物,他这辈子就算都治好了也是废人一个,孟愁眠拖着他没法好好活。


    徐扶头全身被死死固定在手术台上,头骨的修复疼得他满头大汗,精疲力竭。


    孟愁眠等在外面,一堵白墙,半寸阳光,来做他的菩萨,看他的泪流,听他的心痛。


    救苦救难吧,孟愁眠猛地伸出双手捂住双耳,“老天爷,把疼分给我一点……分给我一点……”


    *


    赵景花在整座城里张贴了老祐的通缉令,天天带着一伙人走城南逛城北,一幅非常积极的样子。


    但了解他的都清楚,不过是狐假虎威,借此机会张扬自己稀薄的手头权力罢了。


    四川警察很倒霉,不通言语,不通习惯,不通这地方的交际。人找不到很心急,知道老祐有个妹妹,但老祐做事做得很干净,他没有给雁娘办身份证,所以警察根本找不到雁娘的行踪。


    张建国消息灵通,本来是要放鞭炮庆祝的,但仔细一想,干脆抬手上了一根香。


    什么都不求,各人终究要得各人的因果,这香唯一盼望的就是因果早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雁娘即将临盆,却因日夜忧愁害了病,冷风里哭一哭就染了风寒。张建国忙前忙后,最后干脆听从老中医的,收拾收拾东西住院,要紧的时候就催,别拖出人命来。


    引出这一系列事情来的主角老祐则像个站在房顶的夜行者,他苍老的双眼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短短几个日夜他就白了头发。当春天最后一场风吹过疯长的茅草丛时,他想出了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


    或许,最简单的就是最好的。


    *


    “哥,”孟愁眠轻轻吹了两下手里的鲫鱼汤,“来,试试烫不烫?”


    徐扶头把嘴唇歇上去,温度刚刚好,那漂亮的绿勺十分温婉,像给他喂汤的人。


    “医说只能吃清淡的,所以这是北京的口味,我请宋妈做了一下,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嗯,喝得来。”徐扶头伸手握住孟愁眠包着创口贴的无名指,“这儿怎么伤了?”


    孟愁眠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我没注意刀,划了一下,不过伤口很浅,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愁眠,我会快点好的,你别太辛苦了。”徐扶头从醒来开始就在盘算,落地北京,还从未走出病房,去看外面陌的天地,所有一切,包括花销都是孟愁眠在忙。


    他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但这里是北京,他住的是单人单间的高档病房,想起当时他也给孟愁眠办过这样的病房,但腾冲根本比不了北京。


    “愁眠,我……来这儿大概花销了多少啊?”徐扶头压着心里的不安,“这钱……”


    孟愁眠知道这个问题他哥憋了很久,他也准备了很久的答案。


    “哥,别说这种话。我们之间不用分,我又不跟你见外。”


    从包飞机到请名医,到进口药和高级脑部器材,再到这病房,孟愁眠前前后后花了百万有余。


    但这百万来钱对于他来说只算一个学期的活费,还不算上陈浅平常不接电话,过节敷衍时多给的“精神陪伴费”。


    刚到医院的时候,孟愁眠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哥,所以他又编造了谎话,说云南气候好,想买个小别墅住一段时间,陈浅的愧疚心作祟,给的很大方,够他买好大的别墅。


    记得杨重建被绑那会儿,为凑三十万,他哥卖了两块地,就算后面修理厂风水起,要说百万,徐扶头还真有些相去甚远,但对孟愁眠来说,这只是动动嘴皮的事情。


    不过孟愁眠不会傻到样样实话实说,他哥的卡在他手里,小花费就刷他哥的卡,大花费就用自己的,为了不让他哥起疑,孟愁眠还做了假账,一份份清单列出来,说的头头是道,徐扶头愣是没挑出错来。


    “哥,那个外国的机器贵一点,花了十万,但我觉得值,当时情况急,我就刷了自己的卡,其它的钱我全用你的了,流水都在这里,杨哥把上个月修理厂的流水结算清楚后打了钱在你的卡上,加上那些,绰绰有余了。”


    孟愁眠伸手握住他哥宽大带茧的掌心,“你放心,我知道钱该怎么花。你也别跟我较真,我在云南吃住都花你的,逛街从不结账,如今你住院,用了我几分几毛的都正常。你又不是赚不回来?!”


    孟愁眠开起玩笑来,“再说了,我们的账本来就是算不清的!”


    他亲昵地靠进他哥的怀抱,“等你康复了,我带你转转北京城,你给我买串儿糖葫芦,我们和以前一样。”


    徐扶头的腿还不能动,万幸手臂康复了,能让他搂着孟愁眠说谢谢孟老师。


    第209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9


    复仇是一种理想。


    老祐终于等到了适合的时机,他早晚都是要死的。


    孟愁眠收到来自段声的消息,他也等来了复仇的时机。


    “徐堂公要拿羊似上天的地去种重楼,动作很快,已经在村里招人栽种了。”段声打听得很仔细,“人工费一天六十,主要招青山镇的人。”


    “嗯,我知道了,那大概什么时候能种完?”孟愁眠在电话那头问。


    “一个星期,重楼等不了人的,所以徐堂公会种得很快,他招的人也很多。”


    “好,那种完之后你告诉我一声。厂子里的弟兄们情绪怎么样?”孟愁眠继续有条不紊地问。


    “不是很好,心里都憋着气。因为大哥不在,所以其它招进来的修理师傅很难管,周围的镇哥儿也总来找事!”


    “你告诉他们我哥治得差不多了,只是被打的太严重,需要时间恢复,恢复好了就回来,他说等他回来,要重新算账,麻烦你转告一下吧。”


    “好的。”段声觉得小北京说话越来越像他大哥了,这种柔中带刚的语气加上不可置否的决策让人不敢违背,“我都会转告弟兄们的。”


    孟愁眠在厕所打完电话,习惯性地冲了下厕所,然后一开门就碰上了他哥。


    “哥!”孟愁眠心虚地把手机藏进袖间,“你怎么下床了?你的腿还不能乱动!”


    徐扶头神色自然,“没事。医说能走动走动试着恢复了。我在病房半天不见你,就出来找找。”


    “哦——”孟愁眠只能祈求他哥没有听到他刚刚说的话,抱着侥幸心理去扶住他哥的手臂,“那你也要小心,恢复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别着急。”


    “嗯。”徐扶头艰难地移着腿往前走,一边侧头去看孟愁眠,犹豫再三张了口,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只当无事发。


    “哥,林医跟我说有一个手术能让你的脑损伤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五的程度,副作用有一点,但不是很强,我觉得还是值得做的,你觉得呢?”


    徐扶头从凌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说:“副作用再大也比我现在要死不活的样子好,没事的愁眠,一切都照你的安排来。”


    “哥,你才不是要死不活!都是他们害的!”孟愁眠的眼神忽然一狠,都是他们害的,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别心灰意冷——”孟愁眠把他哥扶到病床上,被子都没掖好他就把脑袋倚到他哥胸膛上,“我还指着你过日子,修理厂也有好多人等着你回去呢。”


    徐扶头抬手,抚上孟愁眠的鬓角和耳垂,轻轻地摩挲,“愁眠,哥就是突然累了。”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厉害了,但还是这么轻易地被别人收拾了。”


    “是他们不讲道理!哥,你别这么想。”孟愁眠坚定得很,“等你好了,我们重新扳回来。”


    孟愁眠继续附在他的耳边,说着很多安慰的话。徐扶头一边听着一边转头看窗外的阳光,下面呼啸而过的车流,熙攘的人群,彻夜长明的霓虹,还有与云南完全不同的北方总能让他的心脏莫名地变快很多。


    是不习惯吗?应该是陌造就的恐惧吧。


    ……


    段声传来徐堂公种完草药的消息刚好是一个星期后。彼时徐扶头身上的伤也和预期那样正在逐步痊愈,但那些愈合的伤疤并不能让孟愁眠的恨意消散,反而更加猛烈。


    “我哥下个星期就能回来。”孟愁眠在电话这头说,“在回来之前,我们为他准备一份礼物吧。”


    “我们?”段声不理解孟愁眠这句话,好像把徐扶头排除在外,这个半路出家的小北京反倒成了他们这些人的领头似的。


    “对啊。”孟愁眠打电话的表情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这几天我们难道不算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吗?”


    “可是这些事情也有大哥……”段声说到这里的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你们这些人总是口口声声说忠心我哥!可到头来没有一个管用。他出事这么久你们就只会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消息等指挥,我哥不说你们就不做,跟驴一样!”孟愁眠不装了,从他带他哥来北京那天,心就凉了半截,那天晚上他哥命都快没了,这些人也只会围在身边叽叽喳喳叫嚷着一堆废话,没有一个人真心,脸上全是看戏的表情,都等着看阎王怎么索他哥的命。


    “小北京,你说话不要太难听!”


    “这几天我安排的事情我哥都不知道,你既然上了我这条贼船就老老实实呆着!中途退出的话,我一定有办法让我哥不认你这个兄弟。”


    “你少危言耸听,既然不是大哥的话,我就没有必要再按你说的做。”


    “试试看!试试你的忠心好用还是我的枕边风厉害!”孟愁眠不甘示弱地回击。


    段声哑口无言,握着电话僵持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那你要怎么办?”


    孟愁眠说,“按我说的做。”


    段声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静静地听完孟愁眠的计划。


    “你疯了!”听完计划后段声给出了中肯评价,“出事了怎么办?你凭什么担保。”


    孟愁眠握着电话,坐在大大的落地窗边,看着下面的车来车往,他似乎对段声的反应早有预料,对自己的担保也胸有成竹,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地说着事情的严重后果,他却十分淡然,比起徐堂公他们那伙人的下三滥手段,他的计划已经非常仁慈了。


    “凭什么担保?”孟愁眠在外人面前会毫无保留地露出心底的恶与黑,他不在意,就不怕别人拿什么眼光看他,“我有钱,从腾冲城翡翠路别墅区的富人开始到山里最大的老板,让他们排队交出所有家产!堆在一起都未必有我的十分之一!只要我愿意,我能把整个城买下来。遇到任何事任何人,我都能用钱解决你说我凭什么担保。我爱我哥,我对他一心一意,我希望他好好的,任何伤害他的人和事我都要解决!你们根本不会明白!”


    “按照我说的做!做完了拍照发给我!我为一切后果负责,也少不了你的好处。”说完,孟愁眠挂掉了电话,落地窗里他的面孔和外面的高楼大厦重合,去了阳光和白天,只剩夜色黑凉。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徐扶头在夜里惊醒,然后睁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老是迷糊,要等仔细回忆才能回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不过孟愁眠总能在他惊醒的时候用脑袋拱他的胸膛,这能让他安心很多。


    “愁眠,”他轻唤。


    “哥,天儿还早呢。”孟愁眠心里装着事,睡不沉,倒是染上了爱听他哥呼吸的毛病。


    “我刚刚梦见梅子雨了。”徐扶头说。


    “那傻狗有余望哥陪着呢,没事儿。”孟愁眠说,“我昨天打电话还听见它在院子里叫唤,精气神老足了,你就放心吧哥。”


    徐扶头微微侧过身子,借窗外的灯光实话实说:“我想家了愁眠。”


    孟愁眠的心被这句话碰了一下,他从没想过他哥会说这种话。


    “可是那里一个好人都没有。北京至少能让你平安。”孟愁眠说着说着还有点委屈,他伸手去抱他哥,“你不喜欢北京吗哥?”


    “北京很好,只是哥不争气,老惦记村里的一亩三分地。”徐扶头这几天只要睁着眼就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身边的人和事,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落差很大,他怕自己在北京待久了就没法抱着一颗平常心回云南了。


    红尘繁华,轻易乱人心。


    “哥,”孟愁眠没有顺着他哥,“你的伤要是治疗不彻底就得疼一辈子,我不逼你,再留最后五天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你为我想一想,你想让我下半辈子都对着你的伤流眼泪吗?”


    徐扶头永远过不了孟愁眠的眼泪这一关,哪怕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


    “好,那就再留五天。”


    ===


    只是过了两个雨夜,徐堂公刚种到地里的重楼就全部死光。


    不仅如此,羊似上天这块风水宝地上还突然来了一群又一群的红蚂蚁。


    他在家里大发雷霆,一个人匆匆赶来,又带来一则令人发寒的消息——


    赵景花死了。


    死得很惨。


    第210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0


    老祐和芦苇丛有死劫缘。


    多年前,他杀死自己叔叔的时候,就是借着浩荡的芦苇丛群掩盖自己的脚印。


    后来带着雁娘死逃亡的时候,湖中心茂盛的芦苇丛是他们最安全的栖息地。


    现在,他再次遇到芦苇丛


    还没有到金秋,芦苇是硬绿的,锯齿状的叶片很割人。


    不过老祐心里十分清楚,这将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路过芦苇丛。


    不光是这芦苇丛,连同身后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是单独属于他的典藏版。


    中国人尚侠,这种精神千万年不改。


    什么是侠?定义有很多。


    但侠的结局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此刻的老祐这般,带着心里装着的义和情,慷慨赴死。


    那扇门突然被破开的时候,赵景花正在喝酒。


    这是赵家山庄,在老祐连续跟踪的半个月里,已经摸清了赵景花的路数。


    这个人只要心情好了就会一个人上山庄喝酒,喝醉了会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自言自语。


    但老祐不在乎这件事。


    他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杀掉这个差点要了好兄弟一条命的人。


    赵景花刚喝了酒,看到门口出现人影的时候出声骂了一句,紧接着就听见崩地一声,眼前沾了黑影,自己的后背砸断了酒桌。


    当然,他的后背也断了。


    一道粗沉的嗓音扣在赵景花的耳边,“幺、二、三……希望这三小盅拇指大的酒还没有让你喝醉。”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赵景花疼的要死,额头上出满了白汗。


    “我是你满天下找的杀人犯啊!”老祐放声笑了出来,“怎么,跟我装不熟?”


    赵景花的眼珠子疯狂转着,一边转一边悄悄伸手准备去掏衣服兜里的手机,但被发现了,老祐还好心地替他折断了手臂。


    “啊——”


    赵景花疼地喘不过气,“你敢……杀我——”


    “对!我敢杀你!”老祐对这件事情看得很开,“怎么样?我也算是死前最后一个陪你的人了!不要太感动哦!”


    “放开!放开!放开!救命!救命啊!”赵景花开始不管不顾地放声叫唤起来,“救命!救命啊!”


    老祐却非常淡定,像完成某项工作,兢兢业业地按照顺序,从手到脚,一一折断。


    “我在医院附近躲了三天,打听到你把我兄弟的双腿打断了,手也给他废了,还在他身上甩干了两根电棍……”老祐一边忙碌一边说,“最后还打裂了他的头骨,你是想让他彻底变成残废?还是植物人?”


    老祐就近找了双筷子,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抬起这个人的下巴,然后把筷子往嗓口狠狠送进去。


    赵景花被刺激得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抱歉,我不想让酒精麻痹你。”老祐站起来,手里托着赵景花的一只脚踝,他像杀鸡一样,带着人远离那些呕吐物,找一个干净的地方继续手续。


    “我谢谢你没有让我的好兄弟断子绝孙,否则我会活剐了你。”老祐觉得赵景花的惨叫好极了,不过他的面色并不轻松,现在赵景花所承受的一切,是当日的徐扶头因为他而承受的,一直想着这件糟糕的事情,抬手间,老祐抚了一下眼角。


    让徐扶头断子绝孙这件事赵景花怎么可能没想过,但和他同行的打手不乐意做这件事,在乡土宗族观念深重的社会环境里,绝人家的后比要人命还亏损功德,那是要祸害好几代子孙福气的事情,所以没下手。


    赵景花犹如木偶,失去了动弹的能力,剧烈的疼痛让他几度晕死过去,但老祐这个残忍的刽子手根本不会放过他。


    那是一根长约二十厘米的锈了的铁杵,老祐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手掌抬起赵景花的脑袋,说:“最后一项,我希望我的兄弟平安归来。”


    说罢,那根铁杵犹如穿过柔软的豆腐脑那般,穿过赵景花的脑袋。


    血迹成了阴森的河流。


    老祐事了拂衣去,他提起赵景花没喝完的酒瓶,颠手一倒,用酒水洗去血水,换一双干净的手。


    那艘早已准备好的木船被他慢慢地拉过来,老祐跳上去,这个身型壮大的人此刻的动作十分飘然,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直忘不掉的,一直愧疚与感恩的……都在这一刻全部了然,所以身轻似燕,潇洒恣意。


    船在湖的对岸停下,老祐当了自己的摆渡人。


    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找了两根竹竿过来,用兜里的铁丝绑好这些东西,在湖边竖起黑色旗帜,几声鸟叫飘过寂静的上空,让人觉得寒冷。


    老祐整理了一下衣襟,卷了卷裤脚,又蹲在水边洗了把脸,这次不用刮胡子。


    他抬头望向太阳,把五毛钱一把的小刀拿出来,拔出折叠的刀锋,划向自己的手腕……


    风吹过,山林间的绿叶哗哗作响,这是命的最后一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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