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完璧归赵(十四)
孟愁眠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了。车窗外面的风景还笼罩着了黎明的灰白,徐扶头今天早上叫了他7次都没有让他成功开机。
最后没办法,徐扶头只能把人抱到浴室,连扶带抱地让他洗脸刷牙,理头发,再给他收拾书包。最后上车没多久,孟愁眠就靠在座椅上又睡着了。
“愁眠。”徐扶头把车停在学校路外面,伸手推了两下人,“愁眠,到学校了。”
“嗯。”孟愁眠闭着眼睛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身子跟着起来,手开始动,就是眼睛依旧不见打开。
徐扶头真怕这人困死在路上,他想帮人清醒清醒,但张恒一伙学三三两两地从路下边围上来,“孟老丝儿!”
“嗯?”孟愁眠卷帘门似的眼皮终于拉开,挺起身子坐直坐正,转过头带着懵懵的眼神看着徐扶头,抬手,说:“哥,拜拜。”
徐扶头被逗笑,伸手抚了一下孟愁眠的肩膀,“去吧,书包里有茶和面包,上课前先填两下肚子,我下午来接你。”
“嗯。”孟愁眠背起书包下车,又折回来几步,说:“哥,我回来的时候苏哥哥他们是不是不在家里了?”
“昨天听顾挽钧说苏医今天下午值班,他们可能吃完早饭回去。”
“好吧。”孟愁眠抓抓脸,说:“那你帮我把我的那个小鳄鱼送给苏哥哥吧,谢谢他特地过来看我。”
“好。”
孟愁眠点点头,伸手抹了两下脸,让自己恢复神智,然后匆匆赶往学校。徐扶头的目光跟在后面,本想多看一会儿,但走在前面的孟愁眠一个不经意的伸手揉了下豚部的动作让他迅速收回了目光。
他发誓,下次无论孟愁眠怎么缠人,他都不会在工作日里跟这人寻欢了。
徐扶头一个人开车,速度会拉得很快,所以他进家门的时候时间才刚到七点。他换了鞋,打算去书房看看那些有关机械和工程的书,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点家里太清净的原因,徐扶头一转身的时候余光好像扫到了一个白色的残影从他身后飞快地跑了过去。
徐扶头:?
徐扶头揉了两下眼睛,抬眼到处扫了一圈,没什么异常,看来是错觉。他上了台阶,顺着走廊往后院书房方向走,但长廊以东,与后院南面的菜地接头的那一段路忽地又闪过去了一个白影。
见鬼了。
他不信邪,顺着走廊过去,打眼一望,了无痕迹。
可等他一转身,一阵沙沙声又再次出现。他心里犯疑,但没动,依旧背对着菜地,屏气凝神开始听。
很轻又很快,余光中再次有一道白影擦过,徐扶头在短短一瞬间猛然抬手,转身狠狠挥了一拳过去。
那块轻盈的,飘来飘去的白布在转瞬间落地,碰到余望辛苦栽种的那块白菜地时白布轰然成了一大块有形的大石头,然后大石头发出了一声惊人的惨叫。
徐扶头:“……”
“顾挽钧!”徐扶头终于反应过来,这只在后院飘来飘去的白布鬼居然是顾挽钧这个不正经。
“哎哟我的天爷!”顾挽钧的脸上新伤叠旧伤,他感觉刚刚这一拳过来,他下巴骨都断了,“大早上的你练什么拳击啊我的老哥!”
“你大早上装什么鬼!”徐扶头蹲下身子,帮顾挽钧把身上那块白布扯下来,阴阴的,带着点潮,好像是洗衣机里刚刚脱完水的那种,“鬼鬼祟祟披片白布在我菜园子里跑什么?”
顾挽钧捂着下巴,把床单往怀里拢了拢,说:“你上次去我家住,不是帮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打扫了一遍卫吗?我帮你洗洗床单有什么问题?”
徐扶头:“……”
无言以对,徐扶头把人拉起来,拿过床单,阔步往前走了几步,一扬手就把床单披到了木架上,“走吧,我带你上医院看看。”
“不用,小伤。”
“你好像骨折了。”
“托您的福。”
“……”
这出莫名其妙的意外打乱了徐扶头的计划,他重新换好了鞋,披了外套,发动车子带顾挽钧去镇上找老中医正骨。
“啊!”
正骨好比整容,顾挽钧有种下巴离家出走好几年又重新认祖归宗的感觉,老中医刚刚采完中药回来,手上还带着采药时沾上的气味,在这样的清晨有股别样的清爽。
太阳翻筋斗似的从青山群的山头上滚下来,顾挽钧站在徐扶头身边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别说啊老徐,你这儿的风景比我那儿好!等我以后老了就把家搬过来,跟你做邻居。”
“然后来我家菜园子里扮鬼?”徐扶头说完就忍不住笑了两声,手里点燃的烟和各家各户烧起的灶膛一起燃起炊烟,“苏医起来了吗?”
“没呢。”顾挽钧算了下时间说:“我们中午回去,让他再睡会儿,小可爱中午回来吗?”
“不回,时间来不及,他在学校吃午饭,叮嘱我拿礼物给苏医。”
“哦。”顾挽钧捏着烟,对远处走过来的一个小男孩抬了下巴,“那是谁啊?”
“李江南,他应该是过来给老中医送草药的。”
逐渐走近的李江南也看清了徐扶头的身影,赶紧招呼道:“大哥!”
“江南!”
几个星期不见,李江南更瘦了些,他身上披着重重的蓑衣,整个人像一颗螺丝钉似的,弱小又固执地撑着风雨。
“这是顾挽钧,我的朋友。”
李江南赶紧礼貌地对顾挽钧点了下头,顾挽钧绕到李江南的背篓面前,看着里面厚实的药材惊道:“这么多!”
“得找多久?”
李江南笑笑,老实说:“这次运气好,只找了一个下午加一个凌晨。”
“不容易。”顾挽钧看这背篓里机勃勃的药草,上面还沾着雨水,回头一看尽是大山,不知道这少年走了多少座山到这里。
那双硬底胶鞋褪色磨损,左脚脚后跟破了个洞。
“江南——”屋里传来老中医的声音,“进来。”
徐扶头和顾挽钧赶紧让开门槛,让李江南进门。
李江南点头说了谢,背着草药进了老中医的屋子,临走前对徐扶头客气道:“大哥,山里菌子出得多,你想吃什么就给我说,我得空了就能找来。”
“好,你在山里走路小心点。”
“嗯。”
李江南走后,徐扶头和顾挽钧就走出了小巷子,顾挽钧回了两次头,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一篮子草药能买多少钱啊?”
“三四十吧。”徐扶头算了算,回答加祈祷:“如果那老中医不坑他的话。”
“你开什么玩笑!”顾挽钧觉得徐扶头在唬人,“那么大一篮子就卖三四十!”
“细辛草占了半篮子,但又轻又便宜,四斤左右只有十二块钱;柴胡两斤两块;荆芥三斤六块;半夏贵点,那个难找,一斤十五到二十块不等,他的篮子里能有个一斤半。”
顾挽钧:“……”
徐扶头抽着烟,把顾挽钧带进早街,“你想吃点什么?”
顾挽钧在一个包子摊边上停下,“来份小笼包,一碗粥。”
“一份豆浆。”徐扶头掏裤兜数钱,“要给苏医带吗?”
“不用,他醒了我再出来买,路也不远。”顾挽钧往嘴里丢了个小笼包,偏头看徐扶头:“你就喝一杯豆浆?”
“早上吃太多容易犯困。”徐扶头转了身子,让开几个大清早就起来跑街串巷的小孩,“而且我肠胃不好,早上吃不了太多东西。”
“哦~”顾挽钧很了解地点点头,“顾苏卿书包里藏的那几本言情小说里,也有这么个人物,胃不好,只能吃什么什么姑娘做的饭。”
徐扶头:“……”
*
“孟老丝儿!”张恒和李省兴冲冲地从教室门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拇指长的玻璃瓶。
孟愁眠正在批改昨天留给学的作业,这两小子一冲过来他就闻到了一股很冲的风油精味。“张恒,你和李省干嘛呢?”
“这是我们刚刚跑回村里跟奶奶要的,我们给你倒了半瓶风油精过来。”张恒说。
“嗯?”孟愁眠停住笔,“给我倒风油精干什么啊?”
李省戳戳自己的脖子,说:“孟老丝儿你这里总是红红的,肯定是最近天热,让蚊子咬的,抹点风油精就好了。”
孟愁眠听完赶紧用手捂了一下脖子,“我……”
“对!”孟愁眠竖起大拇指,“快别说了!我屋子里有只大蚊子,一到晚上就咬人,我一直没抓到!”
为了表现自己言之属实,孟愁眠赶紧把那瓶风油精拿过来,“谢谢。”
张恒和李省憨憨地笑了两下,脸上油然出一种为老师做贡献的骄傲感。
“孟老丝儿,我这次作业怎么样?”张恒趴在讲台边,看孟愁眠手腕下压着的一沓纸,“我这次能得小红花吗?”
“我批完了。”孟愁眠把张恒的作业翻出来递过去,“你自己看。”
“哦豁!有诶!”
“字再规整些。”孟愁眠叮嘱道。
“好嘞,谢谢孟老丝儿!”
“李省最近上课老走神儿。”孟愁眠抬眼看人,“你最近怎么了?算题速度也不如之前。”
“他忙着吃席的事呢!”张恒毫不避讳地笑,说:“我三叔不是快结婚了吗?我叫他来我们张家玩,他不来,想去徐二伯家,但他妈让他去青山镇徐长朝家帮忙,孟老丝儿,你去哪家啊?”
孟愁眠被绕的有点晕,费了些功夫才把这些称呼的人名对上,“我上午和下午去张建国家帮忙,晚上去徐叔家吃晚饭,徐长朝家里我不一定去。”
“这样啊,孟老丝儿,你跟我三叔关系不是不好吗?年前你还为李妍姐姐打过他!”
“我想去就去!”孟愁眠说:“再说,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你三叔最近怎么样?脚好点没有?”
“脚好了到处蹿呢!”张恒忽然变得老气横秋起来,“他可算娶到媳妇儿,不给我们老张家丢人。”
不过张恒很快又拉低声音,神秘道:“就是他们好多人都说我三婶以前是辛街坐台的,我们家里那几个老头不想认三婶。”
“那毕竟是你三叔的决定,大人们的事我们管不了,但你们要尊重你三叔,得有礼貌,乖乖叫人,对三婶也要尊敬。”
“嗯。”张恒信服地点点头,“我不会跟他们一样取笑三叔的。”
孟愁眠满意地点点头,嘉奖似的又往张恒作业本上画了一朵小红花,算算日子,星期五一放学他就得去张建国帮忙,不管别人怎么说,结婚这种大事,怎么着都得隆重对待。
像孟愁眠说的,张建国觉得无论怎样,终身大事必须要隆重对待,光是婚服就改了三遍,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好歹也是个帅小伙,仔细一打扮,也是个俊俏人。
雁娘的婚服改了好几道,既要遮肚子,又要不显胖。张建国为了达成这个两全齐美的目标,拿着那套秀禾裙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于赶在结婚之前改出一个还算满意的效果,回来的时候还顺手从路边摘了一路的野花。
他兴冲冲地拿着裙子和花跑到房门外面,抬手准备开门进去,但里面打电话的声音让他停住了敲门的动作。
“我七号走。”老祐坐在火塘边给雁娘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跟他好好过日子。”
电话那头的雁娘泣不成声,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祐哥,我们的孩子,你还没见过。”
“快了,再等几个月,你看一眼再走不好吗?”
“听哥的话,如果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你就照之前我跟你说的,把孩子送回四川,我都安排好了。而且徐扶头对我很不错,他给我的钱加上我半辈子的积蓄足够孩子成年了,你踏踏实实留在这儿,跟着张建国清清白白过日子,不要再跑回去了。”
雁娘的眼泪哗哗流着,察觉到老祐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却突如失去理智似的喊出声:“祐哥!”
“我想你——”
老祐当即闭上了眼睛,挂断了电话。
听完全程的张建国拿着花的手松了几分力,转身蹲到了家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一米八五的身量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第192章 完璧归赵(十三)
周五晚。
孟愁眠吃完晚饭就跟条小黑蛇似的缠着他哥不撒手。
“哥——”孟愁眠在床上翻滚,“我真的没事儿!”
他拍拍豚,“我好着呢!”
徐扶头被这小无赖又明又暗地撩拨纠缠,觉得无奈又好笑,他没挨着床边坐,单手扯了张椅子远远坐下,“愁眠,你最近是怎么了?小淫虫上身啊!”
“这一连好几个晚上……肿都没消完,听我的,今晚休息,你养养。”
“不行!”孟愁眠把头捂在被子里,发出挑衅,“哥,你是不是不行了!”
徐扶头:“……”
“好,我不行。”徐扶头不逞口头之快,孟愁眠这激将法没用,“你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得好好涂药,老老实实睡觉,养着。”
“切!”孟愁眠掀开被子,电击似的在床上弹了一下,以最大的动作幅度表达抗议,他气汹汹地威胁道:“今晚我要背对着你睡!我要冷暴力你!”
徐扶头在孟愁眠背后偷笑,抬脚往前靠了几步,刚给孟愁眠拉好被子,外面就传来了余望的声音:“徐哥,徐叔和杨哥他们来了!”
“知道了!马上来!”徐扶头猜到徐落成最近会过来,没想到偏巧是今晚,这下孟愁眠能老实睡觉了。
“愁眠,”徐扶头伸手碰碰那个固执的背影,“叔来了,我出去坐会儿,你困了就关灯先睡。”
孟愁眠朝后掀了下手,不理人。
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他哥脚步一转,他立刻转过身子,双手一伸,床面高度的原因,他刚好能抱到他哥的腰,“哥!”
“我难受,我不做那事我睡不着!”孟愁眠不顾刺眼的灯光,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哥,“哥,别这么残忍……”
“哎哟祖宗,我要真做了才残忍呢。”徐扶头只能再次挨着床边坐下,手掌抚上孟愁眠的后脑勺,语气温和下来,“你最近老这样,恐怕是吃那些新药的缘故,我明天打电话问问苏医。”
孟愁眠不置可否,抱着人不撒手,他只顾眼前问题:“你不答应,我不让你走。”
“我还要关灯!”孟愁眠扬起一只手,“我让徐叔他们都知道你在屋子里干什么坏事!”
孟愁眠这话一说完,他眼前的场景就上下颠倒,还旋转了一下,他整个人被抱到床头,正经押到床上,接着就是他哥靠过来的吻,停在他的唇边,轻轻碰着,孟愁眠瞪大双眼,刚刚只是过嘴瘾,他哥要是来真的,放着外面的客人不管,可就玩大了。
“哥……”
徐扶头把孟愁眠的双手紧紧按到床头,很用力地吻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分开,“愁眠,客人走了我就回房。”
徐扶头伸手把枕头扯过来给人靠好,被子拉平抻直,抬手把房里的大灯关掉,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把灯光调成暖色,整了个助眠的好氛围,就着灯光再看孟愁眠,他又忍不住俯身亲了一口这人的额头。
孟愁眠没意识到他哥是想让他睡觉,加上刚刚那句话还有这个灯光,他以为他哥答应了刚刚的事,不要脸地点点头,然后老实躺好。
徐扶头放心地走出房门,他算算时间,孟愁眠酒足饭饱,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这人肯定睡着了,能养一晚上,明晚酒席开宴,可以让孟愁眠喝点酒,回来就睡,又能养一晚上,两天两夜足够消肿。
房内的孟愁眠完全不知道他哥这个计划,正喜滋滋地翻箱倒柜。
第193章 完璧归赵(十五)
徐扶头才来到厨房门口,就听到了一串爽朗的笑声。
徐落成的!
“十年!”徐落成带着醉意,喊道:“十年!我和江眷十年了!”
这人又喜又悲,一激动还直接站到了凳子上,“老子开心!”
余望和杨重建在下面着急,怕徐落成摔下来,各自抬着双手,随时准备扶人。
徐扶头进厨房的时候,徐落成的脸两边红红的,一看见他就红了眼眶,他提着酒瓶的手开始比划,“这么高……”
徐落成的两只手上下拉开,“你江姨和你妈离开那年,你只有这么点大。”
“叔,从桌子上下来。”徐扶头提醒道:“那木头不经踩。”
徐扶头没有正面回答徐落成的自言自语,边上的杨重建和余望也看出来了徐扶头刻意回避的话题,趁说桌子的借口,把人拉下来。
徐落成踉跄两步,往前拢上徐扶头的肩背,哑着声音说:“醉了。”
徐扶头把人扶住,余望拉了只结实宽大的椅子过来,好让徐落成靠稳一点。
徐扶头把徐落成扶到座位上的时候,和边上的杨重建对上了眼神,徐扶头还没张口打招呼,杨重建就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欲盖弥彰似的随口问:“怎么不见愁眠?”
“睡着了。”
“他最近上课累。”徐扶头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这一句,好像是专门说出来增加话题量,显得自己不那么冷漠远人似的。
就像杨重建要拿孟愁眠做两兄弟间打招呼的切口一样。
徐落成还在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岁月无情却讲义气,徐落成三十多岁,褪去了年轻小伙的青涩和俊俏,带着厚着却不算悲凉的沧桑。
“扶头,”徐落成咳了两声,借着醉意说:“我结婚,家里缺个长辈……”
徐扶头转的很快,他敏感地抬起头,搭在徐落成手臂上的那只手也瞬间抬了起来。
酒醉中的徐落成察觉到这一点,但没有选择沉默,似乎为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做足了准备,甚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地坚持,他说:“我明天要去寒官监狱看我大哥,跟他说一声,你愿意跟我一起过去吗?”
“叔,你真是醉得不轻。”在这件事上,徐扶头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他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一下边上站着的杨重建和余望,一种久违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你醉疯了?!”
“扶头——”徐落成还想为自己的亲哥哥争取一下,但边上的余望和杨重建已经有些慌张,他们一个按住徐落成,一个站到徐扶头的身后,各自忐忑着,提起那个人,徐扶头就如野兽一样,能在瞬间张开暴力的寒毛,露出瘆人的爪牙。
“你听叔说,我不是要为他求情,你爸在寒官监狱一直努力——”
监狱两个字犹如埋在徐扶头心底的两颗手榴弹,徐落成才刚刚吐完这两个字,身边的那张桌子就被徐扶头劈手掀翻,漂亮的碗口茶杯碎了满地。
徐落成半醉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边上的余望吓得和梅子雨站坐一排,杨重建就知道这事儿不能提,他试图像以往那样伸手安抚好兄弟暴起的情绪,但伸出去的手迟迟不敢碰,那个熟悉的肩膀好像距离他千里万里。
孟愁眠听到厨房的动静,赶紧把刚脱了一半的衣服穿起来,屐着拖鞋就跑出去。
徐扶头的心底烧了一把又一把的火,他甚至非常少见的气红了脸。
“不要再跟我提那个人!”徐扶头咆哮道。
“哥!”
孟愁眠的突然出现让杨重建那只迟疑的手当机立断,立马缩回身侧,转向了烧火的徐落成。
孟愁眠顾不上那张翻倒在地的桌子,径直走到他哥身侧,他哥现在的表情有些吓人,孟愁眠带着试探,先去挽他哥的手臂,“哥……”
“徐叔……”
徐扶头充满怒火的眼神可以烧尽一切荒野,甚至可以把那些他觉得对不起他的人烧成骨灰,但转向孟愁眠时却是躲避。
他的怒火转为潮水,理智砍断火舌,剪碎过往的梦魇,他转向充满懊悔和无措的徐落成,居然开始庆幸,还好刚刚徐落成说监狱的时候,孟愁眠不在这里。那些不堪的,从年少时期就撬动过他自尊的东西,没有披露在孟愁眠面前。
这比他可怜兮兮的高中学历更折磨人,他现在的风光,每一步,都踩在昔日的苟且上,他想把这些东西踩进泥里,踩烂,踩死!
他不会去看那个人,不会去想那个人,原谅和月亮吞噬太阳一样荒诞,徐扶头把孟愁眠拉到自己的身后,眼神里掺杂的秘密大过刚刚的仇恨和怒火,这种感情渗出来,汹涌到余望和杨重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他们在这个眼神里找到了自己的任务——那就是,立刻带徐落成离开!
什么监狱,什么亲哥亲爹,什么表现好不好,见不见面都统统喂进狗肚子里,在天光大亮之前,全部风光下葬。
“老杨,”徐扶头深深呼了一口气,那只攥紧孟愁眠的手微微发寒,“麻烦你和余望送我叔回家。我明天再上门喝酒。”
余望和杨重建没有马虎,架起徐落成风一样地往门外走,连徐落成最后一句话都关在了大门外边。
孟愁眠不知所措地站在他哥身后,直到眼前偏倒的那张桌子被扶正,地上的碎片被一一捡起,孟愁眠才回神,赶忙去拿了扫帚进来,帮忙一起打扫。
“哥,怎么了?”他小声问。
“徐叔喝多了酒,我扶他的时候不小心推翻了桌子。”徐扶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暖和一点,但孟愁眠显然没有感受到暖意。
“哥,”明知道是假话,但孟愁眠也不敢多问,他的手感受着另外一只手的凉意。
听着外面的关门声,徐扶头彻底安心,他不用担心孟愁眠会听到那些东西,尽管他不知道,早在两人认识之初,孟愁眠就从杨重建嘴里知道了他的一切过往,包括他坐牢的父亲。
他把孟愁眠整个儿搂进怀里,“没事。”
“没事了。”
这一晚,徐扶头彻夜未眠,他没有辗转反侧,乖乖依偎在他怀里的孟愁眠那会儿还轻轻地碰他,像给小狗顺毛似的摩挲他的手腕,但夜深月凉,人已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徐扶头支起膝盖弯,微微躺平了一些,随口的旧事波涛汹涌,不平让人抓心挠腮。
*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被门口叫咬的梅子雨吵醒,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伸手一摸,他哥又早起出去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摸手机要给他哥发消息,瞪眼一看手机屏幕上的九点半,他不住喊了一声。
“啊!老天爷——”
昨天他在班里抓了几个写字不规整的学,让人周末过来,跟着他练字,时间定的九点。
这一睡直接到九点半了。
孟愁眠手忙脚乱地在床上找衣服,又跟个侦察兵似的下床找鞋,冲出房门的时候把门口的梅子雨提起来,怨道:“梅子雨,你怎么不再早叫点!”
“汪!”
孟愁眠草草洗漱完,冲到前院的时候,六七个学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出的写字了。
一排小桌子小椅子的尽头赫然是端坐着帮他批改作业的徐扶头。
他哥应该刚刚洗完澡,被吹风机吹过的头发随意地扬在晨风里,身上换了一件黑色短袖,下身依旧配那条深蓝色牛仔裤,好看的骨节钳着红笔,书本在阳光下射出一些刺眼的白,光影又重新反射到他哥弧度分明好看的眉周。
孟愁眠按捺住想给他哥拍照的冲动,抬手揉揉眉毛,又看看天,试图找一个极度自然的出场方式。
“早……早上好。”孟愁眠说完又咳了一声,“我——”
“愁眠。”徐扶头放下手里的作业本,抬脚下了座椅,“饿了吗?”
“哥……”孟愁眠用手指指张恒那伙学,压低声音,用夸张的口型问:“我、起、迟、了!”
“好、丢、人!”
徐扶头被逗笑,偏头转向另一侧,忍住了笑意才重新转回来看孟愁眠,指了指厨房,“吃点东西再来,我守着。”
孟愁眠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跑进厨房先喝了一口温水后,对着桌上的小笼包狼吞虎咽。
徐扶头重新回座椅坐好,一伙学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过来练字的,他倒是不会教书法,自己的一笔字放散放野了,不适合考试,所以没替孟愁眠揽瓷器活,安排学做数学。
张恒几人出门不利,带着本草稿本过来准备轻轻松松上个书法课,没想到被数学截胡,他们根本没时间观察孟老师和徐老师刚刚说了些什么,要是一会儿时间到,题还没算完,嘴毒的徐老师指不定要说人呢,说不定连带教他们这么长时间的孟老师都要被骂。
为一口气,几个坐在院子阴凉处的学拼了命的忙活。
徐扶头则继续坐在椅子上跟个工作狂魔似的帮孟愁眠批改周五的学作业,孟愁眠在厨房风卷残云,最后喝口水的功夫,徐扶头刚好批完作业进来。
“哥,我今天在家教学们写字来着,昨天忘记跟你说了。”孟愁眠怕自己说话打嗝,使劲拍了自己的胸脯两下,“今早耽误你事儿了。”
徐扶头把厨房门关上,弯腰往孟愁眠脸边亲了一口,“就这么一会儿能耽误什么事。我去修理厂一趟,中午吃饭不用等我,要是余望今天没空做午饭的话,你就带孩子们去食馆吃一顿,别逞强做饭。”
“嗯。”
“明天他们三家就办喜宴了,牲口都在今天下午杀,所以我晚上得去徐叔家里帮忙,你到时候过来找我。”
“嗯。”孟愁眠往前挪了两下,靠到他哥手臂上,“又要半天不能见。”
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脑袋,“要是来得及我四点左右能回来接你一起过去。”
“好。”
孟愁眠一刻也不想离开他哥,但这种任性的情绪根本没有展露的机会,他哥瘦高的身影站起来,厨房门一打开,人就抬脚了。
“嗯,”孟愁眠跟着站起来走到门边,“哥,在外面小心点。”
“好。”徐扶头走到院子阴凉处,伸手往张恒还有高新停后脑勺上一人赏了一下,“昨天的作业不认真,下次在乱写,搬着书包到我面前写。”
张恒和高新停咬紧嘴唇不敢应声,倒是猛点了两下头。
徐扶头警告完小屁孩,站在院子中间定住,看向台阶上的孟愁眠,说了句没有称谓的招呼,“我走了。”
孟愁眠点点头。
徐扶头一走,院子里的学就各个如临大赦,劫后余似的大口呼吸。
他哥的背影远了,孟愁眠收回视线,坐到刚刚他哥坐的那个位置上,敲敲小桌子,“把刚刚徐老师让你们做的题交上来。”
“啊——”
“孟老丝儿——”
“嗯?”孟愁眠拿起电话,“如果你们现在交给我的话,我给你们批,是好是坏我都不告诉徐老师,要是你们不交,就等徐老师回来批。”
识时务者为俊杰,学们“争先恐后”地把刚刚的几道数学题交到孟愁眠手边。
孟愁眠竖起满意的拇指,把早早就准备好的小木板搬过来,开始横平竖直。
“练字呢,不要只会描字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笔习惯,你们读书这么多年已经不好改了。”孟愁眠在学中间转了一圈,继续说:“我们现在能改的呢,就是让一排一排的字靠拢,摆整齐……”
“字不用单个儿单个儿练,老祖宗留了那么多汉字我们练一万年都练不完,我们就一句话一句话写,把一句话写平整了,我们再换下一句……”孟愁眠说完就找了粉笔,在不怎么光滑的小木板上写了一行诗,是那行他刚来云山村时,学们跟着徐扶头背的《过垂虹》。
“垂虹桥下水连天,一带青山落照边。”
“三十六陂烟浦冷,鹭鸶飞上钓渔船。”
晨风暖飔,吹过这些师的发梢,梅子雨侧卧在木兰花树下打着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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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扶头下午从修理厂返回的时候老祐破天荒地跟他说起了工钱的事。
“你要现在结?”
“嗯。雁娘结婚,我给她当娘家人,给她出点嫁妆。”
“行。”徐扶头没想太多,但老祐张口就要全部家当。
“你这些年攒的钱全在我这儿,现在真的要全部拿走吗?”徐扶头有些担心,“不给自己留点?”
“我一个大男人,到哪都好赚钱,她难。”老祐把烟头熄灭,“给我吧。”
徐扶头把那张寄存在他手里很多年的卡递出去,做意赚钱,杨重建和老祐陪他从十八岁走到二十二岁,一个喜欢和他并排走,一个喜欢沉默地走在他身后,像个旧社会里,格外有脾气的长工。
“最多一个小时,你所有的工钱还有分成就会转到这张卡里。”徐扶头说。
“嗯。”老祐把卡揣进上衣口袋里,然后转向身后宽阔无垠的田埂,准备一直往前走,走到前面那头公路边。
徐扶头留在原地,低头点一支烟的功夫,老祐又折返回来了。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里,看在以往的情面上,你能帮我稍微照顾着点她吗?”老祐站在风里,明媚的阳光让徐扶头只能眯着眼睛看人,他这个动作像思考迟疑,也有些怀疑和审问的味道。
“我是说如果。”老祐强调,跟在徐扶头身边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但做事谨慎老练,性子还有些多疑的人了。
“你别多想。”
“行!”
两人同时开口,徐扶头把烟拿下来,“镇上和村里,我会留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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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喝了口凉茶,提提神,他刚刚带一伙学吃完中饭,让学们休息了一个小时,消化完中饭后,他又开始了下午的课程。
从“一带青山落照边”到“故人西辞黄鹤楼”再到“青草池塘处处蛙”,现在又写起了“大风起兮云飞扬”——
孟愁眠对写字有一套自己的心得,这些小屁孩肯定不会在短时间内有什么打破天的进步,孟愁眠最大的目标就是把那套练字的方法还有齐整样都教给这些写字困难户。
虽然晚了点,但这些人也才小学,不至于一辈子写字丑。
“松松手,把刚刚自己写的字看一遍,看看还要往哪里调整。”孟愁眠在高新停身边停下,刚握住这人的笔准备纠正姿势,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徐哥在吗?”
“他不在。”孟愁眠站在门后面,看清楚是李承永后才开门,“你好,有什么事吗?”
“哦,孟老师!我过来送这个的,明天下午六点,选镇长。”李承永拿出两张纸,“这个是报名的,这张是投票的,一家一份。等徐哥回来你帮忙告诉他一声。如果报名的话,填好这张表,明早交到段声家豆腐摊那里就行。”
“好,我清楚了,会告诉他的。”孟愁眠看李承永脸上出了一些汗珠,整个人累哈哈的,忍不住道:“你要是不忙的话,进来喝杯茶吧。”
李承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不瞒你说孟老师,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就想跟大哥讨碗水喝,现在方便我——”
“哈哈,没事,家里茶多着呢。”孟愁眠把门打开大半,让李承永进来。
“我自己倒水就行,您忙您的。”李承永看朝院子一角,村里那几个搅翻天的小屁孩正规规矩矩地坐着,一笔一划地写字,他觉得有些惊奇,看孟愁眠这个随和的样子,居然能把这帮混世魔王收拾规整,还挺新奇。
“不用说您,叫我愁眠就好了。”孟愁眠乐呵呵地纠正,李承永笑笑,倒了茶蹲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这群小屁孩上课。
孟愁眠带着学练字,休息的时候李承永正打算走,他把人叫住,忍不住打听道:“这个想当镇长的人多吗?”
“可不少。”李承永压低声音,说:“原本没什么人,但大哥主动弃权,镇上的年轻小伙子们又觉得自己有希望了,都想试一试,最近那几个当头的都忙着拉票呢。”
“都有谁啊?”孟愁眠继续八卦。
“段声家二哥段呈,杜梅三,胡家欢……多着呢,对了,还有张建国!”李承永眼里放出惊奇的眸光,“一开始我都没给他带报名表,他三十好几的人连个媳妇儿都没娶着,还想当镇长呢!”
孟愁眠对这个观点没吭声,他继续问:“那谁的票多谁就是村长吗?”
“嗯。”李承永点点头,说:“最近那几个为了争票数,给村民又送鸡蛋又送猪肉的,热闹的不行,张家杨家还有我们李家是大户,人多票多,成了这些人送礼的第一个门。”
“可这不就是贿赂吗?”孟愁眠直言不讳道,“这样没钱送的……”
“哈哈哈——”李承永笑开,点点头说:“可不就是!”
“这当村长的人要是连拉拢人心都不会,以后怎么指使我们?怎么去拉拢别的村镇,一起种茶做意?这选票啊只是当村长的第一关!不管用什么方法,拉拢村民就是首要,如果不用这样的方式,像那个大学村官一样从天而降的话,谁都不会听话的,偏偏那个大学还是个不住事没骨头的,只会看我们这里的景色,谁有事会去问他啊?”
李承永的一席话竟然让孟愁眠说不出一句反驳,他怔怔的看着嬉笑自然的李承永,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也能当上村长。”李承永神秘道。
“什么啊?”孟愁眠立刻问。
李承永指指孟愁眠手里的选票,“这个啊!大哥一个人的选票能抵千军万马!大哥选谁,谁就是镇长。”
“啊?我……我哥尊法守法,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吧?”
李承永止不住乐呵,看来孟老师还是太年轻,“无论谁当村长,我们都要吃饭,如果不能带着我们挣钱,什么长都不算。徐哥现在就算不当镇长村长这些,这地方早就是他说了算。选出来的镇长也不会跟他对着干,跟他对着干的镇长也不会长久。”
李承永感觉自己再说绕口令,他自觉文化水平不高,有些话没有说到点上,也不知道这孟老师听懂没有,“不光是云山镇,其它四个镇子也有兄弟,都在徐哥手下干,总之里面弯弯绕绕多着呢。”
“那我哥打算选谁?”
“不知道,大哥好像会弃权,他和青山镇的堂公之前还为这事儿吵架了呢。”李承永说,“也是因为有大哥会弃权这个谣言,不然那些人也不会绞尽脑汁去争了。”
“这样啊。”孟愁眠看着在院子里玩乐的几个学,倒了杯茶,他一直活在这个镇上,但那些关起门来的事情他还是一概不知。
“孟老师,”李承永又放低了声音,“你可以直接问问徐哥,他选谁。”
第194章 完璧归赵(十六)
孟愁眠上课到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他哥给他发了消息。
哥:愁眠,我下午六点才能回,去屠宰场一趟,我让人过去接你,我们在徐叔家里汇合。
眠:OK
眠:注意安全。
眠:[小红花]
哥:[心]
孟愁眠上完课刚过五点,他哥找过来接他的人就出现了。
又是徐长朝。
因为孟棠眠的缘故,孟愁眠对这个总夹在爷爷和媳妇两头不做主的人没有好脸色,还让人姑娘挺个大肚子结婚。
“孟老师晚上好啊!”徐长朝没觉察到不对劲,依旧一脸笑嘻嘻。
孟愁眠点了下头,“阿棠呢?”
“啊?”徐长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开:“哦,我和她这几天不能见面,得等到结婚那天。”
“哦。”孟愁眠坐上车,路上开始想昨天晚上的事情,徐叔明显是和他哥吵架了,但不清楚原因,徐扶头也没有要告诉他的打算,没法问,只能好奇一下,等会儿他哥和徐叔再见面的场景。
徐长朝点了根烟,到徐落成家大门口停车,招呼一声孟愁眠下车后,和那边走过来的几个人打招呼。
徐长朝给那些人一一传了烟,好像再谈什么事情,孟愁眠识趣地告辞离开,拐进了徐落成家的那个小巷子。
才走没几步,小巷子拐弯处就忽然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臂。
熟悉的味道钻入怀抱,孟愁眠顺从地靠进那个怀抱,假意埋怨道:“又吓人。”
徐扶头靠在墙上笑,“比你先到五分钟,里面人多,我想抱抱你,就在这等。”
“我给孟老师赔不是。”
孟愁眠把自己环在他哥腰上的手勒紧,“那要抱多久,一分钟收十块钱。”
“哎呀,没钱怎么办啊——”徐扶头故意逗人,假装要松开孟愁眠,“不能抱了不能抱了。”
“降价降价,”孟愁眠把脑袋藏进他哥的胸膛,“给你打0.99折。”
徐扶头乐不可支,挺身把孟愁眠和自己换了个位置,换孟愁眠靠在墙上,他凑近孟愁眠,在咫尺的距离间停住,孟愁眠抿了一下嘴唇,抬眼看他哥,想往后缩缩,但身后只有一堵墙,偏巧他不会穿墙术。
“偷喝什么了?”
“桂花茶。”孟愁眠试图蒙蔽。
“什么酒叫桂花茶啊?”
“哥,我讲课讲一天了,口干舌燥喝一口怎么了?!”孟愁眠抓着话头,理直气壮起来,“又没喝完!”
他哥猛然俯身,往他唇上啄了一口,说:“这味道衬你。”
孟愁眠暗笑,“为什么?”
“贵。”
孟愁眠笑开,一边笑一边闹道:“你就知道编排我。”
狭小幽静的巷子被两人闹起涟漪,孟愁眠笑完就把手勾到他哥的脖子上,想引人做点不害臊的事,徐扶头也很配合,手掌附上这人的后腰,把人往自己面前拉近。
这种时候的孟愁眠老实的不得了,他喜欢他哥主动,自己负责配合。
在双方都想缠绵的时候,接吻实在杯水车薪。
好在乐此不疲。
孟愁眠的心脏咚咚跳着,他看见他哥闭眼了,他不想。
张建国是什么时候冲出来,又是什么时候把他哥打了的,简直猝不及防。
“臭流氓,变态!”张建国刚刚被老祐手底下的一伙学徒打了个鼻青脸肿,那伙人让他结婚别猖狂,照顾好祐嫂。
她是祐嫂,那我算什么!张建国在这句咆哮中被一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打了个找不到东西南北,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但今天才一拳,他就受不住了。
狼狈的他从那伙混小子的手里跑出来,极度委屈和愤恨让他的醉意变得更加深沉,在朦胧的醉眼里他一个转弯看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小北京被他最讨厌的拽王徐扶头压在墙上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小北京整个人都罩在徐扶头的身下,虽然看不见表情,但看那双有些吃力的手肯定是被迫的,媳妇守不住,自己的好朋友还守不住那可太窝囊了。
这股气直接逼着张建国发狂,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着徐扶头的肩膀,人转过来就是一拳。
徐扶头整个下巴都是麻的,他还没看清来的人是谁,剧烈的疼痛让他抬腿就是一踹,又很快地把孟愁眠带到自己身后,这一脚直接把张建国踹到了墙角跟,可今天的张建国却异常顽强,立刻又扶着墙站了起来。
“你放开小北京!禽兽!”张建国破口大骂。
孟愁眠有点懵,他都没有看到张建国从哪个方向冲过来的,就看到他哥被猛地打了一拳。
徐扶头一遇到张建国这个从小掐架对象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还嘴骂道:“张建国,你特么是不是有病!”
“谁有病?我看你才有病,小北京一个男人你都不放过!大白天地淫/性大发啊你!”张建国说完就抬腿哐哐往前走,直接越过徐扶头拽起孟愁眠的手,“小北京,快走,我来救你,远离这个死变态!”
孟愁眠不知道张建国是怎么产这个误会的,他撤回被拉住的手,对不起张建国这份热心,让他说话有些气虚,“我……我愿意的。”
“啊?”张建国感觉自己的耳朵被炸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我跟我哥很久之前就……张建国,对不起,你误会了。”
徐扶头擦了下嘴角,张建国往后退了两步,气急反笑地呵了一声,“你俩……”
孟愁眠扶着他哥,站在张建国对面,好像和这个朋友,拉起了战线似的,但是孟愁眠不想这样,他赶紧掏了掏口袋,想给张建国递一张纸,可才往前走了几步,对面的张建国就赫然暴出一声怒吼!
“滚!”
孟愁眠抬起的手猛然顿住,张建国的眼里彷佛住了滔天大恨,“欺负我……你们都合起火来欺负我!”
“就我是笑话!”
“张建国,我不是故意瞒你——”孟愁眠的眼泪在打转。
“滚!”
“恶心!变态!”
这些言语化作一把把利刃,直直扎进孟愁眠的心腔,徐扶头把他抱进怀里,伸手捂住他的一只耳朵,可孟愁眠听清楚也看清楚了,这是他和他哥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关于这种感情的看法。
至于修理厂和其它知情人表面的恭维只是碍于他哥给的利益。
好朋友才会说这种真心话。
孟愁眠哭出声,一头扎进他哥的怀抱,让自己的视线变漆黑。
小北京哭着走了,张建国跪倒在泥泞的石板路上,攥紧的双拳责怪土地,他狠狠捶着,恨自己怎么能这么失败,无能,无用。
“老天爷——你还不如让我死了……”
##
【修理厂】
那根长长的竹节连着硬朗的骨节,徐扶头去而复返,把所有人叫过来开会。
杨重建不知所措的站在徐扶头身边,老祐和他的学徒则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
徐扶头一扬手,让那根光滑浑圆的竹节棍子顺着青石台阶噔噔噔地滚落,又听从命令,在老祐的脚面前停下。
“我说过,”徐扶头的声音一反往常的随和温文,这次充满了寒气与冰冷,“这里不是混子窝,更不是什么地痞流氓在的地方!”
“哪几个打的张建国?!谁让你们拉伙的!”徐扶头想到张建国那个样子就心烦。
徐扶头不想管张建国的死活,但这件事的责任还是在他身上,管不好手底下的人,又祸水牵连到孟愁眠,简直让人气急,手上还燃着的烟头被他捏碎,又狠狠地抛在地上,“滚出来!”
那几个打了人的学徒彼此看看,他们都被徐扶头的阵仗吓得不敢吭声,但不能连累其它跟着站在这儿的兄弟,最后还是不约而同地抬了脚。
老祐却忽然抬起头,看着上面的徐扶头,坦然道:“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不是你打的人!老祐,我现在没有耐心看你们互相充英雄!”徐扶头三两步走下台阶,让人看清他的脸,“他们打了张建国,张建国又把气全撒在愁眠身上!害人哭了整整一个半夜”
“这口窝囊气我吃的够够的!”
“徐哥,是我们的错!跟师傅没关系,要杀要剐随便。”一个个子更高挑的小伙子从人群里站出来,“张建国,是我带头打的。”
这句话才刚说完,老祐抬手就赏了一个耳光过去,打得脆响。
“在你大哥面前装什么英雄好汉!”老祐狠心,抬手又扇了一个巴掌过去,“我让你多事!”
几个小伙子不敢多说话,那根棍子被捡起来,恢恢几声闷响,各个小腿上得了青痕。
老祐把自己的学徒从头到尾打了一遍,他心里再想两件事。
现在这些小子不收拾,以后张建国还得遭殃,雁娘就不会好过,徐扶头也会被烦事牵连,这些臭小子现在做的事情根本就是害人。
他必须狠狠打这些小子,徐扶头才能消气,消气才会愿意顺着台阶下。
徐扶头烦躁到极点,他喊了声“停”后,又骂了几句,才把人散了,从地上捡了烟头和打火机,朝鱼塘边去了。
杨重建站在原地看完全程,最后还是选择点了火把和煤灯,去鱼塘那边。
孟愁眠是哭睡着的,他醒的时候是半夜,他伸手摸摸床的一侧,他哥在他睡着后出去了。
手机蹦出一条消息:
哥:愁眠,有事出去一趟,办完事就回来,醒了给我打电话。
哥:[小红花]
从床上坐起来,想起张建国的话还是有点难过,他想给他哥打电话,但嗓子哑的厉害,最后摸黑开灯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水喝一口,然后冷静冷静。
梅子雨一直守在房门外边,孟愁眠一出来他就兴奋地叫唤。
“汪汪汪!”
孟愁眠兴致缺缺,蹲下身子摸了一会儿梅子雨的头,然后把狗抱起来。
到厨房喝了水,外面正在下雨,稀里哗啦,滴答个不停。
撑开伞,准备绕到后院菜园附近上个厕所,但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孟愁眠心里有些怵,他害怕有蛇。
他转了个弯,从走廊走到大门口,打开后拐进巷子脚,打开灯的时候,孟愁眠突然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
“哥?”孟愁眠轻轻喊了一声,但是那个模糊的人影没动,孟愁眠有些害怕,他往后退回大门,想回家去,但那个模糊的人影忽然开口说话了。
“小北京。”
居然是张建国。
张建国没打伞,他的肩头披着风雨,每一步都跨着泥水,似乎在下某种决心。
孟愁眠被张建国这个阵仗搞得有些害怕,他不由得大门内侧靠了一些。
却没想到,张建国只站到他面前的台阶下面一点,身子一沉,双膝就直直地跪在他面前。
第195章 完璧归赵(十七)
孟愁眠怎么也没想到张建国会有这么一跪
他当即从大门后方绕开身子,伸手要去扶张建国。
“张建国,你干嘛?你快起来!”
“小北京,你先听我说!”张建国推开了过来扶他的孟愁眠,衣袖上的雨水甩了孟愁眠一脸,“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是我有病,我给你磕头,我对你认错。”
张建国挺立的眉骨成了雨水的屋檐,他清楚地看着每一滴雨水的掉落,膝盖跪在泥水当中,那些细小的沙砾硌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我是混蛋!”张建国伸手往自己的脸上狠狠掴了一掌。
“张建国!”孟愁眠抬手拉住了张建国抬起来的第二只手,“你疯了!没你这么道歉的,赶紧起来行不行!”
孟愁眠为了扶张建国,将自己的整个身子倾入雨中,怕是他孤陋寡闻,还不了解这里有下跪道歉的习俗,他无法理解这种方式,只想赶紧把人扶起来。
“你原谅我!”张建国抓住孟愁眠的手臂,嘶吼道:“你原谅我!求求你,你原谅我!”
“好好好——”孟愁眠感觉张建国已经失去了理智,他赶紧伸手把住张建国急急向前移动的膝盖,“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小北京——”张建国用两只手紧紧箍住孟愁眠的两条手臂,“他们都欺负我,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我求求你,求你帮帮我——”
“帮什么?张建国,你先清醒一下,你说我需要帮你什么?”孟愁眠的身子被往下拉了很多,感觉现在的张建国要把他一起拉到淤泥里。
张建国的双眼被干净的雨水浇得浑浊,他望着孟愁眠,那双扑闪的双眼,着急神情以及天真的模样,让他愧疚,又像恶魔一样逼着他利用,利用这个好朋友。
“投我一票。”张建国说,“投我一票,别人都不投给我,小北京,我求你投给我一票,哪怕只有一票,也好比一票没有被那些人抹了光头好!求你,给我这个脸。”
孟愁眠对张建国打的算盘毫不知情,他无辜且无措地说:“可是,我没有票,他们没有给我票,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没有权利投。”
“我给你。”张建国早有准备地拽住孟愁眠的手,“我给你小北京,匿名投票,我给你票你投我。”
“好不好?!”
孟愁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没办法拒绝张建国,他犹豫的间隙,一阵大亮的车灯光忽然出现,是他哥的车。
张建国也意识到这点,赶紧站起来,紧紧握住孟愁眠的手,“小北京,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告诉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北水街南角,我给你票。”
张建国说完就跑了,孟愁眠甚至没有看清楚张建国跑走的方向。徐扶头借着灯光看在孟愁眠站在大门口,已经减速的车子再次加快起来。
“愁眠!”徐扶头停好车子就跑过来,“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冷不冷?你都淋湿了,走,先跟哥回家。”
徐扶头把沾了雨水的孟愁眠搂进怀里,抬手抹掉了孟愁眠额头的雨珠,最后摸着孟愁眠冰凉的手实在着急,直接把孟愁眠横抱起来,护着进了家门。
张建国站在小巷角看完这个过程,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徐扶头这个拽着长大的人还有这一面。
徐扶头也有把柄和弱点。
张建国心底的谋划更踏实了一步,那个不可能的可能仿佛又多了一些机。
他连绵雨声里抬头看天,黑漆漆一片,毫无机。
但事在人为,张建国舍了膝盖和良心,迈出第一步就势必走到底。
徐扶头带人进浴室,脱|掉了那些淋湿的衣服,把孟愁眠搂进怀里,他对刚刚的事情没有起任何疑心,孟愁眠的情绪和精神本来就不稳定,肯定是半夜起床找不到他,才吓得跑到大门外准备要找哥。
徐扶头的一侧脸贴上孟愁眠,他轻声道歉,“半夜出去办事是我不好,愁眠,打张建国的人我已经收拾了,他今天跟你说的话都是放屁,他气急败坏说的昏话,你别往心里去。”
“哥,”孟愁眠的脑子里全是张建国的话,他摇摆不定,他心里起疑,但张建国下跪,说的那些话都在反复折磨他,他想告诉徐扶头,想问问办法,但张建国又说天知地知。
告诉他哥,还是帮张建国隐瞒成了孟愁眠朦胧的神色。
“你为什么不选镇长?”
徐扶头脱掉了上衣,赤膊抱着孟愁眠,手护在这人的小腹上,“怎么问这个?”
“好奇。”孟愁眠转头看着他哥,“你如果不当,那你想让谁当?”
“我不喜欢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转,”徐扶头说:“这话我说了别人不信,但是愁眠,我真的不在乎谁管云山镇,我不想掺进去!”
“哥,”孟愁眠贴近他哥的胸膛,“我……可以去投票吗?”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的眼睛,这人平常跟他说话最喜欢耍泼皮无赖,或者趾高气昂,语气活泼可爱,但今晚这些话说的十分没有底气,“愁眠,谁找过你帮他投票吗?”
他哥一针见血,孟愁眠连循序渐进,慢慢试探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他最终选择诚实。
“哥,我不能告诉你,答应别人保密。”
“但是我害怕我闯祸,就问问你能不能帮别人这个忙?,我都听你的,你说能投我就投,你说不能我会拒绝人家的。”
徐扶头直觉那个人是张建国,但张建国今天横成那样,应该不会求孟愁眠,除非两人之前约定过。
“行,”徐扶头点点头,让温热的水从孟愁眠流畅的手臂上流下去,他说:“不会闯祸,你想投谁就投谁。”
第196章 完璧归赵(十八)
孟愁眠第二天准时等在北水街角,张建国果然拿来了选票,人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
“小北京,你现在写,写好给我,我立刻去投。”
“嗯。”昨晚纠结一夜,问过他哥,说不会闯祸后孟愁眠放心了不少,赶紧写了张建国的名字,交过去。
“小北京,大恩大德,我以后报答你。”张建国说完就拿着选票走了。
孟愁眠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风,走回家的时候被一阵广播声吸引:“各家各户,各家各户,注意一哈,注意一哈,三云路东溪村,昨晚上下雨,大坝桌冲垮,好多兄弟姐妹被埋到泥里头,有什么事情先放一放,男人女人都到东溪村救人!”
那头喊完,孟愁眠就收到了他哥的消息,说了一样的内容,让他乖乖呆在家里。
人命关天的事情孟愁眠不敢耽误,回了他哥消息,保证自己的安全,管好双腿,不出去乱。
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让人心揪,孟愁眠再见他哥已经是三天后。
他哥带的那队人负责送受伤的村民去医院,徐扶头忙出忙进,刚刚忙完,最后一天又因为机油的问题跑回修理厂处理。
徐长朝和徐落成还有张建国的婚礼再次被延期,三家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霉运,结婚总共推迟了两次不说,还每次都是灾害。
徐长朝有些烦躁,孟棠眠的肚子已经一天天大了起来。
徐落成也有些坐立不安,总害怕他和江眷的缘分再次断开。
张建国却成了最淡定的新郎,他只在早晨回家,陪雁娘吃个早饭又跑出去了,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心情变化很大,时而笑时而喊时而愤怒大喊,没个定数,雁娘看在眼里,却一句话不敢多问。
孟愁眠在家里老老实实等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听到了好消息,村里的人又陆陆续续回来了,他哥却跑回修理厂,办急事,说是忙之前腾越商会入会的事情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务。
孟愁眠憋坏了,本以为只用一天,结果他哥又跑到城里去了,他在一切恢复平静后,眼巴巴地又等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哥打来电话,说事情忙清了,晚上就能回来,但是孟愁眠等不及,碰巧是第二周周末,他直接中午搭了车,背着书包就直奔修理厂去了。
“那么多天不回家,我还以为你在外边跟别的人过上了呢!”孟愁眠这话带着气,他坐在他哥腿上,抬手就往人胸口挥手,徐扶头勾着笑,恰如其分地握住孟愁眠挥过来的手。
“别的人?”徐扶头的笑意斯文,但一张口就打起了戏弄人的主意:“倒是也有。”
他把手放到自己的左胸口处,说,“我一到晚上睡觉,那人就紧挨着我心口躺,就算做梦,他也跟着到我梦里纠缠。”
孟愁眠眼珠一转,听出了他哥的戏话,便故意为难道:“那你说说,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都跟你闹了些什么混事?不管什么牛鬼蛇神,你让他出来见我!”
徐扶头扶稳孟愁眠,后背紧紧靠住沙发,继续编:“姓丘,一个对我特别有心的人,家在魏郡镇,目家村,民巳那边的人,家里是养土蛇的。”
徐扶头一下说这么多详细消息,孟愁眠听着就跟真的一样,他刚刚得意的神情逐渐收敛起来,看着他哥的眼神逐渐认真起来。
徐扶头继续唬人,“至于见你嘛,晚上他来我就安排。”
“你不要脸!”孟愁眠动着身子要从他哥身上下去,“你欺负我!”
“我要去找徐叔给我做主!”
孟愁眠挣扎了半天,徐扶头一只手就拉回来了,他把人抱进怀里,怎么都忍不住笑意,呵呵个半天。
孟愁眠从他哥的笑里觉出不对劲,回想他哥刚刚说的那一连串话,当即反应过来,“你又捉弄我!”
“你就是故意编我的故事呢!”孟愁眠气急,但被他哥这一圈胡话逗乐,忍不住笑意,伸手打了两下,但很快就被整个抱住,他囿在他哥那两条长瘦有力的手臂里,“坏死了!”
“亏你想得出来!”孟愁眠气完就觉得有趣,“丘是秋天的秋吧!秋加心,目加民,把北京叫做魏郡,还把我的肖时辰编进去,我就说土蛇怪着呢!”
徐扶头只管笑,“孟老师真聪明!”
“我可机灵不过你!天天编排人,这故事还真被你说的有模有样,不过我才不去你梦里纠缠呢!”
“我每天晚上都梦着呢。”徐扶头指指自己的脑袋,“天天放在这里想。”
孟愁眠微微低头,藏住嘴角边得意的笑。
“哥,那我也要玩一个游戏!”
徐扶头点头答应,问:“你想玩什么?”
孟愁眠一脸高深莫测,他把书包拿过来,抱在怀里,“这里有我想送你的一样东西,你要是拉开书包拉链那无论这个东西是什么你都得收,如果你不敢的话,就不要打开书包,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先友情提醒,打开你可能会后悔,会不敢,但不能拒绝!”
徐扶头捏着书包提了两下,很轻,在抬眼一看孟愁眠悄悄绯红的脸颊,又想想这些奇怪的要求,心里有了五六分底,“愁眠,为什么害怕我拒绝?”
他哥这么问,那心里肯定有数了,他当即把书包拿过来抱紧,“你打开了,又拒绝,我会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很丢人。”
“伤我自尊。”
徐扶头抬手把书包拿开,搂着孟愁眠的腰把人抱起,一路走到门边,抬手上了锁,扯了窗帘,然后把孟愁眠抱到沙发上,一边亲吻缠绵,一侧抬手拉开了书包。
“本来这种寻欢的事就是人之常情,只要不随便玩弄,不犯规矩就好,没有什么可耻不可耻的,愁眠,我以前不答应你,只是觉得这种事乐极伤身,我倒无所谓,你每次事后抹药都要疼很久,我怕我老是放任自己,给你的……欢,最后反倒成了疼。”
“你想要,我就算拒绝,也绝对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这反正是种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孟愁眠之前总是觉得他哥在房|事上总是保留着什么,比起那些激烈的,他哥更喜欢亲他吻他,做尽无尽的缠绵,还偷偷想过他哥是不是不喜欢那种感觉,心里还藏起了小小的难过和一些无法言说表明的委屈。
甚至当他哥用力撞的时候,孟愁眠自己都沉溺不清了都还想着极尽可能地去迎接,想给他哥最好的,但是哪种好,他又实在是无从得知。
现在,孟愁眠走偏的误会得以纠正,他看着他哥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哥,我常常恨自己,不是个真姑娘。不能和你光明正大,害你被别人议论,也不能跟你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孩,就连这种事,也做不好,每次涂药我都厌恶自己,厌恶这些繁琐的事情。”
“偏偏我是男孩,却又不能像你一样顶天立地,成一番事业,能保护很多人。”
“愁眠,你经常说这些话,说了很多次。”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才能解开孟愁眠变扭的结,他只要在外边稍微被人议论一点,孟愁眠都会把错误包揽到自己身上。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十五六岁的时候看过一本书。”徐扶头想想后说,“很多东西我忘记了,但是里面有一句非常称心。说是——改天我翻给你看。”
徐扶头并不是忘了那句话,只是他觉得自己要是念出来,会坏了那句诗的味道,他想回云山镇,到书房,亲手翻书给孟愁眠,指给他那句话:天地材有限,不宜妄自菲薄。
徐扶头把孟愁眠的手牵起来,贴近自己的脸侧,“男孩女孩都好,你上上下下都是老天爷最稳当恰好的安排,愁眠,慢慢想开,以后出什么样的大事,都别老是怨自己。”
第197章 完璧归赵(十九)
刚开始只是被轻轻擦过,像林间忽然灌入的溪水刚刚拂过林荫的小道。
孟愁眠昂起下巴,看不清上面的景色,只有朦胧的泪影,走漏了身\体欢\愉的风声。
“哥……”
无法安置的情和耳边的击打声高歌猛进,孟愁眠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请求他哥的温情,他顺从地敞\开。
这件事有一处不好,那就是两人很难一起到达潮头,一个急急往上的时候,另一个已经淋湿头脚了。
正如此刻,孟愁眠已经贴进一片水意当中,整个人狼狈不堪,但他哥依旧为时尚早,让他不得不再次跟着开始赶自己的下一场潮。
徐扶头拿了纸,擦掉腹部上的痕迹,一只手撑到孟愁眠肩下,紧紧固定住这个人,怕一会儿这个人撞到脑袋,他缓缓降低了之前的速度,像豹子猎食那样压低自己的腰,一抬就是冲刺捕食。
孟愁眠:……
他好像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星星和黑天。
修理厂到处装修建成后,徐扶头之前能长草出菌的办公室脱胎换骨,大气的四方桌,漂亮的皮沙发以及干净整齐的板木地板规规矩矩。
他点燃一支烟,觉得这个地方还差一个毛毯,孟愁眠靠在他怀里,两人腰侧以下的地方只盖着他的一件黑色外套。
孟愁眠的两侧脸颊还透着温红,每次事后他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出潮|红。
他累极了,说不出话,他哥也不说话,衔着烟看他,时不时转过去,抬起半截身子把那些烟雾送往窗外,于是那些幽幽的深绿中间就燃起了云雾。
孟愁眠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一幕,他见过他哥脸上最朝气得意的样子,永远坐在人群中间,恣意地嬉笑怒骂;他也见过他哥沉稳持重,那些彻夜难眠的辗转,拍桌绝案的愤怒终究被理性和忍耐吞噬的结局;而他哥给他的尽是柔情的一面,犹如雨水对天青色的成全,永远宽容又自然。
但是这些都比不上刚刚这一幕,一个只是转身往窗外那一帘幽绿递烟的动作。
“哥,”孟愁眠用脸颊贴着他哥的胸膛,问:“你以后想当什么样的人?”
徐扶头抬起一只腿,勾住沙发边上的桌案脚,一用力那张桌子就被他拖了过来,伸手轻轻一放,他就溺死了一支烟。
“商人。”徐扶头不假思索,“我想当一个商人。”
“你现在已经是了啊!”孟愁眠不知道商人有什么好当的,他全家除他以外都是商人,天天就知道送礼开会,张嘴闭嘴离不开意。
“愁眠,我喜欢算数,从小就喜欢。老祖在的时候,我耳濡目染,跟他走完了茶马市贸的滇藏一线,我不仅能算很多东西,还能用我算的那些去开始下一场账,从一匹小小的马,到数百亩茶,一个挑夫一队马帮一碗酥油茶……”
“一笔账就是很多人,有的人用小钱搏大钱,有的人用大钱换一场情义。有的商人讲义气讲喜恶,不爱做的意坚决不做,不愿意拉拢的人绝不拉拢,这类商人甚至有老时候那种秀才身上才有的清高气。”
“这种商人不好吗?”孟愁眠问。
“这种商人必须家底深厚,招牌响亮才行,不然用不了多久就让清高气饿死了。”
徐扶头说完就抛出另一种他信服的观点:“我觉得商人不应该站那么高,三教九流的人来,都是捧场,买卖谈成,大小不论,一分钱两分钱都是进账;一个人闭门造车肯定不行,当商人还要能弯下腰,跟周边老少打个熟手,有意互相关照合作才行,像矿山的那些队长,没有他们,我这场子开不起来。”
“对了,还有我那些书,都是以前来这的大学留下的。”徐扶头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说:“在你之前来过一个学金融的大学,是个很利落的姑娘,她跟我讲了很多专业的东西,走的时候把她带过来的所有专业书都给我了,以前那些自己瞎琢磨的,不成体系的东西书上写的明明白白。”
孟愁眠翻了个身,心里蹦出一个主意,“哥,那你还想看吗?”
“嗯。”徐扶头痴痴地想着,“我以前托昆明的朋友帮我到新华书店买过,但是那些书很少,翻完了也不出新册,后来忙起来就放下了。”
“哥,那你以后用我的学账号看。”孟愁眠伸手摸手机,但那东西已经跟着地上的裤子吃灰吃土去了,“算了,我回去给你导出来,放在电脑上,可以看视频,还有电子版的书。”
“愁眠,你怎么会有这些的课?我记得你是文学专业。”
“哥,学校其它专业的课我也能看到,很开放的!”孟愁眠兴致勃勃,“你等着,我今天晚上就回去帮你弄。你随时看。”
徐扶头没想到可以这么简单,“谢谢孟老师。”
“我给你包大红包!”
孟愁眠摇摇头,“红包算什么稀奇的东西啊,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孟愁眠却出人意料,伸手蒙住他哥的眼睛,改成说悄悄话的形式,“哥,我想要……”
“情书。”
“你给我写一封情书。”
这是徐扶头完全没有想过的东西,但他反应很快,脑海里甚至已经模拟了那个场景,一张纸一支笔,整齐摆在桌案上,他提笔忘言,只敢动那颗小小的竖心旁。
“我……没写过,愁眠,给点提示,或者主题?”
“那叫什么情书啊!”孟愁眠忽然放大声音,“还主题,你打算写作文歌颂我啊?!”
他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对他哥比了个O,“敢写作文我就批零瓜蛋给你!”
徐扶头笑着点头,然后捏住孟愁眠的手,两人再次闹在一起,“我回去研究研究,研究好了就给你写。”
“嗯,不准耍赖。”孟愁眠喜滋滋地偷乐,“我长这么大还没收过正儿八经的情书呢,哥,你写多点,我看书快,你要是写短短几行,我喝口水就没了。”
“你一天写八百字,十天就是八千,一个月就是两万二。”孟愁眠跪坐起来,掰着手指头算,“两万二我半小时能看完,你写……不行,你得一天一千字。”
徐扶头笑个不停,最后在孟愁眠的淫威下签字画押。
“愁眠,我一直想出去走走,等过个两三年,我就把我的意搬出去,看看山外边儿,到时候就算你在北京活,我也不会离你太远。”
孟愁眠抬头看他哥,等他哥说完,他又把脑袋转向他哥的手掌心,那只手刚好能接住他三分之二的脑袋。
“愁眠,你呢?你想当什么样的人?”
孟愁眠没有回答,他哥聊的未来,对他来说是迷途。
“当个好老师。”孟愁眠感受着他哥掌心的温度,他从来不像同龄人那样会去谈梦想和热爱,他只说:“老天爷安排好了。”
他的脖颈连同脑袋都靠在他哥的胸膛上,阳光映射出的影子让他笑出声,他说:“哥,你看,我们俩现在的影子,叠在一起好像断头台。”
“是彩虹桥。”徐扶头抬起自己的手臂,用手指操纵影子,“看小狗。”
孟愁眠被逗乐,也抬起自己的一只手,配合他哥,“两条儿小狗。”
孟愁眠来修理厂的消息传的很快,所以徐扶头的办公室成了一片清净地,在老祐和杨重建的示意下,没有人敢过来吵闹。
整个修理厂从上到下,从老到新,没人不知道这个绝不能开口对外说的秘密。
修理厂的洗澡间没有家里方便,但清一色的干净整洁,徐扶头把人裹严实,然后抱孟愁眠去了他常去的那间。
无论多难多繁杂的事情,他哥总能又快又好地做好,孟愁眠被从头到脚收拾了个干净整洁,等了两分钟不到的功夫,他哥转头就擦好了沙发,打扫干净垃圾桶,开窗通风,一丝奇怪的味道都不剩。
一转身又拿了吹风机来,给他吹了个清清爽爽。
孟愁眠附着他哥的唇亲了一下,“哥,床上和沙发感觉不一样,你劲儿真大。”
他哥没说话,只是偏头笑,孟愁眠见怪不怪,他哥对这种事只有第一次的时候会发表感受,那以后就跟个封建老顽固似的,下了床就秒变没事人。
跟着他哥进厕所,徐扶头把他挡在门外,“我上个厕所就出来。”
“嗯。”孟愁眠站在原地,“我知道,我看你上厕所。”
徐扶头:“……”
孟愁眠看着他哥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嘻的一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愁眠,不准耍流氓!”徐扶头借用一句孟愁眠的台词。
孟愁眠凑上前,“那会儿才见过,熟人,你怕什么!”
徐扶头想伸手捂住孟愁眠的嘴,这人说话是越来越让人害怕了,“我这是为你好,那些弟兄一会儿过来上厕所,看咱俩站同一个位置,你跑不跑?”
孟愁眠:“……”
“你不准让他们看!”
徐扶头忍俊不禁:“我不是暴露狂,孟老师。”
孟愁眠还想赖,但又真的害怕会有人过来,就乖乖退了出去,在外面等他哥。
出了厕所门,孟愁眠在附近观望了一会儿,他哥的修理厂后面有一个鱼塘,初夏时节,草色青青,风吹湖面送起银波,远处的群山永远静谧肃穆,但离人不远。
孟愁眠感受着微风,那阵清爽轻轻碰着他洁白光滑的额头,负责路基垫面的几个小伙站在孟愁眠的不远处,时不时抬眼看他。
“孟老丝儿雀实好瞧。”
“那脸白的,同样是男的,我们随时一身臭汗,可人家看着比村里的小姑娘还香呢!”
“可不是,上次孟老师请全厂人吃牛肉,他给我递过筷子,近距离看,啧啧啧——那感觉就跟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反正那次之后我就知道大哥的福气了。”
“要是孟老师能看上我,我也掏心掏肺!”
“吹吧你就!说话不打刺啦的!不怕脚弯筋疼噶。”
“小点声,活不想要了?大哥在这附近呢,你没见看见那晚祐哥被骂的有多惨吗?”瘦子点了根烟,“一会儿见着人打招呼,别的话少说。”
吹牛的两人没说尽兴,互相传了眼神,他们并不喜欢瘦子以命令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孟愁眠已经习惯被厂子里的人讨论,虽然他听不清也听不大懂,但他都不愿意深究。
他在溪水边采了一把蓝鸭子花,听溪水潺潺。
徐扶头过来看见孟愁眠在摘花,就顺手折了一段绿云藤,左右转一圈,就成了一个漂亮的箍圈。他走过去,单手撑着地紧挨着孟愁眠坐下,“给。”
“谢谢哥。”孟愁眠欣喜地接过,把那些蓝鸭子野花一朵一朵地插在藤叶中间。
觉得有些单调,徐扶头又伸手从身侧摘了一大把蓝鸭子花,插得圆圆满满。
孟愁眠双手捧着,“哥,我给你戴上。”
“给你戴的。”徐扶头笑着接过来,抬手往孟愁眠头上放。
“我觉得你戴比我戴好看。”孟愁眠虽然这么说,但那满头蓝花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很好看,衬着他圆小的脸畔,太阳照着蓝花,反射的光影照亮半边下巴。
他对他哥憨憨的笑,被他哥看久了,眼睛一闪,忽地多了不好意思。
徐扶头只觉得真好。
孟愁眠跟着他,要一直这样才好。
“哥,”孟愁眠明眸皓齿,他觉得过往那些光阴不过如此,“我们拍张照片吧!”
徐扶头迟疑了一下,想起孟愁眠的噩梦,那些不准拍照的嘶吼。
可此刻的孟愁眠已经掏出手机,笑呵呵地依偎在他身边,“哥,你拍。”
“好。”徐扶头握住手机横放,长排长排的青山群落在他们身后,蓝鸭子花也锦簇成团。
昭昭若日月,离离如星辰,孟愁眠露了一个好看的笑容,有多少事心明如镜,就有多少事成土成灰。
古人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徐扶头却只看见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想起孟愁眠要求他写的情书,可以的话,他的提笔第一行,想写桃之夭夭。
日子过得很快,这次终于没有意外,三家结婚的人终于等来吉日。
徐扶头和徐落成各自失忆,闭口不提那天的不愉快。
叔侄俩一个乐呵呵地戴起大红花,一个老老实实地在厨房砍羊肉。
徐长朝的婚礼在青山镇,但沿途的热闹也漫到了云山镇,两个镇子都有喜事,所以互相送了喜糖,人人脸上都是高兴。
张建国家的人少一些,但是孟愁眠之前替人贴了请客贴,人人都卖孟老师一个面子,虽然少,但绝对能算一场小热闹。
孟愁眠当起了张建国家的户部尚书,一张方正的小桌子上放一册红薄,其它两家人请的都是镇上有名望的老先,老先讲究排场,用毛笔挂账。
张建国家没有毛笔墨水,他本人也懒的管,给了孟愁眠一支圆珠笔。但孟愁眠想替张建国挣这个牌面,自己带了毛笔墨水,他的硬笔字是方正规整的小楷,但毛笔学的是宋徽宗的瘦金体,鹤腿螳身,锋利帅气。
一开始来过挂账送礼的人只看个热闹,后面见孟老师这笔字越写越别致,都围着看,凑了一桌热闹。张建国作为新郎官除了喝酒就是迎客,以前没结婚的时候一直向往,但真到了这天,他又后知后觉,觉得其实没什么意思。
他不用像别的新郎官那样,要一伙兄弟簇拥着,打锣敲鼓地去接新娘子。
一是他目前只有孟愁眠一个好朋友,且孟愁眠已婚。
二是雁娘没有娘家,一直呆在房里,不用他接。
张三站在堂屋里,把张婶的照片拿下来,用袖子擦了两下,发干的嘴唇轻轻动着,一直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命先坐在张家祠堂面前,掐指算了算,说吉时快到了,招呼张建国带人进祠堂。
张家祠堂在以前的徐家大院附近,以前徐家院还在的时候,张家祠堂总是被压一头;而在民国以前,张家老祖是徐老祖家的伙夫,因为这段历史,张家人一直觉得矮徐家人一头,心里藏着很深的屈辱。后来徐扶头放火烧掉之后,张家人和张家祠堂瞬间神气起来,不仅翻新的祠堂,还趁火打劫了一块徐家地。
跟李家不同,老李眼睛毒,霸占的是徐家风水最好的那块青石地。张家眼光差些,运气也不好,以为占了一片肥地,但那块设在大青山背阴处的地其实是当年徐家马夫拉屎撒尿的地方,菜倒是好,盖房子就不妥当,容易遗臭万年。
张三自己儿子讨不着媳妇的时候他一直记恨祖辈偷地,坏了自家的福德,倒是从来没细究过那块地的历史。
雁娘的肚子大了,张建国没有做花车,张家祠堂就在村里,隔的也不远,所以他就这么扶着人过去。张家老人走在最前面,新郎新娘走在中间,孟愁眠等一众过来热闹的跟在后面说笑,张恒几个跳皮爱闹的奔跑在队伍的前后穿梭。
青山永远是静默的,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它们,它们也沉默地注视着你。
雁娘跟在张建国身边,她的脸上没有寻常新娘脸上的娇羞与欢喜,无论是周围的悄声议论,还是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她都以极其平淡的态度面对。
来张家这么多天,只有张建国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那种平静和坦然才会微微泛起波澜,她总是努力的,想跟张建国交谈,想用一种合适的方法打破她和张建国之间那种沉默和死气。
其它的张家年轻人都觉得这场婚礼办的很没意思,吃酒打牌又遇上让人昏沉的午后,谁都没有多高的兴致。整个队伍最忙最激动的是走在最后面的孟愁眠。
他觉得今天的张建国虽然颓着张脸,但莫名比平常不正经的样子帅了不少,他问过张建国后,举着手机沿路拍起照来。
青山,新郎,红衣,秧埂。
还时不时给他哥发几条消息,耍耍赖,讲讲八卦,说些情话。
眠:[鲜花][手掌]
眠:[图片][图片][图片]……
哥:张建国被你拍好看了。
眠:他今天当新郎官好好收拾过。
眠:不过他以前也好看的。哥,他今天一直很严肃。
哥:他瞎琢磨事呢。
眠:[乌云]
哥:我看见你了。
“当当当——”秧埂没有过完,前面就响起了三声锣响,漂亮的晴空下赫然出现七八个身高体长的大小伙子,一群人闹腾着最中间的新郎官,另一群人则开开心心地抬着一张很漂亮的竹木花轿。
孟愁眠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徐扶头。
现在是张建国的吉时,也是徐长朝的吉时,由于徐落成的吉时是在早上九点,所以早早办了,徐扶头在两边跑,这会儿跟着徐长朝过来云山村祭拜徐老祖,又从青山垭口走大路到孟家祠堂,去接孟棠眠。
徐家小伙子多,各个都是爱闹的性子,又是老二的喜日子,几乎没有人停下过嘴。
徐题兰一见孟愁眠就乐,笑着回头和大哥报消息,其它人闹腾徐长朝一路,现在又转过头来闹腾起大哥来,“孟老师在张家呢。”
徐扶头点点头,没费太多时间闲聊,只往孟愁眠身上瞅。
张建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想到今天晚上八点的镇长选举投票。
两喜相见,互赠礼糖。
徐长朝自幼长在青山镇,不常到云山镇玩,但张建国远近闻名,以前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还和其它的小伙子嘲笑过张建国这个光棍,现在长了几岁,在外做意受磨练,人懂事了不少。他慷慨地抓了一大把喜糖,递给同为新郎的张建国。
张建国接过喜糖,还了徐长朝一支烟。
“恭喜恭喜,新郎官儿!”徐长朝开起玩笑,拱手笑道。
“同喜。”张建国的眉毛也扬了起来,高高的半截,年长了徐长朝好几岁,但他不想在俊色上落了徐长朝的下风。
徐题兰爱闹爱玩,他看看自己的二哥又看看对面的张建国,说:“两位哥今天都当新郎官,真是一个赛一个俊呐!”
孟愁眠正和他哥眉目传情,互相看的难舍难分,刚刚还偷偷做了个鬼脸,根本没注意听徐题兰的打趣,等他被抓个正着的时候,话题已经抛过来了,“孟老师,你说是吧?”
“都好看的。”孟愁眠端了水,想蒙混过关,但徐题兰却迈着两条腿横走了两步,搂住他哥的肩膀,问:“跟我大哥这位十里八乡都公认的村草排面比呢?”
徐扶头当即给了徐题兰一后肘,然后扼住徐题兰的喉咙。
孟愁眠根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防着脸热,他转头看向徐长朝,说:“帮我问候阿棠,祝她新婚快乐。”
“好嘞,谢谢孟老师。”徐长朝看了一眼张家的队伍,那个站在张建国身后的新娘大着肚子,该有五六个月的样子,不知道传闻是不是真的,徐长朝先退了步子,“我们的花轿宽,你们先过吧。”
就这样,簇拥着热闹的徐家花轿和静默不语的张家新娘在这片青青草陇上擦肩而过。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从他眼前走过,虽然周边的人打趣的厉害,但并不足以打断两人始终追随对方的目光。
孟愁眠甚至红了脸,为了掩人耳目,他还装作很热的样子,抬手往自己脸上扇扇风降温。
徐家众人心知肚明,都被孟老师逗了个捧腹。
徐扶头知道自己免不了被一番打趣,不过今天喜庆,也就由着这些弟弟们胡闹了。
相比于两位年轻人,徐落成的婚礼要朴实不少,他和江眷都刚过而立,心性稳定了不少,那些年轻人爱玩的东西他们也不喜欢,倒是顺从这一辈的心愿,宰了许多牛羊,做肉菜,配上黄酒,好好热闹了一场。
柳过喝的大醉,柳己把人扶到沙发上靠着,又喊两个儿子去倒酸木瓜水过来给人解酒。
柳过抬头看天,两颊喷红,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姐,我醉着就挺好。”
“实在难受就回家睡一觉,别感冒了。”
“嗯。”
柳己没再说话,院子里的江眷和徐落成正在敬酒,徐落成穿了身黑色的常服,左手手臂上绑了朵大红花,干净利落;江眷则反常地穿了黑色皮衣,右手手臂上绑另外一朵大红花,柔和又刚硬。
两人互相挽着手,同出同进,给宾客敬酒。
柳过倒在沙发上看,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徐扶头和孟愁眠在另外两家忙完,一起赶过来吃晚饭,吃完晚饭又去看今晚选镇长的事情。
孟愁眠还担心他哥和徐落成上次的不愉快,但再见面的时候这叔侄俩又恢复了平常亲密无间的样子。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过去,徐落成带着江眷过来,徐落成捧着酒杯,呵地放出一声笑来,“你小子真是好福气,本来应该我比你先结婚,你和愁眠给我敬酒,但现在你朝前一截,我这个当叔叔的还得反过来给你们敬酒了。
徐扶头有些得意,孟愁眠站在旁边笑,江眷也跟着笑,抬手倒了两杯酒,转向孟愁眠:“愁眠,今天看了一天都不见你过来玩。”
“他今天在张建国家挂账,抽不开身,婶别计较了,一会儿我多喝两杯给你们赔不是。”徐扶头在边上赔笑解释。
“才说愁眠这一句,你这嘴就不得了!”徐落成没好气地笑。
江眷一直很随和,孟愁眠笑笑,双手接过酒杯,“我哥说得对,我也多喝几杯给你们道歉,顺便贺喜。”
“叔儿,婶儿,新婚快乐,祝你们长长久久,儿孙满堂。”
“好愁眠,借你吉言啊。”徐落成伸手拍拍他,上下打量一圈,说:“你最近长结实了不少,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
孟愁眠一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边偏头低眼看他哥,“好吃的多,我吃胖了。”
“诶——”徐落成满脸开心,“算不上胖,就是瞧着有精神!”
“七点了,”徐扶头看了眼时间,“叔,我和愁眠要先吃饭,他一会儿想去镇上看他们选镇长。”
“哦哦,好,我们刚刚只顾忙敬酒的事儿,也没吃上饭呢,一起吃。”
四个人重新开了一桌,两两对坐,江眷倒来酒,四个人又碰了一杯。
“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对什么事都感兴趣,什么事都觉得好玩。”江眷感叹了一句,看着坐在对面的徐扶头和孟愁眠,又抬眼四处看了一圈,这两个人一进来柳己就找不到踪影了。
“就是瞎玩,对了,婶,你和我叔打算到哪度蜜月?”
“都逛一圈,什么大理丽江,普洱文山都去看看,反正在云南,好串这些地方。”徐落成早有计划地说。
“挺好。”
孟愁眠在旁边扒饭,这几天的席面很多,好多菜他都吃腻了,徐落成这里倒是别出心裁,家常小菜偏多,但硬菜也有不少,刚刚好够吃一口荤。
徐落成满是幸福地再说他的蜜月计划,孟愁眠低头看着桌横杆下面的两双脚,他也想和他哥度蜜月,天天腻在一起,去哪都行。
“今天徐长朝那小子的喜事办的大呀,我听祠堂那边从早上就开始放炮仗,劈里啪啦炸了一天,刚刚你们来那会儿又响了一封,孟家也是,一个赛一个。”
“别说放炮仗了,刚刚我们还在厨房说呢,他们两家光是接亲迎客都摆了好大的席面,天气又好,吃饭的人沿着青山道一直往东排到了舟山溪。”江眷也在边上搭腔,“不过我们都说,这两家的排面再大都比不上打春来那会儿李家和赵家成的那场。”
江眷笑着摇头,“真是,很大的排场。”
李妍离开云山镇之后,很少有人再提她的名字,如果提起,那必定跟那场婚事有关,老李死的时候有人传说看到过李妍回来,也有人说李妍再也不会回来。
但赵景花去过。
老李的丧事,赵景花顶着所有人意外的眼光赶来,还挑来两担纸钱,倒了岳父酒,站在老李儿子身后,披麻戴孝,送了最后一程。
四个人又说了很多话,不过饭吃完,徐扶头和孟愁眠就要去镇上的门神殿里看热闹了,他们一起给徐落成送了很大的红包。
这两个懂事的后辈又一起说了很多祝福的话,徐落成笑的合不拢嘴,连连说自己有福气。
出了院门,孟愁眠就不好好走路,跟在他哥身后踩影子。
“愁眠——”徐扶头伸出一只手把人搂进怀里,“今天总觉得这儿空空的。”
孟愁眠借着路灯抬头看他哥,他哥又说:“现在不空了。”
孟愁眠笑,停住脚步,像猫蹭人似的靠在他哥怀里好好乱了一阵。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了,孟愁眠赶紧松开他哥,听到了几声招呼:“大哥。”
“你和孟老师也去开会吗?”领头走过来的段声问。
“嗯。”徐扶头往后看了一眼,还有六七个小子跟在后面,“你们从哪过来啊?”
“长朝家里。”
有人一起走路,孟愁眠不能再玩,开始规规矩矩走路。
第198章 完璧归赵(二十)
到了新人换老人的时候了,以前抽着烟的中年和老年,换成了今天拿着酒哼着歌,一群群闹着的青年。
关于镇长选票,各家的打算都是一样的,徐扶头选谁,他们就选谁,如果是徐扶头不喜欢的,他们选了也没用。
那个身影高大的青年人在褪去青涩后,用一件件实事打出名头,大家心悦诚服的同时也相信这个人的选择会让今后的云山镇走上更好的路。
长久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总是期待丰收,他们喜欢冬天,那是享受丰收成果的时候。四季轮转,即将步入五谷栽种的初夏,这些攒聚的年轻人肩头上有火,一个个热哄哄的,七嘴八舌讲个不停。
那几个候选人虽然和往常一样说笑打闹,但都各自拘束着,对那个未知的结果抱着忐忑。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过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拥了上去,那几个候选人更是走得快,他们都有一种共同的心理,要是一会儿这位公认的大哥都多看自己几眼,说不定就像古时候的皇帝一样,直接给他们官当。
徐扶头不会在这时候装傻充愣,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也非常清楚他所能决定的一切。
看了四周,其他五个镇的镇长也来了,坐在正中间的徐堂公依旧是一副得高望重的样子,不过脸上的笑容藏不住,自己的孙子今天大婚,周围人追着他拍马屁,耳朵顺了,心自然舒坦。
徐扶头第二个看到的是张建国,那个人不会过来恭维他,甚至一个脸色都没有。
周边的人很多,但是孟愁眠不觉得挤,没人往他身边站。人群挡住了大部分灯光,他哥护着他的那只手臂隐秘在灯光里,又顺着周围人影的晃动忽明忽暗。
徐扶头脸上带着微笑,“各位兄弟别客气了,快坐吧,我跟你们一起凑个热闹。给咱云山镇选个好镇长。”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发纸框了。
纸框类似信封,不过没有信封那么精致,选谁就放谁的名字。
发了信封,人依次跟着坐下,都没有动笔。
孟愁眠自觉等在沟水边,和几个学还有抱着孩子的过来玩的妇女站在一起。
徐扶头知道整个程序的运行顺序,他接过专属于他的信框,按理来说,里面现在应该是空的,可徐扶头接过来的时候却摸到了一点微微的起伏。
里面已经有一张纸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它看着他的人,然后转了个身子,挡住别人的视线,抽出那张纸。
那是一行极为舒展的字,再熟悉不过了,是孟愁眠的字。
写了张建国。
徐扶头把纸翻了一面,背后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李韵。
徐扶头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瞬间恍惚,反应过来后心跳快了很多。
李韵,是张婶的名字。
这张纸是张建国放进去的,其间操作不为人知,徐扶头把这张纸握进手心,转头看向人群中的张建国,这个人把他拉上了谈判桌,打了两张致命牌。
张建国没有回避徐扶头的目光,徐扶头如果可以卖别人人情,那为什么不能卖给他;这里所有人都有出路,只有他张建国最可怜,最走投无路。
张婶的命算不算,张家的护佑之恩算不算。
他从孟愁眠手上骗来的信任算不算。
张建国看着徐扶头,看着他,要说的东西似乎很多。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写的字,心里有了盘算。
他写下张建国的名字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这个人接不住,那到头来还是空忙活。
不过徐扶头没想到,张建国能有这些心思,能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把一张纸塞进去,不被任何人发现,现在秘密横亘在两人中间,张建国的目光不在和往常那样不靠谱,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然而然。
为什么不开口求他,像其它那些奉承他的人一样。
因为张建国是张婶的儿子,他们从小打到大,睡过一个被窝,跪过同一个人。
徐扶头绕开了自己的目光,他想起张婶,那个始终愧疚自己儿子的人。
徐扶头拿起笔,一念之间,他又想起老祐,想起雁娘。
如果张建国能当镇长,那是不是意味着雁娘能过好一点,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好兄弟老祐能更放心。
徐扶头真的为难起来,但是其它几个候选人,说实话,徐扶头心里也在犯难。
到底选谁?
信框最后被封上了,一个人一个人地传过去,到第二排的时候几个熟手悄然打开了信封,看到了那上面的名字。
人群中传来几句私语,又轰然散去,一传十,十传百地往后递。
几乎所有人都收到了消息,张建国抬头看向天空
他希望张婶能够保佑他一次,他希望徐扶头能够退步一次,他希望这次,命运能够站在他这边。
最顶头的小伙子终于站起来,“现在计票!”
其它不知命运的几个小子也跟着紧张起来,不敢看其它人的表情,彷佛无法面对那个失败的落选,有人双手合十。
孟愁眠也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投的那张票会对张建国产什么扬的影响,但是他希望张建国不要输的太惨。
第199章 完璧归赵(二十一
孟愁眠站在边上看,他看见了他哥脸上非常纠结犹豫的表情。
在来这里之前,徐扶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并不想那么着急地做出选择。云山镇一年比一年好,发展的关键在种植上,不仅要种植,还要想好种什么。
今年年初的时候,重楼和山葵的讨论已经进行过很多场,都不了了之。老李在的时候也没有把一切确定下来,下一任镇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这个问题,也是徐扶头今晚作为村民想替其它人问的问题。
但这些急切的候选人没有给他时间,张建国的这一举动直接断了他选择的余地。
徐扶头不知道,张建国还留了另外一只手,如果今晚他不过来的话,孟愁眠写的那张纸同样会被塞到徐扶头的信封里,然后作为信号,传出去,给徐扶头其它的兄弟们。
某种东西现在已经不言而喻——孟愁眠能够代表徐扶头。
在这几天的观察里,张建国意识到一件事,整个云山镇,包括徐扶头修理厂的人都知道孟愁眠和徐扶头的这段关系,没有人反对,没有敢议论,甚至随着徐扶头的场子越做越大时,那些知情的意人和一些小弟还把马屁拍到孟愁眠身上。
之前那位姓杜的老板知道修理厂传说中的嫂子是个北京人的时候,绕山绕水地从昆明买了一只北京烤鸭回来,想借着这个名头见见人,顺便混个脸熟,混个交情。
可孟愁眠本人并不喜欢吃烤鸭,哪怕是北京烤鸭。
但这不影响杜老板一片送礼心切。
鬼鬼祟祟跟了一段路,碰巧遇上孟愁眠站在门口迎接的场景。
那场景非常暧昧,杜老板再活八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他看见身材瘦高,平常不苟言笑的徐老板站在台阶下面,孟老师怀里抱了条小狗站在台阶上面,上面那个勾一勾手,下面那个把人拦腰一搂,那位年少有为,一脸精明的徐老板就把脸埋到孟老师的小腹上,像碰猫似的,连闻带亲。
不过杜老板万事以财为先,回去开解了自己两三天就回来了,屁颠屁颠地给孟愁眠送礼。
孟愁眠是所有人打开徐扶头这个人的唯一切口。
“云山镇北水街徐字1号巷,徐扶头——”消息传出去之后,负责唱票的小子高高举起一只白色信封,手上好似匍匐着一只白鸽,他扬着声音,喊:“张建国一票。”
这句话之后,其余所有人手里的票也被统统收起,几个腿脚快的小伙子分别从前后左右四端往中间跑,一眨眼的功夫,手上就多了一叠叠白鸽。
这些人只在徐扶头之后一分钟不到封的信框,但答案毋庸置疑,且无比统一。
张建国赌赢了,他和站在溪水上方的徐扶头隔着人群相望,几乎只是在目光相碰的一瞬之间,两个人同时转过了身子。
张建国走朝人群前面,徐扶头则朝人群后边走。
他们兄弟俩儿小时候一起听过一个故事——鹰隼捉来巨鹿,只吃了一半就想扔掉。乌鸦栖在单薄的树枝上,一家老小嗷嗷待哺,欧哑棹折,祈求飞过头顶的老鹰给些吃食,老鹰不想要的东西自然慷慨赠与,半片鹿肉悬空直下,乌鸦全家,老小毙命。
开口要自己接不住的东西,只有死路一条。
徐扶头的帮忙到此为止,镇长没有那么好当,张建国压不压得住这些年轻气盛的小子,真正让人心悦诚服,需要另当别论。
身后尽是嘈杂,好似月光搅弄幽深的湖泊,灯光层层叠叠,人的脸庞侧影成山,你的鼻子叠着我的眼睛,你的声音盖过我的谋划。
佳偶新婚不是张建国的归宿
他一转身,要自己,高朋满座。
孟愁眠看完全程,心里惶惶不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张建国的恳求,是借着愧疚的暗算。
明明说好的,孟愁眠给张建国投一票,让这个人的票数好看一点,不至于再被人嘲笑。但现在看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他投出去的那一票,在冥冥中圈定了最后答案。
徐扶头没有说,孟愁眠投的那一票最后掉进的是他的信封,挂的是他的名义,出的是他徐扶头的人情。
那段所谓的友情里,是张建国利用了孟愁眠。
但徐扶头一言不发,对孟愁眠只字不提,张建国能走多远,完全不能靠一张票决定。
他依旧微笑着,光影在他峰立的鼻面上割出昏晓,造出阴阳两面。
谁不想出人头地,谁不想年少有为?
十八岁烧徐家老宅的时候,徐扶头跪在灼热的火光面前,发誓要一雪前耻。
那时的他非常急躁,非常失意,他越想证明什么的时候,老天爷越想为难他什么。
可他还是做到了,翻手雨覆手云,徐堂公的拐棍戳的震天响,对张建国当选镇长这件事非常不满。
可是那又怎么样?徐扶头不用回头看,不用开口说一句解释。
那些泛黄发霉的往事多拿出来抖抖,把话说的再夸张一些,徐扶头只需要把手上的名头缩一缩,不进行所谓的乡里保护,把更多的意名额以及招工岗位放给徐家关以外的其它村镇,这五个镇子,有很多人家都得另寻出路。
天大地大,谁也别拿吃饭的事情做牺牲。
张建国要是不能让云山镇人都吃上饭,过上安稳日子,祭祀能求来每年风调雨顺,那一切都不作数,会可以随时开,镇长无能随时换。
顺从祖宗留下的规矩,各自做好各自的事情。
张建国开始面对那一群人,徐扶头则带孟愁眠往家走。
“哥,”孟愁眠回头看了一眼,很不放心,“我们就走了吗?”
“困了。”他哥说。
“哥,”孟愁眠跟着他哥,“我……今天晚上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张建国当镇长是不是跟我——”
“他费尽心思想要的,谁都管不了。”从今天开始徐扶头得重新审视张建国了,那张字条到底是怎么放进信框,还不被人发现,又精准落在他手上的。
“愁眠,别想太多,就算出了事,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会处理好的。”
徐扶头伸手轻轻摩挲孟愁眠的后脑勺,“你多吃点饭,好好睡觉就行。”
他哥的步子迈的小了一些,彷佛在刻意跟他保持一致,一直到拐进巷子口都稳稳当当。
今晚的云山镇很热闹,孟愁眠进家门,先去洗漱。
余望和麻兴投完票跟着就回来了,因为夜间大雨的缘故,需要有人守着澡堂回廊,随时管着阀门控水,徐扶头让两人别来回跑,直接住在前院客房,来回方便。
这可给孟愁眠带了口福,余望一到晚上就弄夜宵,今晚也不例外。
他洗好澡出来,就看见梅子雨的尾巴摇成花。
“愁眠,快来,就等你了。”
“好。”孟愁眠赶脚跑过去,余望炸了米粑粑、羊肉串和牛肉串,之前没来得及吃的那些牛肉凉片也被拿出来,用开水滚一遍,重新配了个酸辣蘸水,闻着辣香。
徐扶头换了躺椅的位置,或许是真的困了,一双长腿支着,椅子一摇一晃。
“愁眠,”徐扶头招招手,“来。”
“跟我靠会儿。”
孟愁眠摇摇头,重新搬了一只椅子过来,挨着他哥坐,既能拿好吃的烧烤,又能给余望看火,还能和他哥腻歪。
“哥,你吃这个。”孟愁眠先喂他哥一块粑粑,“这个垫肚子。”
吃倒是其次,徐扶头咬住的时候顺势用嘴唇内侧的软腔沾了一下孟愁眠的手指。
孟愁眠心虚地看了余望和麻兴一眼,好在那边两位已经习以为常,他又回头看他哥,那人的眼睛顺着下眼皮悠悠地滑,表情和平常一样,这臭流氓正经的很。
孟愁眠攒紧那根手指,背过去挑菜。徐扶头嘴里的米粑粑发甜,他依旧晃着摇椅,思绪飘往那会儿的场景。
他该好好谋划一下,接下来该走什么路了。
余望和麻兴天天都当睁眼瞎,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嘀咕。这个家里没有老人和长辈,所以小年轻房里的事情没有人管,余望和麻兴更不可能去跟自己的大哥说房里的事要节制一点。
他们自己都没结婚呢。
但是孟愁眠只要一天到晚不出房门,这两就隐隐知道发了什么事,时不时地要担心一下孟愁眠的身体。
为了让事情看起来平常一些,徐扶头把家里所有的椅子都换成了软垫,之前那些漂亮但坚硬的木凳子全部送到后院杂货里好好堆起。
余望和麻兴沾了光,也是坐上皮沙发了。
余望有时候很好奇,从这两人结婚以来,身上总能找到点痕迹,跟玩游戏似的,他一天不找就觉得缺了点什么,有时候找多了,觉得自己像变态,但他无法理解到底感情要好到什么程度能让俩个人天天亲成那样。
孟愁眠还知道躲着点,他们大哥直接选择无视,在家里横行霸道,一扇门一扇窗一把伞已经是这位大哥留给兄弟们最后的面子了。
烧烤一顿,孟愁眠跟个磨面机一样从东吃到西,余望和麻兴烤的手都快断了。不过还算尽兴,三个人手脚麻利地在院子里一顿收拾,接着又把最后一点牛肉倒进梅子雨碗里算结束。
徐扶头好像真的很困,那边三个人风卷残云、丁零当啷搞个不停的时候,他竟然靠着睡着了。
“愁眠,大哥睡桌了!”余望指指躺椅,“怎么办?”
孟愁眠摆摆手,“余望哥,你们先去休息吧,我陪我哥就行。”
“他睡不了多久的,一会儿醒了我再带他回房。”
余望和麻兴露出欣慰的笑容,果然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收拾好东西,余望和麻兴就去后院洗漱,然后自觉管好客房门窗,收拾睡下。
孟愁眠轻手轻脚地爬上那张摇椅,两个人有点挤,但爬惯了的孟愁眠已经掌握技巧,蜷着身子,能让自己稳稳当当的靠进他哥的怀里。
徐扶头闻到一阵香,眼睛没睁开,但意识到是孟愁眠上来了,就把身子往里挪了挪,手臂彷佛已经拥有肌肉记忆,准确无误地落在孟愁眠蜷起来的腰上。
现在的温度刚刚好,初夏夜间不见凉,毛毯盖好看星星。
两人没说话,但现在的氛围很舒服,肢体语言代替口舌来往,最适合疲惫的人。
孟愁眠枕在他哥怀里,靠的很舒服,他吃多了撑,还不能睡,只能选择边看星星边消食,徐扶头搂着他,正是温存的时候。
不过这样的时刻没有超过十分钟,院外小巷就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来人跑的很急,这户巷子只有徐扶头一户,所以毋庸置疑,来者肯定直奔徐扶头。
听这脚步踏起来的脚步肯定是男人,而且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徐扶头先孟愁眠一步坐起来,一只手臂搂住孟愁眠的肩膀,把人护往怀里,那阵声音飞快下落,竟然不是过门来,而是直接翻墙进!
徐扶头种在墙角的四季花枝传来一阵脆响的断裂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翻入眼帘。
第200章 完璧归赵(终)
徐长朝的婚礼是三家婚礼中最隆重,最热闹的。
他不是老大,但因为徐扶头的婚礼没法光明正大,宴宾请客,徐家传承多少年的礼俗就全托在了他身上。
至于孟棠眠更是,孟三公最疼爱的小孙女,虽然怀孕的事情让孟三公几次气得破口大骂,但亲孙女出嫁,他该给的都给,该办的都办,甚至亲自俯下身,卖了脸面,去请了很多有头有脸的官商,一是为了给孙女长脸,二是为了压亲家徐堂公一头。
虽然过去,孟家和其它姓氏的家族一样,都是徐老祖的长工,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仅能平起平坐,还能分庭抗礼。
徐长朝裹在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里,手里捧着一束巨大的鲜花,孟棠眠自从怀孕以来,情绪起伏非常大,时不时掉眼泪,但姑娘性子倔,掉了眼泪也不肯让他擦,话说不上三两句就跟他吵起来。
所以迎亲的路上,下徐长朝虽然面上笑着,但心里却十分忐忑,他害怕孟棠眠一会儿骂他,害怕一会儿其它人会议论孟棠眠的肚子,笑话他俩耐不住性子着急,干了不害臊的事情。
说到这个徐长朝就一百个后悔,一万个后悔。在十八岁之前,他规规矩矩的活着,虽然不像大哥徐扶头那样严肃远人,但也不像三弟徐题兰那样说话口无遮拦。他也爱笑爱闹,但从来不敢往小姑娘身边靠。
和孟棠眠在一起,既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两小无猜的情,和卿卿我我的眉来眼去。年前敲定的婚礼,徐长朝就天天准备着这天,他牵姑娘的手,搂人入怀里,真切感受着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会比男人温和柔软那么多。
他在孟棠眠身上感受到的不同,烧起了他的好奇心。
在规矩礼仪面前,他没办法像大哥一样,有那么高的敬畏之心,有那么高的约束力。
所以他犯下了让他终后悔的错,让孟棠眠大着肚子嫁给他,是这场婚礼最大的败笔。
不过,徐长朝最害怕的还是孟棠眠哭。
他说对不起,他说他有罪。
都无济于事。
好在,孟棠眠心气高,她会哭,但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她知道自己的肚子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议论,但她依旧认真梳妆打扮,好好穿衣戴花,漂亮的镜子里装着更漂亮的脸。
人常说,徐家关爱出漂亮姑娘和俊朗小伙。
这句话可不假。
要说小伙子里最俊俏出众的当数徐扶头首屈一指,一骑绝尘,连那些弟弟们也不否认。
徐扶头之后,再排上名的是赵景花,这个人继承了徐老祖的妻子赵惊风赵大掌柜的七分绝色,虽然做人做的差,但脸挑不出差错。赵景花之后就到徐长朝和徐题兰这些小伙子,张建国能在其中横插一脚。
姑娘们就不一样了,各有其美,难分高下。其中最让人为难的就是李妍和孟棠眠。
一个五官端正,不失精巧,长相中式,柔和温婉,在老李的教导下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擅长管事,做事干劲利落,算账一把好手,是很多小伙子心中的理想。
一个眉目英气,傲气要强,但透着可爱机灵,时不时又会流出些沉稳和冷静的理性出来,带着一股打不倒的劲,总之,是很独特的姑娘。
两人的追求者都很多,孟棠眠去上大学后,李妍成了第一个热门。
对于当时李妍,所有同村的小姑娘和小伙子觉得她的缺点只有一个:喜欢徐扶头。
如果李妍不喜欢徐扶头,其它的姑娘对徐扶头就有机可乘,其它的小伙子对她也有机可乘。
赵景花是对李妍这个唯一缺点最不满意的一个。他现在坐在孟棠眠的席面上喝着闷酒,想起他娶李妍那天,想起那些偏激暴力的事,想着想着就想死,该死。
如今走的是李妍,留下的是孟棠眠。
她在一众小姑娘的欢声笑语还有祝福声中走向徐家来接她的婚车。
徐长朝神情紧张地站在车前,手里捧着花,不敢递给她。
很多围在周边的人开起新郎官的玩笑,徐题兰这群伴郎在边上帮着应付,徐长朝带着僵硬的笑容,一心只管看着孟棠眠。
孟三公杵着拐杖出来,拥挤的人群立马让开中间的道路。
“爷爷,”孟棠眠看到老人家脸上的倦色和苍白的头发才猛然惊觉,自己以后不能膝前尽孝的遗憾,“我——”
孟三公赶紧摆了三下手,“不兴哭,今天不兴哭……”
孟三公双手握住孟棠眠的手,苍老对年轻的覆盖,犹如螳臂当车,根本无法阻止注定的离别,“好孩子,今天你出了门,记着别回头。”
“您保重身体,我常回来的。”孟棠眠低下头,微微合上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孟三公朝站在边上的徐长朝投去一瞥,目光停了很久,已经是郑重其事的时候。
却什么都没有说。
徐长朝收起了平常嘻嘻哈哈的笑脸,正襟站好。
“走吧,徐家祠堂离得远,等会儿老徐那个急性子又要在山头放炮仗催了。”孟三公讲了句玩笑,却来不及看孙女笑,就赶紧把身子转过去了。
实在不宜久留,孟棠眠也转了身,扶住徐长朝伸过来的手臂,出了孟家门。
出了孟家门,离字派,一别似海,从此唤作徐家妻。
孟棠眠看着熟悉的孟家大门逐渐远去,眼里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哗哗流了出来。
徐长朝放了手中的花,当即从座椅上下来,一只膝盖撑在车里铺的垫子上,身子矮了半截,手一抬就往自己脸上抽。
“你干嘛啊!”孟棠眠被吓一跳,眼泪还没擦,又要忙着去拉徐长朝的手,“徐长朝!”
“阿棠,我错了。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把这祸害拿了,你以后还当潇潇洒洒的孟姑娘。”
“神经病!”孟棠眠被气笑,“我们又不是小孩儿过家家。”
前面开车的徐题兰要被自己的二哥笑死了,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手机飞快地发消息,手指一松,其它几个兄弟也知道了这则趣闻。
“可惜了大哥不玩QQ,不玩就能看老二笑话咯!”
“孟老师玩啊,我把孟老师拉进来。”
“哈哈哈大嫂的头像是画的大哥吗?真秀。”
“星级好高,孟老师居然有整整一排太阳,还是超级大贵宾。”
“老二笑死人了,等他儿子以后长大了,我要把这件事循环播放一百遍。”
“能加大嫂QQ吗?”
“二嫂玩不玩QQ?能加吗?”
“二哥在群里[嘘]。”
“大哥回家了?”
“对,那会儿就走了,他说他已经整整一小时不见大嫂了。”
“大哥不要脸。”
“大嫂进来怎么不说话。”
“有大哥还要什么手机,还管什么QQ?”
“二哥二嫂新婚快乐!”×n
“……”
QQ消息响个不停,徐长朝给孟棠眠擦擦脸,“不哭了阿棠,一会儿拜堂有大红包拿。”
孟棠眠:“……”
本来以为婚礼哭过笑过,剩下的事情就能顺顺利利,徐家的伴郎和孟家的伴娘等着两人拜完堂去闹洞房,可徐长朝拜完堂的时候却又闹出了意外。
徐家这一辈的小伙子,每个人都有玉。
小姑娘的是金锁。
徐家姑娘不外嫁,都是招上门姑爷,金锁会给姑爷。
小伙子们的玉就给娶上门的姑娘。
玉和金锁刻着各自的名字,这是徐老租在的时候就定好的。
徐扶头惯受徐老祖的偏爱,所以他的那块玉是最好的,不过徐兼临早年混账,把那块玉弄丢了,让自己的儿子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不祥预兆。
徐长朝自己的玉没有大哥的大,也没有大哥的好看,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就是最后好的。谁知,今天拿出来的那块玉竟然不是他印象中的那块,伸手接过,摩挲一下玉面本身,上面有洗过的痕迹。
再明显不过,这就是徐扶头缺掉的那块玉。
“你愣什么呢,赶紧给你媳妇戴上!”
徐堂公觉察到了孙子的不对劲,他皱着眉头咳嗽了好几声。
徐长朝把玉攥在手里,本想当场就说当场就问,但是想到自己爷爷的面子,他还是把那块玉攥在自己手里。
“我要回房里,回房里再给我媳妇戴。”
边上不知情的徐题兰几个混小子闹个不停,看不见徐堂公和徐长朝眼里的博弈。
他当着很多人的面,固执地牵孟棠眠回新房。
进了新房也不让人闹,反手一把锁了门。
“长朝,怎么了?”孟棠眠不明所以,“别锁门,还有别的仪式没走完。”
“阿棠,”徐长朝举起那块玉,“这不是我的玉。”
“这是大哥的,又是爷爷搞的鬼!”徐长朝怪也不是,不怪也不是,“他就喜欢把大哥的东西悄摸换给我。”
“从小就这样。”
“那我们改天还给大哥?”
“我现在就要去,还了大哥,我找爷爷拿我自己的玉给你戴。”
“最多十分钟,我一定回来!”
孟愁眠和徐扶头看到徐长朝出现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怀疑:这人脑袋被门夹了。
徐扶头连鞋都顾不上穿,就下了躺椅,一把揪过徐长朝,“你现在来这里干什么?”
“你今天结婚。”
徐长朝哈哈地喘着粗气,他一扬手把那块玉握进徐扶头的手里,“大哥,你的东西。”
徐长朝说完又往回跑,徐扶头跟到门口,已经看不见人了,漆黑的巷子里,只听见这个弟弟哒哒哒地奔跑声。
徐扶头松开手掌,是故别重逢。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上面的徐扶头三个字被磨去了,只剩浅浅的字影证明存在过的痕迹。
徐扶头长长呼了一口气,该怎么说呢。
上次他碰这块玉的时候,还是徐老祖在世,他当着潇洒的徐家小少爷那会儿。
那会儿,他有着最风光的名头,和最耀眼的前程。
那会儿,他励志用功读书,离开这些山洼。
“哥,”孟愁眠轻轻贴近他哥的手臂一侧,“发什么事了?”
徐扶头呵地一声笑开,转身把那块玉挂到孟愁眠的脖子上,“你的了。”
孟愁眠低头握住那块玉,转身对着院子里的光看,能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笑,拍拍胸脯,“确实是我的了。”
*
张建国凌晨四点才进家门,没人知道选举大会结束后他经历了什么。
他非常疲惫地就着院子里的一只椅子躺下,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十指关节发着红,带着一点血迹。
他点了一支烟,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天色将明的时候居然这么冷。
他的婚礼办着很没意思,本就不多的人走后,院子里只剩一片清秋。
新房里的灯还亮着,张建国到冷水边冲了一把脸,然后抬手开门,掀开帘子进了屋。
雁娘坐在床边,肚子已经显怀,在宽大的衣服也遮不住痕迹。
不过灯光和美人,雁娘依旧不可方物。
“你饿不饿?”雁娘轻声问,她到张建国家里这么久,张建国只让她煮过鸡蛋面,后面很多次都是鸡蛋面,她不熟悉这个男人,但推测这人应该很喜欢这个东西,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对着门口走,“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张建国拉住了雁娘的手腕,灯光把女人特有的手腕弧度镀得很美,包括雁娘很出挑的鼻梁和眉骨,张建国的目光就这么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离开。
“真好看。”张建国带着一丝苦笑,他摇摇头,“可惜不是我的。”
雁娘怔住,嘴唇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世上任何好东西都不是我的。”张建国松开雁娘的手腕,低头转身出了房门,“你睡吧。”
张建国没有直接回客房,他提着酒瓶子到家堂面前,往张婶的牌位上倒了一杯酒,用故作潇洒的语气说:“你儿子结婚咯!”
“呵呵,我可算是结婚了。”张建国无从开口,他委屈又憋闷,想到今天发的种种,他就难受,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想要嘶吼咆哮,看着张婶的照片,他的眼眶被眼泪淹没,“我……我当镇长了,你儿子当镇长了。”
“你说我以前怎么没这个觉悟啊,你说我以前怎么老是怪你啊,我怪你干什么啊——”张建国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我怪你……我怪你干什么啊,怪……”
“呜呜呜……呜呜呜——”
“妈,我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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