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芳草碧连天1
“上课。”
“起立,老师好——”
孟愁眠摆摆手,“坐下吧。”
又是一个清晨,孟愁眠把书包放好,一本一本有条不紊地把教案从书包里拿出来。值日在他进教室前把兵荒马乱的讲台还有教室收拾干净,黑板用水抹过一遍,水汽在散尽之际。
“把昨天的语文试卷拿出来。”孟愁眠折断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划了四条竖线,“张恒、李省、高新停、张福福。”
“今天你们四个默写。”
四个高矮不一的男懒懒散散地走上讲台,一脸懵的张福福转向张恒,低声问:“默写什么求啊?”
孟愁眠气闭眼,拿着教鞭转身就打,“昨天放学我强调了五遍!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忘了?”
张福福也吓得闷声,赶紧转过身子捏着粉笔写了半个书名号,好在刚刚那一瞟看见了高新停蚂蚁一样的汉字写着《回乡偶书》。
“他们四个写《回乡偶书》,剩下的同学默写数学课本里几何那一章的所有公式。写完交上来。”
刚刚还在讲台下庆幸自己没被叫上去的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手脚麻利地赶紧掀开桌洞里藏着的数学课本看了一眼。然后孟愁眠就跟鬼一样,唰地一下飘到了他的身边。
“啪!”教鞭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早干什么去了?!”
学低着头不敢说话,捏着一杆笔帽被咬出胶丝的笔唧唧歪歪地开始默写。
学们默写这段时间,孟愁眠就好似有轻功一样,在教室里飘来飘去,再有本事的学也没法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
“咳咳——”他清清嗓子,绕到黄婷的桌子附近,因为李省的原因,他特地调换了位置,虽然教室小的要命,换不换坐位都不影响。但孟愁眠还是想通过这种杯水车薪的方式让这个姑娘好好冷静想一想,这么小的年纪谈恋爱,之前那么好的成绩怕稳不住了。
小姑娘的书写很认真,公式写得齐全,分条列项,工工整整。
孟愁眠欣慰地走开,并把目光转向黑板。
“张恒!‘鬓’字重写!不会写就不要乱写,带笔字和根本不会写我分得清楚,别想着蒙混过关。”
张恒挠挠后脑勺,尬尴地用黑板擦把字擦掉。
大概五分钟之后,默写工作结束。
小组长把数学公式一一收起来教到孟愁眠手里,讲台上的四大神将,只过关了高新停。
高新停是个极度痴迷武侠小说的男,比平常的男文静很多,就是喜欢一个人乱跑,总喜欢把语文作文当成武侠小说写,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发挥自己的写作。
上次孟愁眠布置的作文主题“令我最难忘的一件事”里,高新停同学的大作是这样起名字的:《雨夜惊遇黑熊,恩师舍身救徒,大哥义举长枪》
共有两千字,对高新停这个小学来说已是长篇巨制,他满怀期待地等着老师的批语。
孟愁眠读完全篇,拍照分享给徐扶头,又给自己远在北师大的汪老师发去邮件,向自己的老师展示了自己学的佳作。
徐扶头嘴上说着臭小子不把心思用在正经上,但把那篇“风云诡谲”的作文读了很多遍。读完又捏起作业本,站到窗边,目光怅怅。
汪墨收到孟愁眠的邮件很惊喜,在家连夜翻出老花镜戴上,一口气读完了一个远在三千里之外的小学江湖文学。
汪墨回复:这江湖,扑面一股云南野蒿子味儿。
孟愁眠抛出问题,“作文满分25,老师觉得我应该给这个学打几分合适。”
汪墨发了个微笑过去,“这篇文章的分数你怎么打都行,不要影响到这位小作家就好。”
孟愁眠回复了一个太阳过去,并说:“老师的学不如我的学。”
汪墨这个老头给他回了很率性的英文:
NO!
NO!NO!NO!
孟愁眠最终没有给那篇文章打分,他告诉高新停,“这不是能打分的文章,把试卷拿回去,跟你攒的零花钱放在一起。”
高新停悟性很高,他扬着下巴问孟愁眠:“这作文可以跟我的钱一样重要对吗?”
“是。”孟愁眠当时很高兴,摸摸高新停的圆圆的脑袋,“这作文跟你的钱一样,是你的财富。”
这个孩子在语文上表现的天赋从不让人失望,孟愁眠竖起拇指,让高新停回座位。
剩下这几个就有些令人头疼了,孟愁眠捏着教鞭从左到右一一教训,“张恒,手伸出来。”
张恒伸出手,矮他一个头的孟老师狠狠地给了他一板子。
“叫你天天掏鸟蛋!张恒,你非得跟那些动物过不去是不是?”孟愁眠望着张恒欠揍的脸,回忆起他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张恒把癞蛤蟆带进教室引来大乱的场景。
“孟老丝儿,那个是我呢爱好!”
“再说了,凭什么高新停写小说你不管,这不都是爱好吗?”
刁难上了,孟愁眠扶着腰杆子,自从当老师以来他算是亲身体会了,困难从来不在教书,难在育人。
性格迥异的学,五彩斑斓的天赋,各式各样的家庭情况,随时随地会发的师博弈。
张恒见孟愁眠沉着脸,有些严肃但还没到发火的边缘,继续斗胆争辩:“再说了,我是镇子上掏鸟蛋最厉害的小伙子。你不是说能把爱好做到极致也是本事吗?而且我爸说,送我来读书就是学本事,我已经有本事了,还读这些古诗词干嘛?娶不了媳妇盖不了房!”
“难道我背一首《回乡偶书》那姑娘就心甘情愿地跟我回家啊?”张恒洋洋洒洒,振振有词,不理解这首诗的意思,也不明白孟老师的用心,反倒扯着一通歪理洋洋得意。
他的话逗笑了班里其它学,孟愁眠此刻的严肃在学眼里等同于封建老先。
“高新停读完了金庸全集,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古龙、黄奕,他写的文章干净洒脱,上面的很多字他不仅会写还会用,你去看他写的作文,长短句紧凑得当,叙事有条有理。你写一首古诗还错别字连天。”
“张恒,这不是多识几个字,多背一首诗的问题,这是语言、逻辑、认知、眼界、想象还有专注力与记忆力的问题。”
“你能当全镇掏鸟蛋最厉害的人是因为你现在年轻,你长手长脚,身体有劲儿。但再过几年呢,等你越长越壮,像你们徐老师一样成熟高大的时候你不会再像现在一样轻松,你的爱好也跟不了你一辈子。”
孟愁眠看着张恒那双装着单纯的漆黑眼眸,“你马上升学去读初中,等你到城里读一个月初中再回来的时候,云山镇一定会有下一个掏鸟蛋厉害的小孩出现。”
“你要和高新停的爱好比,但是他能为爱好去读一本又一本的书,去识更多的字,看更多的句子,一天天积累,只有他超过别人,不会有别人超过他。他的爱好和天赋永远属于他,但是鸟蛋和大树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鸟蛋和大树永远都不会属于你”这句话捶低了张恒的头颅,他收起脸上嘻嘻哈哈的笑容,瘦高的身体左右摇摆。
孟愁眠心头一紧,开始慌张,这话是不是太伤他了。自己第一次面对学的质疑,还没彩排就上台,话说了一箩筐,但拿捏不住轻重,他有些担忧,怕这小孩留下什么阴影。
“嗯……当然,我不是反对你掏鸟蛋,我只是希望你掏鸟蛋的时候也要记着锻炼脑子,多读书读背诗,不能当了鸟蛋大侠,还要争白字先的大名!”
张恒红着脸点点头,“知道了孟老师。”
“回座位吧。”
孟愁眠收拾完张恒又看着双手背朝后,低着脑袋瓜的张福福,一首诗,就写出了第一行。
“张福福,你是不是觉得孟老师很好欺负啊?”孟愁眠带着假笑问。
“……不有。”
“那你为什么不完成作业?”
“我喜欢玩……”
孟愁眠:“……”
真是质朴率真的回答啊。
“今天放学你留堂。”
处决好张家两尊小神,孟愁眠走到李家大神面前,李省很硬气,写出了三行,最后一行没写。彷佛这样能代表自己正在斗争什么。
孟愁眠叹了口气,“李省,我不知道你想闹什么。”
“回座位吧,好好听课。”孟愁眠在对李省和黄婷这对小鸳鸯的斗争中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自己插手坚决不让在一起,就成这两个共同的敌人了,双方步伐一致,反倒越发情比金坚了。
还不如暂时放手,让这两人自己感受,平平淡淡才是真,他作为老师静观渔火,不让两人做出出格的事情,冷静处理两个星期再说。
“公式没默写对的明天重新来找我默写,看试卷。”孟愁眠捏起卷子,转身把公式抄写在黑板上,虽然换了教书的地方,但他依然能看到窗外的那条光明河,跟时间一样缓缓地流。
这样的日子不多了,这三尺讲台,他站一天是一天,教一个字算一个字。
**
六条街的声势浩大,几乎天天在赶集。
徐扶头雷打不动地抱着孟愁眠给的书学习计算机。
他学得很快,目前已经基本掌握了数据库的基本原理,能按照自己修理厂账本上的数据创建基础数据库,查询和插入这些基本操作更是熟熟流水。
他还打了六块牌匾,作为六条街道的名字。他觉得顾挽钧说得对,知情的人都清楚,那条街就是给孟愁眠造的,里面吃的喝的玩的全是按照孟愁眠的喜好进行,还不如直接更名叫愁眠街。
就是不知道孟愁眠是否愿意,他发了消息过去,但人还没回。
“老徐——”
“能进来吗?”
“进。”是杨重建一伙人的声音,徐扶头收了六条街的租金,又反哺似的把那些钱拿来修理厂,上上下下装修了一道,怎么气派怎么来,就连外面车队师傅的休息室他放的都是大香木做的雕花八方凳。
这样的装饰和灰头土脸的矿车司机还有修车小伙进门前必须去洗手洗脚,不然都不好意思坐下。
想起刚开始那会儿,自己的办公室杂草从,只有几张沙发随意撑着,还让孟愁眠看见了,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这下有钱,他把办公室搞得很气派,孟愁眠却不来突然袭击了。
“怎么了?”
杨重建和张建成堆着笑意进门,“最近五个镇打算在老徐家关的关口架桥,已经商量好久了,钱凑足这下就差人手。他们要求每家每户要出一个人,单数修一批人,双数修一批人,这样既能修桥,又不耽误活计。我们修理厂也得赶紧排个时间表出来,之前的轮班顺序恐怕要暂时改一下了。”
“这个我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修啊?”徐扶头拿了两包紫云烟,给张建成和杨重建一人丢了一包。
“明天晚上抓阄,下个星期三开始修。”张建成说。
“哦,行,我知道了。张建成,那你和杜会计去操心一下这件事吧。老杨,你把上个月新招进来的那几个小子叫出来,组个队,一会儿到六大街帮我把六块牌匾挂上,红布和大红花先别揭,挂上去就行。”
“好的徐哥!”
“嗯,知道了老徐。”
杨重建和张建成各自领了差事,就转身准备走了,徐扶头打了两下打火机,歪着头把烟点燃,又出声道:“等会儿。”
“给过卒河、将关镇、武神坡还有雄关岩这四个大镇的老大给自写一封请帖,六月二十六号,徐扶头请他们到兵家塘吃酒。”
杨重建越来越看不懂徐扶头的做法了,不过如今这位好兄弟站得高,不仅有腾越商会撑腰,还和富比半城的顾老板平起平坐,心思早就不跟他透露,旁人也无法猜测。
张建成当久了会计,职业病促使他在脑子构思出了摆酒的规格和花销,“徐哥,是你和这几位大哥单独吃呢,还是要在这边摆席面?”
“六大街揭牌的日子也定在六月二十六,席面从东往西摆,到那天大青山和梯田湖清场。你提前联系城里最大的饭店,我要三百桌席,席面要五百一个的,八座。”
“就请厂里的弟兄和六大街的租客还有矿场的老朋友们一起吃。”
张建成心算出花费,这年头五百块够一家子吃一个月了,还要三百桌。
不过作为徐扶头的御用会计,张建成清楚徐扶头矿车修理厂每一天的流水和进账,加上六条街一百八十个铺面的租金,这顿席面的花销,最多五天就能赚回来。
怪不得人家说财大气粗呢。
“另外,请人给我搭个气派点的台子,六月二十六那天,我带孟老师过来。”
“台子?”张建成脑子里闪出很多样式,“徐哥,你能说具体点吗?”
“今年三月二十六的时候,我的矿车修理厂刚刚起步,手里没什么钱,孟老师就这么草草嫁给我了。”徐扶头垂眸弹走手上的烟灰,不想关心杨重建和张建成的表情看法,他我行我素地说:“六月二十六那天六大街立匾,三千响的炮仗买过来,我成家和立业的喜事一起办。你准备的台子不仅要撑得住客人的场,还要撑住我在孟老师面前的场面。你筛好了过来找我看,我去安排六大街的事。”
杨重建看着侧转过身子的徐扶头还有那些弹掉的烟灰,知道这位从小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即将迎来人的高光时刻,有时候人就是这么怪,顺风顺时,连面相都会跟着变冷变贵。
张建成和他杨重建现在只有听话照做的份,老祐不在了,这个修理厂再也没有敢劝说警醒徐扶头的人。
徐扶头要亲力亲为还有另外两件事,吸取徐堂公给的教训,徐扶头发现自己有了财不足够,他还需要有权,这是那天要办的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是给孟愁眠的戒指。
这时的徐扶头已经站上了人的一个小高峰,他年少有为,终于给了十八岁苟且的自己一个交代,他面如沉水,却壮志满怀。
此刻他还不知道,命运会在四年后让他完全登上人的巅峰,但那时的他,身边将空无一人。自己也再不会有今天的心境和喜悦。
第222章 芳草碧连天2
这天周五,孟愁眠上完一整个星期的课,正背着书包拖着脚往家回。
脑子里还想着学们的事,还有一个月就是期末考试了,他叹了口气暗自祈求,能有一个好的收尾。
徐扶头知道是周末,所以早早就回家来了,他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整理沙发的时候看见了那条掉进缝隙的黑丝袜。
被他撕得不成样子,徐扶头握着丝袜,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双手一折把丝袜放进垃圾袋头上,准备一起提到外面去扔。
他刚把垃圾堆到大门外的拖拉机上,徐落成就提着两只猪脚来了。 。“扶头!”
“叔!”
“今天老张家杀猪,我把猪脚全买了,前腿和后腿都给你和愁眠分一条。我前几天在河边看到愁眠背着书包回来,他瞧着教书累嘞!”
“我晚上就炖,这几天学跳得很,他责任心又重,天天操心能不累吗?”
“他不容易。”徐落成把猪脚挂到门内墙头,拍拍手出来准备帮徐扶头把那几口袋垃圾一起拖到焚烧坑里。
徐扶头不跟徐落成客气,自己扛了一口袋往前,徐落成扛了一袋走在后面。
“扶头,下次口袋头留长一点,短了不好揪起来。”徐落成边说边使劲颠了一下口袋,一个柔软的东西就掉了下来,徐落成打眼一看还以为是黑塑料袋。
但蹲下身捡起来仔细一看傻眼了。
徐扶头毫不知情地扛着两只大口袋往前走,浑然不知他叔正握着一把扫帚从后面追过来,等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那扫帚已经砸到他小腿上了。
“臭小子!”徐落成气得高血压,握着扫帚噼里啪啦撵着人打,一条巷子瞬间闹起来。
“干嘛呢叔!”徐扶头躲闪不及,他不明白刚刚还好好说话的徐落成怎么突然就疯了,“打我干什么啊!叔,你发什么神经——”
“停!”徐扶头抬手握住了那根扫帚,“徐落成好端端地你干嘛?不怕人家看我们叔侄的笑话吗?”
“不要脸的东西!徐扶头,你说说你怎么能这么混蛋呢?!”
“我怎么了?发疯的是你徐落成!”
“怎么了?”徐落成把那条丝袜狠狠地砸到徐扶头脸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女人的丝袜!你怎么能背着愁眠做这种亏德的事情啊?啊!”
徐扶头:“”
“当时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吗?你现在赚了钱你就这么玩是吧?愁眠出去上课你就把人带到家里搞这些!”
“我真是看错了!!”
“不要脸,叔替你羞!”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徐落成更加无法接受了,他抄起扫帚继续就劈过去。
孟愁眠才过完桥就在巷子口听到了闹腾,撒腿就跑。
“哥!”
徐扶头刚刚按住发了疯的徐落成,徐落成一看孟愁眠来了更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愁眠啊!愁眠啊!我老徐家对不起你啊!”
徐扶头:“”
孟愁眠:“”
“叔,怎么了?”孟愁眠小心翼翼地问。
“叔不瞒你,你自己看吧。”徐落成一脸悲伤地把那条丝袜递过去,一边说:“那个混小子对不起你,你怎么闹都行,你放心,就是把他砍了剁了送进大锅里煮,叔都不拦你。”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徐落成再次指朝徐扶头咆哮。
孟愁眠:“”
他望着那条熟悉的丝袜,又悄悄往他哥那边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他哥一脸无奈且懊悔地摇摇头。
“叔,你别怪我哥”
徐落成猛地抬起头来,“愁眠,这时候可别拎不清啊,你哥做出这种事情你就是重新再找一个也比他好啊!”
“这是我的。”孟愁眠硬着头皮说。
徐落成:“”
在脸变红之前,孟愁眠把那条丝袜飞速地捡起来攥进手里,“叔,我先回了。”
孟愁眠说完一个猛扎钻进了门里,轰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冤得雪的徐扶头靠在门边,尬尴地伸手挠了挠鼻尖。
徐落成从此以后都无法直视任何丝织品了,他原地转了一圈,挠着后脑勺,想起来自己还有事,一个转身滑出了巷子。
寂静的巷子把徐扶头衬得像个孤家寡人,他揉了一把脸,捡起地上的扫帚,把散出来的垃圾扫进袋子里,一声不喘地把几口袋垃圾送进焚烧坑里。
**
周六早上不能睡懒觉,孟愁眠接二连三地帮村里的红白喜事写字,漂亮端正的字出了名,后来他开了周末书法课,原本是要给班上写字不好看的学单独补课的,现在一出名,周围村镇小学的小屁孩也被老师和家长遣送过来了。
人一多就不能继续在家里补课,他还是在教室里补课,横平竖直地教学。
李江南早早就到了,在一群学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学们也不敢拿他开玩笑,毕竟这是徐老师收的干弟弟,孟老师一直放在嘴边夸有德行的好榜样。
“江南,你坐这边。”孟愁眠往手的左侧指了一下,“早就给你留好座位了。”
“谢谢愁眠哥。”李江南背了一个斜挎包,为了今天的书法课他特地买了一身新衣裳,还花了三块钱到徐扶头的澡堂洗了热水澡。
孟愁眠把纸笔递给李江南,顺口夸赞道:“江南穿白短袖很秀气嘛!”
李江南瞬间高兴得不知所措,他双手捏住衣角,脸边发红,“我第一次穿……衣服有些硬,不怎么合身……”
如果有人提前告诉李江南新衣服穿上身第一天比较板正,而且需要洗过重新晾晒的话他肯定不会穿这身来见孟愁眠。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穿新衣裳,就闹了笑话。
“合身!”孟愁眠哈哈笑了两声,“这衣服特别衬你,再说这一白遮三丑,你本来就清秀好看,穿破布都合身齐整。”
李江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谢谢愁眠哥。”
孟愁眠依旧亲和的笑,但是一转身看见正在传纸条的张恒就立刻变了脸,“又干什么呢!”
“张恒!你要气死我?”
张恒赶紧从座位上坐起来,垂着脑袋,“对不起孟老丝儿。”
“坐着坐着,我懒得跟你耗,再有一次就滚出去。一屋子学我不可能光管你,行为自觉点。”
“知道了孟老丝儿。”
“上课!”
“起立!”
孟愁眠又开始了兢兢业业的一天,书法课不同于语文数学,能用一个方法统一概之。他需要根据不同学的笔法和写字习惯调整平衡,找到每个人对汉字书写的最大均衡点。
李江南把抄过来的几个中药名摆在桌子上,听完孟愁眠讲的笔画构造,就开始练习。
他识字不多,但是刚刚孟愁眠在黑板上写的那几个字他都记住了,一遍遍在心里默写。
自由练习的时间里孟愁眠对李江南也格外关注,在李江南身边停留的时间也最多,他从握笔姿势开始纠正,耐心教授,一笔一划都握着那双因为采草药而老茧叠加的细手写。
李江南的手柴而有力,看着瘦但很难掰开,孟愁眠握手教学才半小时手腕就酸了,他只能不厌其烦地提醒李江南,手放松一点。
李江南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想要赶快学会,却总是出错,字写得七扭八歪,额头都冒汗了。
“江南,练字其实就是练心,你心里着急,字就写不好了,深呼吸,自己慢慢放松一下,找找感觉,别着急啊。”孟愁眠松开手,“我去看看别的同学写字,你放松,我一会儿再来。”
孟愁眠走后,李江南的脸又白又红,手心冒了很多汗,心脏突突跳着,自责不断,恨自己为什么不会,浪费了他愁眠哥好多时间。
孟愁眠对这些当然是不在乎的,他并没有察觉到李江南内心的敏感,继续专心致志地教学,发现共性就会上讲台,把学难写的笔画演示好几遍。
徐扶头中午过来送饭,给李江南也带了一份。
但是李江南不下课,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反反复复写着那些笔画。
“哥,江南不吃饭。我让他下课他也不动,自个儿较劲呢。”孟愁眠面露愁色。
“那没事,还怕他不较劲呢,不较劲的人学不好东西。”徐扶头不觉得有什么,够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见李江南勤勤恳恳练习,眼里的赞赏更从前。
“愁眠,上课比听课累,走吧,你先把饭吃了。”相比于他哥,孟愁眠不放心多了,但纠结一番后还是放弃了劝说。
徐扶头带了很多吃食,酸木瓜猪脚汤、麻婆豆腐、牛肉凉片和一道解腻的腌萝卜加一大碗米饭,他怕孟愁眠口干,还冲了一杯降火的小胖草,包里还带了一些小蛋糕和零食。
“搞这么多干什么?”孟愁眠觉得他哥小题大做,“我又吃不完,你以前也上课,撑着肚子说话多难受啊。”
“不用全部吃完,你就挑你想吃的吃,剩下的我再带回去。”
徐扶头把座椅靠背放平,孟愁眠曲起一条腿坐着,捧着大白米饭,喝了一口汤。
“余望哥炖的酸木瓜猪脚汤还是这么爽口。”
“是啊,他的厨艺一天比一天好。我前几天让他别在澡堂干了,六大街那边我送他一间铺子开店做饭馆,这么好的手艺肯定能赚钱,但那小子死活不去。非要守着澡堂,前几天他大哥给他说亲,他也也说不要。”
“搞得余成江在背地里骂我,说要拆我的澡堂。”
“我听说了,我昨天还劝他来着,他怎么说都不愿意。”
“害——”徐扶头长长叹了口气,“等哪天晚上我找他喝顿酒,再说说他。”
“嗯,余望哥单就给我们煮饭可惜了。”
“愁眠,六月二十六,六大街挂匾,我正式开张,摆三百桌酒席,你跟我去兵家塘好不好?”
“你开张我肯定要去,请假我都去。我好久不去修理厂了,正好去看看你现在做成什么样了。”孟愁眠由衷地替他哥高兴,“我们徐老板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好了。”
“谢谢孟老师夸奖。”
“那条愁眠街也要挂匾吗?”孟愁眠知道他哥专门搞了一条街以他的名字命名后兴奋了好几天睡不着,“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看看了。”
“嗯,我专门拿你写的笔迹做的,刻下来很漂亮。”
孟愁眠露出一个憨笑,“真好!”
徐扶头笑意款款,抬手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愁眠,下午是两点开始对吧?”
“嗯,吃完饭还能在车里跟你呆会儿。”
“不呆会儿。”徐扶头故作严肃地说。
“你还有事啊?”孟愁眠傻傻地喝汤,“可是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啊。”
徐扶头猛地向前倾了一下身子,吻了孟愁眠的耳畔,说:“不呆会儿,要亲会儿。”
孟愁眠:“……”
“哥!”孟愁眠放下碗骂人,“越来越没正形了!”
“我不跟你亲,你想要自己去找颗大树亲吧。”
“大树?我要是去亲大树,苏医该会带人来抓我吧?!”
这个笑话孟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忽然想到他苏哥哥以前到处抓人进神经病医院的光荣事迹后当即捧腹作笑。
徐扶头逗人逗不停,“孟愁眠,你舍得你哥被抓进去吗?”
“你这种坏人就该抓进去才好呢!”孟愁眠斗嘴斗快了,才说完就“呸呸呸!”
“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哥,你也说呸呸呸——”
徐扶头赶紧跟上,“呸呸呸——”
孟愁眠满意了,低头往嘴里塞菜,风卷残云般地结束,然后仰靠在沙发上喝水消食,他哥则有条不紊地把碗筷收拾进保温箱,又剥了两个橙子。
“不用剥太多,吃不下——”孟愁眠抱着肚子提醒。
“吃不下——”徐扶头像模像样地学孟愁眠的北京口音还有动作神态,很快就换来孟愁眠一顿踹。
他哥以前看着挺稳重成熟的,现在怎么还突然变幼稚小孩了。
“愁眠,我们玩一个时下流行的东西怎么样?”
“玩就玩。”孟愁眠在放平的沙发上坐正,一脸泰然地看着他哥。
徐扶头把剥好的橙子掰开一瓣下来,抬手叼到自己嘴上,一扬下巴,示意孟愁眠过来。
孟愁眠:“……”
他哥真幼稚。
像只狐狸。
无奈狐狸长得太勾人太好看,孟愁眠连喝了三口水后动着身子向前,偏头去咬住另外一半橙子。
两个人的鼻尖都有些凉,就这么点火花似的碰到一起,中间那瓣橙子被不均匀地咬成两截,孟愁眠的嘴唇碰到了他哥的唇,那头坏心思地往前重重抵了一下,硬要占去半片嘴皮的便宜。
才咽下,他哥的唇就大摇大摆地过来攻城略地,孟愁眠的脑袋被扣住,只有打下手配合的份。
……
六月二十六那天很快就到了,孟愁眠一大早就起来换衣服洗漱,收拾打扮精神。
徐扶头凌晨六点就起来烧香拜佛了,余望也跟着来忙忙碌碌,在家摆了一大桌祭品。
焚了香火,吃了素面。
“徐哥,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祝你红红火火,意兴隆,赚很多钱。”余望站在边上看完大哥磕头后诚心地送上祝福。
“借你吉言,余望。”徐扶头拍拍这位小兄弟的肩膀,“今天早上辛苦你了,刚刚这些东西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我以前看别的老板拜过。光是杀鸡就要好多功夫,我过来能多双手脚,不让大哥错过好时辰。”
徐扶头点点头,满眼欣慰。
孟愁眠在洗手间换了之前买的新衣服,毕竟是大日子,他不能穿的太随意。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后重新回到房里把他哥之前送他的崭新牛皮带系上,手腕带了简约但十分精致的黑色框表。这是他上高中那年,陈浅女士到瑞士出差回来给他带的,这为数不多的礼物孟愁眠走哪带哪,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男人出门不像女人,总不好穿金戴玉,这里不是北京,他哥不搞西装领带,那他更是不能搞了,里面白色衬衫,外衣是接近西服款的一件黑色休闲服。既能有面子有场合,又不会太隆重太张扬。
孟愁眠收拾好自己,也顾不上休息,赶紧又替他哥搭了一身,他哥衣品好、身型比例好,但那些日常穿的衣服在正式场合穿还是有些不太相称。
他找了白衬衫和版型板正的牛仔裤,配黑皮带,外套再加一件正肩黑衣,和他的搭配,也和徐老板的身份搭配,亲和之下不显随意,配他哥的骨架刚好能凑个正经人出来。
徐扶头在外面收拾了一个小时后,准备进来叫孟愁眠起床,但一开门被惊了一跳。
“愁眠!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还有这衣服,看着不像你。”
“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比我还像老板呢!”
“哥,你赶紧把你短袖换下来,今天什么日子啊,你都说了是很重要的场合,怎么还穿的这么懒散,我给你搭了一身,快去换上我看看。”
这样体贴的照顾让徐扶头欣喜若狂,他点头哎了一声,抬手就脱衣服,孟愁眠转了身,装作很自然的样子走到能看见海棠花的窗子边。
“愁眠,看看——”
孟愁眠转身,一打眼的干净利落,有些成熟,但脸上欣喜的笑容又让人觉得青涩,是愣头青小子。
他抬手脱下刚刚带上的腕表,走过去递给他哥,“还差一块表,你比我更适合戴上它。”
徐扶头见过孟愁眠的这只表,知道来处,赶紧推回去,“愁眠,这个我戴不合适,而且我以前也从来不戴手表。”
“这不是手表,哥,带着这个有面儿,你今天得风风光光的,之前我也是疏忽,没给你买一身更好的衣服,今天打开衣柜发现你连套西装都没有。这方面你得学学顾挽钧那个不正经,他连在家都穿西装,一年四季换造型,虽然看着不顺眼,但当老板就得那样儿,你别只顾大处,不顾小的。”
徐扶头越来越爱听孟愁眠唠叨了,他好好站着,任由孟愁眠在身边摆弄,给他卷卷衣领,平平袖口,戴上腕表之后还细心地帮他微微卷起一截衬衫口。
徐扶头低头看着那块表,犹豫好一会儿后开口问:“愁眠,十块地能换这一道表吗?”
孟愁眠笑笑,“问这个干嘛?我的就是你的。”
“我就是好奇,你告诉我,我定个目标,以后我也要给你买。”
“这道表确实价值连城,”孟愁眠给他哥整好衣领,双眼认真地盯着人看,然后说:“但是徐扶头千金不换。”
第223章 芳草碧连天3
顾挽钧和苏雨是最早到现场的一批人,两人拉了整整两车茅台过来,一进六大街子口炮仗就响了了一通。
顾苏两个人的身份不需要在意名声,关系公开,同出同进。所以两个人一起挽着手下车的时候周围人并没有多惊讶。
苏雨性子冷,脾气傲,但不会把桀骜不驯的脾性放在他和顾挽钧的关系中。他永远偏爱白色,一身柔软的白色长衫不似看病救人时穿的白大褂那般清冷远人,他挽着顾挽钧的手臂,走在半步远的侧后方。
顾挽钧走在前面,迎来送往,和到场的熟人打招呼,一面紧紧地牵着苏雨的手。
杨重建和李承永负责接待外加清理礼品,两个人一面往左挥手,一面往右边挥手,跟交警似的指挥交通。
顾挽钧送来的两车茅台更是需要送进车库锁着的程度,杨重建抬手招来一个小伙子负责监管。
张建成在最前面布置徐扶头安排的台子,他蹲在不同角度拍照片,紧张地等待徐扶头的回复。
腾越商会单独一圈席面,段声上前接待顾挽钧和苏雨一行人,按照流程先安排了凉菜和茶水。
徐扶头和孟愁眠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
孟愁眠跟着他哥下车,一看见这么多人心里莫名紧了一阵,他哥站下车不少人立刻迎了上来,“徐老板!挂匾大吉!徐老板,日进斗金……”
涌上来的人很多,孟愁眠赶紧往车里面靠了靠,怕自己影响到他哥今天的风光。
“谢谢各位赏光。”徐扶头寒暄了几句,“几位快往里请,我一会儿就过来和几位老板喝酒。”
徐扶头手下的几个小伙子也很有眼力见,顺着大哥的话风把一群人送到席面当中。徐扶头则不慌不忙地朝车里递进去一只手,“愁眠——”
孟愁眠没去牵他哥的手,只抓了他哥的手臂借力,一抬身子下了车。
“哥,我去你办公室呆着吧,你先迎客。”孟愁眠左右看看说:“等开席了我再跟着他们出来一起吃饭,现在太显眼了,人比我想象中还多。”
孟愁眠一打眼往公路上望去,各式各样的轿车停了长长一串,从山东头一路到山西头,绵延不尽,龙头蛇身,不知道还以为这里堵车了。
“怕么?”
“啊?”孟愁眠看着他哥略显严肃的神情,有些猜不透他哥的打算,“哥,人言可畏。现在眼红你的人这么多,我们还是要小心——”
“愁眠,”徐扶头早已听过各种关于他的谣言,走到今天什么难听话好听话早已不能轻易动摇他的尊严和事业,“相信哥,今天跟着我,不会有任何意外和难堪。”
“我绝对不让你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哥关上车门,孟愁眠的手心迎来了另外一只手掌的温度,他哥拉着他,就这么晃晃然地走进去,走进热闹与喧嚣中。
徐扶头走进门,几个年轻小伙子就端来酒,他把孟愁眠的手放到自己的手肘上,一面端起酒杯,左手向上抬高,“谢谢各位老板赏光,我先干为敬——”
来的人脸上堆着笑意,孟愁眠紧紧拽着他哥的手,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满面堆起笑容。
“介绍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我家孟老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孟愁眠的脑子嗡了一声。
第224章 芳草碧连天4
孟愁眠惊诧的神色换来他哥有力且温暖的手掌,两只手就这么牵住,他哥说:“不怕。”
徐扶头牵着人往前走,一路上并没有人因为他牵着孟愁眠而停止上前,谄媚的,混熟脸的,有利益往来的,真情真意过来的都有。
徐扶头对这各色人从容的微笑着,涌上前的人越来越多,徐扶头搂住孟愁眠的肩膀,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介绍。
张建国和段声抱着红布条和一朵巴掌大的红茶花过来,主人家待客来的人太多,有习俗说吃谁的饭就得知道谁的脸,所以这种大场合的席面男主人会专门戴红布条,女主人则戴红花,这样来宾一眼就知道今天承的是谁的情。
徐扶头手脚麻利地把较长的的红布条绑到自己的胳膊上,又接过那朵漂亮的红花,用别针别到孟愁眠的衣襟上。
孟愁眠摸摸红花,有点不好意思,便悄声问:“哥,会不会太招摇了?我不好意思。”
“这是习俗,都这样。你不戴上别家老板会以为我还没娶亲,把姑娘介绍过来就要闹误会了。”
他哥跟他说话总是温声温语,孟愁眠心尖都是痒的,“可是会不会传到镇上让学们知道了不好。”
“愁眠,你放心,不会有人敢传的。大人们知道了心里都有数。”徐扶头给孟愁眠戴好花,抬眼望着孟愁眠问:“愁眠,你要是怕难为情,可以不上台,戴花就可以了。”
孟愁眠望着他哥的红袖带,觉得他们像一对新人,他伸手替他哥把袖带捋整齐,说:“不传到学耳朵里就好,剩下的我都不怕。”
“哥,我愿意跟着你。”
吉时的鞭炮轰然炸起来,噼里啪啦的喜庆氛围里徐扶头牵着孟愁眠走到张建成精心搭建的台上致辞。
鞭炮声落完,三百桌席面也统一进入安静中。
孟愁眠松开他哥的胳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他哥事业为重,那些要紧的话放在前头说,他站在他哥背后,用双眼长长注视并记录这一切就是极好的。
徐扶头不让孟愁眠站太远,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都让他觉得对不起孟愁眠。
“感谢各位老板,朋友赏脸。今天是六大街挂匾的日子,我徐扶头读书少,不会说漂亮话,请大家多包涵。”
“各位矿场的弟兄赏脸,对修理厂的意一直很关照,今天借这个喜日子,我想回报回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矿场兄弟到六大街吃的早点都记到我的账上,我会统一和六大街的商铺老板们结算。你们要是能在六大街吃上合口的餐食可要赏脸再来。”
此话一出矿场的人和六大街的商铺纷纷鼓起掌来,尤其是六大街的商铺老板,纷纷起身拍桌叫好,谢谢徐大老板掏钱帮他们宣传。
这话说的好听,矿场爷们出了名的心气高情意重,徐扶头哄得好他们自然乐见其成,手巴掌鼓得起劲儿。
“一直跟着我在修理厂干到今天的兄弟也别着急。上个月每个人的修理费乘百分之二十,我包成红包发下来,你们拿去给小姑娘买礼物也成,给家里老娘孝敬也好,总之怎么用都行。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要是愿意把钱带到六大街花,我跟商铺老板们一起商量个优惠出来,你们过来凑个人气儿。”
这下轮到修理厂的愣头青小伙子把手拍烂了,有人已经开始算自己的钱,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要买东买西。
这下不仅卖吃的,卖玩的商铺老板也乐呵起来了,徐老板不愧是年轻人,敢想敢干,在场所有人的钱包都流起来了。
徐扶头摆摆手,场面又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是我徐扶头要郑重说一下的。”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朝后,落到孟愁眠身上,他握住话筒,往后退了一步,和孟愁眠并肩。
“我徐扶头年纪小,今天在场的各位弟兄平常赏脸叫我一声徐哥是给我面子。但按照年岁,我
叫各位一声哥才是正理。你们年纪比我大,云南的习俗你们比我这个当小的更通。”
徐扶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红袖带,“我坦坦荡荡做人做事,今天要把话说清楚,省得人言人语东编西改。”
“愿意站在我身后戴红花的是北京来的孟愁眠孟老师。”
这几句话落下,场面依旧安静,不似刚刚那样掌声雷动。孟愁眠的心脏咚咚咚跳着,但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下面的人,他又害怕又紧张,怕有个臭鸡蛋从下面扔上来。如果真的有,他会抢在第一时间,挡在他哥身前。
“诸位,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丑事。你们过日子,我也是正儿八经过日子。我不是上下来就当少爷老板,我从矮处来,什么下三滥的话,下三滥的事都见过听过。那些背后议论过的,我不用现场听就知道。”
“可是我做意干干净净,本本分分。孟老师教书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我们从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敢当着祖宗的面磕头拜堂结成一对儿,自然不想在人前还躲躲藏藏。”
“我们云南山歌里唱,心儿动了情动了,人就打拐走不动了。孟老师才华横溢,人长得秀,脾气性格对得上我,读书多但从不嫌弃我是个糙人没文化。陪着我搞修理厂,教我用电脑,前不久出那事他一个人带我去北京救命。光凭这些我就能赔上我这辈子。所以,各位老哥,各位老板,今天既是开业,也是请大家做个见证,酒宴作假,喜宴才是真。”
“你们赏脸,喝一杯喜酒。过去那些背后的难听话我既往不咎,但今天之后,我希望口德积福,和气财。”
孟愁眠把视线收回来,全然放在他哥身上,现在别人扔臭鸡蛋他也无所谓了。他哥和他,是他哥和他,他哥和他才是这一辈子。
寂静的人群里落了一声响,顾挽钧大马金刀地坐着,拍桌高声叫了一声:“徐老板有种。”
接着顾挽钧和苏雨所在的那一片八大局代表就带头鼓起掌来。
其它人面面相觑,似乎都在一瞬间心灵相通,各位带着浅浅的微笑,掌声由小落到大。
喜酒喝毕,便正式开席。
顾挽钧偏头凑到苏雨耳边,“这下你放心了吧?小可爱跟着徐扶头不会吃亏上当的。”
苏雨抬手推了顾挽钧一下,“愁眠以前为他掉眼泪的时候也不少。”
“情情爱爱,有些眼泪在所难免。”顾挽钧用筷子给苏雨夹了块鱼肉,“以前咱俩刚好那会儿,不也天天哭吗?你哭我,我哭你。”
苏雨:“”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光明正大地开始会客,三百桌席面太多,他的那些弟兄就代替他敬了一部分。
孟愁眠跟着他哥一步步走,对见到的人露出浅浅的微笑,这些人尊重他哥自然也尊重他,都喊他孟老师。
有几个热情的还主动说起他的家乡,北京。
那是每个中国人都想去一次的地方。
徐扶头最后带着孟愁眠坐了顾挽钧那一桌,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顾挽钧的调侃让他气急,又脸红得不好意思去看他哥。
最后终于被玩笑急了,孟愁眠抬手拽拽苏雨,“苏哥哥,你管管你家顾挽钧啊。”
这下轮到苏雨不好意思了,他抬脚踹了顾挽钧好几下。
**
吃完饭后,徐扶头借着消食的名义带孟愁眠去了他精心准备的小阁楼。
这里摆满了红玫瑰,孟愁眠惊地说不出话。
徐扶头玫瑰丛里掏了个盒子出来。
“愁眠,我还没跟你求过婚。”
“不用求——”孟愁眠心里美,嘴角带着笑靠进他哥怀里,“是我上赶着嫁给你。”
徐扶头把这里布置得很精致,崭新的小阁楼,红艳艳的玫瑰花连成一片,戒指是他亲自设计的花样,之前和孟愁眠在城里打的。
他和孟愁眠微微分开,学着人家单膝下跪。
孟愁眠羞红了脸,“哥你快起来”
“原本想当着下面那场热闹跟你求婚的。”徐扶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怕把你羞跑了。”
孟愁眠笑,“要那样,我就真没脸见人了。”
“愁眠,以前我说跟着我你一定会淋雨受冻,担惊受怕。你对我不离不弃,以后我会继续努力,让你过更好的日子。”
“所以,愁眠,再嫁给我一次,这次高朋满座,金玉满堂,你一辈子吃好的用好的玩好的。”
徐扶头打开戒指盒的手有些抖,甚至还变红了。但还是强作镇定,打开,“你愿意吗?”
孟愁眠热了眼眶,他走上前伸出手让他哥给自己戴上,一切合适的戒指贴上无名指指根的时候孟愁眠差点哭出来。
他以前喜欢抱怨老天爷,质问老天爷为什么不肯给他幸福,要让他孤零零一个人。
现在那枚戒指闪耀夺目,他扶起他哥,说他愿意,说他命真好。
两人不出意外地接吻,拥抱
好一会儿才分开。就算分开徐扶头的目光直还是勾勾地盯着孟愁眠低着的脑袋,他抬手轻轻在孟愁眠下巴上左右摩挲着,然后稍稍使劲儿,抬起孟愁眠的下巴。
孟愁眠被他哥火热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哥我们还在外面呢,你不准想不正经的”
“愁眠,我又娶了你一次。”
“哥”
“愁眠,”徐扶头声音压的很低,“我们结婚也有三个月了,今天求婚和婚宴都补全了,你还是不愿意改口吗?”
孟愁眠:“”
孟愁眠移开下巴,目光躲到一边,“叫哥不好吗?”
“不好。”
他哥还赖上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叫那个?”
“emm那样叫感觉很亲密,我从小就看村里男人喊媳妇,有过日子的感觉。”徐扶头真心道。
孟愁眠觉得好笑,他摇摇头,说:“可是很羞,我不好意思嘛。”
“又不用在外边叫,我们房里自个儿叫。多叫几次就习惯了,愁眠”
徐扶头上前好几步,身子俯到孟愁眠耳边,一边侧头看孟愁眠的神情一边张开口,亲了这个人软软的耳畔,声音又轻又快,“老婆。”
“哎呀!”孟愁眠顿时变了一个大红脸,他又笑又羞又气,伸手往他哥胸口打过去,“不要脸!”
徐扶头把整个人抱进怀里,任由孟愁眠扑腾打闹,自己则不管不顾地呵呵笑起来。
“老婆”
“孟愁眠——”
“愁眠——”
看得出他哥今天确实很兴奋,孟愁眠嘴上不乐意,但心里憋着笑,“变傻了,我哥变傻了。”
“你看那儿——”徐扶头往大青山和梯田湖的方向一指,“看那条最热闹的街。”
孟愁眠顺着他哥手指的方向看去,鳞次栉比的商铺,人头攒动的石板街,“好气派啊。”
“那就是愁眠街。里面专卖孟愁眠同学吃过的小吃,玩具,小杂货”
“这么大一条街啊!我之前听你说还以为就是一小溜巷子呢。”
“怎么会!我很早之前就留给你的地段。这条街所有的地皮和租金都过到你名下。你在镇上是孟老师,在这里就是孟老板。”
徐扶头牵起孟愁眠的手往东阁楼走,“愁眠,你来这边看。”
孟愁眠被牵着手往前走,从楼上看下面的场景,东头是街子尽头,一块刚刚雕琢完毕的水晶石矗立在那里,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斓。
那是徐扶头跑遍石头山找过来的,最大的水晶石,在几位著名石匠的认真捶打下,成了一朵漂亮的山茶花模样。
孟愁眠的眼睛被闪了一下,彩虹一样的光芒叫人移不开眼。
“愁眠,我们结婚那天你不是惋惜彩云出现的太短暂了吗?这颗水晶石的颜色和彩云很像,我雕成山茶花的模样,这样彩云和花就能一直在了。”
“你喜欢吗?”
接二连三的惊喜让孟愁眠欣喜若狂,他跑上前,用手扶着木栏,和彩云结合在一起的白山茶大概是云南人最浪漫的设计了。
“喜欢。哥,我很喜欢!”孟愁眠踮起脚往他哥脸上亲了一口,“这能保存一辈子了吧!”
“能。”徐扶头怀抱住孟愁眠,去亲那柔软的脖颈。
孟愁眠最终被抱起来,他哥转了个方向,踢开身后的门,径直走进去。
“哥,”孟愁眠被放到桌上,这里每一条街的顶层都属于徐扶头的私人空间,愁眠街的顶层是最快完工,也是装修最精致的一处。
徐扶头有些霸道地贴上孟愁眠的嘴唇,没用多少力道就攻入了孟愁眠的唇腔。
他哥吮他的唇,又去纠缠他的舌,亲得他呜呜咽咽,却不出抵抗之力。
孟愁眠慢慢倒向桌子平躺,拉开外套拉链,今天两个人亲得火热,少不了这一场求欢。
徐扶头觉得桌子太硬,怕磨坏了孟愁眠细皮嫩肉的身板,临时改变了场所,衣服脱到一半直接把人扛起来,到近处的皮沙发上。
徐扶头抱着孟愁眠坐下,眼神有意乱情迷,他摘掉了无名指上的戒指,从裤口袋里拿出东西。
“今天抱着”徐扶头最近习惯和孟愁眠商量这个,前几次没商量,孟愁眠就在换动作的时候不配合。
孟愁眠没声,他不喜欢他哥从后面来,尤其是跪趴,今天抱着他也不想要。
“不想要。”孟愁眠瘪嘴,“在车里回回这个姿势,没花样儿。”
“躺着”
“不要,躺着你好使劲儿,能我凿死。”
徐扶头:“”
孟愁眠手指在他哥胸口绕圈,“你躺着——”
“这次我要在上面。”
徐扶头:“”
“愁眠,你想换换的话我得有个准备。”好好的媳妇忽然翻身要做丈夫,徐扶头的心跳落了一拍。
“只是换姿势,不是换那个——”孟愁眠有些无奈,“你躺着我坐下。”
徐扶头松了口气,抬手把两人剥精光,自己枕着手臂往后躺,孟愁眠慢慢往下。
这个姿势让孟愁眠掌握了主动权,他自己去找欢快,自己把握节奏,自己指挥身体。
徐扶头压着冲动,眼睛一下不走神地盯着上上下下哼哼唧唧的孟愁眠,他很快就看到孟愁眠脸上的红。
没过几分钟孟愁眠的动作就越来越快,摩托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猛然停了一下,身体剧烈一抖,之后体力便急转直下,然后倒入他哥胸口。
徐扶头伸手把人搂住,用手指剥去孟愁眠脸上沾着的发丝。
孟愁眠贴着他哥的胸口,听着里面咚咚咚的心跳,“我以为我的体力够撑到和你一起舒服。”
徐扶头笑了一下,慢慢动着。
“你对我真好,今天做的这些我都看到了,记在心里。”孟愁眠喘着气说。
“愁眠——”
“剩下的你来吧,怎么弄都行。”孟愁眠滚了一下脑袋,黑眼仁盯着他哥,心脏突突跳着,鼓起勇气不怯羞地叫人:“老公。”
徐扶头眉毛一抬,神色惊喜,“你叫什么?”
“老公。”孟愁眠声音小小的,别过头,“说好了我只在床上这么叫,平常还喊你哥。”
“知道了。”徐扶头扶住孟愁眠的腰,“老婆。”
徐扶头把人抱起来,抽了个软垫丢到桌子上,一边使劲一边让孟愁眠使劲儿叫人。
天花乱坠,孟愁眠望着外面正好的阳光,觉得自己到天黑都不一定能走出这扇门。
第225章 芳草碧连天5
孟愁眠腰酸背痛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了。
他哥不可能陪他睡到这个时间,身后空空的,他准备打电话,但才打开手机,两条信息就跳出来了。
第一条是老师汪墨的信息:【愁眠,你不在北京我这个老头子觉得日子很难熬,学校搞了一个调研会,要去昆明,我报名了,跟你的其它老师和学长学姐们一起来。我下个星期五晚上到昆明,跟他们调研四天,之后我就来看你,你方便吗?】
第二条是一条银行卡到账通知和一条冰冷的信息,来自孟赐引:【亲子鉴定的事不要跟你妈妈说,她最近在深圳开了新公司,很忙。等你回北京,我们面对面谈谈。】
孟愁眠坐起来,靠到床头,真是悲喜交加的两条消息。
他先点击了最上边的消息,回复:【方便的老师,这边路途遥远,需要转很多车,您活动结束后给我发消息,我让人到昆明接您。很开心您能来看我,这里有很多趣人趣事。】
汪墨一直守着电话看,孟愁眠很快就收到了老师的回复:【愁眠,你打算怎么接我?如果还和上海那次一样,用什么私人飞机的话,老师宁愿走路来。】
汪墨初识孟愁眠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学安静,不爱说话,书法很有道行天赋。爱听故事,性格柔和,身上的衣服看着价值不菲,但却不花哨,也不多样,一年四季就那么几套反复穿。后来慢慢熟悉,这个小孩慢慢向他打开心扉,来往多了,汪墨就对孟愁眠的家庭多少了解了。
他把孟愁眠归类为,有钱,但缺爱的那一类孩子。但对孟愁眠有多少钱,有多缺爱并没有实感。直到那次他要到上海参加学术研讨会,随口说了一句没有飞机票只能提前一天坐火车去,孟愁眠信誓旦旦告诉他有飞机可以直接过去,谁知道那竟然是孟家商务私人飞机。
汪墨忐忑了一路,至今难忘。
至于缺爱,更是纯属巧合。汪墨到北京最贵的心理疾病诊所看望自己得精神病多年的老友,出来的时候竟然会和坐着轮椅的孟愁眠擦肩而过。孟愁眠当时的状态很糟糕,根本没有注意到汪墨,他一路追出去,颤抖着喊出一声:“愁眠——”
孟愁眠很瘦,黑衣黑裤的映衬下,整个人惨白。
汪墨在轮椅面前蹲下,心疼坏了,“好孩子,你怎么了?”
孟愁眠看他的眼神很疏离,目光简单地聚焦,眼泪就滑出空瘪的眼眶。
“我是老师啊!”汪墨的声音在发颤,有些被孟愁眠的状态吓到。
那是北京寒冷的冬天,路边涂了白石灰的一排排树木和漆黑的泊油路面把整座城市装点的非常萧条,和孟愁眠一样,死气沉沉。
汪墨此信奉自由,洒脱,不愿和人产太多太深的纠缠。他无儿无女无妻,但在之后的日子却把这个学当成自己爱护的花草一样,上心关照,教导。那时候他整夜整夜坐在自己逼仄的书房,对着电脑和各类文献,为孟愁眠编了很多独家讲义。
长篇有以四大名著为依托的《趣说红楼》、《妙谈三国》、《朱笔水浒》、《西游管理》,还有短篇议论文《林黛玉的政治思想》、《后半程的孙悟空》、《晏几道的福极悲》等,汪墨写完就会拿到医院读给孟愁眠听,他不知道抑郁症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把抑郁二字解读为“心困”。
他这辈子孤独一人却在书山学海中高朋满座,他希望孟愁眠能和他一样,摆脱情绪的困扰。他想用毕所学救这个身在黑暗的年轻人。
这场医院讲学持续了小半年,师两人一起读完了很多书。
孟愁眠对他很亲近,很感恩,心里有什么都愿意说。
汪墨也是,他读了一辈子书,多少怪异偏僻的看法不能放在课堂上误人子弟,却在孟愁眠这里找到倾泻口,他滔滔不绝地说,孜孜不倦地讲。
比起学术上的高谈阔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汪墨最喜欢孟愁眠的安静倾听。
有了汪墨的耐心开导,孟愁眠的眼界开阔了很多,虽然疾病还会反复,但心里被这位博学而勤恳的老师开出一片绿蹊。
如今久别,孟愁眠的心思还是瞒不过老师,他赶忙回复:【老师,那我到昆明接您,我们再一起坐火车回来,看看路上的景儿。】
汪墨:【嗯,这个可以,我以前在云南很多地方插队当知青,路上我们有得聊咯。】
愁眠:【谢谢老师,学洗洗耳朵来,也有一肚子话。】
汪墨:【我这次来,能看到那个给你雕海棠花的人吗?】
愁眠:【他一直在这儿。老师,这个到时候我在路上跟您说。您还惦记着呐?】
汪墨:【怕你傻傻的,吃亏!】
愁眠:【我不吃亏,吃亏也情愿。】
世上千斤事,不敌情愿二字轻。
汪墨愈发期待见到千里之外的海棠花主人了。
孟愁眠结束和汪墨的聊天后才点开孟赐引的消息。
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是孟赐引对付他这个亲儿子的惯用做法。
那钱,是硕大的。
而人,是渺小的。
孟愁眠奈何不了这些钱,更奈何不了他的父亲。
**
孟棠眠提前产了,和诊断时一样,她了一对儿龙凤胎。
徐堂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敲锣打鼓地张罗满月酒的事。徐长朝懵懂地抱着两个孩子,笑不出来。
孟棠眠背对着人睡觉,她不想看孩子,也不愿意见徐长朝,甚至不想见人。
她不愿意喂奶,把孟三公药铺里的药方找出来,替自己强断了奶。徐堂公非常不满意这样的做法,好几次战火纷飞,都靠站在中间的徐长朝硬扛下来。
孟棠眠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她活得非常憋闷,找不到出气口。
孟愁眠给她发来问候信息,这让她对那些上课的日子心怀念。
徐堂公好几次徘徊在儿媳房门口,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类似女德的话,虽然徐长朝过来调和了很多次,但她自己心里已经厌恶至极。
别的姑娘都羡慕她,能嫁入徐家。徐长朝长得帅气,有钱,性格温和且家里有权。出门的时候孟家人都说她会幸福一辈子,还有的人说,她只要好好地跟着徐长朝,这辈子就算了有靠山和保障。
她心里不愿意,但众口铄金,她还是抱了期待和希望。现下不过八月怀胎,就已经让她痛不欲。她羡慕那些蹲在河边洗衣服玩耍的小姑娘,羡慕那些潇洒赶集的姐妹。
她看那些人是风景和梦想,那些姑娘又何尝不羡慕她的风景?
可这世上没有人会永远幸福。
也没有人会永远不幸。
老天爷是公平的。
满月酒前一天,孟棠眠摆脱了徐长朝软绵绵的劝说,和徐堂公长长的唠叨。她光着脚跑到北水,一路又跑到茶楼。
下午,夕阳正好,一排排青山忠贞不二地矗立在那里,一边为这里的人搭建戏台,一边当观众,静静地等待好戏登场,看那些悲欢离合。
孟愁眠被忽然光脚出现的孟棠眠吓了一跳,学们也个个瞠目结舌。
背着孩子出门溜达的张建国也看到了,作为村长,他怕出什么意外。手里还捏着新买的电动剃须刀。
“阿棠!”孟愁眠赶忙跑上前,蹲下身就去检查孟棠眠的脚,“你踩到棱石头了!割了好大一口!出什么事了啊?”
张建国也跑过来,“孟姑娘,听说你刚出月子,可不能跑出来吹风啊!”
“我家雁娘都快三个月了,现在吹风都还头疼,你怎么——”
孟棠眠的眼泪滑下来,沉淀了一片寂静,她望过去。
望过去,那些学们正在看着她,有疑惑,有害怕,有担心,也有思念。
“孟老丝儿——”
孟愁眠赶紧脱了自己外套下来,想去盖住孟棠眠的头,但却被挡开了。
“愁眠,不用了。我快憋坏了,我想吹吹风。”
“阿棠,是不是徐长朝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找他去!”孟愁眠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担忧和气,“阿棠!你快告诉我!他们一家给你气受了对不对?”
徐扶头开车来接孟愁眠,远远就看见了光着脚的孟棠眠。
下车走近,听见孟愁眠打抱不平的声音。
“愁眠。”
“哥!”孟愁眠看见他哥更是底气满满,“阿棠肯定在徐长朝那里受气了。”
徐扶头把目光转向孟棠眠,这个姑娘憔悴了很多,光着的脚已经出血,唯一不变的就是身上那股倔强的劲儿。
“棠眠,这里风大,你刚出月子,别落下病根。你有什么事,跟我们到车里说。”徐扶头看了孟愁眠一眼,孟愁眠心领神会,伸手就去扶孟棠眠。
张建国也在边上帮腔,“就是,病根可不行,女人啊最容易得月子病,一得就是一辈子的事。”
孟棠眠垂了眼眸,她今天算出了丑,但从嫁入徐家以来,也只有这一分钟是轻松自由的。
徐长朝和徐堂公腿脚很快,车疾驰到水沟边,一个急刹熄火,停得七扭八歪。两个人分别从左右两边蹦下来,像人衣服上突出来的两个口袋。
“阿棠!”
徐长朝跑得飞快,冲到几人中间,没问怎么到这儿来,先蹲下身子用手去捂那一双光着的脚,“阿棠,你疼不疼啊?”
相比于徐长朝,徐堂公脸上更多的是责怪和不解。
他没有看边上站着的人,声音直直地往人脑门上敲,“你到底要闹什么?!”
“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我说我要回来上课!”孟棠眠一把甩开了徐长朝的手,光着脚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说我还要当老师,我还要上课!”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不会听话!你当老师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还不及长朝厂里几天的利润,让你老老实实呆在家带带孩子,享享福到底怎么你了?”
眼泪从左眼掉出来,但眼神反倒更加坚定了。
孟棠眠侧过半边身子,却是正视徐堂公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你没资格安排我。”
“阿棠,你跟爷爷好好说嘛!”徐长朝再次夹在两边,企图求和。
“滚!”孟棠眠推开徐长朝,关于这个话题两人吵过太多次,她已经厌倦了旧事重提,她已经厌倦了声嘶力竭,今天她对这个人只有短短一句:“我真后悔嫁给你。”
孟愁眠掐紧了他哥的胳膊,担心孟棠眠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
如果徐堂公不出现,徐扶头大概会帮弟弟说和两句,但徐堂公一来,他就毫无兴趣理会这一家子的恩恩怨怨,带着孟愁眠往后退开了两步。
张建国早就看势头不对,抱着他的宝贝儿子也退了两步。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么点小事就要死要活——”徐堂公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他不喜欢让他失去控制的人和事,尤其是这种失控的时候还有徐扶头这个仇人在场,白白让人当笑话。
或许徐堂公只是随口一说,但这一说却狠狠激怒了孟棠眠。
她光着脚冲向张建国,一把抢走那个黑色剃须刀,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她反手就剔上脑门,漂亮的黑长发落地,头皮瞬间被犁出一道白。
“阿棠!”孟愁眠眼疾手快冲上前,把剃须刀夺过来,“你冷静一下!会受伤的!”
“我要离婚!”孟棠眠对着那头的徐堂公咆哮,“我要离开你这个徐家!”
第226章 芳草碧连天5
孟棠眠推开跑上前挽留的徐长朝,说尽狠心的话,字字句句往绝处走,戳得徐长朝不敢再上前。
徐堂公只觉得无药可救,他一张脸铁青,说这个女人疯了。
孟棠眠往回走,她不去青山道,也不去孟家山。孟愁眠转身去车里翻了一顶他哥的蓑衣帽,一路追出去。
徐扶头没有跟后追过去,而选择站在车子边上等。
“阿棠!”孟愁眠跑到孟棠眠前头,拦住去路,猛然一看,才发现刚刚话头戳死人的孟棠眠已经泪流满面。
“阿棠,别难过,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你接下来要去哪?”
“愁、愁眠,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不能不管你。”孟愁眠固执地上前,用手捋起孟棠眠两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中间被剃去的那一溜白格外刺眼,孟愁眠看着有些难受,他好整以暇,替孟棠眠收了头发,然后戴上那顶蓑衣帽子。
“这是我哥的雨帽,你带着可能有点重,我帮你调小一点可能会好点。”孟愁眠说完就伸手去调那个纽扣,但是他看着简单,那枚纽扣玄机可大着呢,他不仅按不动,但差点弄坏,孟棠眠苦笑不得,自己抬起手调。
孟愁眠见状,赶紧缩回了自己的双手。
“阿棠,让我哥和我送你吧,你想去哪?你还没穿鞋,得走多远啊,这一路上人又多,见了你这个样子又得说闲话,而且天也快黑了!”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担忧,怕孟棠眠想不通。
“你可不要做傻事啊,阿棠。我马上走了,你还得回来接我的班,继续上课呢。”
这话听着更让人没活头,不过孟棠眠的眸光稍微聚拢了一些,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孟愁眠,问:“你说我怎么这么傻啊?居然听他们的话,去结婚子。”
孟愁眠一怔,一时不知道帮孟棠眠怪谁。怪结婚子,还是怪孟棠眠冲动结婚,还是怪徐长朝和徐堂公?
或者怪那两个刚刚出的小孩?
孟愁眠也不想拿孩子劝孟棠眠什么,他拍拍孟棠眠的肩膀,指指那边的青青草地,“阿棠,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靠着河,你洗洗脚。”
孟棠眠望过去,那边风景确实不错,青青河边草,依依柳岸边,肥沃湿润的土地上,两只壮大的青牛正在悠闲地低头吃草。
她跟着孟愁眠过去,孟愁眠很绅士地脱掉外衣,铺在草地上,让孟棠眠坐。
他自己站到河边脱了鞋下来闻闻,庆幸没多大味儿,他一只手拿着一只鞋原地站好,伸开双手,让河边的风吹鞋。自己的袜子被泥层里的水汽层层铺染上来,他觉出湿意。
孟棠眠对他的行为有些不解,但心里太难受,憋闷许多,无从挣扎,只能抱膝坐在孟愁眠铺开的衣服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哗哗流过的河水。
“阿棠,我差点忘了,你不能碰冷水,一会儿你直接穿我的鞋吧。”孟愁眠跑过来,风吹在他的脸侧,把额发吹得散乱,一丝太长的还迷住了他的眼睛,“风吹过了,没多大味,我也没有脚气什么的,你别嫌弃。”
“我穿39码的鞋,你穿应该有点大,一会儿把鞋带系紧点。”孟愁眠又说。
“愁眠,不用了,我这样挺好的。”
“不准拒绝,我都忙活这么半天了,快穿上,穿上鞋我们想想接下来的办法。”孟愁眠怕孟棠眠跟他犟,蹲下身子就把鞋往孟棠眠冰冷的双脚上套。
孟棠眠现在没多少力气,只能任由孟愁眠我行我素。
“谢谢你,愁眠。我今天跑出来已经做好了众叛亲离的准备!我知道,这次谁都不会站在我这边,哪怕是我爷爷,他们肯定都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出来闹这些,丢人现眼。村里的人也都是这么想的,也就只有你,肯关心我……”孟棠眠眼泪掉个不停,又染上了哭腔。
孟愁眠把湿袜子脱下来捏在手里,蹲到孟棠眠身边,“阿棠,别太难过了,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你接下来去哪想好了吗?”
“愁眠,风吹够了我自己回孟家。徐家怎么打算,再看吧。”
孟棠眠厌恶的眼神,徐长朝想起就是一阵心痛,他把那缕剔掉的长发收进怀里。走至徐扶头车旁,望着正在抽烟,而且面无表情的男人,有些惴惴,“祠堂分开了,我还能叫你大哥吗?还是跟别人一样,叫徐哥?”
这个问题问得徐扶头心酸,他倚在车边,“徐堂公不是让你们别认我了吗?”
“不听你爷爷的话了?”
“我们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哥,从头到尾都是爷爷做错的多。”
徐扶头磕了两下烟头,看着灰落进水洼,这绿意盎然的季节,人说什么话、做什么姿势、成什么群都带着诗意与美。
“长朝,你要是时时刻刻能像现在一样分清楚对错,站得住脚,又怎么至于只敢捡头发不敢去追人的下场?”
“大哥,我爷爷和棠眠之间存在一些误会——”
“什么误会别跟我说,对错你一直清楚,只是你习惯听你爷爷的话,也要你媳妇跟着听。阿棠以前上学的时候勤奋刻苦,好不容易当上老师,给你做几天媳妇儿两个小孩,就要求她活得跟村里其它婶婶嫂嫂一样在家伺候全家,换做你你会不会后悔结婚?”
“瞧你一脸委屈样真想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多大冤屈呢?没个爷们样!赶紧滚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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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棠眠这件事在各个村寨传了好几天,村里年年有戏唱,不身在其中,还是两家欢喜,三家笑,一家高高挂起,事不关己。
孟愁眠时不时在QQ上发消息关心孟棠眠的情况,孟棠眠回了松山镇,躺在房间闭门不出,徐家各路人马轮番上阵,愣是请不回去。
徐长朝蹲在镇子口,背上背着自己的一男一女,模样十分可怜。其它徐家兄弟知道了情况,一开始还来笑话他,但看这二嫂根本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也一个个担心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出了不少馊主意。
刚开始那几天,孟棠眠坚决不松口,好说歹说都是要离。
后面徐长朝蹲瘦了脸,熬坏了眼,又说了许多甜蜜的过往,孟棠眠才稍稍松口,说:“回去可以,但要分家。”
徐长朝不干了,“不能分家,分了家爷爷一个人怎么过?”
徐堂公也没想到,自己风光了大半辈子,临了不能享受天伦之乐,还要面临孤家寡人的下场。
两边的局势水火不容,徐长朝不能在当墙头草,他势必要做出抉择。
两边打的火热,村里开始了票选活动,押宝徐长朝选哪头。
一向爱凑热闹的张建国还去投了一票,不过走到半截被孟愁眠截胡,撕票了。
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婆也纷纷借机敲打起自家丈夫和公婆,不过效果不明显,男人们大多没空理会女人的心思,只想着干活赚钱,吃饭上床。
“哥,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孟愁眠走到书房,拿走他哥面前计算机算法大全,“看着我的眼睛。”
徐扶头没忍住笑,抬头认真看着孟愁眠的两只大眼睛。
“什么事啊愁眠?”
“这星期我要去一趟昆明,周四出发,你帮我上一天课,等周日的时候你开车到城里接我。”孟愁眠布置完命令。
徐扶头放下手里的笔,起身绕过桌子,把孟愁眠抱进怀里,坐到桌边,“怎么忽然要去昆明?还一个人去?”
“汪老师要来,他千里迢迢特地来看我,我一定要去接他。而且我看你最近也不忙,刚好能帮我带一天,我把课都备好了,你照着讲就行,顺便帮我管管张恒那几个臭小子,我讲话他们有时候都不听了!”
“可你一个人去昆明,我不放心。我在那边还有几个朋友,我让他们陪你去。”
孟愁眠:“……”
“不会还是那个什么陈畅吧?”孟愁眠对此人印象不佳,曾经还嗅到过情敌的味道。
“陈畅算一个,还有别的朋友。不过陈畅江湖路走得多,如果能找到他的话,我更放心一些。”徐扶头笑笑,问:“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对他不满意?”
孟愁眠瘪了下嘴,便口出狂言,“我怎么觉得你跟他有过什么呢?”
徐扶头偏了下脑袋,似乎在惊诧孟愁眠这个好笑离谱的结论。
“愁眠,你又乱想了。我和陈畅这都认识多少年了?纯好哥们。”
“我乱想?”孟愁眠冷笑,铁着脸,“我是那种不讲究依据的人吗?”
“哥,你知道那陈畅上次见面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以前差点被你拧断一条胳膊,就因为他想要你做媳妇儿!都这么说了,你还装不明白,反正我看他那意思不是假的,你还让他来接我,不怕我被砍被卖啊?”
“愁眠,那都是以前的玩笑话,不作数的,而且陈畅本来就是一幅不正经的样子,他说的那些话我从没进脑子,更何况跟他有什么别的感情。再说,我是遇到你之后才……”
“你帮他说话。”孟愁眠蹦出几个字,一抬脚推开他哥,咣咣对着门口出去了。
徐扶头望着那个离开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算吵的哪门子架?他挠挠后脑勺,对感情这种事木头一样的心根本无法察觉刚刚这几分钟孟愁眠的情绪变化。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好久不联系的陈畅居然在这时候来了电话,徐扶头吸了口气,本着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心理接通了电话。
“徐扶头!是我,怎么样啊,这么久不联系,过得还行吧?”电话那头的陈畅语调不改,还是那个不正经的样子。
“还不错,陈畅,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啊?”徐扶头握着手机坐下,“有什么事情吗?”
“瞧瞧瞧,不愧是结婚了的人,跟兄弟说话都变分了。”陈畅在那头叹气。
消息大概是杨重建传的,那时候他刚和孟愁眠在一起,杨重建比他本人还激动,要说找谁分享消息,那杨重建只会找陈畅。
刚刚的变扭还在眼前,徐扶头怕他多说几句,孟愁眠听到了,跑去一个人躲着他,然后在心里憋个大闷气。
“我的酒吧扩建了,按照你当时说的那些,意挺不错的,你有空过来看看呗,我们聊聊天喝喝酒。”
“哦,嗯,好,我有时间就带愁眠过来看看。”
陈畅点了支烟,好像在吐气,又好像在叹气,他停了一会儿后听到电话那头的徐扶头问:“陈畅,你今年有三十五了吧?真不打算结婚吗?”
“我以前不是说过,我打算抱着我的吉他过一辈子吗?”陈畅打趣似的笑笑,“你忘了吗?”
“哦。”徐扶头悬着的心落了一半,想起刚才因为这个和孟愁眠无缘无故地拌嘴争辩,还有些好笑,“行。”
“那今天就先挂了。”
“徐扶头,听说你开了个新厂子,还搞了六条街的意——”陈畅继续说,“我们什么时候……”
“对,杨重建跟你通风报信了?呵,这个能说好几天呢,有时间从丽江过来看看。今天先不跟你细说了,刚刚拌嘴了,人不知道跑哪了,我得去看看。”徐扶头往门外望了望。
“哦,那没事了,你找人吧,改天聊。”
陈畅挂了电话,徐扶头不觉异样,拿着手机出院子,到处找了一圈不见孟愁眠。打开孟愁眠帮他设置的特别关心,原本是要发消息看看气程度,但意外点进了孟愁眠的主页。
头像换成了一双戴戒指的素描画,那是前几天刚画的,下面资料卡片写着孟愁眠的年月日,还有星座。
徐扶头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孟愁眠的星座显示是双鱼。
他不太懂双鱼代表什么,只是暂时记下,就返回页面,发消息过去。
消息发出去大概三十秒,没有回复他的孟愁眠抱着梅子雨出现在门口,一双眼睛鼓满了气,就这么看着他。
梅子雨不吵不闹,学它主人,瞪圆了双眼。
“愁眠,我正找你呢!刚刚真是,我们吵得莫名其妙——”徐扶头尬笑了一会儿,有些词不达意,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孟愁眠望着他哥,要是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要是陈畅不当面真心实意,认真严肃地把心里话喊出来给他哥听,他哥这个木头是永远永远不会觉察出什么的。
他刚刚就应该模棱两可,不跟他哥说这无根浮萍。
“我一个人去昆明接老师。”孟愁眠下了决心。
“那有事就跟哥打电话,按照你的安排,我到时候去城里接你和老师。”
“嗯。”孟愁眠把长高不少的梅子雨放到地上,伸手顺着狗头摸了两下,说:“哥,梅子雨得找伴儿了,它最近老是到处蹭。”
“前几天我就看见了,镇上没找到合适的小母狗,实在不行,我们带它去兽医站割了吧。”
孟愁眠:“……”
“不是人。”孟愁眠抱住梅子雨,“小狗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嘛!”
“直接割了也太残忍了!”
“可是它到处蹭,一整个镇子到处散种,被抓到主人家是有权利把它直接打死的,到时候就算是我,也得老老实实拿着白糖和米面,上门给人家赔礼道歉。”徐扶头说明情况。
孟愁眠忽然有些无力,低头摸着梅子雨,闷声不说话了。
徐扶头也伸手摸了一下梅子雨,爱屋及乌,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明天去厂子里问问那些兄弟们,要是有合适的小母狗就送过来,也给梅子雨正经成个家。到时候我买了个大笼子回来,就不随便放它出去跑了。”
“那它憋坏了怎么办?”孟愁眠又操心起来。
“我把后院那片闲着的竹林围起来,供它在里面撒欢,还有水池,各类虫蚁够它玩了。我们有时间,就牵它出来玩,还是一样的。”徐扶头捏捏梅子雨变长了一大截的狗腿,“毕竟狗长大了,不能还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闯了祸,按照乡里乡规,打死也就打死了。”
“梅子雨啊梅子雨,你托成狗,到头来还是得和人一样烦恼。”孟愁眠气哀道。
“那也比流浪好,养它那会儿我还想着送它去看羊呢,去山里跑,去追羊看羊。”
“那怎么改变了?”孟愁眠忽然觉得他哥这个提议还不错,有山有水,看草看花。
“我看你舍不得啊——”徐扶头呵呵笑开,伸手摸了摸孟愁眠的脑袋,“我送走了,你们一人一狗怕要记恨我一辈子了。”
“哼——”
“我才懒得跟你计较。”
**
孟愁眠周四一早准时收拾东西出门去昆明接汪墨,还是黎明,天灰灰亮。
徐扶头发动车子送孟愁眠去飞机场,路头遇到了不少早起出来卖菜的老太太,还有照常打着手电去山里。
孟愁眠摇下窗户:“江南——”
“愁眠哥这么早去哪啊?”李江南热情地迎上来。
“要去城里赶飞机。”孟愁眠说,“这个周末书法课暂停,等下周再继续上。”
“嗯,好。那愁眠哥一路顺风。大哥——”李江南转了方向,礼貌地跟徐扶头打招呼。
“江南,有空来家里聊,你愁眠哥赶飞机,我们不多说了。”
“嗯,您路上小心。”
徐扶头的车子在黎明时分离开的时候,张建国躺在床上又一次被宝贝儿子的哭声吵醒。
察觉到雁娘起身,他也翻了个身子,用意志力支撑自己起床,配合雁娘喂奶,哄孩子。
由于这个孩子的缘故,张建国和雁娘睡在了一张床上,孩子放在中间,有时候雁娘睡着了,张建国就会隔着孩子,借着暗黄的灯光看。
有许多话,两个人都不说。
有许多事,两个人都不提。
张建国不知道要这样僵持多久,前不久家里来了几个四川人,说是要抱孩子回去。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愣是把人吼了回去。
老祐之前的所有安排都被推翻,雁娘无法接受把自己的亲儿子交给别人抚养,那是她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盼头。
不过张建国渐渐改变了一些她的活,这个男人嘴臭,但心比谁都好。不像老祐那样深沉稳重,有时候做出的一些神态动作怪像小孩,脾气也是。
雁娘觉得这个男人可爱,不过更多时候是愧疚。她带着自己的儿子住在这里吃喝,不会做饭,不会干活,不伺候人。
有时候帮张建国洗个衣服,下个鸡蛋面,这种愧疚感才能得到稍稍解压。
雁娘之前和张建国商量,把老祐留下的那些钱全部给他,他们两个人也不做什么夫妻了,就做姐弟,张建国却发了一通大火,咬定雁娘看不起他,摔门而去。
不过张建国也只是单方面冷战了一天。
雁娘也知趣的没再提。不止张建国,雁娘自己也困惑,她也不知道她要和张建国这样过多久。
雁娘把孩子抱进怀里,最近营养补得好,她有奶水喂孩子。她抱起张玉堂,背过身子,掀开衣服喂,张建国在床的另外一边,垂着眼眸,轻车熟路地去衣柜里找了一件换的衣服。
“前几天我听说,村口那几个染了疯狗病的又说咱家闲话了?”
“没有的事,你别听别人跟你乱吹风。”雁娘低声应答。
“你不用替别人打马虎眼,他们那些人每天都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天的不吵架不煽风点火就要死要活。”张建国看准时机把衣服递过去,“衣服换下来丢进盆里就行,我明天一块洗……”
“我明天洗。”雁娘说,“你不是说明天要去开会商量建桥的事情吗?再说家里的事情,我多多少少要做一点。我最近认识了隔壁的王大娘,她教了我几道云南菜,你要是回来吃饭,我提前准备一下,你尝尝咸淡。要是觉得行,以后家里的饭菜就我来做,帮你分担一点是一点。”
雁娘还是第一回一次性跟他说这么多话,张建国心里有了些许安慰,也没有反驳。
“厨房难烧火,你自己小心点,要是不会做,就不用勉强,让我爹搞就行。我不怎么在家,你们两个多相处,彼此不用计较太多,这话我也跟我爹说过,毕竟成了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谦让包容,我在外面也放心。这孩子的事情他老人家还不知道,你也不用多嘴告诉他,他除了会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也没什么用:”
张建国絮絮叨叨地说着,雁娘听在心里,望着他,默默点头。
第227章 芳草碧连天7
徐扶头把孟愁眠送到飞机场,两人还没分开,就开始思念了。
孟愁眠不用办托运,只背了一个淡黄色的小书包。
徐扶头在里面放了孟愁眠爱吃的零食,还有几双换洗的袜子,以及一套轻便的睡衣。
两人找了靠角落的位置,腾冲这小破机场没什么人,他们还能在分别之前最后温存一会儿。
“哥,我接到老师就立刻回来,你到时候还来这里等我,接我们回家。”
徐扶头轻轻握着孟愁眠的拇指,揉着那窄窄的虎口,轻声回应着,“愁眠,如果你想,我现在买机票跟你一起去还来得及。”
“又在胡闹了。”孟愁眠垂着脑袋低声低气,“你跟我走了学怎么办?”
徐扶头轻轻叹了口气,又说:“那我们多发消息,多打电话,常联系。”
孟愁眠:“……”
“常联系?这话像我爸那辈儿说的。”
徐扶头也被自己说笑了,不过离别的悲伤氛围少了一些,他左右看了一眼后,伸手搂住孟愁眠,孟愁眠也依恋地枕到他哥怀里。
“出门在外小心点,昆明人脾气暴,遇到事给我打电话。”徐扶头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一串数字,“要是迷路了,就打这个电话。”
“还是那个陈畅?”
“不是,一个当导游的彝族姑娘,人很热情。”
“姑娘?”孟愁眠转头望着他哥那张脸,觉得自己活得辛苦,自从认识他哥以来,他是男人要防,女人也要防。
徐扶头从孟愁眠的眼里读出审问的意味,主动说明道:“人家去年就结婚了,我们就单纯有些交情,我已经打电话打过招呼了,你放心。”
“好吧,我知道了。”孟愁眠看了眼时间,又安静地和他哥呆了一会儿,徐扶头变魔术似的,一会儿又给孟愁眠拿点东西,一会儿又给孟愁眠安排点住宿饮食。
最后,孟愁眠终于站起来要安检了,徐扶头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孟愁眠:“……”
“你给我一张手纸都比给我这张卡更实用。”孟愁眠把卡推回去,“我钱多的花不完,你之前给的,我家里……给的,我自己存的,多得很。”
“拿着。”徐扶头把卡别进孟愁眠后背的书包,“你拿着我安心。没多少钱,但吃喝玩乐还是够的,你要是请老师吃饭就去我给你列的那几家菜馆,有面子有里子,能招待人。”
“知道了。”孟愁眠替他哥整了一下衣领,“老师年轻的时候在昆明呆了整整七年,不怕找不到好玩的。我到了给你打电话,接到老师也给你打,反正我有空就会打的。”
“嗯。”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圆圆的脑袋,还想伸手再抱一回,但孟愁眠却突然伸手包住了他的脸,两只手高高抬着,脸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徐扶头小同学。”
徐扶头被说的一愣,不过很快就笑开颜,伸手盖住孟愁眠的手背,“知道了孟老师。”
“那我走了!”孟愁眠背着书包奔着安检跑了一通,又忽然转身对着他哥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不过人太多他没敢让吻飞出去,动作略显猥琐。
他哥黑衣黑裤,双手插兜,戴着顶帽子,拽拽的样子被孟愁眠这个好笑的动作击得粉碎,一抬手挡住嘴和鼻梁,笑歪了脑袋。
“哥!”孟愁眠倒退着走路,右手摆了个“六”字扣到自己耳边,“要——”
“打、电、话——”
徐扶头跟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做了一样的口型,“打电话——”
身子一转,笑容不见,那个小小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无法到达的安检口,徐扶头的目光暂时收不回来,长长地停了一段,直到孟愁眠发来登机的消息才收回。
伴随登机消息传过来的还有一张照片,是他插着裤兜站立的身影,随性随意,但腰、手、腿、背都保持在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不看脸也知道很出挑。
眠:“真帅。”
哥:“谢谢孟老师,落地就打电话过来。”
眠:“OK。”
哥:“[心]”
徐扶头开始往回走,身边空了很不习惯,但喜欢担忧未来的他已经预想到了两个月后孟愁眠回北京的情景,神色黯淡下来,有些距离还需要他奋斗很多年才能稍作弥补。
手心不由得收紧,眼前的成就也薄如蝉翼。
自从学会使用电脑还有各类数据库之后徐扶头开始上网,并检索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他把孟愁眠手机里的名字输入电脑查询,“孟赐引、陈浅”这两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的是一串长长的公司名字,还有一串长长的资产。
徐扶头不喜欢自欺欺人,孟愁眠跟他这个孤家寡人不一样,就算父母在疏离忙碌,也不可能连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都不管。
总有东窗事发那天,徐扶头深知自己将无力抗衡北京的任何反对,他没有中二病,更不幼稚天真,他只能像松鼠一样,在严冬来临之际,最大程度地充盈自己的粮仓,以备暴风雪的严阵考验。
相比于居安思危的徐扶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孟愁眠已经在飞机上玩起了自拍。头等舱没什么人,或者说整架飞机都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又搞起了自娱自乐那套,拍完又删,拍完又删,一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孟愁眠自拍了十五分钟,欣赏他哥的帅照总共四十五分钟,飞机滑行的五分钟里,在傻笑。
**
“来来来,往后倒往后倒!”张建国戴着一双白手套,穿着双破胶鞋站在秧田边,“往后倒,再后——”
建桥工程终于开始,徐家关五个镇齐心协力,干得热火朝天。
徐扶头开车路过,远远望着任劳任怨的张建国,人的变化真快,从竞选镇长那天开始,徐扶头对张建国就少了很多偏见。
他开了车门下去,准备看看这个徐堂公牵头下的建桥工程到底是个什么搞法。但是一偏头和背着孩子送饭过来的雁娘不期而遇。
雁娘脸上不见意外的神色,这个女人长得漂亮只在其次,重要的是身上那股真实气让人入迷。痛了就嚎啕大哭,好了就随遇而安,不端着,也不顾及什么眼光,也不在乎什么言语。
看见徐扶头也没有左右拧巴,纠结犹豫想着该怎么称呼。
她神色自若地点了下头。
如果按照老祐那边的叫法,徐扶头得像称呼李清兰一样称呼雁娘一声嫂子;如果按照张建国这边的,雁娘得喊他一声叔爷。
不过退一步想想,张建国和徐扶头这两个人不在大街上公然斗殴就谢天谢地了,再论什么辈分就有些过于勉强了。
徐扶头点头回应,雁娘背着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徐扶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儿伢子就是不一样,这才几个月,身型骨架就出来了,将来大概是个壮小伙,张建国想要的文质彬彬怕是不行了。
张建国望见了母子俩,站在田埂上大喊:“站那儿等我,别过来——”
雁娘便停下脚步。
过了五六分钟后,那边的挖机停稳,张建国才跑过来。
“不是说了不用送饭吗?怎么还跑来了?”张建国气喘吁吁地说。
雁娘大概早就料到了张建国的反应,神情自然地找了块石头蹲下来,把筷子和碗双手递过去。
“哎呀——”张建国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碗筷,“你从来不听我的。”
不过说归说,张建国确实饿得慌,三两下就扒光了一大碗饭,喝口汤才得空去看雁娘背上的小孩,“玉堂今天乖不乖?”
“嗯,今天不闹人,我那会儿试着给他喂了些米汤,能吃下去,我打算这两天给他断奶了。”
张建国光脚蹲在烂泥上,“你看行就行了噶,我反正不晓得。”
说罢吸溜一口,又空了一碗汤。
徐扶头站在边上远远近近地看了一圈建桥情况,还挺像那么一回儿事,徐堂公为了确保工程顺利,一口气招了八个专业工程师过来,名堂搞的很大。
他原本还想问问张建国具体情况,但看这副场景,徐扶头只能知趣的离开。
但张建国反倒挺起身子把他叫住,“诶,徐扶头——”
“小北京呢?”
“去昆明办事了。”
“哦,怪不得你看着可怜呢。”张建国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
徐扶头:“……”
对于这种嘴欠手欠脚欠的欠人徐扶头是一向不搭理的。
他身子一蹲,从地上抓了坨不大不小的泥巴朝张建国扔过去,“欠揍吧你!”
张建国抬手一挡,泥巴震碎在他的胳膊上,不过徐扶头气急败坏的样子更让他笑得猖狂了。
雁娘在边上跟着笑。
夏热汲汲,这绿意连天的时节,各类瓜果开花传粉,即将迎来丰盛的时刻。
在建桥的队伍中,李江南瘦小的身影格外显眼,相比于其它青壮的男人,李江南更像一只夹在象群间的蚂蚁,左右小心,怕被滚落的石块还有长圆的木头冲到。
别的人家有兄弟姐妹换班,但是李江南只有一个人,没人换他休息,但做工休息的间隙他也很满足了。在人群一团团聚拢的对面小沟水边,他一得空就握着柔软的竹篾编花。
几个到水边抽烟的老爷们看到了,也不见外夹,熟络地上前开他玩笑,问是不是中意上谁家姑娘了。
李江南红着脸摇头,支支吾吾地说只是编着玩。
因为孟愁眠不在家,徐扶头外出的频率就逐渐高了。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直接睡在修理厂里。
徐扶头的本意只是想避免睹物思人,让自己心里好受些,但这么一来可愁坏了修理厂的一帮小伙子。
平常偷懒耍滑的不敢摸鱼了,爱抽烟的得控制了,经常出小错的也不敢三心二意了。
还有那些早班迟到的更是没有活路,徐扶头睡在修理厂,早上六点就拿着手电筒一圈一圈地转,要是来兴趣了,还会开门进宿舍,直接叫几个想赖床不起的。
孟愁眠才离开两天,修理厂的小伙子们就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这天吃早饭,杨重建坐在一堆小伙子中间,抽了根烟,叹气:“瞧见了吧?!我早就说过,你们大哥谈恋爱结婚那是好事。也就这两三天,要换做几年前他还是单身那会儿,你们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呢?”
“大哥就不能消停消停吗?他一天到晚屁股不着地,不回家,原本一个月才能做完的活,他在这几天就都搞好了——”坐在段声边上的胖田拍着自己空瘪的肚子说。
“坚持一下,”杨重建站在中间当好人鼓舞军心,叹了口气道:“过几天孟老师就回来了,回来就好了。”
话刚说完,徐扶头就叼着根烟,手上提个拖把过来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让人多了些粗犷气,他最近不怎么注意形象,头发长长了被风吹得凌乱,一件黑色背心一条黑色长裤已经穿了三天。
“老杨!”
“诶诶诶——”杨重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杂草,忙不迭地跑向前去,“怎么了?”
“叫几个人,今天跟我搞半天卫。”
“是咯是咯——”杨重建朝后挥了两下膀子,冲山坡上坐着的小伙子发出召唤,“快过来——”
孟愁眠到昆明之后很不习惯,他依靠他哥久了,现在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办,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酸着鼻子跟他哥打了个电话,徐扶头哄了一个小时,他才重新打点行装,出发去酒店放行李,然后订车去接他的老师。
不过这种不适应在见到汪墨那一刻就被缓解了很多。
汪墨是个趣人,站在一排北师大老师中间,戴着墨镜,穿着花短袖和花短裤,十分闪眼。
孟愁眠一眼就看到了北师大的招牌,车子一停稳,人就蹦下去了。
“老师——”
汪墨看错了方向,听声音才辨出方位,一转头看到就看见了那只熟悉的身影。孟愁眠穿了件白短袖,外面搭了一件红色毛线马褂,下身配淡蓝色牛仔裤,跑得很快很轻,像一只小小的喜鹊。
“哎哟哈哈哈——愁眠!”汪墨迎下台阶,欣喜得不得了。
汪墨带了很多研究过来,但所有学都知道,风趣幽默的汪老师最喜欢的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师弟。
师见面,分外欢喜。汪墨大大地抱了一下孟愁眠,他以前也拥抱孟愁眠,不过都是给这个学颁奖的时候,那时候的孟愁眠也笑意盈盈,不过很安静,身上带着冷意。
今天这个拥抱,汪墨则闻到了阳光炙烤的温暖气息。
是个热乎乎的小人儿。
孟愁眠嘴角笑意灿然,一双大大的黑瞳仁里关着云南明媚的蓝天。
“老师!”
“欢迎来云南做客。”
第228章 芳草碧连天8
师见面分外激动,汪墨把穿着小红褂子的孟愁眠亲热地搂进怀里,“愁眠啊——”
“老师!”
“我这一路上想的都是见到你的时候儿,变啦!”汪墨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上上下下把孟愁眠打量一圈,不停地摇头啧啧,“这小红马褂真漂亮,把人都变热乎了。”
孟愁眠腼腆地笑笑,实诚地说:“这是村口嬢嬢给我用毛线打的,我给她钱她还不要呢!
汪墨笑意款款,周围的人聚过来不少,他一只手搭在孟愁眠肩头,“来,先和你的其它老师还有学长学姐们打个招呼。”
印着北师大字样的横幅还有徽章飘进孟愁眠的眼帘,熟悉又陌,他敛起笑容,整整衣襟,朝群人鞠了一躬,“各位老师们好,学长学姐们好久不见。”
“这是中文一班的孟愁眠吧?!”其中一个穿着运动服,带着圆框眼镜的女老师满脸笑容,“去年好几个来云南这边支教的学,你的审核还是我批的。”
“当时我就在你办公桌边上。”汪墨接过话头,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骄傲。
“我记得您,朱老师!”孟愁眠颔首,“当时麻烦您了。”
“都是要干一件事,谈不上麻烦不麻烦。”
一群人短暂相聚,说说笑笑,各自身上还担着别的任务,汪墨和孟愁眠这回得空,能当闲人,站在原地看别的师各自乘上大巴车去往下一个调研地点。
孟愁眠挥着手,真诚地和每一张大巴车告别。汪墨则带着笑意看着阔别许久的孟愁眠。
他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很多。但细看这举手投足,又觉得这多了一些孩子气。
“老师~”待远处大巴车走远,孟愁眠便转了身子,朝着汪墨嘻地一笑,露出笑容。
汪老师脸上带着笑容,但不说话,孟愁眠微微倾下身子靠前,关心道:“老师你累不累?要不然我们先回酒店休息一下。”
汪墨想在这蓝悠悠的天空下多找出一些孟愁眠的改变,竟不觉看久了,回过神摆摆手道:“不用,我们先随便走走,翠湖不就在这附近吗?”
“是。我看地图显示不远。”
“不用地图,这昆明啊我比你熟呐——”汪墨抬脚往前走去,孟愁眠随后跟上,“那今天老师给我当导游。”
“好!”
一老一少就这么悠闲地开始走逛,林边吹过的风,身边一晃而过的黑色桑坦纳,还有湖边掠水而过的白色海鸥,靠近翠湖园外,有几个师大女学正穿着各色裙子拍照。
来昆明,脚步总是很慢很慢。
当然,昆明人却是出了名的说话嗓门大,脾气急。所以这条大街上从来不缺乏“烧包谷”口音式的吵架声,以及路边狂吠的泰迪狗。
孟愁眠和汪墨站在路边的小摊子前买了两个饵块粑粑,大米的醇香和云南本地各色料汁裹在一起,新鲜的嫩薄荷叶被夹进粑粑中间,和那些汇聚酸和辣的料汁一起为口中的美味发光发热。
孟愁眠说了很多云山村有趣的事情,时不时把汪墨逗得哈哈大笑,他们去了翠湖边,孟愁眠举着手机为他的汪老师拍了很多老年人旅游风景照。
孟愁眠看着照片,拍的实在不算精彩,为了让两鬓斑白的汪老师在这次旅途中不留遗憾,他跑到翠湖公园边上的摄影师租借地,给他的老师租了一位专业摄影师。
摄影师是一位兼职的女大学,为人热情,花样也多,给两个平常不拍照的人出了很多造型建议。
“小帅哥,你不拍一张吗?”女大学说,“和你爷爷一起?”
孟愁眠赶紧摆摆手解释道:“不是爷爷,是老师。”
汪墨倒是不介意这个误解,但很关心孟愁眠愿不愿意拍照,之前在北京,孟愁眠很忌讳有拍照的场合,常常呆在角落里,不喜欢被任何摄像机“关照”。
但这次的孟愁眠并没有满怀歉意的说抱歉不拍了,而在迟疑了好大一会儿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看汪墨,再把双手揣进裤兜,很快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发,然后猛地点了一下头,说:“好啊。”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外,汪墨在这句话之后神情一松,这才猛然意识到,刚刚自己的神经绷得有多紧。
照片中,师两人靠得很近,汪墨矮了孟愁眠一个头,却主动用手搂着孟愁眠的另外一只胳膊,孟愁眠笑意浅浅,头偏朝老师那边。
“老师,您这次来云南准备呆多久啊?”
在等待照片打印的间隙,孟愁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时间充裕,他想带老师回云山村,去看看那个和北京一点都不同的地方。
去看看他哥长什么样,去看看他教的学什么样。
而汪墨却如同知音一般说道:“我来云南,哪里都不想去,就想看看西南联大的旧址,还有你支教的地方。”
“对了,还有那个送你海棠花木雕的人。”
**
徐扶头在孟愁眠走后,就老是做梦。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他会梦到小时候在老祖身边当少爷的日子,也会梦到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他会梦到高考前一天晚上,他在梦里狂奔着,说赶不上开考了,身边却有人大喊,高考早就结束了。
他还会梦见孟愁眠回来了,抱着梅子雨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他从厂里回家。可一转身,孟愁眠却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喊都喊不应。
他一个人在厂子里睡觉,午夜惊醒的时候只有把怀里的被子抱紧才能减缓一点这些噩梦带来的恐惧。
怎么会老是梦到一无所有呢?徐扶头不明白,也无法想象自己一无所有的那天。
又是一个午夜,夏初时节的升温让徐扶头有些不耐烦地掀开被子,半梦半醒中他从床上坐起,喝了口水后睡意神奇地全然消失。
外面还有矿车进出的声音,时不时有几个弟兄叫喊拉车的拉车声。他脱掉身上的背心,换了一件新的,皮肤上的干燥换来惬意,也将心底的烦躁压下去很多。
打开门,头顶的声控灯也随之一亮,“徐哥!”
有人看见他了,“你给跟我们吃滴滴宵夜啊?”
半大小子吃穷爹,厂里都是半大小子,胃口一个比一个好,一天吃五六顿都会喊饿,宵夜更是寻常。为此徐扶头从外面拉来五个餐馆才用的大冰柜,在里面放满了牛肉猪肉以及各类米线泡面。
小伙子们想吃了,就到灶台边自助就行。
“我不饿,你们快吃。”徐扶头转身到水龙头边上搓了把冷水脸,用毛巾把脸擦干后,打着手电筒上了车,他要回家一趟。
或许是孟愁眠不在身边的日子过分压抑无趣,又或许是这接二连三的噩梦实在让人心慌,徐扶头回家后径直去了木房,那里摆着他雕刻的各式玩意儿。他把灯打开,外面就传来几声狗叫,梅子雨跟个巡逻队长一样跑出来查看了。
“梅子雨。”徐扶头的声音落在安静的黎明当中,狗叫声一下就停了,梅子雨平常跟此人不熟,但谁当家作主它心里十分清楚。孟愁眠不在家,它不能狗仗人势,便识趣地甩着尾巴走开了。
夜里点灯,桌案上几本闲书,木架和横梁上架着好几排没有雕琢使用的木头。
徐扶头的手掌落在这些木头上,感受着夜间升起来的温度,他决定拿这些木头做个大件。
**
孟愁眠和汪墨在昆明游玩了四天三夜,在第五天的时候踏上返程的路。
师两个晒黑了一个度,身上的着装打扮也换了,穿着云南特有大花短袖和浅蓝牛仔裤。
汪墨坐在飞机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照片,并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写了一篇长文,纪念这段昆明之行。
“现在是2010年六月二十五,我即将跟着我的学孟愁眠前往云山村,他在那里支教、活。听说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我很期待。”
孟愁眠飞快地点赞了汪墨的博文,接着就接到了他哥的电话。
“哥!我们上飞机了!”孟愁眠兴奋极了,脸上尽是喜色,但很快语气就转了,“你来这么早干嘛?我们要飞一个半小时呢!九十分钟!”
“跟这几天比起来,九十分钟可太短了孟老师——”
“怎么?你这是怪我在外面玩太久了?”
“不是,愁眠,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前天晚上就没心思干别的了,更何况是最后这九十分钟?”
“这还差不多。那一会儿见,哥,我要关手机了。”
“嗯嗯,愁眠一帆风顺,一会儿见。”
“好,拜拜。”孟愁眠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意倒是挂不掉,傻子一样笑。
汪墨看在眼里,这几天他已经习惯自己学染上对着手机傻笑的习惯,要知道以前的孟愁眠可以出门一整天不带手机,就抬着一杯咖啡一个人蹲在硕大的图书馆里。
“愁眠,怎么样?跟我说说吧,这都快见面了。”
孟愁眠:“……”
关于这件事孟愁眠在见到汪墨的第一天就想说,但总是没有那个脸皮开口,怕自己说出来招笑话,可是他明知温文尔雅的汪老师不会笑他。
汪墨轻轻拍拍他,“顺其自然地说,尤其是一些关于他的‘注意事项’,不让你为难。”
“老师,我哥对我很好,上次从北京回来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中间发了很多事,我的病复发了,在他面前丢了人。他不嫌弃我得病,还带我去看医。”
“我还借着病说了胡话。”孟愁眠笑了一声,也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勇过了头,“我说我想嫁给他,跟他一辈子。”
“老师,其实说完这句话我特别后悔,我太冲动了。”
“可他答应了,不管他族里的人怎么看他,硬让我跟他进了祠堂,立了名谱。”孟愁眠看着汪墨,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内心,“可是我常常愧疚,我毁了他这辈子儿孙福气,尤其是他逗别人家小孩玩的模样,我更愧疚地不知道怎么面对。但我只能狠下心来很自私地安慰自己,这辈子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人这样对我了,我就不想放过他。”
“老师,我这算不算恩将仇报啊?”
第229章 芳草碧莲天9
徐扶头望穿秋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怕和孟愁眠错过。
听到航班播报的时候他心脏都快了好几拍,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孟愁眠要带老师来,为表尊重,徐扶头买了一身新衣服,换掉了随性的黑背心,一件白色长袖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还摘了常戴的那顶黑色鸭舌帽,打扮干净利落,但他那张脸浓墨重彩,这一身素白反倒更容易让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眉眼间。
光是接机口站这么一会儿就有不少粉眼抛来,云南人民质朴直率,倒是不避讳地张口谈论起来——“那边站那个小伙模样板扎的噶!”
徐扶头早已习惯外貌给他带来的“热闹”,心无旁骛地站正等人。
一阵航班声落,孟愁眠就推着两只行李箱出现了,身边跟着一个一边喝水一边扇扇子的白发老头。
师俩正东张西望,孟愁眠还没来及掏出手机打电话呢就感到迎面扑来一阵清爽,再抬头,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了。
“愁眠!”只是耳边这轻轻一声,孟愁眠的肩膀就得一松,后面的包就这么不等反应地落到了他哥的肩上,手里推着的箱子也离他而去。
“哥!”孟愁眠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欣喜堆满双颊,眉宇瞬间染上喜色,他看着他哥那双澄澈漆黑的眼眸,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过老师尚在身边他不敢纵行,忍住了要和他哥抱抱的冲动,一双眼睛眸光闪闪,嘴里开始重复,“我正找你呢!我还说我给你打电话……”
徐扶头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孟愁眠身边的人,孟愁眠提前招呼过,眼前这位穿着白衬衫,带着银圆框眼镜的老者肯定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汪老师了。孟愁眠现在不敢抱他,他自然也不敢伸手去抱孟愁眠,只是把恭敬的目光推过去,不知开口该说些什么,只希望脸上笑意能先代为问候。
孟愁眠也不怠慢,赶紧就介绍起来,“老师,这就是我哥,他姓徐,叫徐扶头。”
汪墨总是春风在身,让人觉得平易可亲,他对徐扶头和蔼一笑,便起了话头,“你刚刚往这边跑来的时候我就预感是你,愁眠说的没错,他哥俊美非常,名副其实。”
徐扶头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道:“老师您好,我也常听愁眠说起您,欢迎到云南。”
“哈哈,那我们边走边聊。”汪墨抬了步子,孟愁眠跟在身侧,徐扶头负责起行李管运工作,跟在师两人身后,孟愁眠一边走一边悄悄回头看他哥,嘴角带着笑,一双大大的黑瞳仁看了又看,一肚子话藏在里面。
徐扶头推着两只行李箱,双眸情谊款款,他明白孟愁眠,但却不忘记用口型提醒这人:“看路。”
汪墨感觉自己身边蹿着两团小火苗,他走着自己面前的路,只是笑笑,没有戳破,全当不知身后这对小别新婚的年轻人。
“愁眠,你跟老师在这儿等我两分钟,我去把车开过来。”
“嗯嗯,我们在这里等你就好,哥。”孟愁眠像个听话极了的小学,带着自己的老师往后站站,一边不忘嘱咐他哥注意安全。
说完,他自觉自己关心过甚,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的老师露了一个腼腆的笑。
“郎行小重山,思追千里外。我们愁眠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呢。”汪墨呵呵笑起来,这么简单的一句打趣,就让孟愁眠的脸在悄然间就镀了一层浅红。
“哪有,老师您又笑话我。”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汪墨抬手拿扇子往孟愁眠脸上扇扇,“那快凉快凉快,一会儿你这脸能把身边人烫坏咯!哈哈哈——”
孟愁眠:“……”
徐扶头很快就把车开过来了,趁孟愁眠和汪墨上车的功夫,三两下就把行李箱装进了后备箱。
孟愁眠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等反应过来关门到后座的时候却吃了汪墨的闭门羹,“坐前面吧坐前面吧。”
这让孟愁眠更加不好意思了。
徐扶头回到车里,朝身边的孟愁眠看了好几眼,他有些意外孟愁眠坐副驾驶,但是一脸正经严肃的孟愁眠不说话又让他不敢开口问什么,透过孟愁眠那边的镜子倒车,倒是越看越不对劲,等车子驶出小转弯,开上公路往主大街方向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道:“愁眠,你感冒了啊?脸怎么这么红?”
“要不要上医院看看?”
这句话让后座喝水的汪墨差点呛坏。
孟愁眠:“……”
“热——”孟愁眠用手背盖住自己的两边脸,打开车窗,“刚刚在路边晒来着……”
汪墨觉得好玩,不过随着车外风景移动,他的思绪也就渐渐飘远了,他并非第一次来这里,记得上次来腾冲这个城市还是青年时候,他那位容颜姣好的爱人也还跟在他身边。
风还是往这个方向吹。
徐扶头把车停到一家清真牛肉食馆面前,招呼孟愁眠和汪墨吃饭。
三个人站在菜橱面前点菜,徐扶头本来还想介绍,但面前这位老师比他这个云南人还地道,毫不客气地点了“三鲜”,对菜的细节还嘱咐了很多关系口味好坏的要害地方。
“凉片不用过水,蘸水要一个酸一个辣的;炖牛肉的薄荷单独给我们就行,我们自己泡;要是有豆毭粑粑在帮我炒一盘,用清油。”
店员记完这些,黑红的脸侧露出笑容,用蹩脚普通话说道:“您怪会吃呢噶!好呢好呢,都记下来了。”
“你们不嫌麻烦就好。”
点完菜,徐扶头带两人到窗边落座,“汪老师,愁眠,你们想喝点什么,我去买。”
“不用买饮料,这店里要是有苦荞茶就麻烦帮我倒一杯就好。谢谢。”汪墨扇着扇子说。
“有的,一会儿老板会提壶过来,您稍等。”
“哥,我想吃冰淇凌。”孟愁眠喜滋滋地许下愿望。
“好,我去对面买。”徐扶头往门外走,经过孟愁眠身边时还是没忍住,抬手抚了一下这人的后脑勺,还是那般软和的感觉,徐扶头心头一喜。
不过他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镇定地走出门。
孟愁眠低头憨笑,他身边的汪墨过来拽拽他,说:“愁眠,跟着去。”
“啊?”孟愁眠赶忙摇手,“不,我不去,我在这陪您就好。”
“快去,我还能丢了不成?你哥俩一直为我拘着我知道,这么几天不见面,见面了该说什么情话就去说,一会儿你们两个人为我在这儿憋闷坏了!去,快去——”
孟愁眠被说的有些心动,但真的不好把老师撂下,汪墨反倒气急,用手把孟愁眠推起来了,硬是把这扭扭捏捏的人送到门外去,不忘嘱咐道:“得快点走,一会儿追不上了。”
孟愁眠这才放心起来,等一张车过完马路,他就兴冲冲地跑出去了,跟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徐扶头感受到一阵喘,一侧头就看见追上来的孟愁眠已经跟他并排走了,风把这人的额发吹得有些凌乱,但脸上喜滋滋的笑意挡不住。
“哥,老师让我跟着你去。”
再往前走,是一条小巷。徐扶头伸手搂住了孟愁眠,一个拐角带孟愁眠进了小巷,不到巷尾两人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哥偏头轻咬了一下他的耳畔,又不可自控地吻了他的脸颊。
“哥,我好想你。”孟愁眠紧紧抱着他哥的背,“跟老师在一起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度日如年。”
“我也想你。你不在,我都不想回家。”
两人情谊缠粘,真如汪墨所说那般,要在这狭窄天地间,说尽相思情话了。
第230章 芳草碧连天10
路上的风景逐渐熟悉起来,孟愁眠兴奋地给汪墨一一介绍,徐扶头也减慢车速,让群山如流水,缓缓滑过窗外。
“哥,最近阿棠怎么样了?”孟愁眠怪操心这事儿,他总是想起孟棠眠那天哭泣的模样,这几天在外玩耍也不忘时不时给孟棠眠发去消息,询问状况。也不怕自己落了多管闲事的口舌。
“没打听,不过昨天我出门的时候还看见徐长朝那小子提着饭盒,背上背了两个孩子一个人去看秧田水,可能孟棠眠还是没有回徐家。”
“哦,阿棠跟我说她过几天就回学校,不知道她身体养的怎么样了?”孟愁眠趴在窗子上独自惆怅,“哥,我可以去阿棠家看她吗?”
徐扶头把车转进巷子,一边倒车一边说:“叫上别的姑娘跟你一起去就好,孟家礼数多,要是你一个人去恐怕人家有忌讳。”
“哦,好的。”
“愁眠,这河边的柳树又大又壮,等改天你到这儿来帮我拍两张照片。”汪墨喜欢柳树的风情和机,北水街边上的柳树从民国年一直长到今天,有一番气候了。
“好啊,老师,我们傍晚来拍,那会儿夕阳老漂亮了。”
车子停稳,徐扶头率先下车,给汪老头开了车门,孟愁眠手脚快,等不及他哥开门,一蹦跶就到跟前,要和他哥一起拿行李。
一直候在门内月季花下的梅子雨听见孟愁眠的动静,唰的一下就跳出来,汪汪汪几声,扑了孟愁眠一个满怀。
“哎呀梅子雨!”孟愁眠把半大的小狗头抱起来,“真沉,看余望哥给你喂的,都快成油罐桶了。”
“汪汪汪——”梅子雨对着头发花白的汪墨叫起来,孟愁眠轻车熟路地捏住狗嘴,警告道:“再叫把你牙打掉,这是老师。”
汪墨觉得这条又白又胖的小狗怪好玩,伸手摸了一把,身上的牛肉味引得臭狗一阵兴奋,上上下下不停嗅着。
徐扶头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他左右手提起两个大号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孟愁眠在昆明扫荡的好东西。在巷子里不怎么能听到院子里的嘈杂,一进门那些声音就明显了。
“哥,家里有人啊?”
“对,我最近要在后院搭一个乘凉的木屋和吊床,本来想着我自己一个人用木房里的木头就能搭好,昨天搞了一天也不见出个模样,就把他们叫过来帮忙了。”徐扶头把走上台阶,叫了一声余望。
汪墨打量着这方小院,从外面看不足为奇,甚至只有一个小小的巷口,但一进门真是别有洞天。四方的院子,长套的落地窗搭配精致的龙凤木雕,一株木兰花蜿蜒别致,墙头月季粉中带绿,院脚还有好些用泥罐子种的草药,有些汪墨认识,有些就很难叫出名字。
枣红窗子外面堆着一人高的柴,整整齐齐,端端正正。柴上头还铺着几个晒盘,晾着木瓜片、蕨菜、还有一些羊肚菌。
虽然第一眼就觉得这小伙子很不错,但万万想不到,住处还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兼具诗情画意、柴米油盐。
一个有些黑但双目有神的小伙子被叫出来,看到汪墨后愣了一下,便转脚走进厨房,没怎么费功夫就端出一杯热腾腾的龙井来。
“老师,快请坐。”孟愁眠把行李交给他哥,就跑到客厅里的橱柜门前,半跪着从里面翻出一大堆零食出来,要请汪老师吃。
“老师你快尝尝,这是我在这边发现的特产零食,别的地方不产。”
汪墨看着包装盒上的“滇南大洋芋片”几个字忍俊不禁,抬手拆开,一股单山蘸水的香味扑面而来,“哎哟,这个味道哈哈哈。”
“还有蝶泉牛奶,这个我超爱喝。前不久我哥还用这个给我煮奶茶,也特别香。今天晚上也给老师煮一个。”孟愁眠站起来,跑到厅堂外面往屋顶上望望,说:“鲜花收走了,肯定就是晒好了,今晚能加鲜花干。”
“你看看你,都在这里活出经验来咯!怪不得不想回北京呢!”
“老师,您要是没事,就一直陪我住到九月份,我们一起回北京,这里特别好。我能好好陪您。”
“哎哟就怕你们到时候嫌我烦了,还不能赶我。”
“怎么会!”孟愁眠一歪头,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师以前不嫌弃我,我也不嫌老师。”
说完凑近汪墨,悄声道:“再说了,这儿现在有我一半房子,我说能住,我哥就不会有意见。他对我好,也肯定会对老师好!”
“你呀,有恃无恐。诶,不过我最多能待到七月中,事先跟你商量好,到时候不能跟我磨性子。”
孟愁眠神情一萎,“就半个月!”
“国庆都只放七天。”汪墨正经道。
孟愁眠:(T_T)
“汪老师,这里有三个客房,麻烦您过来看一下,想住在哪边,我帮您放行李。”徐扶头到后院安排了一阵,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一个是在前院西边走廊,另外两个在后院南侧。”
汪墨环顾一周,这前院正中是客厅,边上是厨房,西边走廊是这院子里的第二个厢房,那说明主卧在后院。眼前的年轻人如胶似漆,他也送个方便,“这前院的木兰是我最爱,我就在前院吧。”
木兰只是托辞,偏偏孟愁眠缺心眼,“您最爱的不是玉兰吗?”
汪墨:“……”
“哎呀,玉兰和木兰同出一家门啦。”汪墨无奈道。
“哦。”
“行,那我给您放东西。”
孟愁眠跟上,把那些零食一统提进客房。
半天功夫,后院做活的小伙子们也出来了,打打闹闹的,徐扶头的院子一下就变成猴子窝了。
一群人出来看见搬东西的孟愁眠,还齐咻咻问候:“孟老师好。”
“哦,你们好!”
人群里有几个皮的,看见孟愁眠就忍不住叫惨告状:“您可算是回来了,你不回来大哥天天跟火烧屁股一样,茶不思饭不想——”
说罢就是一阵笑闹,这蹩脚普通话虽然不知道汪墨能不能听懂,但说的在客房给汪墨收拾的屋子的徐扶头脸上一臊,孟愁眠更是红了两边脸,支支吾吾地叫这些人不要乱讲。
汪墨站在徐扶头边上,拉开窗帘,就看见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笑打骂。和院子里那些花儿草儿一样机勃勃。
“怎么会是乱讲。我们可是这镇子上除徐哥外更惦记孟老师的了,你不回来,大哥心里不好受,我们弟兄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昨天上街的时候哼小曲,我们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那歌怎么唱来着?”
“我的思念~是一张~”
嘿,这群人还唱起来了。孟愁眠难堪地想找地缝钻进去,徐扶头窝不下去了,放下被子就跑出门去。
“臭小子,你们要造反啊?”
“密不透风的网~”
“再唱?田禾壮,你再唱一句我揍你!”
田禾壮并不壮,人常叫他细猴,于是这人动不动就抱怨,说这名字有问题,这禾苗壮能壮到哪里去?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是继李江南之后,徐扶头最关照的弟弟,别人不敢唱了,他还有胆子继续胡闹。
“天菩萨,大哥要尻我!孟老丝儿——”说罢钻到孟愁眠身后,笑得更放肆了。
徐扶头抬脚过去揪人,孟愁眠挡在中间,很快一团人闹起来,笑声一阵接一阵。
汪墨觉得有意思,举着手机拍下了这胡闹的一幕。
——“记,2010年六月二十七,到愁眠家里了,一群小伙子,在院中。”
余望在厨房炒菜,一边挥着铲子,一边朝外边看,跟着笑。
“咚咚咚——”
“咚咚咚——”
背着孩子的张建国叼着一根烟来敲门了,远远就听见这热闹,他边敲边喊:“徐扶头!徐扶头!你家闹猴灾呢?!出来开门。”
“行了行了,别闹了!”徐扶头单手叉腰,“村长上门警告来了!”
说罢,他一抬腿越下台阶,几步到门前,开了门锁看张建国那张臭脸。
“怎么了?张镇长——”徐扶头打了个哈欠。
“收费!老徐家关那座桥还差点水泥钱,一家交二百。”
“你单收云山镇啊还是整个徐家关?”
“徐家关都是我负责,别的镇长拉石头水泥去了。”
“哦,进来坐,我拿钱。”
张建国也不客气,但推开门就是迎头一阵抱怨:“哟,镇长,又上门要钱啊?”
“建桥是造福子孙的大事,我们这一辈出了钱,小一辈就不用出了。”张建国说着老掉牙的话,学那些老村长的腔调,但他自己却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
“倒水去!”徐扶头拍了一下田禾壮,孟愁眠迎上前,对着张建国的后背一通笑,“玉堂——”
张建国放下背腰,坐到板凳上,孩子也顺势落到怀里横抱起来,“这小子睡了一天了,刚到你家门口就闹,怕是饿了,我收完你家的就得赶紧回村里了。”
“嘿,我抱抱。”孟愁眠对这个孩子格外亲昵,“老师——”
汪墨收好行李,应了一声后走出房门,一群小伙子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刚刚笑闹止住,脸上多了腼腆笑容。
“这是我的大学老师,姓汪,他特地来这边看我的。”孟愁眠站在中间介绍道。
“哟呵,大学教授?”张建国侧目,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头发花白但精气神很足的老头。
“你们好!”汪墨招招手,和蔼地笑着。
一听是大学教授,小伙子们脸上的笑更收敛了,各个站正了身子,他们不想在这种老师面前给大哥出丑,打量的目光不再随意散漫。要是没有孟愁眠,可能他们这辈子都不能这么近距离的看到活的教授。
“都很年轻啊你们,跟愁眠一样,真让我这个老头子羡慕。”
小伙子们不敢随意搭腔,孟愁眠抱着孩子凑近些,骄傲道:“老师,你看,这是我的干儿子。我还给他起了名字,叫张玉堂。”
“玉堂?”汪墨柔和的目光转到皮肤白嫩的孩子身上,“真俊秀,长大了肯定又是一个帅小伙。这名字不错。”
连教授都这么说了,他儿子将来肯定成大器,张建国浮想联翩,显然顾不得想这句话内在的逻辑,已经先自顾自地未儿子骄傲起来了。
“张建国,松山镇李江南家的我替他出,你不用上门要了。”徐扶头说罢把四百块钱递了出去,“我会跟他打招呼的。”
“你还怕我贪了不成?放心!本来也不准备找他要。不过你这个土大户愿意交钱,那我不客气,替水泥谢谢您!”
“一起吃饭吧,晌午了。余望的饭也差不多了。”徐扶头主动挽留道。
“不了,孩子闹着找妈妈呢。我得回去了。”张建国把钱装进后裤腰袋,让孟愁眠再抱了一下孩子后又背着孩子离开了。
余望拌好最后一道凉菜,系着围裙出来吆喝:“开饭了弟兄们!”
桌上地道的云南菜让汪墨大饱口福,孟愁眠找了双公筷,不停地给他夹菜。席间说笑逗趣,其乐融融。
徐扶头不知道时候养成了看孟愁眠吃饭的习惯,眼睛总往孟愁眠身边看。这个人怕怠慢了老师,一直夹菜唠嗑,每隔一会儿就要夸赞一下余望的手艺。说自己在昆明这几天最想念的就是味道。白白软软的腮边被撑起,又落下,时不时还用一双大眼睛看你,徐扶头觉得,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哥,你快吃啊。我给你夹肉。”
“好好好,谢谢愁眠!”
“老师,您也吃。”
“知道啦,我的碗都放不下了。”
“老师,吃完您午睡一下,下午我们去北水边上看柳树和夕阳。”
“嗯,带着那条小白狗。”
“它叫梅子雨,坏心眼多得很。”孟愁眠就这么当着院子里追蝴蝶的梅子雨说坏话,不怕狗听了往心里去,记恨上他。
“哥,你也要陪我们去。”
“行,还想玩那个推车吗?想玩我再去找叔借。”
“想啊,我跟你去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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