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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第231章 长亭外古道边1


    吃过晌午,困意就上来了。汪墨在孟愁眠和徐扶头蹿上蹿下的忙活中洗完了澡,上了床,开始小憩。


    后院那个乘凉的木房需要干晾几天,徐扶头叫来的小伙子原地散了,等着木头干了再来搞后续工程。


    人一走,院子就静下来了很多。某二位偷情似的找到机会,彼此说不过三言两语,眼神便对了又对,来了又去,转身一入后院,更是卿卿我我,不可开交。


    孟愁眠被压在门边,一双手被他哥扣起来,按到门板上。他喜欢他哥的这种霸道,就算弄疼了,也愿意一声不吭地全身心交付。


    亲吻以解相思之渴,孟愁眠的嘴唇被咬得发红,也不躲不让,任由他哥胡来。


    徐扶头离开孟愁眠的嘴唇,那细软白皙的脖颈令人血贲,不过他刚咬上去就被孟愁眠用手挡开了,“哥,不能咬这儿。”


    “老师在,而且我明天就回学校上课了。”


    只是轻轻一碰,脖颈还是留下浅红,不过幸好悬崖勒马,徐扶头用拇指往那轻轻按了一下,一抬手,解开了孟愁眠的领口。


    肩头一阵凉意,领口落下去,差不多到胸口的位置,孟愁眠默契地搂上他哥的脖子。落下来好多柔软的花朵,全是他哥的吻,就这样晕开在他的肩头


    “哥,”


    “不能弄太久——”


    “那会儿说过,傍晚要出去看柳树。”


    “嗯,我记着呢,放心。愁眠,你累不累?”


    “要是累我们先睡一觉。”


    “你都箭在弦上了——”孟愁眠坏心眼地轻轻踹了一下过去,他哥那儿都快有一个小草垛那么高了,“这要还能睡得着,直接可以改行当忍者了。”


    他哥站在床尾笑,不说话,一弯腰捏起他的脚腕,在那个突起的踝骨上挠痒似的吻。


    ……


    ……


    ……


    **


    换季的天气不稳定,本以为下午会是个大晴天,不过五点,天空居然落下大雨。


    李江南把铺子门前摆着的草药收进门,还招手叫进来好几个没有带伞的行人躲雨。


    “不用买东西,进来避避雨——”他在门口吆喝,细小的白脸蛋上闪着笑意,明亮的两颗眼珠很容易亲近人。那些还有些迟疑的人放弃了腼腆和客气,在大雨的驱赶中纷纷跑往他的点中。


    “随便坐,我给大家倒一壶热茶。”熟络地跟人打交道是杨重建教他的,李江南曾站在那片鱼塘边亲眼看过很多次,杨重建满脸堆笑地站在修理厂门口对每一个来客热情地迎来送往。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能拉上家常,三几句话说笑开来,不愁意会少。


    徐扶头也说要多跟人打交道。


    对比起刚刚认识那会儿,李江南已经少了很多畏畏缩缩,他现在有徐扶头这个大哥撑腰,无论哪条街的小混混都不敢欺负他;还有这间落脚的店铺,少了很多飘摇。孟愁眠教的书法他勤学勤练,熟悉过后已经不算难事,甚至成了他闲暇时的爱好。


    日子如果能一天天这么过下去,李江南也算苦尽甘来。


    他最近还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没人的时候他会用徐扶头教他的木雕手艺雕花,要送给谁不得而知,但心思写在脸上,有时候傻笑被边上一起开店做意的伙伴老板们看到了,还会落一顿笑,都说小李老板要找小老板娘咯。


    李江南面上带羞,但嘴捂得严实,一个字都不肯吐。


    最近六个镇子联合修桥的事情把每个人都紧紧捆在一起,如果能修桥成功,那就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功业,虽然每家每户都要出钱出人,但一提到后世子孙能更加便捷地走出这些群山,跟外面的广阔世界相连,意往来更加频繁,镇子发展兴旺,就谁也不说一句不愿意。


    在这场政府牵头,千家配合的大工程里,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


    李江南把自己的账拿出来算算,除去下个月材料的成本还有店铺租金以及自己的开支外,还结余五百块。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他打算晚些时候去一趟云山镇,把这五百块交给张建国。哪怕买不了什么贵重器材,换几十立方沙子石灰保准是够的。


    说到大桥建设,政府放出消息出来,已经筹到建设大桥所要花费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由各个镇长负责动员镇上的富户筹集,每个镇长负责筹集五十万。


    徐家关六个镇子,都是当年徐老祖拿着风水盘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所谓人杰地灵,每个镇或是读书人或是意人都出了人才,有人才就有资本。所以这本是一件好办的事情。


    但毕竟是开口要钱的事儿,终究没有那么好办,有钱的富户乐意为之,但有一部分要求在大桥建成后,把他们的名字刻在桥碑上,向后世子孙表明他们的功绩和额外奉献。


    各个镇长把这个问题向上传达,却被驳了回来。这么大的建桥工程不光是捐钱多的富户单独的功劳,那些普通人家出钱虽然不多,但也积极配合,出人出力,或者上山砍树,一车车拖拉机辛苦拉回来,给建桥出材料。如果单靠谁出钱多立谁的名字,那人心就散了,桥就是建起来,平常人家的人走在桥上也不高兴。


    于是,在上下两面夹击下,几个镇的镇长只好耐下心来,轮流做工作,一句能者多劳说破了嘴,有的甚至直接被撵出了门。


    徐堂公带领的青山镇倒是好办,没有人敢忤逆这位老爷子。富户也都是他徐家的人占了大多数,钱早早就筹出来了。


    张建国所在的云山镇有些棘手,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徐老祖把整个镇子的气运都渡给了徐扶头,这人是全镇唯一读书最厉害的,也是全镇唯一的富户,其它人家都是普通农户,如果往下放放,杨重建家也可以抠点出来,减少一下五十万这个天文数字的负担。


    最多五万,杨重建放话了,他之前做错事,还欠着徐扶头的钱没有还完,剩余一点积蓄还得留着给两个女儿读书上学。


    杨重建这人说抠门也抠门,说大方也大方,跟着徐扶头干这么多年,得了不少钱,但前不久杨家那件事已经让他元气大伤,能拿出这么多,已经上限,张建国谢天谢地地走了。


    难道就这么红口白牙的让徐扶头掏剩下的四十五万吗?


    张建国虽然一直看不惯徐扶头那个拽样,他也知道这笔钱对于现在的徐扶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从良心上来讲,他实在是开不了那个口。况且,徐扶头开厂子,招工一律先让云山镇的小伙子们上,甚至不忍心让有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在出远门去打工,专门找了活给人家。


    张建国背着儿子坐在门前抽烟,越想越觉得不能因为人家有几个臭钱,就这么又偷又抢地要。


    当夕阳西下,李江南迎着北水街晚风来到张建国家送钱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大哥。”李江南冲愣神的张建国喊了一声。


    “李江南?”张建国站起来,一眼扫到李江南手上捏着的那个钱袋,“你的钱徐扶头替你给过了,我不是打电话跟你说了吗?”


    “嗯嗯,我知道。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哥道谢。”


    “那你还屁颠屁颠来这儿干嘛?我现在可没工夫请你到家里喝茶聊天。”


    “没没没,我不打扰您,我就是不好意思,大家关照我,不让我出钱,但以后桥修起来,我也要是走的,我的后代子孙也要走,一分钱不出我心里不踏实。”说罢,李江南就把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口袋递过去,“这是我的,等下个月意多了,我再来。”


    “你有病是不是?你活的比我还穷,说了不用捐就不用捐,跟你一样的那几个小兔崽子还在村口玩泥巴呢,我也没让他们捐。”


    “那不一样,他们还是学,我不是,而且我现在能自己赚钱,我自己要吃要用的钱已经扣下了,这些是没用的钱。”李江南永远是瘦瘦白白,惹人心疼的模样,随时戴着一顶蓑衣帽子,穿一件白色背心和不短不长的深棕色裤子,让人觉得风大一点,这个人就会倒。


    “没用的钱?”张建国笑了一声,两根手指揉着那破旧的油纸,顿了顿后把钱收下了。


    李江南走后,张建国神色黯然,桥碑就应该把这种人的名字写上去,流芳百世。


    张建国背着孩子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抽完三根烟后抬脚又出门去了。


    他身后的雁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


    孟愁眠和他哥荒唐一场,都尽兴了后,就着窗外的暖阳,彼此依靠着温存。


    “哥,这次我去昆明,带了礼物给你。”


    徐扶头改不掉事后一根烟的毛病,他一只手搂着孟愁眠,一只手往床边的桌案上摸索,“礼物?什么样的?”


    “不告诉你,一会儿下了床,你自己去看。”孟愁眠卖起关子,还轻车熟路地摸起他哥的打火机,他哥刚把烟叼进嘴里,他就啪嗒一声,打燃了火。


    徐扶头有些意外,蹿动的火苗不断闪烁,勾住他的却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他倾过身子,让火苗把烟点燃,松开手,靠到床边,想着把烟吐远一点。


    孟愁眠却凑过来,搂着他,“哥,抽烟到底什么滋味啊?”


    “难受的滋味。”


    “跟我上床你很难受吗?”孟愁眠以此来推理道。


    徐扶头的本意是想要打消孟愁眠的好奇,结果却是这样一句。他哭笑不得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抽烟不好受,愁眠不要跟哥学,学了戒不掉。”


    “哼!可我想试试——你每次抽我都想试试。”


    徐扶头抽完三口烟,过足了嘴瘾,就准备把烟摁灭,但这一手孟愁眠早有准备,伸手一夺,那烟就到了他手里。


    徐扶头挺起身子就要来收走,孟愁眠立马把冒着火星子的烟头对准他自己的手臂,“不许动!”


    “愁眠,烟灰也能烫人,你快丢了!”要不是现在两个人都一丝不挂,怕要在这儿房里你追我跑地闹起来,徐扶头以前就自我反思过,抽这根烟不好,但瘾上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这下好了,最害怕的事情就这么发在两个人都不不穿衣服的“敏感时刻”。


    “我不要。哥,你就让我抽一口试试,你能抽我为什么不能啊?”明明烟就在孟愁眠自己手里,他想抽现在把烟往嘴里一放就能抽,却要在这种他哥随时会找到机会过来把烟夺走的时候去为难他哥,逼迫般的要一个许可。


    孟愁眠身上这种又乖又不乖的性格底色着实让人为难。


    “愁眠,先把烟给我!”


    他哥说这话有些严肃,孟愁眠本来就底气不足,现在握着烟的手都有些抖。他的眼轱辘四下转着,不知道怎么收场的时候烟被猛然一夺,重新回到他哥手里,滚掉的烟灰刚刚好,落到他哥的胸膛上。


    徐扶头把烟摁熄,连同打火机一起丢进了桌案下的垃圾桶。


    孟愁眠被他哥的严肃还有举动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后,一骨碌钻进了被窝,把自己捂住,好久没有过的委屈感居然在这种时候涌上心头,冲得他鼻子一酸。


    抽烟是他一直想做但是不敢的事情,他觉得那样很帅而且是长大成人的标志。但受惯了孟赐引和陈浅“乖小孩才会让人喜欢”这个理论洗脑的孟愁眠又不敢真的去做抽烟这件“不乖”的事情。


    他知道徐扶头在他面前会尽量控制不抽烟,但是他喜欢看他哥抽烟,他觉得那样很帅很男人,不可否认,孟愁眠对徐扶头的喜欢从始至终都掺着崇拜。他觉得男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准确点来说,他觉得孟赐引嘴里的男人样应该是这个样子,他没有男人样,不符合父母的期待和要求。


    孟愁眠狠狠攥了一下手心下的被子,为什么会突然要想到这些,想到孟赐引,想到这些让他烦恼厌恶的事情!他感受到他哥从背后过来抱他,想要安慰他,但情绪被挑起的孟愁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毫无理智地狠狠踹了他哥一脚,用决然地样子命令他哥不准碰到他。


    “你嫌我——”捂在被子里的孟愁眠说出这样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哥,还是他爹。


    徐扶头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他抽烟的本意只是事后回味的一种代替,不让孟愁眠抽烟的本意也只是怕自己带坏了他,刚刚严肃的话语和神情也只是怕孟愁眠被烫伤。


    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会导致孟愁眠的情绪忽然这样。


    徐扶头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这样的孟愁眠比刚刚严肃的自己更吓人。


    “愁眠,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怕我教坏你,我以后不抽了,真的不抽了,对不起——”


    孟愁眠飘忽不定的情绪和时不时冒出来的回忆常常会把身边人逼入穷巷,连同他自己一起,走投无路。


    **


    汪墨在花草繁盛的庭院里舒服地睡了一下午,他总是随遇而安,也不拘束,和院子里那个叫余望的小伙子打听了一下,听说孟愁眠还没有起床便也不着急,自己倒了茶水,在院子里欣赏那些别致的花草。


    李江南从张建国家出来以后,到街子上王大娘家的水缸里拿鲤鱼,这是他上个星期在鱼塘里钓出来的。借清水养几天,让鱼把浑水还有泥沙都吐出来后他好拿着送人。


    “谢谢王大娘!您要的草药我过几天就拿过来给您。”


    “不消客气咯江南!去吧。”


    李江南找了一根草藤把鱼吊起来,提到手上,便兴冲冲地对着徐扶头住的巷子去。马上就要见到孟愁眠了,李江南的心跳加快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


    巷子口的门开着,李江南在外面喊了一声,便提着鱼进去,梅子雨远远地就汪汪叫着跑来迎接,汪墨歪头一看,正巧和李江南碰了一个正眼。


    ……


    “江南!来啦!”正在看电视的余望拿着遥控出来,“那是汪老师,你愁眠哥的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李江南的目光有好奇转为怯,他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慌乱中把帽子和鱼贴到了一起,又慌乱地赶紧拿开。


    “你好!”汪墨觉得这孩子有趣,然后把目光投向那条鲤鱼,“这鱼的嘴还动着呢。”


    “哦,因为……我不敢杀鱼。”李江南说着蹩脚的方言加普通话,脸烫了一阵又一阵。


    “没事江南,提进来,我来杀!”余望兴冲冲地表示,然后倒了两杯茶出来。


    “愁眠和徐哥在午睡呢,可能睡过了头,你坐一下,老师,您也喝一杯,玫瑰茶,不影响晚上睡眠。”余望本想去叫一下,但临时改了主意。他在这个家呆这么久,已经对一些事了如指掌。那两人这么久没见面了,见面如胶似漆,进了房门肯定就不管不顾了,他要是现在去叫,难免招嫌。


    “哦哦,没事,我就是过来送鱼。”李江南掩饰着内心的失落,“那我就先回去了余望哥。”


    “哦,也行。等愁眠和徐哥醒了我帮你跟他们说你来过。”


    “嗯。”李江南往后退了几步,不好意思再开口说蹩脚普通话,只是朝汪墨点了点头,礼貌地退出去。


    “小伙子,你什么时候做饭啊?”


    “老师您饿了噶?”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给你打个下手。”


    “您客气了,我做饭快得很,一会儿就做好了,不用帮忙。”


    “我闲着没事,给你捡菜也成。顺便聊聊天~”


    汪墨看着外面的天色,想着孟愁眠怕起不来去看柳树了,闻着玫瑰花的花香,已经准备卷袖子进厨房了,徐扶头和孟愁眠却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余望都愣了一下,李江南真是走快了。


    徐扶头正打着电话,行色有些匆忙,听话音是要出去。孟愁眠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


    余望和初次见面的汪墨在此刻出了惊人的默契,他们同时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在对方的眼神中得出一个答案:这两人出问题了。


    徐扶头打完电话就对余望说要出去,又和汪墨打了一声招呼,三两步下了台阶,背影匆忙又有些冷,到门边的时候一顿,还是回了头,深深看了一眼孟愁眠。


    这一回头换走了寒冷,关心裹挟着歉意,姗姗开口:“愁眠——”


    “哥一会儿就回来。”


    垂着脑袋的孟愁眠没有抬头,却点点头,给了回应。


    徐扶头悬着的心往下掉了一些,忐忑地出了家门。


    徐扶头才走,孟愁眠就忍不住了,眼泪一颗一颗往地上的瓷砖上滚。


    汪墨和余望被吓得一愣,赶紧上前询问。


    “眠眠,这是吵架了?”汪墨着急道。


    “愁眠,徐哥又要出去忙啊?”余望推测道。


    “是我……”孟愁眠自责地用两只手背盖住眼眶,声音很低很低,“是我不好——”


    “是我乱发脾气……”


    徐扶头开着车一路疾驰,到大吊桥桥口,顾挽钧的车停在那里,苏雨已经站在车下等待。


    今天是顾挽钧朋友的日,苏雨不值班,就跟着过来,因为离云山镇近,他就又给孟愁眠带了一些好东西过来。


    本想能亲自看看孟愁眠,但苏雨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赶巧听到孟愁眠的哭声。


    徐扶头匆匆忙忙地下车,脸上写着不安。


    苏雨没有开口,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不好意思,谢谢。”


    “这很正常。”苏雨忽然开口,“愁眠的情绪本来就容易大起大落,他在意你,你说的话你的表情你的情绪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展开很多联想和推测。好的坏的都放大一百倍去联想。”


    “苏医,这种情况有办法减少吗?”徐扶头今天被孟愁眠踹他那一脚的狠劲儿吓得胆战心惊,他甚至都要觉得孟愁眠会在那一刻跟他提分开的话。


    “而且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会不会太伤他身体了?”


    “肝脏肾脾都会有影响,可以试试中药调理,还是那句话,最好不要有大喜大悲的事情同时出现,尤其是大喜,他激动兴奋的时间越短,冷静后就越容易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这是他情感接收的固定机制,任何药物都改变不了。”


    “我记住了。”


    “你的情绪对他更重要,以后尽量保持温和,哪怕跟今天一样,你再着急也不能词严话厉,吓着他。”


    徐扶头站在原地,木然地点点头,今天也是着急上火,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怎么就要用那种严肃的语气说话。


    “你如果想跟他一辈子,就要适应他一辈子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苏雨叹了口气,“快回去吧,跟他好好聊聊天,别冷着他。”


    “嗯。”


    余望炒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孟愁眠偎在汪墨身边,怀里抱着梅子雨,试图以这种拥挤但温暖的方式获取心底的安全感。


    徐扶头果然回来的很快,这让屋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余望不敢想,如果他徐哥出去一晚上不回来,孟愁眠得怎么过。


    “大哥。快来吃饭了!”


    孟愁眠的耳朵是最专心的,早在巷子外面他就和怀里的梅子雨一起,听到了车声。现在他哥走进来,那双鞋映入眼帘,他却不敢抬头。


    “好!”徐扶头挤出笑容,心里酝酿着,到水池边一边洗手一边故作自然道:“……愁眠——”


    “你苏哥哥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我放在客厅桌上,一会儿吃完饭,一起去看看。”


    汪墨手里拿着扇子,往孟愁眠身上轻轻扇了两下,又轻轻推了一下。


    孟愁眠知道老师的意思,但是他没脸强作自然地搭话,憋了半天才闷出一个嗯字。


    一张桌子,一面挨着墙摆,三条板凳四个人总有两个人要在一起挨着坐,平常都是徐扶头和孟愁眠霸占着,这下只有徐扶头一个人坐,孟愁眠和汪墨挤着。


    徐扶头往孟愁眠边上靠靠,用公筷试探性地夹了一片菜过去。


    孟愁眠:“……”


    余望和汪墨也愣了一下,一脸疑惑地望向徐扶头。


    或许老话说得对,爱之深恨之切,越是感情好的两个人越是容易因为一些很微小的事情闹大矛盾,徐扶头一脸深沉地思考,还没等他想出下一个互动策略的时候,抬头对上了孟愁眠的满脸哀怨。


    那一双大眼睛跟一对食人花一样恐怖,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徐扶头:“……”


    孟愁眠知道他哥在找台阶给他下,见缝插针似的主动破冰,但是给他夹这么长一根鱼腥草是什么意思?他哥明知道他最不爱吃这个!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记了,反正不是瞎了,前两个理由哪一个孟愁眠都无法接受,刚刚还愧疚拉不下脸的他瞬间铁石心肠起来。


    他哥今天凶他,吃饭夹菜故意为难他。


    孟愁眠放下筷子,“我不吃你夹的菜。”


    徐扶头呼吸一屏,余望手脚快,拿起那双公筷把孟愁眠碗里的鱼腥草夹走。


    “都是我的遗漏!”余望赔笑,“愁眠,我知道你不吃这个——”


    余望怕徐扶头忘了这件事,说话间给他大哥划了重点提醒。


    “下次我不混在南瓜里了。”


    徐扶头拍了下脑门,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愁眠,你听我解释,我刚刚走神了,我我忘了,对不起,哥给你换一碗饭。”


    “不用了。”孟愁眠捧起碗,“你不准给我夹菜。”


    “眠眠——”汪墨一扭头,好言相劝道:“别说这种疏远的话。”


    孟愁眠脑袋一歪,又觉得是自己过分,干脆顺着老师的话头,说:“知道了,老师,是我不好。”


    徐扶头以为迎来转机,孟愁眠却正襟危坐,道:“对不起,请徐先不要给孟愁眠夹菜。”


    余望:“……”


    汪墨:“……”


    徐扶头:“……”


    第232章 长亭外古道边2


    孟愁眠为和他哥赌气,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以前在街上买的蓝色海豚拿到床中间摆着。那条蓝色海豚大概有一米长,盖上被子就是他和他哥之间的天然运河。


    徐扶头打着电话进来,杨重建通知他关于建桥捐钱的事情。云山镇的大头落在他身上毋庸置疑,张建国却迟迟不上门收钱,反倒抽风似的背着一个孩子一家家做思想工作,让各家再出一千块,挨了不少白眼就算了,还摔进沟里,弄湿两条裤腿,一路狼狈地走回村子。


    “行,我明天主动找他谈谈。”徐扶头挂断电话,正对着床尾,没看到孟愁眠的头,那只蓝海豚的脑袋尖极其突出。


    徐扶头看穿了孟愁眠的心思,这是要在床上修围城,跟他这位徐先保持距离。


    可是海豚再长也只有区区一米,他徐扶头身长去掉一米也还剩下一大截没有海豚遮挡的小腿,孟愁眠稍微短点,但去掉一米,也还有剩余,半夜伸脚勾搭牵连,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床头打架床尾和?


    硬来的前车之鉴还摆在眼前,徐扶头这次改变策略,放下电话,到床边翻箱倒柜起来。


    不知道他哥什么路数的孟愁眠躲在被窝里忐忑不安,听这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哥不会要直接搬出去住吧。那事情可就真的闹大了,他明知这次是自己错的多,可是想起之前他哥的温声细语,在对比今天那一句严肃的话语他就接受不了,消化不掉。


    想到这里,孟愁眠又自己闷了一头,明明是他哥过分,自己都没有搬出去住,他哥就要先收拾行李出去了。要是传出去,被别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议论呢。爱的时候要死要活,恨不得弄得全天下皆知,不爱的时候就要一声不吭搬出房门分床睡。


    他哥的心真狠。


    孟愁眠把眼泪沾到蓝海豚上,还嫌不够,又拿起海豚的“手”往自己眼睛上擦了擦。


    徐扶头翻的是孟愁眠带回来的一大箱子东西,他在找之前孟愁眠说的,给他的礼物。这个箱子里有很多礼盒,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大小不一,还有一些礼物明显就是给张恒那一伙小学的。


    他的礼物应该夹在其它人的礼物之间。


    好在孟愁眠买的盒子够大,盒子表面的暗示也足够明显。通体全黑的大盒子外面放着几朵形态姣好的白色山茶花。徐扶头把盒子拿出来,本来想直接打开看看的,但又怕孟愁眠气,保险起见,他还是张口问了一声:“愁眠,你给我的礼物,我能拆了吗?”


    一个送礼物一个拆礼物,本是理所当然,到孟愁眠这里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什么海豚界限也顾不上了,连人带被滚下床来,一把从他哥怀里夺过盒子。


    “我后悔了,这个礼物我不送了。”


    徐扶头:“……”


    “哥真的错了——”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这次,下不为例?好不好?”


    “放过不了!我只要一想到你那天说话的语气和表情,我就难受,我……我就觉得你不爱我了。你嫌我麻烦,你嫌我胡闹!”


    “不不不,怎么会是嫌弃!”徐扶头逼上前,把孟愁眠拉到自己身边,“愁眠,哥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着急,我害怕你烫到,本来就是我的错,怎么可能反过来嫌弃你。”


    孟愁眠伸手推人,不乐意道:“可是我就是难受,我放不下!”


    “那要怎么才能放下?”


    “怎么都放——”孟愁眠话还没说话,他的嘴唇就被他哥重重啄了一下,这让他有些懵,很快又来一下,自己的腰被搂上前,后脖颈被制住,脑袋动弹不得之际,他哥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狠狠地低头亲他的唇。


    孟愁眠:“……”


    ……


    莫名奇妙地被他哥逼着接吻了一回,被松开的时候孟愁眠双腿都是软的。


    他哥抬手,勾住他的腿弯,孟愁眠被重新抱到床上,他哥的身躯也紧随其后压过来,孟愁眠伸手抵住他哥的胸膛,震惊道:“你想对我用强?”


    “我还着气呢!徐扶头,你是不是人了?”


    “愁眠,我只是受不了——”徐扶头握住孟愁眠打过来的手,“我受不了你推开我,就算你气我也受不了,愁眠,哥想抱你,从你回来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认真亲过抱过。”


    孟愁眠别过头,“那下午我们两在床上滚的时候算什么?我身上可还有证据呢!赃物也摆在抽屉里。”


    徐扶头俯身认真地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问:“愁眠,礼物到底是什么?你让我给你写的情书,已经有27页了。”


    “27页我半小时就能看完,你不准偷懒,不然我回北京,漫漫长夜,怎么熬?”明明是监督的话,孟愁眠看着他哥那双眼睛说,却说出情话的味道来,都怪他哥这张脸。


    “好。那我拆礼物了。”


    “嗯,我给你买了三个礼物,你要是不喜欢也不能气,更不能笑话我。”


    哄好的孟愁眠又恢复了乖乖的模样,他靠进他哥怀里,把三个盒子抱起来,“我给你拆。”


    “好。”徐扶头把被子拉平拉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孟愁眠拆礼物的手,但第一个拆出来的礼物属实让他有些意外。


    那是三条卷成条、规整放置的贴身的裤子,孟愁眠跑遍昆明,挑了最好的店,用最好的料子,根据他哥的身型专门制的。


    “愁眠……怎么会给我买这个?”对于徐扶头来说这是细枝末节的事,多多少少将就穿就行,但是现在有人把这种小事认真拿出来做,一时还真不到什么话说。


    孟愁眠满脸写着科学和温馨,道:“从我上学以来,妈妈就会给我和老爸订制内裤穿,我那会儿刚刚启蒙,觉得这种事特别羞。但是妈妈说外穿的衣服管不着,但贴身的一定要舒舒服服,用最好的料子。内里的衣服穿好了,整个人都板正。”


    “你外面穿的衣服倒是花哨,可是贴身的裤子反反复复就那几条,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哥,你明天把那些裤子扔了,这次时间紧就做了三条,但是我已经联系了老板,一口气给你订了好几条,下个月就到,还有背心,也得穿好的。”


    “记住了吗?”孟愁眠忽然犯起了当老师的职业病。


    徐扶头伸手摸上去,确实手感绝佳。


    “尺寸我应该不会弄错,哥,你穿上试试。”


    “现在吗?”


    “嗯!”


    孟愁眠从他哥脸上捕捉到一丝难为情的讯息,马上道:“怎么了?你还害羞吗?”


    “奇了怪了,我都没不好意思,你个天天把爷们挂嘴边的还扭捏上了。”


    “愁眠,以前没人替我操心过这些。”


    “这份礼物珍贵,我得洗洗澡,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穿。”


    他哥露出一个憨笑,和平常那股稳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倒得了糖的小孩,孟愁眠仰头亲了一下他哥,开始拆第二份礼物。


    徐扶头抱着人,等着看,他以为第二份礼物会和第一份礼物一样贴心细致,但是打开的一瞬间徐扶头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黑色、蕾丝边——


    与某种情趣沾边的东西就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徐扶头这个思想有些传统保守的老派人眼前。


    “愁眠!”徐扶头飞快地合上了盖子,“你是不是买错了?”


    “不准摆出这个表情!”


    “微笑!”


    徐扶头挤出笑脸,但还是用手紧紧按住了盒子盖。


    “我想玩儿~”孟愁眠轻飘飘地说,像吃饭一样正经。


    “等周末我们就一起试试。”孟愁眠嘻嘻一笑,“哥,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你相信我。”


    徐扶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怕孟愁眠气,徐扶头也是敢怒不敢言,他清清嗓子,试探性地说道:“可是愁眠,会不会太小了——这个穿上跟……不穿有什么区别?”


    “又不是让你穿!”孟愁眠神秘地凑近他哥耳畔,“我穿!我和那件衣服才叫礼物。犒劳你的!”


    徐扶头:“……”


    徐扶头此刻的脑子里冒出好些不应该有的词,这个从小长在农村的人,对这类新颖事物如同看见洪水猛兽,礼崩乐坏。


    他哥的反应孟愁眠早早考虑到了,如果换做以前他肯定要和他哥争辩一番,但这个古板的人能违反常伦跟他在一起已经十分神奇,这种事上一时无法接受十分正常,孟愁眠只能以宽容的心态看待,来日方长,他和他哥这么年轻,不能一辈子都套在那些所谓的羞耻里。


    “等着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孟愁眠把衣服放到一边,接着打开第三个盒子,“这是我到宝华寺去给你求的平安符,明天一早我们一起挂到车里去。我看人家的车子上都有这么一个求平安的,咱们也得挂上,保佑你出入平安。”


    “这几个貔貅也摆到车里去,给我们徐老板招财进宝!”孟愁眠摆弄着手里的几个小貔貅,脸上落下一枚他哥的吻。


    “感动死人了,孟老师——”徐扶头紧紧抱住孟愁眠,这才是他最大的宝贝呢。


    “我才不要你感动,以后我说的你照做!日子会越过越红火。”


    ***


    第二天一早,孟愁眠赶往学校上课,在门口和孟棠眠不期而遇,这次没有徐长朝的车,只有这个人,背着书包,眼神坚毅地站着。


    孟愁眠很高兴,急忙跑到孟棠眠身边,在一群笨进教室的学中,并排走进学校。


    徐扶头的车里挂上了平安符,摆了一排可爱的小貔貅,整个人心情好的不得了,修理厂的一群小伙子也终于迎来了晴天。


    杨重建一大早就站在修理厂门口等着汇报,徐扶头一杯茶没喝完,杨重建已经把方圆十里的八卦和近期新闻说了大半了。


    “你说张建国要榨干镇上的钱,拿去修桥?”


    “对呀,昨天晚上还到处骚扰了一转呢!这前不久说桥的事情,每个镇子的富户要带头出钱,我们云山镇只有你一个,他可能觉得不好开口,所以先拿我们凑零头,最后找你兜底。”


    “嗯,这个我回去就找他说。那徐长朝呢?”


    “天天背着两个孩子到孟家装可怜。不过这都半个月了,没什么成效,孟姑娘还是那句老话,要么分家要么离婚。”


    “徐堂公也固执,让徐长朝重新找一个听话的媳妇。两边都不退让,这事儿难办的很。”


    徐扶头烧开火塘,拿了小锅来,一边煮饵丝一边又问:“江南那边的意怎么样?”


    “还不错,他细糯,对谁都是一张笑脸。所以意慢慢起来了。不过最近街上的人在说他有喜欢的姑娘了,天天用坦刀雕花,问他他也不说。”杨重建操心道:“那孩子心眼实,喜欢姑娘可以,但别被骗了才好。”


    “江南还小,今年虚岁才17对吧?”徐扶头问。


    “对,虚岁17。”


    “太小了,我更希望他能把心思放在赚钱上,找对象的事情可以在缓缓。”徐扶头搅拌着锅里变软的饵丝,道:“毕竟男人都是立业成家,他家底薄,如果现在匆匆忙忙结婚了,日子难过。”


    “结婚应该不至于,但我看着确实有谈恋爱的趋势了,天天一个人傻笑。”


    “打听过是哪家姑娘吗?”


    “这个倒是没有,不仅街上人没见过,连名字都没问到。”


    “我改天亲自问问他去。”


    “嗯嗯,对了老徐,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杨重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些惊恐,道:“沈林位,疯了!”


    第233章 长亭外古道边3


    张建国最近彷佛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镇子上的人不愿意再拿钱出来,让他直接去找徐扶头要,徐扶头家大业大有那个钱,县里的官也开始打电话过来催,其它镇子早早就把钱交上去了。


    “桥修出来又不是只有徐扶头一个人走!你们拉屎拉粪拉砖头以后都得靠那座桥,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别的话我不多说,这事全让一个人办,不公平!”


    张建国站在几个日子过得还不错的村民堆里吼了一嗓子,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又气冲冲地走了。原因是镇子上边疆补助马上就要发放了,他需要拿着名单到县上盖章。


    他没有车,要赶上最后一班进城的客车,得跑着去,还不能慢,因为晚上五个镇的镇长要到青山镇徐堂公的家里碰头,把建桥需要的石料总额进行分配,建桥占路,房子盖在路边的那几家村民的思想工作还没有去做。


    屋漏偏逢连夜雨,等张建国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县城盖章的时候,县城停电了。


    张建国拿着一沓单子走到门口,一句没电了,就被打发了,让他明天再来。


    “我哪有这么多时间天天往城里跑!再说了,我来盖章的,没电也能盖阿!”


    业务员一脸不耐烦,招招手让他赶紧走。


    紧跟张建国后来的一个农民就更倒霉了,直接连开口说办什么事的机会都没有,一句没电全部打发。


    张建国自从当镇长以来,碰壁的事情见多了,他已经渐渐接受,但一想到堆积如山的事情,还有面前这个业务员的态度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位跟在他身后的农民大叔穿着厚重的蓑衣,脚底下沾满了黄泥,藏蓝色布帽上还沾着水珠。张建国一看就知道这是从黑雨镇来的,黑雨镇不属于徐家关,位置偏远,距离县城足足有五十公里。


    老伯一路跋涉,肯定为了大事过来,没想到一句没电了就被打发,偏偏还被业务员糟糕的嘴脸唬住,连询问都不敢,悲伤和无奈被树皮一眼的双眼收进眼眶,默默转身,准备到车站的椅子上睡一晚上,等到电来。


    张建国把人叫住,问:“大爹,你为什么事情来的?”


    老伯脚步一顿,虽然事情已经没了转机,但这么一问却让老伯把刚刚的悲伤无奈如同呼出长气一般呼出来,道:“我来盖章。今年小儿子上大学了,申请了镇子的补贴,镇上已经同意了,现在就差县里的章。”


    张建国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嚣张的业务员,又转过来望着老伯深陷的眼窝。


    “草!”


    张建国骂完这句,便重新抬脚拉住老伯,大步流星地转向业务员,“我们来盖章的,有没有电都能盖!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这么折腾人干什么?”


    “盖了章我们要电子扫描备份——”


    那个红红的章就在业务员手边,张建国身高一米八,抬手的事儿。


    然后他就抬手了,业务员没见过这样的,咣咣两声后,红章原位送还,张建国事了拂衣去~


    “这不胡闹嘛!”


    “奇了怪了,门口贴着为人民服务,停电了就不服务啦?老百姓有老百姓的事情,不是给他们吃闲饭耍着玩的!”


    事后,张建国站在徐堂公面前进行深刻“忏悔”,并大发感慨之声,肺腑之言,“咱们这么大一个县政府连备用电源都没有不像话吧!就算现在没钱,搞不了这些设施,那备用方案得有嘛!没电了,可以手抄啊,平头老百姓,要盖章的东西就那么几行字。实在不行,手机拍照,一样能扫,一句话把人打发了算什么?”


    “还有那个业务员!那个嘴脸我都不想说——哎呀,怎么什么棺材脸都往政府里放啊!”


    “张建国!”徐堂公把话打断,“你违法了你知道吗?!如果谁都像你一样,乱拿红章到处盖,还不翻天!你是鸡窝头吃多噶?给叫疯!要不是我及时赶过来,你现在已经蹲着了!”


    张建国确实没想到后果的严重性,徐堂公这么大一个官专程为他跑一趟,自知理亏,但脸上桀骜依旧不变。


    “写检讨,记处分。修桥的钱明天下午六点之前,交上来!”徐堂公走到红木椅子前坐下,对张建国扬手一挥:“快滚!”


    张建国滚出去,徐长朝跟后滚进来,“爷爷,我先回去了。”


    “站住!这个月底之前,那丫头要是再不回来,我会去民政局帮你俩办离婚证。”


    徐堂公的强势令人窒息,但是徐长朝没有勇气和胆量争辩,只敢在关门的时候稍微用力。


    **


    徐扶头把这个月的账目全部核对了一遍,算了算流水,如果做意是养树的话,他的意已经很成熟了,但是树大招风,自己又挡着别人的太阳,时间一长,问题就无法避免了。


    他伸了个懒腰,合上账目,接着就拿起了桌案上有关计算机的书,他白天学习理论,晚上孟愁眠教他实践,徐扶头迫切地想知道一台小小电脑背后的巨大能量。


    下午时分,差不多到回家时间的时候孟愁眠给他发来几张照片。


    照片上孟愁眠搂着汪墨在田野上留影,一群高低不一的学站在两人身后。有山有水,有老有少,夕阳依旧留恋着青山,一切是多么可爱的定格。


    原来今天汪墨去学校听孟愁眠上课了,不知道孟愁眠会不会紧张,但目前看起来一切美好。徐扶头望着照片上的人,明明都站在一起,但命运天差地别。


    这群孩子马上升初中了,这个阶段是徐扶头最害怕的,从往年学来看,几乎会有三分之二的人在这一关选择辍学。很多人认为辍学的孩子主要是后进,或者天不爱学习调皮捣蛋的,但辍学的总体人数里,是从中等往后的所有学。


    很多人不相信这组数据,但这并不重要。以徐扶头为代表的,有过多年乡村教书经历的老师不会因为别人的相信与否而放下担忧。


    孟愁眠的笑容是那么可爱,汪墨的笑容永远和蔼,学们满脸写着青涩。或许,做点什么更有助于停止这些无用的伤春悲秋。


    徐扶头把照片收进手机收藏夹,一边给孟愁眠回消息:“孟老师真好看,拍照片的人不错。我马上回家,你到家了吗?”


    “嗯嗯,哥,我和老师刚到家。余望哥在澡堂忙,我打算约老师去北水街吃豌豆粉米线,然后在小摊子等你回家。[笑脸]”


    “好!”


    孟愁眠找了一个暖洋洋的位置,和汪墨挨着凉爽的沟水坐下。


    师两个都很高兴,兴致勃勃地各自说着好玩的事。


    汪墨很欣慰,不同于北师范的说课模拟,这次两人面对真实的学。孟愁眠远比他想象中成长得快,不仅讲课游刃有余,就连当班主任也像模像样,虽然还没有毕业,但足够独当一面了。


    “老师,你觉得我今天讲的总体怎么样啊?这里没学了,您该怎么点评就怎么点评,我还要一直进步呢!您觉得我需不需要在课堂上增加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小游戏什么的。”


    “很好了!我觉得课讲得好就一个标准,那就是投入。你投入课堂、书本,领着学往前边走,真的不错。愁眠,我一向不喜欢老师在课堂上搞太多花哨的东西,什么PPT、提问学、奖励惩罚……之类的都治标不治本,甚至还会耽误学。我并不是要去打压这群孩子,我们国家的教育是这样的,如果现在靠那些花哨的东西吸引他们学习,那转入初高中后,那种大量的知识点学习还有专业度很高的课堂学习都会让他们产厌学心理。我们小学教育,最关键的就是要培养学自觉学习,你讲得投入,他们跟久了,听课的模式就养成了,能在单一的讲课模式中锻炼思维,甘守寂寞,最后都会有收获。”


    “我反正从来不相信什么快乐学习法。学习要安静、平和、理性,你就照这个培养学。当然有的学天性外放好动,但往往有一方专长,你作为小学老师,适当引导、鼓励即可。至于是否能开花结果,不要过分勉强。”


    “嗯,我记住了。谢谢老师——”


    “豌豆粉来了!”孟愁眠站起身,接过两碗米线,“老师快尝尝,这个特别香,吃完我哥差不多也到了。”


    “嗯。好!”汪墨搓搓筷子,望着碗里黄灿灿的东西,迫不及待。


    徐扶头踩着夕阳回来,手上提了一个大西瓜。这个季节最打头的第一波西瓜,价格不便宜,路边几个小孩只能面露馋光的看着他。


    孟愁眠对着夕阳坐,被晒得像一只红猴子,汪墨坐在背阴处,微微笑着。


    徐扶头嘿了一声,跑到孟愁眠面前坐下。


    “哥!你终于来了!”


    徐扶头朝汪墨点点头问好,接着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孟愁眠的脸畔,温声道:“夕阳比不上正午的阳光,但同样能把人晒坏,下次戴个帽子出门。”


    孟愁眠鼓起半边腮帮,“你来快点,我就少晒——”


    徐扶头只能无奈地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那走吧,请老师跟我们一起回家了。”


    由于汪墨的倒来,边吃边夸饭好吃的事出现了人传人现象。从孟愁眠传到汪墨,师俩体量不大,甚至在北方男人中属于小巧型号,但胃口都如出一辙的好。孟愁眠高兴地时候要吃三大碗饭,汪墨也是,师俩单独在家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琢磨上哪个地方搞点好吃的。


    余望加大了菜量饭量,一屋子男人吃饭,从前那个小电饭锅有点不够用了,余望本想今晚提提买电饭锅的事情,但徐扶头先他一步,问:“余望,最近有人给你介绍媳妇,老是不去见,怎么回事儿啊?”


    “为你结婚的事情,你大哥余成江来我这里闹好回了。”


    “徐哥,我大哥跑到你那去了?!”


    “不然呢?”徐扶头放下筷子,“老大不小了,你属鼠的,比我还大几岁呢,再不结婚我都着急。”


    “对呀余望哥,上次来找你那个姑娘又漂亮又温柔,你干嘛赶人家?”孟愁眠也发出不解的疑问。


    换做以往,余望可能会一笑而过,但今天却严肃起来,郑重道:“徐哥,愁眠,还有汪老师。这个东西我回避不掉了,你们都在就替我做个见证,我余望这辈子都不会结婚子,如果结婚子,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234章 长亭外古道边4


    张建国没有按照上面的要求把钱全部凑足,可是脸上却没了之前着急上火的样子,反倒一脸的心安理得。


    今天是最后截至日期,张建国不交钱就算了,连公会场所都不愿意去。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休闲娱乐起来。


    六个大镇子开会,徐堂公永远是最后一个到,也倒是不为什么,就为摆一下大哥的排场。他今天像往常一样来迟十分钟,其它五个镇子的镇长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候。


    他抬脚下了黑轿车,平平地扫视一圈,这仔细一看,才发现东南角缺了。


    只有四个镇的人来了。


    少了张建国那个刺头。


    “张建国呢?”徐堂公问。


    “堂公,我们四个轮流给张建国打了一圈电话,他接了,说要在家里看孩子,不来了。更好玩的是,他说云山镇的钱他也不交了!”


    徐堂公愣了一会儿,最后气极反笑了。


    这愣头青是想拿社会上地痞流氓的招数对付他呢。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当初云山镇选镇长的时候,徐扶头要么是有什么小辫子被张建国抓住了,要么是吃了失心疯的药,选张建国这么个嘻嘻哈哈、没皮没脸,根本不着调的人当镇长。


    更难办的是,因为之前那场恩怨,徐扶头把祠堂都分了。


    如今这一官一商同时脱离控制,日后徐堂公想牵头做点什么事情都将难上加难。


    “从你们几个的镇上找几个浪荡在街上的小青年,都到云山镇上去问问,等徐家关大桥修起来了,他们云山镇能不能保证碰都不碰桥面一下。”


    徐堂公这句话加上张建国那会儿在电话里大放的厥词都一并从五个镇子涌向云山镇。


    还在田间地头的云山镇人民还不知道发了什么,猛然一听这消息还以为是其它五个镇要故意联手排挤,纷纷撂了锄头镰刀抗议,可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家的镇长要单独分出去吃饭。


    这谁能接受?原话是一座桥,越出越离谱,上升到了山山水水,小桥大路。云山镇更有人说:六个镇子本来就共饮一江水,要真分出去,今年五月份的秧都别插了。


    瞬间人心惶惶。


    张建国上任,云山镇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服气,要不是心里怕着徐扶头,张建国根本干不到今天。一些之前被张建国逼着要了不少修桥钱的人这下也不干了,他们以杨重建为首,短时间内汇聚到一起,纷纷要求要回自己的钱。


    新仇旧恨,只在这一瞬间,张建国就成了六个镇子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各路人马,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潮张建国家的小破房子走去,虽然各怀鬼胎,但嘴上都说要讨个说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建国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


    这阵仗太大,就连远在城郊算账的徐扶头都知道了。在将关镇和兵家塘修车的小伙子们一个个跑过来跟他请假,说是家里人让回去,帮着讨说法。


    每次闹事,徐扶头都是中间人物,这次终于不在局中,反倒看得清朗,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不敢大意,农民的事情再小对于各家来说也是天大的事情。徐扶头安抚了过来请假的几个弟兄,为避免人多事大,让几个人留在厂里安安分分干活,他亲自开车回去看一眼。


    几个小伙子点点头,老实答应。自己回去也就跟着喊口号,徐扶头一言千斤重,比他们强。


    孟愁眠正在上课,站在二楼能眺望到张建国家那条街上,他写完板书出门洗手,远远就望见了乌泱泱的人头。


    他自顾自地琢磨了一会儿,隔壁孟棠眠也出来看了。


    “今天赶集吗?”


    “不对,这都快下午了,怎么才开始?”


    张建国听见声响,提前锁了大门,安排雁娘和张玉堂进了后院,出来的时候顺便拿上铁锁锁上后院。今天声势浩大,徐堂公这老头子以前就喜欢搞玩弄人心这一套,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个老头的能耐,速度居然这么快。


    “今天发什么事了?”雁娘隔着门缝着急地问,“你闯祸了吗?”


    “我请他们过来做客呢。你别管了,都是小事情,带着儿子在里面别出声,事情结束了我会来开门。”


    “张建国!”雁娘使劲拍了两下门,“到底怎么了?如果出事了你也进来先躲躲啊——”


    “张建国!”


    窄窄的门缝里雁娘只能看到张建国的半扇背影,结婚以来,张建国常常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为了尊重她而保持距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而一直选择背对她。


    但今天张建国背对着她绝对不是因为以上两种原因,只是单纯地想要,更好地直视前方。


    外面已经有人在叫门,那几个脾气大的小伙子已经开始砸门。


    不少吵吵嚷嚷的声音砸在门上,张建国不慌不忙地把平常开会用的大喇叭系到腰上,右手提了一只靠椅板凳。


    然后搬了梯子过来,搭在房檐上,在外面人声越来越吵得情况下,张建国就这么一溜烟似的上了自家房顶。


    “欸欸欸——房顶上呢!”人群中有人叫道。


    “张建国,你可真够怂的啊!不敢开门让我们进来跟你理论,倒是上房顶准备躲躲藏藏了?以为这样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就是,你前几天才跟我们几个要钱,今天却跟徐堂公说我们云山镇不想出钱修桥!你是不是有病?那些交给你的钱,你是打算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吞掉吗?”


    “我们可以报警抓你!”


    面对下面的叫嚣,张建国倒是不慌不忙,他把板凳搭在屋顶最上面的横梁上,自己安安稳稳地落座。


    滴滴两下,张建国在喧闹的人群中拨通了徐堂公的电话。


    徐堂公对张建国的来电很得意,他慢悠悠地接起电话,等着那边的张建国开口。


    张建国也知道这老头的调性,不过这次他先摆起谱来,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徐老头,六个镇子各自出五十万,可是我们的一座桥真的需要三百万吗?”张建国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你敢不敢公开对账?!”


    徐扶头的车只能开到北水街边就不能再往前了,人流堵住了大街小巷。


    他倒车往后找了一个开阔的地方,停好车子下来,就有眼力好的远远望见他,在人群里吆喝一声,所有人就都知道徐哥来了。


    徐扶头往前走,人群便往两边让,从而形成新的中心,与房顶上孤身一人的张建国遥相对望。


    徐扶头抬头望着上面的人,从上次镇长选举到后来高调迎娶雁娘,之后又大方抚养孩子,这一系列事情已经改变了张建国之前的形象。今天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张建国还能一幅闲坐钓鱼台的模样,也是令人佩服。


    简直是刮目相看的程度。


    “徐扶头,来得很快嘛!”


    听刚刚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徐扶头本人的到来也是张建国意料之中的事情。


    “镇长你搞出这么大的热闹,我——”徐扶头晃晃手里的车钥匙,“慢不了。”


    “呵~”张建国站起来,从屋顶上俯视徐扶头,“真难得,我们徐哥还会虚情假意地说话。”


    “我天天在家等你上门要钱,徐家关关口的大桥要是建起来了,以后我们出入城里会方便不少,以后小孩子出去上初高中上大学也不用左一山右一山地绕。你不来找我要钱,现在又突然说我们云山镇不加入建桥,是想干什么呢?”


    徐扶头这一问,连带着后面的人也躁动起来,尤其是那几个已经被张建国挖去好几万的小康家庭,更是亢奋,嚷嚷着让还钱。


    “在云山镇,只有你是一呼百应,就连我这个镇长也是靠你尊口一开才定下来的。”


    张建国这话说的有些怨气,徐扶头一直仰着脖子难受,便往后退了几步,靠到墙边阴影处,反问道:“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这难道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对呀,我一直知道。但是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张建国忽然提高了嗓门,扫视着下面的每一个人,男女老少,亲戚朋友。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毕竟我以前只是北水街上的一个小混混。徐扶头选我当镇长,你们只能跟着选,从我上任以来,你们明里暗里地跟我唱反调,冲脾气!别的镇子筹钱一天内全部交齐,我们镇子却要我一家一家跑腿,一门一门求乞,动不动还甩脸色给我看!今天一听不建桥了,倒是又全部慌张起来,怕慢一秒这桥就建不起来了!到底是谁阻拦云山镇建桥?是谁公私不分?!”


    “可别的镇子都是镇上的富户交钱,你不找徐哥要,天天逼我们这些种地的,谁有那么多钱给你啊?”


    “别的镇有十多个富户,我们云山镇就徐扶头一个?平日徐哥徐哥的叫得亲切,这种时候卖人卖的倒是挺快!让他一个人出五十万,你们丧良心,我张建国还要脸呢!”


    “还有你徐扶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大善人转世吗?我要真的跟你要五十万,别的人一分不出,桥建起来还不写你名字,我不信你心里能舒服!你看着也不是什么多伟大的人!”


    “那你想怎么样?你怎么会跟堂公说我们云山镇不建桥这种话!这时候乡亲们不找你算账才怪呢!”


    “这句话是我瞎说的!今天所有人都聚在这里,还有其它五个镇子,我就想请各位思考一下,建一座桥真的要三百万吗?徐堂公之前还说过,要建桥我们光出钱不行,各个镇子还要出人出力!比如说我们云山镇石头多,我们就得负责建桥的所有石料;青山镇木头好,就得负责建桥用的所有木料!这样推算,那三百万到底用在什么地方你们想过吗?”


    “到时候钱全部交上去,有多少用在桥上面,有多少剩余我们都不知道。傻乎乎地按照他们的说法交钱,我第一个不同意!应该公款公开,成立监督小组,各个账目流水一个星期就要给我们村民汇报一回!不然这建桥的钱我们云山镇不出。而且我当镇长,我就来当这件事的出头鸟,我来担这个责任,我做给你们看,做成了,我要你们服气我!做不成,我张建国卖田卖地卖山卖水借贷款,也会把钱交上。”


    第235章 长亭外古道边5


    远远地望着,那场热闹越来越大。


    孟愁眠下了课,学们马蜂一样飞出教室,冲着那处热闹赶去。孟棠眠近来神思忧郁,什么热闹都不想凑,撑开伞,自顾自地往回走了。


    孟愁眠断后,关门关灯,打扫干净讲台才背上书包回北水街。有几个人脚步匆匆从他身边跑向前去,他也没开口询问到底发了什么。


    十分钟前他才联系过他哥,徐扶头跟他说是镇里建桥的事情,出了一些矛盾。孟愁眠便彻底放心,天大的事情,只要跟他哥无关就行。


    云南开始进入雨季,打开头的时候就飘点小雨,时不时就暴雨倾盆。孟愁眠打开书包里常常放着的伞撑开,眼瞅着快到白牛桥了,却忽地冒出一个人影,把他吓丢了半条魂。


    “哎哟!”


    “江南啊!”


    “吓我一跳!”


    “哈哈,你怎么在这儿?”


    李江南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衣,手上撑着一把绿伞,风吹过来,他那瘦削的身型就跟湖水里的荷叶一样晃来荡去。


    “愁眠哥!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以为你要等会儿才放学,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


    “哦哦,原来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孟愁眠惊喜道。


    李江南拂开面容上的细小雨珠,面上露出羞色,低下头点了两下。


    “找我什么事呀江南?”


    “愁眠哥,没什么大事。我我我……最近刻了几朵花想送给你。”


    “木雕吗?”孟愁眠有些惊讶。


    “嗯嗯,之前你教我写字的时候我看见你书包上挂着木雕,桌上也摆着几个木雕。看着是大哥的手艺,我跟他学了,这下学好了,就挑了几个像样的,想送给你。”李江南一脸喜悦道。


    形象可爱的木雕盒子从编篓里翻出来,李江南保管的十分仔细,用了三层棉布,最外面的白布已经染上了潮湿,但是里面的却安安稳稳,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有碰动过一下。


    孟愁眠把伞架在脖子上,双手接过木雕盒子,这里面有牡丹花四朵、海棠花四朵、玫瑰花四朵,以及他最喜欢的山茶花两朵。这单独的两只山茶花比其它几朵要大很多,花瓣均匀,片片柔和,连翘起来的花边都是圆和钝手的。


    他哥的木雕特点是劲瘦利落,李江南的木雕虽然师从徐扶头,但调出来的整体感觉却是圆和唯美,模样温柔。


    “这些木雕,你雕了多久?”孟愁眠问。


    “没有细算过,大概是从樱桃花落的时候开始,樱桃变红的时候结束。”李江南答。


    “怎么会想到要给我雕这些花?”


    李江南开始沉默,他带着私心,想以委婉暗示的办法告诉孟愁眠自己在这些木雕花上下的功夫,但是又害怕惹起孟愁眠的心绪,给这个人添负担。


    孟愁眠用手指捻着那些木雕花的花瓣,没有等到李江南的回答。


    “这周末你还来上书法课吗?”


    “来!”李江南表决心一样抬起头,看着孟愁眠的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像小孩子的。


    “好。”孟愁眠合上木雕盒,转头放进书包,“谢谢江南,我很喜欢。”


    李江南无来由地松了一口气,欣喜使他放松了谨慎,没注意到孟愁眠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惆怅。


    两人一起往回走,孟愁眠打着伞,李江南自己也撑了一把。孟愁眠把伞往后撑了撑,李江南却把伞往这边靠,一个不凑巧,两把伞便在雨空中撞在了一起。


    李江南急忙将伞扶正,连声道歉,孟愁眠笑意缓缓说了声:“没事,江南。”


    李江南本想陪孟愁眠一起回北水街,但孟愁眠问他接下来准备到哪去的时候他却慌不择口,乱说了一个地名,偏偏那个地方和北水街背道而驰,才过了白牛桥,就要两人分叉走。


    李江南心中暗自气恼,但自己说出去的话已经不好再改。孟愁眠也停下脚步,跟他说再见。


    “好的愁眠哥,那我周末再来找你。”


    “嗯,路上注意安全。雨天路滑,你小心别摔了。”孟愁眠嘱咐道。


    “嗯嗯好的愁眠哥。”


    李江南看着孟愁眠先转身走了,自己便停了一会儿,之后也打算走了。没想到孟愁眠却在这时候忽地折返回来,站在白牛桥的桥尾叫住了他。


    “江南——”


    “愁眠哥,”李江南也跟着往回走了几步。


    此刻烟雨蒙蒙,两个人一青一白,桥上桥下,远处的热闹很大,这边的声音较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江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孟愁眠笑笑,道:“我虽然才教了你几天书法课,但以后……你就把我当作老师吧,我会教你各种东西。”


    “我们做师。”


    “你看好不好?”


    **


    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今天的张建国也算是风光了一回。


    他高高站在屋顶上,风来了吹风,雨来了淋雨。


    下面的人闹哄哄,却都各自撑起伞来,参差不齐地盯着他。


    徐堂公匆匆赶来谈判,但为时已晚,张建国已经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半梦半醒的各镇百姓也开始暗自琢磨起来,之前自己交的那些钱,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其实张建国手上没有任何证据,他根本无法证明徐堂公一伙人就是贪了钱,也不知道修建一座桥到底要不要三百万,他更不知道徐堂公他们一伙人打算修建的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桥。


    都是被逼的,他都是被逼的。


    只能赌,把事情谈开了,聊光明了,赌。


    徐堂公有些措手不及,但毕竟驰骋江湖多年,他很快就找到了说辞。具体怎么说,就是往刚刚张建国不知道的那些事情上说。


    全场就他和张建国淋着雨掰扯。


    一个拿着喇叭在屋顶上谈判质问,一个拿着话筒坐在院子里辩驳。


    画面有些滑稽,但在场的人都紧紧皱着眉头。怕听漏了一句话,自己辛苦赚的钱就不翼而飞了。


    徐堂公以桥梁建筑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最权威的设计,特地托人从昆明请来的大设计家,说是这位设计家祖上师从林徽因这样的大家。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证,这大山里的桥梁可立百年而不塌,千年而不销。


    村民们不知道林徽因是谁,也不知道西方最先进的设计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但是他们在这场谈判中找到了自己可以下手的点——那就是和张建国说的一样,建桥要成立监督小组,把每一分钱的去向来处都交代清楚。


    徐堂公最后拍手,同意这个所谓的监督小组成立,也同意把所有的流水财钱公布。


    但是有一样他要说清楚,因为张建国迟迟不肯交钱的缘故,他特意从昆明请来的建筑家今天走了,去别的地方给别的村镇修桥去了。


    这样的说辞,谁都不相信,只觉得这老头是因为财钱要公开的事情骗不下去了,才临时讲出的这套说辞。


    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徐堂公表演动形象,他一把眼泪一口痰地说起了自己为了请到这个建筑师是如何费心费力,耗尽人脉。就连这位设计师一路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是他一个人掏腰包等等之类的,说的细节真实,甚至讲起了当时在昆明,他请这位建筑师吃一碗大救驾居然花了五十块钱。


    中间种种苦累委屈看人脸色,他又是如何如何熬过来的。


    今天在座诸位,不但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居然还用这样的姿态怀疑他?


    简单听张建国几句话,就一点都不顾及他徐堂公以前对这里的恩情和贡献。


    徐堂公这个人虽然假了些,但确实做过不少好事情,尤其对一些老人。在场人听了,原本不信他的鬼话,甚至心里还有愤恨他贪钱的事情。但一想到那些事,再看看眼前这个六十岁淋雨的老头,又纷纷软下心肠来,更有甚至已经开始为这出苦肉计自责愧疚起来。


    张建国看完了徐堂公的表演,只觉得可笑,但也无可奈何。


    至少建桥的钱谈下来了。


    徐堂公所谓的设计师走了,不用那么多钱了,从三百万到二百万大缩水,多余的钱退回各镇。云山镇延迟交钱,耽误大事,依然要交五十万。


    其它五个镇只用负责一百五十万,也就是各镇三十万,一下子就让人欢呼雀跃起来。


    面对这样的结果,云山镇的人各个面如土色。


    徐堂公见局势稳定,人心又回到自己这边来,便乘势说道张建国从上任以来犯的各项错误。包括前面乱盖章的事情,以及开会时多次迟到早退的问题。


    村民们纷纷把目光重新投向张建国,在这样的趋势下,徐堂公提出:“云山镇现在的镇长已经不能再用了,我以六镇镇长的身份提出,换掉张建国,重新指任云山镇镇长。”


    人群一下安静了,张建国自己也懵逼了。


    他前一会儿还高高站着要证明自己,后一会儿就要被这个老头子换掉。


    而且明明前几分钟,自己还是受人支持的一方。


    他以为他已经赌赢了。


    他还是低估了徐家这头老狐狸。


    一个连曾经的老李都要小心伺候的老头,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他这个毛头小子打败呢。


    如今事情没办成,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呵~”


    寂静的人群中就这么传出一声突兀的笑。


    大家都心有灵犀一般,目光朝着统一的方向投去。


    徐扶头去厂里工作时喜欢穿一身黑色,今天也是。不过他没有戴帽子,模样出挑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很大的焦点。


    徐扶头不知道徐堂公今天是不是刚刚搞演讲的时候太投入了,居然把他的存在忘到九霄云外。


    谁掌握经济,谁就掌握话语权。


    不需要任何心计,不需要任何谈判,也不需要任何博弈。


    徐扶头只需要带着他的厂子和他的钱,坐在那里,就可以畅所欲言。


    “堂公——”徐扶头招招手,“很久不见了。”


    “你刚刚说要指任下一个云山镇镇长?请问,你打算任谁呢?”


    第236章 长亭外古道边5


    徐扶头这一问到把春风得意的徐堂公给问住了。


    是啊,任谁呢?


    没有徐扶头的认可,又有谁敢上任呢?


    场面陷入僵局,张建国双手抱膝,颓丧地坐在屋顶上。


    雨小了很多,下面站着许多人,雁娘站在后院,怀里抱着儿子好言相劝,求张建国下来避雨。


    可是张建国驴脾气上来了,说什么都不愿意下去。


    张三匆匆赶回家,气得丢了一只鞋砸上去。


    孟愁眠穿梭在人群中,远远地就看见了坐着抽烟的他哥,以及房顶上的张建国。


    “不好意思,让一下。”孟愁眠在人群中低声说话,不过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人群的关注。


    在云山镇,除了那些小孩,徐扶头和孟愁眠的关系已经不是很大的秘密,就算没有来龙去脉都清楚的故事,也有捕风捉影的风声。不仅是跟着徐扶头干的小伙子们知道,大部分中年群体也看出了猫腻。


    尤其选镇长的事情,关于张建国是搭上孟愁眠才让徐扶头让步的传闻早已经被云山镇人广泛接纳。


    如今徐堂公提出重新选镇长的事情,孟愁眠跟信号符一样地出现在这个时候,让在场不少人都双手环抱起来,等着接下来上演的好戏。


    听见孟愁眠的声音,徐扶头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先把手里的烟一丢,顺势踩上两脚,接着一连越过三排人,到孟愁眠身边。


    “哥,张建国这是干嘛呢?不是说修桥的事情吗?”


    “堂公……怎么也在。”孟愁眠一过来就对上了徐堂公的眼神,感觉对方一看见他就一幅要吃人的样子。


    “没事,来这边。”


    孟愁眠乖乖跟着他哥往前,在椅子上坐下。


    但一坐下他就赶紧站了起来,因为现场这么多人就这么一把椅子,连徐堂公都是站着的。


    “哥我不坐了。”孟愁眠往他哥身后藏了藏,“你坐。”


    “怕什么?你今天在讲台上站了一天,下课回来不能还站着。”


    “这么多人……我不敢坐。”


    徐扶头无奈地笑笑,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臂,挨着人站。


    徐堂公看不下去了,他一摆手说:“好啦——这里是议事的场合!”


    “议事的场合?”徐扶头觉得好笑,“我们这里哪里像议事的样子?说白了,刚刚不就是你徐堂公的一言堂吗?”


    “你说云山镇出五十万就出五十万!你说换镇长就换镇长?!”


    “我出力最多!建桥的总负责人也是我!带领六个镇走到今天的也是我。就算一言堂那又怎么了?再说了,论能力、阅历我难道不是最有资格的吗?!”徐堂公平日说话总是喜欢七弯八绕,但一碰到徐扶头这个大逆不道的堂孙,他那些老狐狸的话术全部自动消失。


    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部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直抒胸臆。


    “这些都是建立在六个镇团结一心的基础上!”


    “你说你要为云山镇任命镇长,那么我想问你打算任谁啊?”


    “孟钧!”徐堂公在短暂思考过后得出这个满意的答案。


    孟钧是今年刚从职高毕业的学,为人机灵善辩,长相清秀帅气,是镇子上好多人家暗自争抢的好女婿。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出自孟家,一个仅次于徐家的大姓。在云山镇孟家的总人口数量仅次于张家,而且全姓经商,大小店铺加起来能抵徐扶头目前的一半家业。


    也就是说,徐堂公选这个人虽然很临时,但也经过深思熟虑。


    孟钧有一定才能,孟家有一定权势,在云山镇有一定群众基础。


    更重要的是,徐扶头一无所有时,受过孟家许多帮助,那个澡堂建立的时候,徐扶头的贷款还是孟家老太爷亲自出面,找农行经理办下来的。


    徐堂公充分利用他掌握的信息和资源,把毫不知情地孟钧送上这场博弈台,对垒徐扶头。


    可是徐扶头并未露出丝毫忌惮与思考,只淡淡道:“我不同意。”


    选谁他都不能同意。


    “张建国刚刚上任,犯错在所难免。他平日尽职尽责,他不像别的镇长能有公务车开,一趟一趟往县城跑也没跟我们要过车补费,今天的事情大家看在眼里,我觉得他足够担任云山镇镇长。”


    “修桥的钱我出,但我不会出五十万。按照那会儿算的钱六个镇子平均分,如果非要我们云山镇多出,那我就不当这个冤大头了。到时候云山镇凑不够钱被你们撵出来也不赖我,剩下凑不足的钱还得其它五个镇子再出。”


    “堂公,你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吧。”


    雨水从黑黑的屋檐上掉下来,砸进磨损的青石头坑里。


    在短暂的僵持过后,张建国再次开口道:“钱,还是要有监督小组来监督。”


    人群在天晴之后散开,当局者互相给了对方台阶,徐堂公留住最后的颜面,说这这几件事需要时间考虑,三天后给出答复。


    徐扶头没有穷追不舍,任凭人离开了。张建国在雁娘的催促下终于从房顶上下来。


    不过他站在房顶上风吹雨淋,当天晚上就病发烧,连夜就医去了。


    孟愁眠跟着他哥回家吃饭,汪墨最近和村里的老头打的火热,下象棋一下一整天。孟愁眠跑来跑去地请了三次,才把粘在牌桌前的老师撕回来吃晚饭。


    “老师,你这牌瘾又犯了,在北京的时候可说了,以后是要戒掉的。”孟愁眠旧事重提,“您忘了当时下棋太高兴,掉进太平湖的事情啦!”


    “哎呀,这些老伙计性格幽默的很,无论输赢都笑呵呵的,总能说出一些有意思的话!我喜欢跟他们呆着,明天可别拦我,我都约了!”


    孟愁眠:“……”


    徐扶头摆好桌椅碗筷,孟愁眠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大白米饭,余望喜滋滋地端出自己熬了一个下午的猪脚汤,汪墨也洗完手,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下棋的事情。


    总之忙活的一天终于结束,四个人坐下,准备饱餐一顿。


    “哥,”孟愁眠抬手指了指中间的陶瓷汤盆,“你给我舀一碗汤,躲着点油珠,我想喝碗清爽的。”


    “那我再给你拿一个碗,这只碗喝汤,另外一个碗夹菜吃饭,不用着急一次性把汤喝光。”


    孟愁眠拍拍手,对他哥的周到考虑很满意。


    汪墨忍不住在边上打趣,“愁眠,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会指挥人呢。”


    余望跟着补话:“可不是嘛,汪老师,您不知道,愁眠是这院里的一级指挥官!”


    说罢两人就放声大笑起来,孟愁眠也被笑得脸红,狡辩道:“才不是呢,我是看我哥手臂长,所以才请他帮忙,我平常可不敢指挥他。”


    “威风凛凛的徐老板。”


    徐扶头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打开碗橱,拿了四个碗出来,“孟老师说得对,他平常跟我互爱互敬哈哈。”


    “这汤不错,我们一人一碗,让我这个手臂长的负责给三位老板打汤——”


    “沾愁眠的福气咯!”汪墨继续开玩笑道。


    四个人吃饭很热闹,中间饭才吃了一半,余望就拿了酒坛子来,都准备小酌一杯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伴随着的还有激烈的敲门声。


    “大哥!孟老师!你们在吗?!”


    来的人居然是徐长朝,一进门便直奔孟愁眠跑去。


    “孟老师,我求求你,帮我劝劝阿棠好不好?!”徐长朝满脸憔悴,手和脚都沾着稀泥,脸上还有被刺树划出血的伤痕。


    孟愁眠站在徐扶头身后,本是没反应过来,却被徐长朝误认为打算拒绝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徐长朝!”徐扶头一只手把人拽起来,“你干什么?!你想跪,愁眠还不想被你折寿呢!”


    “有什么事好好说!”


    “阿棠怎么了?!”孟愁眠跟后着急道。


    “我我……我今天去找她,我想求她给我一个商量机会。可是她不见我,我爷爷来了,当场打了我,还……还对阿棠说了难听的话。她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那些话,脾气上来了,直接拿刀划了手臂——”


    “你说什么?!”孟愁眠绕开他哥,冲到徐长朝前面,“你也知道阿棠最近心情不好,为什么还让她和徐堂公有正面冲突,你明明知道堂公那老头子说话有多难听!”


    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为防止孟棠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孟愁眠没有过多废话,马不停蹄地就赶过去。


    徐扶头打响车子,孟愁眠系上安全带,徐长朝窝囊地把自己塞进大哥的车,坐在后排哭哭啼啼。


    到了地方,孟愁眠手脚麻利地下了车子。


    “哥,你们在外面等我。”


    “徐长朝,你别跟来了。”


    “嗯。愁眠,我们就在这里等你。要是她有什么冲动的行为,你立刻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哥。”


    “知道了,孟老师,你一定好好帮我劝劝阿棠——”徐长朝的眼睛哭成两个红核桃,模样实在不好看。


    关上车门,徐扶头碰到了孟愁眠丢在副驾驶的书包,看着鼓鼓的,便抬手拿过来。


    孟愁眠教书认真,每次都会带学的试卷回家批改。徐扶头伸手摸了摸,里面果然有试卷,便拉开拉链,准备趁这个时间帮孟愁眠分担一些。


    可是那沓试卷拿出来后,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木盒。


    这木盒外面雕着花,手艺看着熟悉,徐扶头伸手摩梭两下,忽然意识到些什么,鬼使神差地打开来看。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前几天在李江南店铺里看到的那几朵木雕花。


    “大哥,对不起,深夜麻烦您们了。”徐长朝还在后座忏悔,本来前排的大哥是要好好跟他说一番道理的,但此刻看着那些雕花的徐扶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徐扶头拿起那两朵最大的山茶花,脑子嗡嗡作响。


    他曾经满脸幸福地告诉过李江南,如果以后遇到心爱的人,就送山茶花。


    因为,山茶花是唯一代表情有独钟的花朵。


    虽然这个木盒里,还有别的花,可那两朵格外大的山茶如此扎眼。


    第237章 长亭外古道边7


    孟愁眠轻轻敲门,开口叫了一声“阿棠”后,里面的人打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酒味,冲了孟愁眠满身。


    “阿棠!”孟愁眠急忙扶住差点被门槛绊倒的孟棠眠,把人扶进房间,“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孟棠眠靠到沙发上,满脸醉意,手里的酒瓶被孟愁眠拿走放到桌上,接着一块毛茸茸的毯子就慢慢落在身上。


    这屋子乍一看很凌乱,但散落在地上的大多是酒瓶子易拉罐,还有一些草稿纸以及报纸之类的废纸片。


    孟愁眠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地面,从桌面上找了夹子过来夹起这些散落的纸张,最上面的纸张上是孟棠眠用铅笔抄写下来的几行字: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是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是宋代女词人严蕊的词。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孟愁眠念了一遍这纱帛上的两句,才缓缓在孟棠眠身边蹲下:“阿棠,我是愁眠,你跟我聊聊天好不好?”


    “你别一个人憋着!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年代了,这首词里面的事情不会发在你身上。”孟愁眠往前凑了几步,靠近孟棠眠,轻轻抬手,替孟棠眠擦去眼角挂着的泪珠。


    “阿棠……别这样,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孟愁眠轻声说。


    “愁眠,”孟棠眠忽然抬手抓住孟愁眠的手臂,泪流满面道:“他们都说我心狠!可是谁又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我……我虽然年轻,但是我一听到谁家的孩子哭,我的心也跟着碎!我有母爱,我也想抱着我的孩子,可是我又想还有我自己——”


    “你刚刚说,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年代,词里面的事情不会发在我身上。可是愁眠,你不懂——长朝也不懂,你们男人都不懂!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们女人都不得自由。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的孩子,只有我要放弃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教书育人的机会,去家里守着两个孩子,白白地……白白地浪费我这一场!!”


    “阿棠……”孟愁眠一时语塞,孟棠眠这些话说的突然,情绪也是急急抬高,所说的话也出乎意料,孟愁眠却是不懂,他以前以为他跟这个人是好朋友,但却忘了两个人因为性别而在一些事情上存在的天然差异。


    孟愁眠不用怀孕,也不用孩子,他从小到大的存环境只教他一件事:如何优秀。


    对于一名男性来说,有事业是基本的要求,事业成功是必然的追求。在这条路上,没有人来阻拦他们,只会有人不断地牺牲自己来成全他们。牺牲者往往是他们自以为看重和守护的母亲与妻子甚至是女儿。


    孟愁眠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细小手臂,忍不住大胆假设,如果哪天自己也怀了他哥的孩子,一样站在照顾家庭的位置,那么他哥的偌大的厂子和自己追求的桃李满天下之间,首先牺牲的应该就是他的三尺讲台。


    到时候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会比孟棠眠好到哪里去。


    “我……我也只跟你一样大,我也才二十出头,你还有大好前程,我的人却一眼到头——”


    “我后悔了!”


    “愁眠,我后悔了。”


    孟棠眠几次泣不成声,几乎快要泪尽昏厥过去。孟愁眠急在心里,却实在找不到开口的地方,他没有任何理由来劝慰此刻的孟棠眠。


    “我不该才毕业就爱上徐长朝,不应该答应嫁给他,更不应该跟他……”


    “如果没有当初,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情,我好恨!我真希望自己还能反悔一次——”


    “不,不是这样的阿棠。”孟愁眠按住孟棠眠胡乱捶打的手,“在自然情况下,男人会吸引女人,女人也会吸引男人,这是基因里的事儿。徐长朝年轻帅气,你活泼可爱,走到一起是在正常不过的。另外,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两个人感情到了一定程度就是会做那种事儿……这不赖你,你不要苛责你自己,把错都归在自己身上。”


    “这多苦啊!”


    “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嘛,你才二十出头,年轻就是你反悔的机会。我们都是站在讲台上教书的人,但你却比我走了更多的路。你一个女孩子,读书需要家人支持,转好几站车才能从山里出去,再辛辛苦苦读四年大学,考证书等调令……一切发展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我佩服你,也真心地希望你不白走这一遭。”


    “这样好不好?我陪你跟徐长朝谈一谈,一直回避他也不是事儿。我们面对面,把你的打算和心事跟他说。”思来想去,孟愁眠最终决定放弃那个矛盾难选的辩题,改为从目前的现实出发,希望真的能够解决问题,他真诚道:“阿棠,就连我哥都说,堂公太强势了。所以之前徐长朝害怕他也是正常的,他今天跑出来,大着胆子和堂公吵架斗气,就是不愿意放弃和你的这段感情。”


    “我一直觉得徐长朝没有担当,今天原本不想帮他说话的。但是他说,他来找你,不为两个孩子,只为了和你的这段感情,他放心不下你。他说了,之前是他做的不对,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求你给他一次机会,再和他谈谈。”


    “我保证,不管发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我们今天谈判,想要什么就大胆跟他说什么,至于他能不能给,到时候再说。”


    “阿棠!”孟愁眠紧紧握住孟棠眠的手,“听我一次好不好,无论如何,这么一直往下拖都不能解决问题。”


    ****


    徐扶头坐在车里批改试卷,徐长朝坐在后排哭天喊地。


    “大哥,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徐扶头从后视镜里斜了一眼徐长朝,并不想多说:“你心里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你自己不敢!”


    “你和棠眠这件事闹了快一个月了,到今天还没有解决,根本就在于你拿不出一点男人该有的担当和责任,天天就知道哭哭哭。”


    大哥很少说这种难听的话,徐长朝听完揉揉眼睛,停止了鬼哭狼嚎。一双眼睛望向窗外,应该是想起了自己还有脑子这件事。


    大概半小时后孟愁眠从院子里出来,朝后敲了敲车窗:“阿棠让你进去。”


    这么一句话出来,徐长朝就连滚带爬地跑下了车。


    徐扶头够过身子替孟愁眠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这个人身上并不高的兴致很快就传到了徐扶头身上。


    孟愁眠拉上车门,他哥伸手过来拂了一下他的脸颊,接着手就顺着脖颈往下滑,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怎么了?棠眠……还是不太好吗?”


    孟愁眠摇摇头,“不是,她已经准备好好和徐长朝谈一谈,然后尽快解决这件事了。”


    “他们俩这事儿确实拖延太久了。”


    “这事儿?”孟愁眠重复了一遍他哥的语调,转头笑道:“哥,你什么时候说话也染上北京腔了?”


    徐扶头笑开,“还不是你传染的!”


    “你们北京话里的儿化音太具传染性了哈哈。”


    孟愁眠忍不住笑意,不过转头又严肃起来,盯住他哥的眼睛,“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像是有备而来,想要问什么?”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也能怀孕孩子,就像今天的阿棠一样,你也会让我放弃教书,然后呆在家里照顾孩子吗?”


    “不会啊。”他哥不假思索地回答,并且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简单,嘴角还带着笑意,“我可不像堂公,那么霸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回家照顾孩子,那你就得回家,那你的厂子怎么办?也就是你的建厂大业和我的教书育人之间必须要放弃一个,你怎么办?你会让我放弃吗?”


    “不用哄我,我想听真话。”孟愁眠依旧板着脸。


    “可是我们难道不能放弃孩子吗?”


    他哥笑嘻嘻地给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答案。


    “可是你喜欢孩子,我也喜欢。我要是真的能,我也想知道我和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儿。”孟愁眠否决了这个提议。


    这个补充条件让徐扶头陷入了短暂的为难,“愁眠,其实不一定要我们一方放弃才能办好这件事。你要是真的怀孕,肯定要暂停教书几个月,但不会一辈子。我可以把厂子开到城里,你呢就到城里教书,我们就近买房子,再请上一两个帮手照顾家里。小孩子嘛,也就刚开始那几年难养,等他大了,放归山林,我们依然可以回到原本的工作中啊。”


    “什么叫放归山林?”孟愁眠一下子被这个词气笑了,“你自己孩子你舍得?!”


    “男孩儿也就算了,万一是女孩子呢?!”想到这里孟愁眠真的开始气了,“你不看看,苏哥哥和顾挽钧把苏卿养得多好!就你养孩子跟养野人似的。”


    “太不靠谱了!”孟愁眠激动起来,“诶,你是不是还想着到时候把孩子放进山里,去跟你那头熊当陪玩啊?这样你就彻底省心了是不是,谁也不影响你工作。”


    “不如这样好不好徐老板,你到时候把我和孩子还有梅子雨一块打包,放归山林!你彻底省心,彻底自由就万事大吉了嘛!”


    徐扶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他一只手扶着孟愁眠的肩膀,一只手捂着嘴笑,脑袋靠近孟愁眠脖颈,噗嗤笑个不停,“比喻,愁眠,我就是比喻一下。我的意思是让孩子自己去学校寄宿,学着独立,不是真的放归山林。”


    “我看你就是这么想的!跟徐长朝那个不靠谱的一样!我算是发现了,你们徐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人,也就徐叔还不错。”


    随着时间的积累,孟愁眠早已不再如当初那样只是一味的乖巧可爱,跟着徐扶头活的这些日子他性子里的嚣张跋扈被放了出来,说话也是越来越神气了。


    不过这样也好,徐扶头觉得这个人更加鲜活灵动了,他喜欢可爱乖巧的孟愁眠,也喜欢发火骂人的孟愁眠。看着眼前人,他忍不住握住这个人的双手,再低头亲了一下这个人的手背,在微弱的灯光下小声道:“愁眠,不要遗憾,我们这辈子没有孩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就像山茶树,有开花的日子,就一定会等到结果的时候。我们这辈子的结果,只要白头偕老就小满万全了。”


    他哥的脸颊两侧被一明一暗的灯光等分切割,高挺的鼻梁,浓墨般的眉眼似乎天就是为痴情而的,孟愁眠还想再说两句,但他哥这低头一吻,叫他彻底失去了说话欲望。


    徐扶头把座椅往后移了一些,孟愁眠不说话他就主动靠上去,抬手也把孟愁眠的座椅往后调了一些,两根鼻梁轻轻相抵的时候徐扶头还感受着孟愁眠柔软的头发。


    “愁眠,相信我。”


    孟愁眠彻底被说服,乖乖嗯了一声。


    “那……给哥亲一下。”


    他哥都贴着他说话了,还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孟愁眠搂上他哥的脖子,轻轻收紧。


    才亲了三分钟,两个人就都有些受不了了,孟愁眠脸红得能煎鸡蛋,人还是不能太年轻,白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一到晚上依然血气方刚,一点就着。


    徐扶头坐回驾驶位,眼睛不停地往孟愁眠那边瞟,似乎想说点什么缓解此刻的燥热,但更希望孟愁眠能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应。


    孟愁眠扯了一下衣角,把安全带拉回来。


    “哥,现在回家。”


    第238章 长亭外古道边8


    年轻的男人从不知节制,尤其是两个年轻的男人凑在一起,那更是两堆干柴烈火烧在一起,无法无天了。


    孟愁眠和他哥再次打破了那个约定,说好的只在周末的时候求欢,结果还是作废,从路上就开始纠缠,一路到了房里。


    半夜才消停,浑身濡湿的孟愁眠身上一轻,他哥跨到身边躺下,一改那会儿的不留情,温柔地把他搂进怀里,一下接一下的亲亲吻着他的脸畔。


    孟愁眠没有力气做出回应,甚至大脑短暂的停机了,好半天才有些羞耻的委屈,别着脑袋缩进他哥怀里,想要一些安抚。


    他哥长而有力的指尖轻轻穿揉着他柔软的发丝,宽厚的胸膛下埋着的那颗心脏还藏着刚刚那阵“激烈”的余震。孟愁眠靠在上面,有力的跳动让他有些靠不稳。


    “哥,凶死了。”孟愁眠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又把嗓子喊哑了,想到那会儿自己发出的那些声音,他就臊得无法儿见人。


    “愁眠,”徐扶头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他不怎么会说调情的话,只用自己直接的表达,道:“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好看。哪哪儿我都想……”


    孟愁眠:“……”


    “你很舒服吗?”


    “嗯,我们愁眠浑身上下都是宝!”自从上次两人因为抽烟的事情吵架后徐扶头戒掉了事后烟,他也暗自承诺,以后不会在孟愁眠面前抽烟。


    所以今天完事后,他只能换一种方式回味,半闭着双眼,鼻尖嗅着孟愁眠身上特有的味道。


    孟愁眠枕着他哥的臂弯,不知道他哥在想什么,滴溜溜的眼睛朝被窝里看了一眼,又微微抬头,有些羞,“哥,同样是男人,为什么你就能长这样啊?”


    徐扶头一开始以为孟愁眠说的是脸,但看见孟愁眠微微朝下的目光,他就懂了孟愁眠意有所指。


    他忍不住笑意,觉得孟愁眠像小孩。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同年龄段的男也会在公共厕所里做对比,说的话下流不堪,徐扶头那时候年少轻狂,也跟着和光同尘。


    当初的自己幼稚可笑,现在孟愁眠提起,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耍流氓的心性,反倒一脸耐心地解释道:“这可能跟每个人的体型还有体质什么的有关,你人长的小巧玲珑,身体的各项器官肯定要跟你自己的身型大小匹配才科学!”


    “再说了,正常健康不就行了!你又不是小孩子,还要跟人比较这些?”


    “我就是好奇嘛!”孟愁眠把腿架到他哥腰上,搂着他哥的脖子,“我下辈子也要跟你一样,高大魁梧!”


    “那就多吃饭——”徐扶头十分捧场。


    “欸不对,我下辈子要当女孩子来着……”孟愁眠紧急撤回一条心愿。


    徐扶头只顾呵呵笑着,长夜漫漫,激情过后的长谈让两颗心紧紧跟随着彼此,像两只死相依的蓝蝶。


    **


    在经过一系列的闹腾过后,六个镇子的建桥大业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张建国负责沙石,没日没夜地在外面跑着,雁娘担心他的身体,又怕自己给张建国招来太多的闲话,每次做好饭就花几块钱让村里的小孩帮忙送过去。


    张建国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心里高兴,但也不像从前那样会将所有感情表现出来。


    张婶的去世教他尝到了后悔的滋味;雁娘的出现教他知道了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无法强求的;为了争一口气,他利用小北京的不知情把徐扶头逼上了一条船,这教他学会了适度弯腰,甚至是下跪,这就是小时候书上写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张玉堂的出以及镇长的身份教会他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和担当;同样地,眼前这座即将建立的大桥,则教会了他谨慎与冷静。


    他会在不断地反思以及学习中,成为云山镇有史以来最有作为的镇长。


    年轻的人会不断地成熟,与之对应的,会有不断的人开始“年轻”。李江南是刚刚开始年轻的人,他在徐扶头的帮助下有了自己的店铺和稳定的收入,他不用跟之前那样操心自己的衣食冷暖。


    常言道,饱暖思淫欲。


    李江南没有忘记自己要好好做意当李老板的伟大梦想,没有忘记徐扶头对他的恩情,但是更无法忘记孟愁眠,这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也是第一个主动走近他的人。


    他喜欢送孟愁眠最喜欢吃的菌子,以前山林里有新鲜美味他只想到卖钱,但如今他只想到孟愁眠开心的笑容。


    他无法判断自己的感情,他无法产多余的思考,他无法用文字和笔墨甚至语言去表达与询问。


    那些木雕,他在徐扶头手上见过,也见过徐扶头把木雕花送给孟愁眠时,孟愁眠脸上的笑容。


    那种笑容直击人心,原来幸福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写在脸上的。


    他想看幸福重现,他想看孟愁眠开心,于是他跟徐扶头学了木雕,但是那天把木雕送出去的时候孟愁眠好像并不幸福。


    是因为木雕过时了吗?还是自己的雕刻技术远远不如徐扶头?


    孟愁眠上次跟他说,当师,是因为他当学能让孟愁眠开心吗?李江南不知道去哪里寻求答案,他也不知道如果他自己想要孟愁眠开心,应该做些什么?


    他独自一个人琢磨着,连续好几天失眠,最后都没得出一个结论,他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去找孟愁眠,只能从身边人口中悄悄听一些关于孟愁眠的消息。


    有时候就近跑到将关镇和兵家塘,看看徐扶头身边会不会有那个人的身影。


    孟愁眠和徐扶头也各自琢磨起这件事,李江南的那几朵花,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孟愁眠没有告诉他哥,把木雕藏在学校的教师休息室里。徐扶头也假装对这件事情不知情,只想哪天有机会找李江南问问,试探一下。


    当然,孟愁眠的重心还是在学们身上。还有两个星期就要考期末考试了,他的支教涯也就还剩最后的这两个星期。他不敢去想,甚至强迫自己回避这个问题,每当有学流露出不舍的情绪,他就会急忙打断,把话题插到好好学习准备考试上。


    张恒那几个爱闹事的学也乖了不少,有人提议给孟愁眠准备送别礼,但被孟愁眠提前发现了。


    他少见地对学们发了大火,再三强调不要任何礼物,不要任何告别,云山镇就是他的家,他还会再回来。


    学们不懂老师心里的牵挂,但知道老师的逃避,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却用自己最珍贵的记忆去记录最后的日子。


    孟愁眠这几天批改试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悄悄酸鼻子。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这些学还有很多问题他没有教会,心里就升起满满的挫败感。


    汪墨一直陪在孟愁眠身边,教自己的学去面对教师涯中的第一次师离别。


    当然,他也很快要离开。活在云山镇的日子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轻松。这里没有北京的车水马龙,没有应酬,只有几个和他一样头发花白的农村老头,一起下棋。说话有时候粗糙了些,但性格直来直去,相处起来并不累人。


    最关键的是,他看清了徐扶头。这个小子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虽然高中文凭,但有书房,知道学习的重要性,总是起一个大早,安安静静地在房里看书,学习。


    孟愁眠教他学习计算机技术,有时候说话口无遮拦,徐扶头也不恼,反倒更加谦虚谨慎起来。完全没有传统情况中,因为被心爱之人压了一头而产的自卑感或者挫败感,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和勤奋的学习。


    离开云山镇的那天,在黎明之际,汪墨特地起了一个大早。他守在院子里那几颗硕大繁茂的四季花身边,沾着露水,等徐扶头。


    看到院子里的老人,徐扶头有些惊讶,开着灯,他还以为是余望,直到对上那双和蔼的眼睛。


    “汪老师,您怎么起来了?我们这里夏天露水重,听愁眠说过您膝盖不好,还是到屋子里等太阳出来再到院子里吧。”


    “我是专门等你的。”汪墨莞尔。


    徐扶头有些惊讶,但想想就得出了答案。


    “我会对愁眠好的。”


    “这个您放心。虽然我总是害他气,他一个人跟着我在这些大山里,活也肯定不能跟北京比。但是我会好好努力,我不会让他一辈子都跟我在这些山里的。”


    徐扶头还想再说,但被汪墨笑着打断了。


    汪墨招招手,“来,坐,我单独跟你说一些事情。”


    “北京确实什么都有,但是北京养不好愁眠,你这里却养的很好!跟这些四季花一样,我看着他多了些刁蛮任性的坏习惯,应该跟你脱不了关系!啊?哈哈哈——”


    徐扶头跟着笑了,和汪墨一起在院子里坐下。


    “愁眠来这一年发了很多事。我还记得他刚刚来的时候,怕交不到朋友,见人就贴一张笑脸,有点粘人,我去哪他都要跟着,刚开始我确实有些烦他,但我只要一撵他,他就追着问我,是不是他不够乖。”徐扶头说到这里有些神伤,“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有过那些被抛弃过往,虽然现在他也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那些事,但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再嫌他粘人。”


    “你能说这些,看来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汪墨平静地望着徐扶头,但眼里闪过的却是未来这两个年轻人要面对的山一样大的困难。


    “是关于……愁眠的父母吗?”


    “嗯。”


    “小徐,愁眠的家庭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很多。我跟你一样,愁眠会哭,但是他不会告诉他为什么伤心难过,除非他实在忍不住了,不然他鲜少会提及自己的父母。”


    “我本来应该尊重他,但我实在不放心,他越瞒着我们就越说明事情很难解决。我看着你们幸福甜蜜,比你们自己还希望时间停在这里不要往前。”


    “但是愁眠,终究是要回到北京的。”


    “你如果想要跟他长远,也一定要面对他的父母。”


    “老师您说,我洗耳恭听。”


    “愁眠的父母是北京有名的企业家,他的父亲负责轻工业,已经包揽了北方的大部分轻工产品;母亲则在国际贸易上打拼,手段雷厉风行,跟古代的铁娘子不同,她平日十分温婉,但那种温婉带着凉薄,我亲眼见过她一边用温柔的语气告诉愁眠不要哭闹一边面不改色地甩开愁眠拉着她的手。一个母亲很难做到这一步,忍心放着自己的孩子在路边哭喊。”


    “当然愁眠的父亲不喜欢他,这是北京城里人人知道的事情。尤其是今年冬天,他的母亲下弟弟孟恨晚后,所有人都在议论,孟家长子彻底被抛弃的话题。”


    汪墨说到这里就忍不住伤心,“我不懂那些企业家的事情,也不懂他们意人心里的算计,但是我没办法对自己的学不管不顾。他一个人跑来云南,躲着北京城里的传言,跟谁都不说,我常常担心地整夜整夜睡不着。”


    “好在……好在他找到你了,还有他在这里交的这些朋友,我可算放心了。如果以后他的父母反对你们,我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愁眠。不管付出什么样代价,我可以帮你们出上一半,我无儿无女,再活几年也就进棺材了,我希望在这之前,他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汪墨掏了巾帕出来,擦了一下眼角,“我今年七十有二,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来云南了,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里。答应我,好吗?”


    “老师,老师,我发誓,我一定做到,您放心,我一定做到!”徐扶头看见汪墨有弯腰的打算,他受不起这样的大礼,急忙站起来把人扶住,“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到祠堂,对着我的祖宗发誓,我不会放弃他,永远不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徐,不仅是愁眠,还有我,我们这一老一小都等着你的诺言!”


    黎明的天,终于慢慢吐白,徐扶头被清凉的风吹开额发,老人浑浊而坚定的双眼钉在他的心里,自己的誓言振在胸腔前:“我永远,不辜负他!”


    孟愁眠掐灭床头的闹钟,一次开机成功。今天是老师离开的日子,天亮了好些,他哥又背着他早早起床了。


    看着床的另一侧,孟愁眠出些莫名的气愤。多陪他睡会儿不行吗?每次都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出了院门,发现老师的行李已经打包好装在门口了。


    孟愁眠脚步一顿,急忙追到前院,看见自己的老师正在和他哥喝茶说话。


    “老师!”孟愁眠跑过去,“行李怎么就打包好了?!”


    后半句话带着些哭腔,“不是说还要一起吃早饭?吃完早饭再走!”


    汪墨一脸很了解情况的样子,上前宽慰道:“你看你,又着急了不是!八点吃饭,现在已经七点了,在不收拾,一会儿来不及了。”


    “可是……”孟愁眠憋着嘴,“我还没……您一定要今天走吗?”


    “之前答应好的,你还要反悔啊?”汪墨故作轻松道,“再说了,中秋节不是又见面了嘛!老师先回北京等你,等到时候你回来了,我去机场接你。”


    两头都是伤心事,孟愁眠没做好准备,嘴唇微微发抖,一时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去。


    他哥过来搂住他,汪墨心疼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人何处不相逢啊愁眠?别这样,老师年纪大了也怕离别,咱们都开开心心的。”


    孟愁眠强忍着眼泪点点头,吃完早饭,和他哥一起送汪墨到城里,飞机起飞的时候,孟愁眠拼命地站在下面挥手,明明老师看不到,他还是坚持这么做。


    等那架飞机飞远了,孟愁眠才躲进他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徐扶头把人搂进怀里,上车准备回家之前他带孟愁眠在城里转了转,中间路过花店,他下去买了一束红色玫瑰花还有几朵百合花。


    为了逗孟愁眠开心,他摘了最小的那朵百合花下来,挂在孟愁眠耳边,衬得孟愁眠脸更小了,像是耳朵边上挂了一个大喇叭。


    孟愁眠拉下镜子来看,被自己好笑的模样逗笑,他把百合花拿下来,“这叫什么啊?不会买花就不要学电视剧里的人!你看给我弄什么样了?!”


    徐扶头也没想到这朵百合花和孟愁眠匹配上会有这么好的喜剧效果,他呵呵笑了个不停。


    孟愁眠气不过,把花戴到他哥耳朵上去。


    一样地好笑,但是孟愁眠为了惩罚他哥捉弄自己,罚他哥带着这朵百合花开车,到家才能摘。


    徐扶头不敢反驳,真这么干了,一路上开着车窗,引来好多目光,副驾驶上的孟愁眠笑个不停。


    第239章 长亭外古道边9


    黎明未歇,徐扶头雷打不动地五点半从床上爬起来,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下床。孟愁眠尚在酣睡,徐扶头开始一整个早上的忙碌。


    像从前那样,他会花个三分钟左右的时间完成刷牙洗脸换衣服,接着马不停蹄地跑到书房看书。他最近在学计算机编程和商法,这些都是孟愁眠托人从北京带过来的书,宝贝的很。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学着,不希望自己被知识爆炸的时代淘汰。


    六点二十分,他停下看书,开始写信。是孟愁眠布置的情书任务,原本崭新的笔记本已经翘起来一定厚度的卷边,显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离别的即将到来,压在心里的话越来越多了。


    每一页信封都有干花,有的是两个人出去风花雪月的时候买的,有的是他院子里种的,还有一些是平常回家路上觉得好看顺手摘下来的。


    他希望孟愁眠回到北京之后,还能闻间云南的花香,想起这里的蓝天白云。


    六点五十,他会到洗漱台挤好牙膏、接好漱口水,再走回房间把孟愁眠从床上抱起来。


    孟愁眠起床气有点重,皱着眉头哼哼唧唧的,但只要徐扶头一说:“既然这么累的话,今天哥替你去上课。”孟愁眠就会跟被拿掉符咒的僵尸一样从床上坐起,然后嚷嚷着他要上学,今天还有什么什么重要内容没说。


    这招很奏效,孟愁眠理所当然地起床,但徐扶头看孟愁眠起床这么痛苦有时候也不忍心叫他,只能尽量从其它时间上压缩,让孟愁眠多睡一会儿。


    孟愁眠套衣服的时候他哥就给他套上袜子,再把鞋子拿过来穿好。孟愁眠刷牙的时候,徐扶头站在他后面,负责用梳子沾上水,把这个人后脑勺翘起来的呆毛梳理平整,不然到学校里要招那群臭小子的嘲笑,影响孟老师的威严。


    孟愁眠洗脸的时候,徐扶头把热好的午餐放进保温盒里,然后和早餐一起提到车里,发动车子等着孟愁眠出来。


    今天早上的早点(早餐)是甜米汤和一根玉米,昨天是米汤和小笼包,孟愁眠其实喜欢喝豆浆,但是他哥很少给他买。


    他以为他哥不知道,今天早上拿到米汤的时候特地说:“哥,下次给我买豆浆呗。”


    “愁眠,喝豆浆对身体不好,我们尽量少喝。”徐扶头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认真的解释道。


    “豆浆很有营养啊,我经常把它当作早餐。”孟愁眠不解道。


    “emmm愁眠,豆浆却是很有营养,但是男孩子不能常喝。会影响我们的身体机能。”徐扶头仔细道。


    “身体机能?肝脏肾?哪里啊?我从来没听说过。”


    “肾吧,”徐扶头打了个转弯向,按了喇叭,跟一起发车出来的杨重建打了个招呼,但是时间紧急他并没有停车,杨重建点点头,喊了一嗓子,“厂子里见啊老徐!”


    孟愁眠朝后看着,直到杨重建的车子变小,他哥才继续解释道:“豆浆喝多了对我们子孙后代的质量不好,喝久了也影响肾,所以以后我们尽量少喝,米汤相对来说更健康,喝了更舒服一点。”


    “子孙后代的质量……”孟愁眠对他哥的用词感到好笑,“你直接说京子不就好了。”


    徐扶头:“……”


    晨风清爽,路上的青山层层排排往后退着,不断地给他们让路,孟愁眠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十二个这样的早晨。


    把孟愁眠送到学校之后,徐扶头会再次叮嘱,如果保温盒里的饭菜凉了中午就不要吃了,他找人过来送。


    但孟愁眠丝毫不需要他哥把他当那么娇贵的人对待,不管冷热,一律吞入腹中。同时,他也有意识地希望自己能从现在开始不再那么依靠他哥,不然他无法面对北京一个人的活。


    徐扶头跟孟愁眠挥手告别,直到那人消失在眼眶才会再次开着车子赶往将关镇和兵家塘,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几天请假的小伙子比较多,大家都在忙着加入建桥大军,徐扶头重新安排了排班表,确保两头都有人。


    张建国跑来借了一张车子,他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城里镇上两边跑,不希望自己老是因为没有车子而变得着急忙慌。


    徐扶头很大方,没有收租金,张建国也不客气,因为他确实没有多余的钱。


    雁娘老是把老祐留下的那些钱拿出来给他,偏偏越是这样,张建国越是想为自己争一口气,偏偏活就是要让他左支右绌。


    徐扶头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张建国。


    张建国刚开始还是跟之前一样,说了一些虚伪夸张的捧高话,但最后在离开的时候眼里还是流出了羡慕和一些悲伤。


    或许是一起长大的情谊,兄弟两的默契让徐扶头读懂了张建国故作不在乎的背后真相。想到张建国的遭遇,他竟然有些释怀了,为了当年张婶的事情他一直厌恶张建国这个名义上的哥哥,甚至以张建国的懦弱无能为耻。


    但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徐扶头悟出了很多道理,纵凭一个人有天大的本领,他也无法掌控世上的所有事情。如果换做他是张建国,他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出怨怼。


    总之在这一切复杂感情的催发下,徐扶头把人叫住,突兀地说起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这间办公室怎么样?”徐扶头自问自答,“是不是非常宽敞明亮,豪气精致?”


    “如果你要炫富的话,我跟你徐老板确实没法比。”张建国忍着揍人的冲动。


    “可是你知道吗?在它还是杂草遍地,只由一个小帐篷撑着,一张破旧沙发摆着的时候特别难看、凄惨、穷酸。”


    这些话把张建国搞不会了,徐扶头是突然失心疯了吗?


    “那时候我跟愁眠刚刚好上,他一个人坐车从村里到镇上再到城郊来看我,路上还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双鞋都被冷水泡湿了。”


    “我一点都不希望他来看我,看我狼狈、疲倦、邋遢还一事无成的样子,所以他抱着保温盒出现的时候,我很心疼,但当时因为面子的缘故,我的恼羞成怒来的更快。甚至在他出现的一瞬间,我连分手都想好了。”徐扶头认真地回忆着。


    “后来我赚了钱,把银行贷款还完的时候我立刻装修了这个办公室,我存了私心,特地把愁眠带过来,我想抹掉最开始的那一幕。可是愁眠根本不在乎,他还是抱着一个饭盒,背着一个书包,话里话外只关心我工作累不累,饿不饿。”


    说的太动人,张建国都要感动了,但嘴还是不饶人,“你他妈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炫耀你甜蜜的爱情还是炫耀你的人格魅力可以让一个人对你不离不弃?”


    “张建国,对待外人你可以总是想着你的面子!但是对家人对雁娘,能不能就事论事?!你身上的钱不够,她有她想帮你,其实也是帮她自己,跟你把日子过好。你不用老祐的钱,她也不敢用,她明明可以拿那些钱去买奶粉、去买肉、去买玩具还有想穿的衣服……但为了你的面子和男人的尊严,她不敢提也不敢花,只能跟你苦熬着你明白吗?”


    “一时志短,穷困潦倒的时候谁都会有!但是不要太极端,为了面子去伤害心里在意的人,这不值得!如果可以重来,我宁可不要面子,也不会在那天愁眠历尽千辛万苦来找我的时候跟他发火!跟他说分手我配不上他这种伤人的话。”


    徐扶头仍然记得,说完这些话的那段时间,孟愁眠经常一个人躲着他悄悄哭,还怕影响他工作,又选择跟他和好,不闹脾气。


    张建国别过脸去,不再说话,沉默着,无法反驳徐扶头的话,也无法为自己的真实心理辩解,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祐把雁娘交给我,我会对她的活质量负责。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会亲自上门,把钱塞到她手上,逼她跟我出门去买东西。你如果真心对她,真心对孩子,就不要让这一天发,逼她想起老祐,逼她为难。你既然选择了她,就不要苦着她,让她有钱不敢花!”


    **


    处理好张建国的事情,徐扶头就找人去问李江南最近什么情况,好好的店铺关了好多天了。人也不见踪影。


    正想着,杨重建就提了几瓶大理V5进来,“老徐,陈畅带过来的啤酒还有大理的一些小吃特产。”


    “什么时候?他都没跟我联系。”徐扶头有些惊诧。


    “陈畅说他不敢联系你,怕——”杨重建呵呵笑出声,“怕你的小媳妇儿闹!”


    徐扶头:“”


    “陈畅的原话!诶,愁眠是不是跟他有过误会啊?”杨重建在沙发上坐下,“不过最近陈畅确实有点事儿我还没跟你说。”


    “什么事儿?”


    杨重建忽然神秘起来,“他啊也给自己找了一个小媳妇儿。”


    “他早就老大不小了,”徐扶头点了根烟,“都快三十二三,找媳妇这不是正儿八经的吗?!”


    “你神经兮兮的干什么?”


    “没有!他啊,从丽江找了个”杨重建纠结措辞,道:“呃小伙子。”


    徐扶头:“”


    “首先声明啊老徐,我没有别的意思,尊重支持理解。但是这陈畅找的人才刚刚职高毕业呢!十九岁,在当地闹开了,那小男孩的父母拿着大别刀追着他砍了丽江三条街。”


    “受伤了吗?”徐扶头捏着烟头的手不由得捏紧,“现在怎么样了?”


    “陈畅还算机灵,跳进了丽江沟里,游泳逃跑了。”杨重建苦笑几声,“现在难办着呢,两个人都要死要活,那小男孩在家跟父母闹绝食,陈畅被丽江扫地出门,跑到大理了。”


    一时间徐扶头明白了为什么孟愁眠那么明确地不喜欢他跟陈畅来往,原来当年陈畅说要他做媳妇的话不是开玩笑。


    想想当时徐扶头自己也才十九岁,陈畅二十七八。


    “老徐,陈畅还说,等他熬过这关就带着他那小孩儿过来看你。”杨重建说。


    “他现在能活命就不错了还来看我?!”徐扶头被这些事说的头大,“那个最近李江南到底什么情况?”


    “天天跟在修桥大队屁股后面修桥”


    “哦,叫身边的兄弟帮我留意一下,他最近有点奇怪。”


    “嗯嗯,我已经提前跟兄弟们交代过了。”外面传来竹编抽打的声音,徐扶头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被打的大概有三个人。


    “又是哪几个小子明知故犯,把车开车去了?”


    “杨田庆他们兄弟三个,早先我就跟他们说过不要把车子开出去,不听我的,今天送来一辆最新版的桑塔纳,还没修好呢,这三个混小子就手痒摸方向盘去了,不过没开出修理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被张建成逮住了。”


    “看来平常强调不到位,有时间你再跟他们说说,不要动别人送来修理的车,再有,就直接开了吧,不用找我说。”徐扶头抽着烟莫名有些烦躁,“哎呀最近事儿真多,老杨,你去忙吧。”


    “嗯。”杨重建点头出去了,他越来越看不懂徐扶头了,有时候这个人在身边他甚至有了自己需要小心翼翼揣测意思的谨慎和束缚。


    杨重建走后,徐扶头迅速处理好手上的账目,接着继续阅读那几本书,随着阅读的深入,书里的知识越来越鲜活,甚至一些理论可以成为现实问题的作证,徐扶头曾经出现的问题都能从书里找到对应的前因后果。


    尤其是手上这本管理学。


    以前只能靠经验和脑子,现在有了理论的支持,他多了更多的理性和科学,每个人都会有的犹豫、心软被渐渐消磨。


    **


    孟愁眠的书法课将会持续到暑假期间,他在班里统计了想在暑假继续上书法课的学人数,几乎全员参加。他也提前开门见山,跟学们打好招呼,不要搞什么送别仪式,不要有任何礼物。


    学们也知道,孟老师比他们还怕离别,只想让这件事情悄悄发,悄悄结束。孟老师还说了,等毕业了就回云山镇继续教书,所以他们只是短暂告别,不需要兴师动众的告别。


    在做好这些事情之后,孟愁眠在办公室里犹豫再三,还是给李江南打了电话,上次的木雕花意味不明,这几天故意躲着不见他的行为更让人无从下手。


    不管真相事实是什么,孟愁眠都要负责到底,他不能让李江南年纪轻轻的就被他害了。


    电话一秒就被接通,李江南的声音都在抖,“愁愁眠哥!”


    “江南。”孟愁眠换了一只手拿电话,“那个我想问问你,暑假来不来上书法课?”


    李江南有些意外,他顺嘴就问出:“愁眠哥,你觉得我应该来……继续学习书法吗?”


    “嗯,当然!上次你不是送了我木雕嘛!我说我们可以当师,那我肯定要教你点东西。”


    “哦哦,好的愁眠哥,我一定来,谢谢您!”


    “那个江南,我好为人师,还没好好问过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学?还有就是你上次怎么突然送我木雕花啊?”


    “愁眠哥,对不起,我看见徐哥送你木雕的时候你特别开心,我以为你也会喜欢我送的……但是自己手艺没学好,雕得丑,上次吓着您了。”


    “哦哦哦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我特别喜欢。谢谢江南,上次就是太……太意外了哈哈,不好意思,是我没及时反应过来,对不起啊。”孟愁眠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这孩子怎么能随便送人山茶花呢,不过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真是太自恋了,一般人谁跟他一样啊。


    “那好,我们暑假见,最后这个周末我要带学冲刺期末,就不开书法课了。”孟愁眠说。


    “嗯嗯,愁眠哥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李江南在电话这头说道。


    “嗯,你也是。那我去上课了江南,改天聊。”


    “嗯。”


    挂断电话后的孟愁眠和李江南同时松了一口气。


    在孟愁眠冲击期末的日子里,所有一切事情都在按照顺序进行。徐家关关口时不时会传来石头爆炸的声音,他们要用最平整的地块做桥基,太高太尖的地方都需要用炸药炸开,搞碎石头填平。


    高大的男人负责爆炸和搬运那一步,身材瘦小的男人则用手指把缝隙填平,女人们则在村公社开起了大锅饭,做好后勤工作。


    雁娘把儿子背到背上,栓起长长的黑发,带上围裙,提了一篮子菜朝村公社走去。张建国把她拦住,“村里那些老婆娘爱嚼舌根,你去了白白遭她们伤你一通,别去了。再说这做饭也没说必须每家去一个人,你还是在家里吧。”


    “只要你不嫌弃我出门给你丢脸,我就哪都能去——”雁娘的目光平静得很,语气也淡淡的。


    张建国盯着那双眼睛,最后缴械投降,“好,那我送你过去。不用一直背着孩子,等一会儿我爹回来,你把孩子交给他,让他带。”


    “嗯,知道了。”


    张建国把雁娘送到地方,简单和带头做饭的王大娘说了几句多多关照雁娘的话以后就离开了,离开前,还走到雁娘耳后,亲了一下背袄里的张玉堂,“这下要等晚上才能再见了臭小子!乖乖的,别折腾你妈啊!”


    张玉堂长大了不少,跟张建国很亲近,看见人要走,跟后就吱哇哭喊起来,不过他爹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雁娘别过头去,轻声哄着,“不哭不哭,你爹晚上就回来了!不哭了乖呀儿!”


    旁边的一群女人看着这一幕,心也跟着软起来,之前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很多,加上确实有人看见过她做那种意,都对她避之不及。还有一部分因为雁娘长的太过漂亮了,心里都觉得这是个会勾引人的骚女人,多少带点没有头主的怨气。


    不过这么久了,这个女人安安分分的,见人就叫,张建国介绍过辈分的,她一次不会忘,就用一双真诚的眼睛看着你,说着恭敬客气的话。


    如今她一个人过来,那些因为距离和陌导致的隔阂硬刺也在这样舒缓的见面场合里变软了很多。


    王大娘会做人,她笑意盈盈地把雁娘领到一个胖女人身边,说:“你带着孩子,就不要去洗菜碰冷水了,炒菜煮菜那些油烟大的地方容易呛着孩子。这是我家四儿子媳妇,你跟着她剥蒜捡菜吧。”


    “好,谢谢大娘。”


    正在剥蒜的胖女人很热情,“妹子,听说你是四川的?”


    “四川哪的儿?”


    “绵阳。”


    话题就这么聊开,短暂的热闹过后,女人们继续投入手上的工作,做饭可是一个不亚于男人做重活的任务,她们兢兢业业、忙忙碌碌地干着,只为抢在中午日头上来之前完成大作。


    “砰!”的一声巨响,张老四的耳朵聋了半边,鲜红的血迹顺着耳垂流下来,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感受不到痛觉,只有扑面而来的白茫茫。


    “有人炸伤了!”近处的叫喊声再也不能传进他的耳朵,正在不远处看石头的沈四鱼被吓坏了,他屁滚尿流地到处喊人,很快就带来了围观。


    张老四被抬上了担架,他的儿女匆忙赶来,哭天喊地一片声音,周围的人也纷纷上前,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张老四送出镇子,徐堂公听闻噩耗,吓得赶紧从办公椅子上跳起来,一边打电话联系人民医院救护车,一边让村民们赶紧开车往城里赶。


    两边人马相互电话,等着碰头的时候停车,以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到医院,进行抢救。


    在张四被送走后,剩下的人也乱了阵脚。本来他们使用的炸药就是不规范的,但是在这个年代,就算是正规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多炸药可以拿出来给他们用,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从矿山上搞那些爆炸威力强的矿石,用古法调配临时炸药,能炸走多少就炸多少,炸的时候人躲远一点就行。


    没想到这意外竟然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恐怖。


    张四被抬走的地方,掉着一只人耳。


    场面非常血腥,筋骨连着,耳垂和耳廓开裂,村中人都被吓了一跳,年纪大的老人当场昏倒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衣服,带着斗笠帽的瘦小身影忽地闪了过去,在所有目光呆滞的时候,一把抓起了掉在地上的耳朵。


    李江南气喘吁吁,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朝着拉着张四那张车追去,他抄近道,沿着小路狂奔,稚嫩嘹亮的声音飘荡到悠远的群山之间。


    “耳朵——耳朵掉了——”


    “求求月亮神仙,耳朵还能还到脑袋上——”


    “等等——”


    李江南奔走在救人的路上,那辆拉着张四的黑轿车也奔走在救人路上。


    “你追不上的!”一个放羊的老人拉住了李江南,“耳朵再也拼不回去啦!”


    老人苍老的声音响在李江南挺立的两只耳朵边上。


    小时候李江南喜欢用手指指天上的月亮,这里海拔很高,天空一片洁净晴朗,看月亮,被月光照着走山路是李江南最有安全感的一件事情。


    爷爷告诉他不能用手指月亮,不然月亮神仙会从天上下来,割掉人的一只耳朵。李江南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他害怕地问爷爷,他已经指过月亮了,是不是第二天早上起床就没有耳朵了。


    爷爷一脸慈祥地告诉他,“只要江南乖,说月亮神仙对不起,求求你保佑我。”它就不会割耳朵了。


    今天发的事情跟月亮无关,但是掉下的那只耳朵是专属于月亮的,求求神仙,耳朵就能回到脑袋上;求求神仙,耳朵就不会被割掉。


    但是现在,耳朵已经掉了,握在他的手里,手沾满了张四的鲜血,月亮神不会保佑他们。


    李江南和张四的事情传的很快,徐扶头收到消息后立马赶过去见了李江南,心有灵犀一般,孟愁眠也在下课后匆匆赶到。


    他们在沟水边遇见,一同往松山镇跑,到李江南家老宅大门口时,他们看见那个穿着白衣的清瘦男孩挖了一个坑,埋了那只耳朵。


    “大哥,愁眠哥,今天爆炸的时候,我亲眼看着这只耳朵是怎么掉下来的。”李江南悲伤而平静地说。


    他转过湿润的眼眸,望着身后的两人。


    孟愁眠最先走上前,“江南,吓坏了吧?”


    “这种意外……确实很恐怖,我让哥帮你说了,你在家休息几天,暂时不要到修桥的地方去了。”


    “是啊江南,我都帮你说了,你还小,不用去出力。张家人还特地感谢了你,帮他们捡起这只耳朵。”徐扶头也蹲下身子,“你今天也很勇敢,他们都佩服你。都说别看你瘦小,胆子确实最大的!”


    李江南把土壤推进土坑,彻底埋掉了耳朵。


    为了帮助李江南驱散阴影,徐扶头和孟愁眠一致决定把人呢带回家里吃饭,余望听说了今天的事情,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但光是听别人描述就觉得后背冒冷汗。


    但是他坚信美食能够解决活中的绝大多数问题,所以他色香味俱全地炒了好几个菜,一一摆上桌子。


    吃饭中途徐扶头接到了张建国的电话,说有事情要找他商量,约了晚上八点北水街边见。徐扶头只能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走,孟愁眠在家等着,还贴心让余望在回家之前帮忙炖一碗白糖鸡蛋,他哥晚上没吃饱,一会儿还能回来吃点甜的垫垫。


    余望爽快答应,炖完白糖鸡蛋后打着手电筒回家了。


    这下家里只剩孟愁眠和李江南两个人,还有梅子雨这条狗了。


    可能是身上沾了血腥味,梅子雨一只围在李江南脚边,闻来闻去,时不时地还要叫上两声,孟愁眠被吵烦了,一气之下抱起梅子雨,关进菜园了。


    “江南,我一会儿去把客房收拾出来,你今晚别回家了,留在这里,我跟你大哥都能放心。”孟愁眠多次希望李江南留宿,但这个人都拒绝了,今天晚上他以为会得到同样的答案,但是事出反常,李江南居然同意了。


    孟愁眠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人留在眼前如果真的发什么事情他也能及时做点什么。他把李江南带到卫间,让人先洗漱着,自己手脚麻利地去客房换上床单被罩。


    不过李江南动作更麻溜儿,他很快就洗漱出来,站在孟愁眠身后。可能因为格外关注,所以孟愁眠对李江南的到来很敏感,他一边铺床一边自然地说着话,“江南,你晚上要是害怕的话我叫梅子雨过来给你守门儿。”


    “不用了愁眠哥,我一个人睡就好。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儿,我们关系好,你出事了我们肯定要帮你呀!今天我跟我哥都没有约过,但一起对着你来了,可见我哥对你也很上心。”


    “那个修桥的事情我不太懂,但以后能不去还是别去了。江南,人有的时候自私一点挺好的,你要是什么都要公平公正往前冲,会很累的!”孟愁眠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李江南的肩膀。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快睡吧。”


    “愁眠哥!”李江南往门边挡了一步,“我……我好想爷爷啊,我好想他,可是他再也不能回来了!我今天特别害怕,如果爷爷在的话他肯定有办法告诉我为什么那个人的耳朵接不上去了。”


    孟愁眠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还没等他开口,想办法说些安慰的话,李江南就突然上前,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


    徐扶头来到水边的时候,张建国正在丢石头。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炸药!”一上来,张建国就这么平地一声雷的来了一句,而且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喊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我跟你在这里说话?”张建国说的这句话虽然突兀,但徐扶头还是在短时间内推断出了这个人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


    “那你说!”张建国咬紧牙关,压低声音,“那你说为什么徐堂公手里明明有更科学更安全的炸药,还偏偏要用矿山上的矿石,我之前就说过,这迟早得出人命!今天你看到了吧!受伤的人还是我们云山镇的!”


    “还能为了什么?堂公表面上风轻云淡,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但是他是世界上最重钱和财的人!他手里的那些专业炸药一不够我们炸开石基,二不够他笼络人心,还不如放在手里等着买家!”


    “可我不想就这么看着!不能再有意外发了!今天因为爆炸的事情,好几个村民都找我请假了,都说宁可以后走路绕远地方,也不敢拿命去建桥了!”张建国恨得跺脚,“明明是他要带头建桥,但为什么!他这种时候了还要拿那种见不得人的私心来偷工减料,草菅人命!”


    “徐扶头,算我求你,为了几个镇的男女老少,想个办法吧,不能再这么炸下去了!”


    “堂公跟我有仇你也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上门跟他说,他只会为了他的面子,信誓旦旦地跟我唱反调!”徐扶头想想这些就气,徐堂公这个人居然能为了钱财名利做到这种地步,完全没有了良心,完全没有把镇子上的这些修桥人当作人!


    “张建国,这件事我唯一能帮你做的,就是让云山镇的所有年轻小子明天罢工,以喊口号的办法带上其它几个镇子的人一起跟徐堂公叫板,逼他拿出安全可靠的炸药来!但是具体怎么谈判,还得你去!”徐扶头转过身子,看着面前平静流淌的北水河,“我跟堂公已经不会再有站在同一张谈判桌的机会,我只要一出现,就会激怒他!”


    “我知道了!”张建国的目光也投向了缓缓流淌的北水河,他暗下决心,势必要徐堂公把真炸药吐出来!吐个够!


    等徐扶头回到家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了厨房里点着灯伏案批改试卷的人影。


    他走进厨房,孟愁眠抬头看见他,立马作了一个嘘的手势,“我把江南留下来了,他在客房睡着了。”


    孟愁眠轻声说着,“今天他肯定吓坏了,我明天回来的早就给他煮鸡蛋,叫叫魂儿。”


    徐扶头挨着孟愁眠坐下,叹了口气。


    “哥,怎么了?”孟愁眠抬手摸摸他哥的眉毛,“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愁眉苦脸过了。”


    徐扶头往边上坐坐,偏过身子,半靠着孟愁眠,“没有,就是有些事情好像永远永远没有尽头,人跟这种没有尽头的事情折腾久了就会……很累。”


    孟愁眠摸了摸他哥的鬓角,发出朴实无华地感叹:“可怜——”


    “我哥太可怜了!世上的人也都太可怜了!”


    这么一通仰天长叹倒是把徐扶头说笑了,孟愁眠起身给他端来白糖炖鸡蛋,甜香顺着碗边飘出来,徐扶头闻着心满意足。


    “愁眠,要是没有你我这日子可真没法过。”


    孟愁眠笑,“是这日子离了余望哥才没法儿过呢!咱俩这上上下下的吃食都是余望哥一手准备,要是没有他,我俩天天冷锅冷灶的,更没法过日子!”


    “到时候说不定光是做饭我俩就得吵个几天几夜了!”


    徐扶头舀了一勺白糖鸡蛋,递到孟愁眠嘴边,“来,老婆大人先吃!”


    “啧!”孟愁眠给了他哥一个凶狠的眼神,“乱说什么呢,江南还在呢!说了只能在床上才能这么叫!”


    “哎呀我错啦孟老师,对不起,请您先吃!”徐扶头又把勺子往前递递。


    “我都刷牙了!”孟愁眠嘴上这么埋怨,但身体已经诚实地靠过去了,张嘴吃了一口,然后连夸味道好。


    余望同志应该对这个现象早有预判,所以他做的白糖炖鸡蛋分量很足,徐扶头也明白这点设计,藏着笑意站起来,重新拿了一个碗和勺子,分出一半给孟愁眠。


    “少点就行,我晚饭吃了很多。”孟愁眠伸出诚实的手,接过碗盏,心里乐开花,吃了大半碗。


    “余望哥的手艺简直没话说,要是出去开餐馆,指不定能当大老板!”孟愁眠喜滋滋地想象。


    “我给他店铺了,但是他死活不去,要守着他的澡堂过一辈子。之前才说了一嘴让他娶媳妇儿的事情他就跟我急眼,这臭小子到底在想什么我都不知道。”


    “可能余望哥真的还不想结婚吧。”孟愁眠推测道。


    “嗯。”徐扶头说到这里莫名想起了陈畅,不过眼下这堆事更让他头疼,今天的李江南很反常,之前的木雕花也没问出因果,孟愁眠对这件事情的态度还有最后的处理都没提。


    徐扶头喝完剩下的甜汤,张了张口,但最后又把话咽回去了。


    “哥,洗漱睡觉吧!累了!”


    孟愁眠自己的心里也在琢磨要不要把木雕花的事情跟他哥说一声,上次他哥帮他批改试卷,需要打开书包,不可能没见过那个木雕盒,但是明明见过,又不开口问,在想什么也不知道。


    带着各自的心事,他们相拥而眠。孟愁眠在梦里再次碰到了今天晚上李江南突然拥抱他的场景。


    当时孟愁眠吓了一跳,不合乎现实的想法蹿出来,最后被李江南的一句“爷爷说拥抱可以开心,愁眠哥,求你让我抱你一会儿”堵了回去。


    当时的孟愁眠脑子里想了很多,他想到了李江南被欺负的场景,想到了和李江南一路走来的快乐日常,也想到了今天这个少年抓起一只耳朵的恐怖场景。


    可是唯独没有想到,当李江南紧紧抱住他的时候,他也用双手轻轻回抱一下李江南的后背。


    这就导致今天晚上李江南勇敢的拥抱彻底失去了作用。


    *


    不出所料,第二天的云山镇已经人心所向,所有人都在抗议,张家难得地统一起来,高声呼喊。


    本以为徐堂公能够有所作为,哪怕只是打开谈判的缺口,但是人们还是低估了这只老狐狸的奸诈。


    他提出了一个最无理的解释。


    第240章 长亭外古道边10


    徐堂公迅速处理好张四耳朵的事情,回到徐家关就立刻搬出一套祭祀的理论。他先找算命先去测张四的八字,说张四今年命中带煞,注定有血光之灾。


    接着又把这百年以来徐家关各大建桥事项找出来说了一遍,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搞建设都需要有血,算是一种祭祀。


    做完这些只是暂时稳住了村民们的情绪,但炸药的安全性已经无法让人相信,为了解决这件事,徐堂公当众拿出了最先进的炸药,接着让自己的亲孙子徐长朝上前示范,并承诺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天,只要有人敢上前做炮手,就给三百块奖励金。


    这一系列的操作把村民们绕的眼花缭乱,尤其是一百块奖励金的提出很快就引出第一批愿意上前点炮的人。


    徐堂公带着一众镇长拍手叫好,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张建国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上前检查了炸药,拍照发给徐扶头,这确实是最新款最安全的炸药。两人一时无法找到下手处,徐扶头让张建国以后当好监工,认真检查每一次要使用的炸药,免得徐堂公再偷梁换柱,浑水摸鱼。


    张四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这座大桥已经开始了如火如荼地建设。接下来的一星期内都没有意外发,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凌晨排队,为了挣一百块,他们已经完全忘却了风险了存在。


    张建国压力很大,无论多么匆忙着急,他都必须守在闷热的帐篷里检查炸药的情况。雁娘会和村里的女人一起过来送饭,周围多多少少还是会有闲言碎语,但已经不像当初那般猛烈。


    雁娘和张建国也不想腾出多余的心力处理那些言论。他们一个做饭送饭,一个逗孩子干活。他们都认真地扮演好活赋予他们的角色,还有每一天出现在人群面前伪装的模样。


    只可惜,他们忘了自己,忘了他们自身的情感。张建国不再执着雁娘爱不爱自己,雁娘也在忙碌的活中松弛了对老祐的思念。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小小的张玉堂是他们无法逾越的天然界限。他们都面对着张玉堂睡,但却从来不会注视对方的眼眸。


    张建国不知道雁娘怎么想的,但他却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也认清了自己的路。他喜欢雁娘,但不会像之前一样执着,也不再自怨自艾。


    他只想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带着媳妇儿孩子过好每一天。


    至于爱情,他不再奢求。


    平静的活寡淡如水,混进人的心里,将曾经疯狂的思念放淡了一些。但雁娘还是会常常到老祐的墓碑旁落泪哭泣,她并不麻木,她还有一颗心,她还有一份情。她对不起老祐,也对不起张建国。


    如果自己跟老祐的事情是一步踏错,那么她跟张建国的事情是接下来的步步错。只为一时赌气,她不惜利用自己的外貌招惹,后来又因为一时无奈,了结了张建国娶妻子的愿望。


    多么可笑?


    多么可恨!


    她想回头是岸,带着张玉堂远走他乡,把自由重新还给张建国。但是为时已晚,他们三人已经被各种复杂的情感牢牢捆绑,谁也无法一走了之。


    最重要的是,这对张建国太残忍,也太不公平了。先不说到时候张建国又要陷入怎样的人言风波,单就那份对张玉堂的关心和爱护都足够把人伤透。


    所以雁娘只能逼自己,错是她自己犯下的。她只能逼自己弥补,她记得张建国的好,她也想对张建国好。她试着靠近,试着给张建国一些亲昵。


    夜深人静,烛光台下,雁娘深刻地反思自己。老祐已经死了,她爱他、敬他、感恩他,但死守着自己又能怎么样?老祐已经远去,活着的张建国却要跟她承受这种不公平的痛苦。


    人都有欲望,张建国正值壮年,一起活这么久,雁娘对张建国的情动洞若观火,她试着往前一步,但张建国一转身就避开她。啪地一声关门,一脸决然,似乎是要把礼义廉耻高高举起放在两人中间,谁都别想越过去。


    她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当初嫁进来时脸上露出的防范和悲伤已经把人推的太远,远的早没了回头之日。


    ……


    ……


    这个月似乎每个人都在忙碌,孟愁眠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他昼夜不停地备课,想在有限的时间内讲尽可能多的知识。


    但这些忙碌抵不住时间的脚步,这最后一节课终究还是到来了。


    他早已经没了最开始来时胆小纠结的模样。他现在俨然是一副班主任的老成,讲课、布置作业、小惩大戒、课间休息娱乐、班级纪律……他都样样手到擒来。


    他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各个抬头的学,心里有无尽感慨。他教学,学也在教他。他不知道当时他哥离开这些学到底下了多少决心,但他动不了,他不知道怎么告别才好。


    强忍着,孟愁眠像往常一样一脸正色道:“今天就上到这里,下课!”


    说完这句话,他就立刻转身,拿起那张用的破损泛白的抹布,徒劳地抬手,擦向黑板,擦去他在这里的最后一面板书。


    字迹还是那么清秀板正,手里紧紧握着的粉笔头却早已短得卡进指甲,一切都到了结尾的时候。


    学们没有像之前野牛出洞一样冲出教室,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原位。


    孟愁眠擦了半天黑板,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但他又实在找不到收场的办法。


    “都下课了怎么还不走啊?”他哥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学的目光也齐齐转向门口。


    徐扶头看着定在讲台上的小小身影,又看看台下的一群学,自己心里也十分慌乱。其实离别对于男人来说从来都是一种非常棘手的情绪。


    他们不能哭,但是也无法张开嘴说话,怕泪水决堤泯灭了从小被教导的男儿骨气。他们只想背过身去,强装镇定与理性地逃离,不给自己任何缓冲的时间。


    把责任担在肩膀上的男人不多,但他们都有共同的人之路。


    少时离家,告别母亲不敢哭;长大离家,告别妻儿不能哭;老了守家,告别儿女也不兴哭。就算是哪天疾病缠身,痛不欲,也要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安慰自己的女人和后辈。要是意识清醒,则需要提前安顿自己的后事,打电话给熟人或兄弟,拜托他们多帮照应。


    认为责任大过天的男人,一直要到合上眼睛那天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徐扶头先一步走上讲台,这个阔别已久的地方。他挡在孟愁眠身前,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何处不相逢,你们孟老师也要回去上学,等他上完学,有时间还会来云山镇的。只要你们不辜负他,好好学习,认真考试,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对这段美好时光最好的报答。”


    孟愁眠趁他哥说话的功夫,快速地把逼到眼眶的泪水憋回去。


    清清嗓子后转过身来,一脸正色道:“对,徐老师说得对,我还会回来。等我明年这时候毕业了,我就回来看你们。”


    他擦了下鼻子,站到他哥身旁,“我布置的作业你们好好写,那是我花了好大功夫从别的地方搞过来的,得把基础打好,去初中才能学得轻松。”


    “尤其是张恒和李省!”孟愁眠突然点名,原本的悲伤氛围多了几分惊诧,“你们两个最皮了!一点都不听话!要是我明年回来你们还这个样子,我就打你们屁股!”


    说罢一阵哄堂笑,但笑意并不长远,张恒还记得第一次跟孟老师见面那天,他捉了一只蛤蟆放在桌洞里,把这位北京来的老师吓个半死。


    现在想想,那场景也只在昨天,怎么这么快就到分别的时候了。


    孟愁眠的目光一直留在这些学身上,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看这些学了。


    孟愁眠给每个学都写了一张纸条,他现在把纸条发下去,一一叮嘱着。他哥就站在旁边,陪着他,一起叮嘱这些学。


    “高新停,你这次期末考的作文写的很好,老师想带回北京去。你好好加油,继续保持写作和阅读,以后作文写完了都要保存好,我回来看。因为老师总觉得那些著名作家的成名故事哪天会发在你身上。”


    “黄婷,上次老师强硬地拆散了你和李省,对不起。我很抱歉,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们还很小很小,都需要上学读书去谋一条足够好的出路。老师不怕你们谈恋爱,但怕你为了谈恋爱一时想不通跟李省这臭小子回家结婚孩子。然后在这山里蹉跎一辈子。我不知道李省私下怎么对你,但如果一个男真心对你好,他会一直想着把你放远,放高。而不是留在他身边,围着柴米油盐打转。你学习刻苦认真,但那段时间因为李省,成绩直线下滑,老师很伤心,也很害怕。


    我真心希望,能再见到那个优秀的黄婷。你要知道,留在山里结婚子的女孩儿有无数个,但能变成金凤凰飞出大山看世界的女孩儿却屈指可数,我希望你当后者,更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你能到北京,带着你的成就,来看老师。”


    “李省,我们之前产过矛盾。不过老师明白你心里想什么,你把我当作敌人,视我为你爱情道路上最大的阻力。我强硬地分开了你们,你伤心难过愤怒,甚至跟我作对,我都看在眼里。但是老师不后悔!同为男人,我希望你有担当有能力。你老是跟我说要爱黄婷一辈子,要让她给你作媳妇。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爱一个女孩子并不是把她娶回家孩子,而是把她当作花朵一样呵护关心,精心照料。如果你现在坐在我对面肯定能拍着胸脯保证,你一定能像爱花一样对待黄婷。但就老师看来,你并不具备一个成为园丁的能力。至于成为园丁的标准是什么?请参考你们徐老师,这个答案简单明了,你那么聪明,肯定不用我多说。好好学习,是时候学着长大了,男子汉!”


    “张恒,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你身上有很多领导的潜质,你总能团结全班同学一起干事儿!这点我很欣赏,因为老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基本的社交都很困难。你总是跟我说你不是读书的料,我也认真分析了你的看法。但我不想言之过早,我依然对你充满希望。不管你以后走哪条路,我都希望是正道。另外,北京动物园里有很多很大的蛤蟆,还有很多你没有看过的动物,我希望哪天你能到北京陪老师看动物。”


    ……


    ……


    ……


    一封封字条从手里送出,学们迟迟舍不得打开,舍不得看,男沉默寡言,女低着头抹眼泪。孟愁眠眉眼低低,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但他不想搞多么盛大的告别仪式,他是人民教师。这一辈子,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场景,他会如老鸟候巢一样呆在原地迎来送往。


    孟棠眠抱着相机出现,拉着整个小学的学还有他们三个老师一起站在院子里拍了合照。


    照片中孟愁眠的嘴角抿着浅浅的笑,他哥站在他身边,两人不敢靠的太近,只是一起注视着前方的镜头。


    咔嚓一声,让一切定格在这里。


    这天早上孟愁眠还和往常一样从床上弹射起身,却惊觉他哥还在身边。


    徐斧头从床上坐起来,轻轻搂过孟愁眠,靠到自己怀里。不用再起早上课了,孟愁眠后知后觉。徐扶头早早预料了这一切,所以今天他没有一起床就去书房,而是守在孟愁眠身边,等他醒来。


    “哥,结束了。”孟愁眠紧紧贴在他哥的胸膛上,“我再也不能给他们上课了!”


    说完泪水决堤,终于不用强忍,在黎明的朦胧天色中孟愁眠嚎啕大哭。


    “愁眠,”徐扶头曲起膝盖,把孟愁眠整个儿带进怀里,让人坐在他的腿上,抱小孩似的抱着孟愁眠,“愁眠,没事的,不能上课但是还能再见面。你还能看着他们慢慢长大,以后他们升学读书有什么消息我都找人打听了告诉你。”


    “哥,怎么办?我还是很难受——”


    “抱抱,抱抱缓解一下。”徐扶头用脸颊贴了贴孟愁眠的额头,叹了口气,诚恳道:“我也难受,只能用这个办法互相取暖了孟老师。”


    “哥,你在家陪我几天好不好?”孟愁眠抬头望着他哥,“或者你之后去哪都带着我,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这几天镇上修桥,我虽然出了钱但总不露面也不像话。你带着梅子雨来给我送饭好不好?”


    “那你要干些什么活儿啊?”孟愁眠借着黎明的光望着他哥明明暗暗的脸侧,“累不累?”


    “到了现场看,哪里需要人就往哪里去。我看他们最近在灌水泥,可能晚上还要守水泥,到时候人不够的话我得和他们一起在沟水边守夜。”


    “哦,那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


    “那个活儿很累的,你从没接触过,我怕你伤到自己,而且你去了我肯定得分心。你也上了一个学期的课,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等这些事情忙完,我带你去周边城市走走。”徐扶头握起孟愁眠的手放到胸前,深情道:“我们在一起后也就到腾冲城里玩过。这次放假,我们去丽江、大理还有香格里拉这些美丽的地方看看。”


    “算我们之间,被推迟的蜜月。”


    他哥的温柔像秋日里落在地上的月光。孟愁眠离别的悲伤以及对未来的恐惧被冲淡了很多,他抬起下巴跟他哥要了一个吻,便在那片温暖的怀抱中缓缓进入新的梦乡。


    **


    按照约定的时间,李江南准时出现在家门口。孟愁眠要给他继续上书法课了。那扇被四季花簇拥的木门被缓缓打开,刚刚洗完澡的孟愁眠抱着胖滚滚的梅子雨出现在眼前。


    在经过这么多天的深思熟虑之后,孟愁眠决定开诚布公地解决一下心底的纠结。


    “江南,进来坐。”孟愁眠把李江南带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他哥出门去看桥去了,余望做完早饭也到澡堂开始忙碌的活。


    现在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孟愁眠用紫砂壶热开了栀子龙井茶,有条不紊地拿来两个圆口小杯子,给各自倒了一杯。


    “江南,尝尝看,这是你大哥上次去城里买的,他知道我爱吃这个,跑了足足三条街才问到。不知道你能不能喝惯?”


    李江南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栀子花的花香浓烈,却因给龙井作配的原因被冲淡了许多花香不说,二者结合还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香甘甜。


    “很好喝,愁眠哥。”


    “好喝就行!”孟愁眠还给梅子雨倒了一杯,不过狗嘴尝不出新鲜,梅子雨闻了几下就翘着尾巴滚到孟愁眠脚边躺下了。


    孟愁眠捏着杯子,瓷杯轻轻磨着虎口,看着李江南清澈的双眼,深吸一口气后道:“江南,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李江南轻轻抿了一口茶,心里也七上八下。上次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伸手抱了孟愁眠,要不是今天孟愁眠再三邀约过来练字,他是绝对没有脸再见孟愁眠的。


    现在看着对面端坐的孟愁眠,他心里更别扭了。


    “愁眠哥,上次我……我不是故意抱你的,我……对不起,我吓着你了。”


    “这都是小事。”孟愁眠笑笑,“我压根没往心里去,你怎么还想着。”


    孟愁眠问完这句话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


    “那个你上次送我的木雕有山茶花。”孟愁眠放下杯子,手攒到一起,“这是我第二次收到山茶花木雕,第一次是徐哥送我的。”


    “嗯,这个我知道,我经常看见您书包上挂着大哥打的木雕。”


    “所以我猜你很喜欢。”


    “我喜欢山茶花其实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山茶花漂亮,第二是因为那是你大哥送的。”孟愁眠莫名脸红起来,但稍作镇定后他继续道:“我……喜欢徐哥,而且我们很早之前在一起了。他送我山茶花是因为山茶花代表此钟情一人。”


    李江南猛地抬了一下头,关于孟愁眠和徐扶头的传闻在将关镇也好,兵家塘也好都不算秘密了。但李江南却从未把这种传闻放在心上,只觉得是两位哥哥住在一起感情好遭人家开的玩笑话。


    没想到是真的。


    孟愁眠看着李江南震惊的表情,选择破罐子破摔,“我那天看到你送的山茶花很惊讶!那么多木雕花,偏偏最大的两朵是山茶花!我一时就想歪了,江南,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你就当我是自作多情。”


    “但是我不喜欢猜来猜去,我有什么话有什么事都喜欢直来直往,我就问你一句话,你送我山茶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孟愁眠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脸越说越红,但心却轻松了一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总比以后不清不楚强。


    李江南被最后那个问题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手上拿的杯子也摔下去,跌得粉碎,水溅出来,湿了梅子雨一脸。


    “汪汪汪——”


    “愁眠哥!我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我不是,我……我就是想让你开心!我不知道想让你开心算什么?但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我们是师我们就是师!你说我们是兄弟就是兄弟,我我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不会影响你和大哥,我送你山茶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开心……我真的不知道这算什么感情!”


    这是一个明确的糊涂答案。


    孟愁眠把头偏到一边,手臂歇在石桌上,顾不上蹭裤脚求安慰的梅子雨,这叫什么事啊!这算什么啊!李江南这个回答才真的叫人为难呢!


    “愁眠哥,”李江南忽然上前,半跪在孟愁眠身边,恳切道:“你之前说我们可以做师那我们就当师好不好?你继续教我读书写字,我以后不会再拿山茶花送你!大哥以后会送你的东西我统统不会碰,但是您别为了这个跟我气,你和大哥是我在云山镇上最亲的人了!”


    孟愁眠听到这里,心中跟着冒出一个疑问,既然他和他哥都是江南心中最重要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把礼物送给他?


    孟愁眠眼里有疑惑,但扭过头对上李江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后却把这个尖锐的问题吞下去了,问到这一步,逼到这一步,真的够了。


    李江南情绪激动到口吃,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又能逼问出什么呢?况且这并且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比自己那些学大不了几岁。他又何必为了一个疑问咄咄逼人。


    “江南,起来!你快起来!”孟愁眠把人拉起来重新坐好,“我只是想问你,把话说清楚,不让彼此之间嫌隙。那我们说好了,你以后不能再给我送礼物,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跟着我认真学习认字读书,如果当天写的不满意是不能吃饭不能休息的!”


    “好的愁眠哥,我一定认真学。”


    “江南,”孟愁眠轻轻抚上李江南的手臂,“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明白。今天我们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再多嘴一句。”


    “我跟你一样从小受人欺负,爸妈都不管我。所以我很缺爱,只要随便一个人对我好,我就觉得我要把真心掏出来给他,一一世追随人家。但我的老师告诉我,那不算爱,只算一种恩情,心里记得会感恩就行,没必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搭进去。”


    “我刚刚认识徐哥那会儿,他就对我很好很好,一直照顾我,给我做饭,给我住他的房子。我感恩他,但是要说喜欢上他却跟这些东西无关,我对他心动只在一瞬间,说的简单点就是那天他洗完澡后刚好把目光投给了我,他帅气的模样让我挪不开眼。”


    孟愁眠缓缓叹了一口气,“我和徐哥其实有很多的不应该,毕竟我们是两个男人。虽然这条路没有错,但也不完全对。我希望你长大之后能正视这些事情,学会分析自己的情感。我相信,你这么努力认真,完全可以靠自己过上风光的日子。”


    “以后不用事事以我为先,我既然选择帮你,那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缘分。不要多想其它,不用对我掏心掏肺。”孟愁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李江南有没有听明白,只见李江南一个劲儿的点头。


    徐扶头跟着一伙壮汉站在田中央,接力赛一样地把一根根高大的梁柱往田那边运过去。


    好久不做这种重活,徐扶头的肩膀不像其它男人一样有老茧,所以才这小半天的时间,他的肩头就被柱子磨破了。


    不过这个工程没有中途叫停的时候,他忍着痛,要坚持到这一车木头都运送完毕。


    张建国吹着口哨在前面指挥,爆破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眼见日头往下,女人们挑着饭菜送来,徐扶头带着磨破的肩头往岸上走,才拿到手机就想给孟愁眠打电话,说不用送饭,他回去包扎一下,顺便吃饭。


    可没想到孟愁眠早早就到了,一直站在他看不见的树荫下面等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张建国还调侃玩笑了一番,孟愁眠不理人,回头赏了一记白眼。


    看到他哥上到田埂上时他马不停蹄地跑上前,才走近就看见他哥冒红的肩头。


    “哥!你受伤了!”孟愁眠凑上前紧张道,“破皮了!”


    “哎呀孟老师怎么跑这么快!我刚刚还准备给你打电话,说我准备回家包扎一下伤口,然后在家里吃饭,没想到你已经送到了!”


    “那也不影响回家包扎啊!走,我们一起回去,把伤口包了再来!”孟愁眠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秘道:“不过哥,你这么厉害,现在回家休息一天应该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吧?实在不行我们偷个懒儿,你跟我回家养着。”


    徐扶头被孟愁眠的鬼鬼祟祟逗笑,他揉揉孟愁眠的脑袋,带着人沿着绿油油的田埂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我是当大哥的,肩膀虽然出血了,但充其量也只是破皮。那些搞石头的伙计手脚全是水泡也不回家。我要是为这点伤回家躺着,不用别人说我,我自己脸皮都挂不住!”


    “面子就那么重要吗?”孟愁眠继续追问,别人看是小伤,落在他哥身上就是大伤,他可不忍心看着他哥受苦。


    “这不是面子!”徐扶头咧嘴一笑,学着那些学摆出幼稚的造型,坚定道:“这是榜样!”


    孟愁眠:“……”


    “明明是你自己不爱惜身体!还榜样?!”


    两人一路闹腾,孟愁眠总被他哥逗气,气了又被逗笑。北水街边大好的风景,尽是两个人玩闹的盛世。


    不过徐扶头没有回家耽误太长的时间,孟愁眠笨手笨脚的给他包扎好之后,他快速地扒拉完几碗饭又骑着摩托出发了。


    下午张建国给他找了一个轻松的活,负责计算这些运过来的梁柱大概有几立方,以便后期施工统计。他身后还跟了一批富有经验的木匠,上午是体力劳动,下午就是头脑风暴了。


    孟愁眠教完书法课,就到田边守着他哥,看这个人忙忙碌碌。周围知情的人都悄悄笑话他,但孟愁眠根本不在乎,他甚至拿来自己的画纸和画板,照着远处的高大身影认真绘画。


    快要画成时,路过的贱人张建国忽然一把夺过手里的画板,张嘴就玩笑起来!


    “哟哟哟,我说孟老师,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小肚鸡肠,这么多人围在徐扶头身边干活你看不到啊?就逮着他一个人画!”


    孟愁眠想抢回来,但被张建国高高举起来,“别说,画得还挺帅!有鼻子有眼的,你要是哪天改行去当画家我看也大有可为啊!”


    “张建国!”孟愁眠狠狠踩了张建国一脚,把画抢回来,“你发什么神经啊!我在这里老老实实画画又不耽误你们,你管我画什么!”


    张建国哈哈哈笑着,朝徐扶头那个方向吹了个口哨,孟愁眠拿起画板就往他脑门上一拍!


    “不许打扰我哥工作。”他义正言辞。


    张建国感觉自己脑门肯定长包了,他嘿了一声,看样子还以为他不服气要和孟愁眠好好理论一番,结果这人居然拿着哨子跑了。


    孟愁眠双手叉着腰,对张建国落荒而逃的模样十分满意。


    到了傍晚的时候,张建国拿着排好的守夜表一一宣布了这几个晚上守夜的人。


    孟愁眠隔得远远的,但一下就听到了他哥的名字,位列第一,而且就在今天晚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明明他哥肩膀上有伤,还要安排守夜,根本不是人。


    但在场人多,说的事情也多,孟愁眠一直憋到散会后才气势汹汹地走上前,要找张建国好好理论一番。


    他哥似乎早有预料,在路上就把他拦截了。一见面就紧紧抓过他的手,牵着往前对着那边的树林去。


    “哥,张建国到底会不会安排啊,明知道你受伤了还让你今晚守夜!”


    “是我让他把我调到前面来的!明晚后晚我想在家和余望换换澡堂的胶管,今晚先轮了一次。”


    “胶管又不在这一天着急换,你不能休息休息吗?”孟愁眠喋喋不休,还想往后说,但被他哥伸手按住了嘴唇,长而有力的食指划在唇边,晃了人的心神。


    此时林间夕阳的光照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照着两人长长的身影。孟愁眠应该拿他的画板来画此刻的场景。


    “愁眠,那会儿看见你坐在桥边画画的时候我就想亲你!”徐扶头带着人往后退了几步,藏得更深一些。


    “哥,最近树林可不安全,人多着呢!那边都是人!”孟愁眠一边说着拒绝的话一边伸手搂上他哥的脖子。


    眼神里全是期待和引诱。


    “你不怕?”孟愁眠的眼眸装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风吹过婆娑的树影,他哥身后的青山更加伟岸高大。


    “我不怕。”两人更贴紧了一些,风带来对岸花香的时候他们吻在了一起。孟愁眠配合地张开嘴,一只脚抬起来抵在身后的大树上。


    两人亲了好半天才分开,目光交接的时候双方眼里都是回味。一个很好的调情氛围,却被一阵突然的咳嗽打断。


    “咳咳——”


    孟愁眠吓了一跳,扭头快过松开手,结果一看是张建国这个贱人。


    徐扶头:“……”


    “二位真是好雅兴!”张建国双手背到身后,跟个老夫子似的慢慢从坡脚走上去,“光天化日,亲得醉梦死,哎呀,真是不知道让人情何以堪啊!”


    孟愁眠:“……”


    徐扶头:“……”


    “张建国,你偷看我们干嘛?”徐扶头没好气地问。


    “不干嘛,就是好奇!诶,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做到随时随地能亲上的?就这么饥渴吗?”张建国扳着手指头数数,“今年开春以来,就那些刚刚结婚的新婚小夫妻都没你俩能折腾!我要是不在这儿,你们是不是还准备干点别的啊?!”


    “张建国,你少来,我和我哥感情好,别人比不了!我们想亲就亲,又不在大路边影响乡风文明。”孟愁眠说完还捧上他哥的脸,重重地又亲了他哥一口。


    “嘿——”


    这边张建国的震惊还没完,徐扶头也紧随其后,捧着孟愁眠脸颊,也啄了一下孟愁眠的嘴唇。


    两人像是找到了某种默契一般,互相亲吻一场,把张建国弄得找不到方向后立刻牵起手来,跑了。


    等张建国从几次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哥已经拉着他跑到了青草遍地的小山坡上。


    一阵阵爽朗清脆的笑声响在小山坡上,惊起几只托白脸,以及在山坡上歇脚的麻雀。


    孟愁眠和他哥想起张建国那个震惊的傻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到了晚上,徐扶头按照规定时间抱着被子离开家门。两人下午回家还是忍不住在晚饭开始之前折腾了一场。孟愁眠原本没力气起床了,但他哥出门,还是坚持拿着手电筒,披上外套护送他哥到大门口。


    徐扶头抱着被褥和枕头,亲吻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把跟出来的梅子雨送进大门关好,“我走了,回去好好休息。要是……那里还疼,记得自己再涂一遍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孟愁眠乖顺地点点头,站在门口为他哥打着手电筒,一直到人走没影了他才拢拢外套,关了大门。


    这次守夜的地方帐篷数量有限,年纪大的几个叔叔辈男人就自动分到了帐篷,徐扶头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就露天睡在外面。


    徐扶头抱着被褥睡在最外面,他守的是前半夜,虽然最靠近河水,但好在这边的灯光弱,不怎么招蚊虫。等到周边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他认真地站岗。


    后半夜换了下一轮弟兄,但是为了保证今天晚上不出事他还是留在了这个地方,黎明将近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但胸膛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手臂上还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什么动物,要抬手揪起来扔出去。但那阵熟悉的气味瞬间把他吓了一跳。


    打开被子,果然是孟愁眠来了。


    徐扶头半睁开眼睛的时候孟愁眠正在被子里动来动去的找方向。


    “愁眠!你怎么来了?”


    孟愁眠没想到他哥醒的这么快,“哥,我做梦梦见你掉进河里了,我不放心我要守着你!”


    徐扶头:“……”


    这张临时搭建的床本来就小,这下孟愁眠挤过来更是要小心行事了,他怀疑这个梦的本来就是两人一起挤下河的。


    所以他顾不上把孟愁眠劝回去,而是紧紧把人抱进怀里,“愁眠,我不会掉进河里的。你听话,我现在送你回去。”


    “我可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孟愁眠把自己带的床垫被褥紧挨着他哥铺好,然后压着声音缩进他哥怀里,“我是真的担心你,我第六感很强,我今晚必须守着你睡。”


    徐扶头:“……”


    “愁眠,马上天亮了,一会儿那些弟兄起来看见你,会笑话我俩的。”


    孟愁眠掏出手机,非常淡定地定了一个闹钟。


    “它一响我就走,保准不让人看到。”


    徐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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