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十一】
昭宁猝不及防, 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气恼地攥拳砸向陆绥的胸口, “你要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陆绥冷峻的脸庞紧紧绷着,以至于没什么表情,除了越来越大的步伐,他的语气也平静得诡异,“说来我与温辞玉也是自幼相识,同为宣德十七年的状元,情谊非比寻常,既然要感谢他舍命相救, 我做父亲的不到场,实在失礼不像话。”
说着, 他回眸吩咐远远跟在身后的王英和双慧,“你们速速去取十全大补药来。”
王英双慧面面相觑, 公主和驸马爷感情恩爱羡煞旁人,多少年没吵过架了呀?今儿个到
底是怎么了?犹豫一会, 俩人顶不住驸马爷愈发阴沉的脸色,赶忙识趣地溜之大吉。
这回昭宁是真的气笑了,“陆绥啊陆绥,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如此能言善辩呢?”
“好, 你非要去,我也不拦着,但你我这般模样成何体统?你到底是去看人, 还是打量着宣示主权?”
陆绥低眸看着她, 煞有介事地说:“令令此言差矣,更深露重,夜路难行, 且草地多有虫蚁出没,我为人丈夫的,不光有照料好妻子的责任和义务,更不忍你吃苦受累。”
昭宁:“……”
她都懒得跟他呛声!只手脚并用地挣脱起来,同时加重语气,“放本公主下来!!”
“若我不放呢?”陆绥猛地停下脚步,眸色深沉似海,隐约露出深藏的偏执顽固。
昭宁气鼓鼓地掐他手臂,但他手臂硬邦邦的,紧实的肌肉充满蓄势待发的强劲,她尤嫌不够解气,一双纤细柔软的臂弯勾住他脖颈,往喉结那儿狠狠咬了一口,直到舌尖有血腥味蔓延开来。
陆绥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直到觉察她要松开牙关离开,竟浑然不知疼一般,反而靠近她,急切地把自己送上,生怕她不咬似的。
昭宁脸都气红了,索性不咬了,一把推开他脑袋,“你疯了……唔唔!”
她不咬,他却咬住她,粗厚的舌,卷拭去她唇瓣的妖冶血珠。
长驱直入,掠夺占有。
寂静的深夜,空旷的草林,连蝉鸣也无,随从们早在发觉不对时就默默退下了。
但昭宁并不知道,整个人被陆绥托住后脑勺和腰肢,抵在木樨树上深吻时,清晰的喘息和仄仄水/声如雷鸣一般炸响在耳畔,心尖都颤了颤。
她挣扎得越激烈,陆绥的吻就越深,越狠。
仿佛要把她给吞吃入腹才肯罢休。
昭宁很快就没了力气,也不知过了多久,红。肿发麻的双唇终于得到自由,她想踢开陆绥,给他一巴掌,让他知道知道她的厉害!
可惜身子软绵绵的,好似一汪春水,一团云朵,只能没骨气地依偎进他的怀里,平复着凌乱急促的呼吸。
陆绥宽大的掌心轻抚在她背脊,头颅却缓缓低垂下来,轻搁在她肩窝,嗅着她的香软,低声叹道:“好甜啊,令令,你尝到了吗?”
“尝到了,是苦的,腥的,臭的!你满意了吧!”昭宁恢复些许就不客气地怒怼他道。
陆绥听了这话,扯唇一笑,倒是不气不恼,动作熟练的抱起昭宁,“好了,这会子太医应该给温辞玉包扎妥当,我们去瞧瞧。”
还去?她们这样子还能去呢?他怕不是故意的!昭宁再也忍不住火气,骂道:“陆绥,你要是好日子过够了,非得闹一闹才舒坦,明儿个我们大可直接上奏父皇和离,闹得满城流言蜚语。”
陆绥猛然一窒,不敢置信地盯着昭宁。
昭宁知晓抓住了他的命脉,趁他不备,立即挣脱开他跳下来,理顺裙摆和发髻,冷笑着继续说:“到时洵儿跟我姓楚,至于你,随便你在侯府怎么折腾!”
她说完,转身就走,再不多给陆绥一个眼神。
陆绥神情骤变,立刻大步追上她,试图去拉她的手腕,“你说什么?”
昭宁步子未停,避开他的大掌,好笑地反问:“习武之人不是耳力最佳么?我说和离,你竟没有听到?”
“就因为温辞玉?”陆绥提起那三个字,甚至是咬牙切齿。
昭宁失望地摇头,不明白他怎么什么都要扯到温辞玉身上,“陆绥,不是我在意他,是你在意,我本以为温辞玉这个人连带着那些往事都早已过去,于你于我都掀不起丝毫风浪了,可只要他一出现,你就变得疑神疑鬼,让我感到陌生又无奈,你还是我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夫君吗?”
陆绥脱口而出:“我当然是!”
他不是令令的夫,又还有谁能是?
昭宁终于停下步伐,“那我问你,今夜你何故试探我的真心?”
“我……”陆绥晦涩启唇,说了一字,倏而难堪地错开目光,不敢去看昭宁。
昭宁透过迷蒙的夜色去看这张早已刻入脑海骨子里的脸庞,眼前浮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他的好他的坏,一时既生气又难过,再问他:“还是你觉得我心性不坚,会昏庸糊涂到回头去看一个曾经害死我的男人?”
陆绥本能否认,想上前拥住昭宁,哄她别生气听他解释,却被昭宁避开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也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恩爱百年的夫妻,譬如天下大势,总是分分合合。”
陆绥薄唇抿紧,原地定了片刻后,落空的手臂缓缓垂下来,一言不发地跟在昭宁身后。
营帐内,洵儿迷迷糊糊地起身喝了茶水,乳母嬷嬷刚替他盖好锦被,昭宁和陆绥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洵儿又爬起来,下意识张开双臂,嗓音软乎乎的唤:“爹,娘~”
昭宁的心跟着软了软,快步上前抱住儿子,问他可是做噩梦了。
洵儿摇摇头,关心问:“温叔呢?”
陆绥一听这话,拳头不自觉地攥紧,硬是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底波涛汹涌的异样情绪。
他不能,决不能再被那该死的贱人扰乱理智和心绪,决不能再惹了令令和洵儿的厌恶。
他上前两步,想坐在床畔也抱抱儿子,但显然儿子一看他脸色,就往昭宁怀里缩了缩,不大乐意亲近他的样子。
昭宁冷淡道:“行了,这床榻太窄,你去隔壁帐子睡吧。”
陆绥便没了动作,但也没去隔壁,简单搭了个小榻歇在外间,照看娘俩。
翌日天灰蒙蒙亮,牧野找了过来。
陆绥一夜未眠,闻声出去后脸色也不太好,“你来干什么?”
牧野叹了大气,“还不是江平一心念着你这个世子爷,托我赶紧来瞧瞧,支支招。也不是我说你,你好端端的犯什么浑?你糊涂啊!”
牧野压低声音,“姓温的本就残了腿,废物一个,再有学识也斗不过你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将军,再说洵儿都快六岁了,大罗神仙来都分不开你和公主这一对,你稍稍大度些,去关怀关怀姓温的伤势,公主晓得了指定赞你心胸宽大,更不把那搅事精放在眼里,你要是实在看不惯姓温的,关怀不了,暗暗使点手段叫人弄死他,也落得个干净,结果你,你……唉,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陆绥脸色铁青,没吭声。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呢!
可昨夜他也不知怎的,莫名想要知道令令对温辞玉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才会一而再的出言维护温辞玉,当得知温辞玉确实没有害洵儿的时候,曾经的奸佞变成好人,他心里陡然生出危机感,所以他鬼使神差地去试探了她,也……自食恶果。
思绪止住。
陆绥很快收拾好表情,捏着发疼的眉心道:“你回去叫上你夫人和孟家嫂子,”
“这你放心,”毕竟牧野很熟练了,“但公主那边,你自己想个法子好好哄吧,免得真为温辞玉做了嫁衣,到时候你没地方哭去!”
陆绥回帐后,昭宁和洵儿也起身了。
洵儿还念着今儿是军队校阅呢,兴致勃勃地换上骑服,背起宝剑和弓箭。昭宁看儿子没因昨夜的变故而吓到,心里放心许多,一转眸对上陆绥高大的身形,脸色就冷下来,他递干净的帕子过来,她懒得接,另外唤双慧进来。
随后几日,两人虽然没有再吵,没再提任何有关温辞玉与和离的话题,但冷冷淡淡的,见面也不说一句话,只有洵儿在的时候才勉强有个好脸色,当然这只是昭宁单方面的,陆绥依旧如往常一样,只是不受待见罢了。
就连洵儿也很快意识到爹爹和娘亲在“冷战”,愁得睡不着觉,秋狝结束那日,大家在收拾行囊回程,他和陆川商议妥当,鼓足勇气拦下爹爹,绷着小脸问:“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娘亲的事?”
他跟小伙伴玩耍时常听人抱怨,“爹爹养了小妾,冷落母亲,总是吵个没完。”他以前也看过爹娘闹别扭,但很快就过去了,偏偏这回不同,想必很事态严重,难不成自个儿爹也……?
陆绥看着才到自己膝盖的儿子,话没出口,先被小家伙牛犊似的蓄力一撞。
撞完,气呼呼地跑了。
陆绥无奈皱眉,追上去几步,不妨江平忽然来禀:“公主去送温郎君了!”
陆绥脸色一变,嘱咐江平去看着洵儿就大步离去。
……
温辞玉万万没想到,时隔多日,昭宁还会亲自来送自己。他看着她熟悉的眉眼,竟是好半响说不出话。
还是昭宁先开口:“多谢你救洵儿,你这手好好养着,将来还能提笔写字。”她示意双慧把补药呈上。
温辞玉找回自己的声音,忙说:“我心中有愧,实在不敢当公主这声谢,若非我管制手下不利,小郡王也不会受惊。”
昭宁客气地笑了笑,双慧动作麻利地把补药放到温辞玉的青篷马车。
温辞玉死寂的心房忽然掀起一丝丝涟漪,情不自禁问:“公主,若是当年我没有欺瞒你,如今我们还会不会……”他顿了顿,也不知怎么,后半段话没有说出口。
他不说,昭宁也明白未尽之言是什么,她语气温和:“会。”
温辞玉意想不到,赫然一怔,苍白的唇张着,失神地望着昭宁。
无声行至昭宁身后的陆绥,眼神也瞬间变得阴鸷幽深。
然而就在他克制不住想要伸手把昭宁拉入怀里时,昭宁再次开了口,
“可惜这世上没有倘若的事,辞玉,在雪芽居时,乃至那年骊山秋狝、护国寺山下的小芙园,我都是骗你的,我此生最恨被欺瞒,除了陆绥,也绝不会原谅第二个欺瞒过
我的人。”
“你回去,好好陪温老安度晚年吧。”
温辞玉唇瓣止不住地哆嗦嗫嚅着,赶在眼泪掉下来前匆忙别开脸,“是我对不住你,我毫无怨言……我,我先走了。”
有侍从抬着他上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温辞玉忍不住透过缝隙最后看一眼昭宁。
马车辘辘远去,以后再也不会见,也见不到了。
昭宁心绪平静地转身,没曾想撞进陆绥硬邦邦的胸膛,她“唔”了声,气恼地赏他一个冷眼。
陆绥赶忙跟上来,给她遮了遮午后灼热的日影。
第113章 【十二】
陆绥高大的身躯仅间隔一寸的距离, 立在昭宁后边,方才一时不察, 竟反倒让她回身时撞个正着。
她气鼓鼓的走得实在太快,好似躲避洪水猛兽一般,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她的额头和脸颊,下意识迈开大步追上去,边抬手遮了遮日影,边问,
“撞疼了吗?”
昭宁看见陆绥就来气,脚下生风走得更快, 不答反问:“你有必要这么寸步不离地盯着我吗?”
“我不是……”
“那你急吼吼怒汹汹的来这儿做什么?总不能是看风景吧!”
陆绥薄唇微抿,脸色跟着变得难堪, 默了一瞬。
昭宁哪里不知晓他的心思呢,须知她前脚刚到这儿, 跟温辞玉说了不到三句话,他就出现了, 可见一直派心腹密切注意她的动向,凡事都报给他听。
她心里憋了一股闷气,忍不住刺他道:“你疑心我跟故人私会说些不该说的,做些不该做的, 亦或就此抛下你,随故人私奔是吧?”
“令令!”陆绥无可奈何地拉住昭宁雪白的手腕,掌心用力将她圈进胸前的一方领域, 他微俯着身, 漆黑凤眸直勾勾地望着她恼怒的眉眼,嗓音低哑而急切,“令令, 前番是我糊涂,我疑心的,也并非你,是那温辞玉……他从未放下过你,甚至今日还敢异想天开地问你倘若的话,我怕他诡计多端,以退为进,卖弄柔弱无辜,骗取你的同情,我不得不防着他。”
“哦。”
昭宁仰着小脸与他目光相接,姝美如画的眉眼微蹙,语气也淡淡的,“那你刚才也听到了,他骗我了吗?”
不等陆绥启唇,昭宁又丢下一句:“还是说,你认为我很傻很笨,旁人三言两语诉苦就深信不疑、抛夫弃子?”
“不,我从未这样想过!”
“所以你又何必疑心呢?”
陆绥表情一窒,竟有半响说不出话来。
他为何?到底是为何?
竟连自己也没有答案。
灿灿秋光与微风拂过二人沉默的面庞,头顶枯黄的叶片飘零落下,发出窸窣沙沙声,成了彼此间唯一的声响。
……又一次不欢而散。
昭宁冷漠地推开陆绥,径直离去了。陆绥本能地想追上她,但两步后就神情晦涩地停了下来,转为示意双慧等宫女提着绸伞跟上。
回程一路,洵儿婉拒了两个老祖父的热情相邀,只乖乖陪着昭宁坐马车,贴心小棉袄似地抱着她胳膊,软声软气地哄:“娘放心,别生气,儿子跟您是一边的,陆世子胆敢藏养小妾,做对不起您的事,儿非但不认他当爹,且要揍得他满地找牙,让他跟您赔礼道歉,让他付出代价!”
说着,洵儿朝半空挥了挥小拳头,渐渐长开后露出俊美轮廓的小脸蛋满是势在必行的威风。
郁闷的昭宁没忍住笑出声,乐了,捏捏儿子软乎乎的手臂问,“谁跟你说爹爹养小妾?”
洵儿眨眨眼,有些迷茫的说出自己根据好友而推测出的“事情”。
昭宁被逗乐的笑容因此慢慢敛下,心疼地摸了摸洵儿的脸蛋。
孩子虽小,对这世间常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哪怕她和陆绥那莽夫从不在他面前发生争执亦或冷脸,他仍是很快就察觉了爹娘的不对劲。
小小的人儿,承受了不属于他的焦虑和担忧。
昭宁无声地在心底叹息,柔声解释道:“洵儿误会了,爹爹没有背着娘养小妾,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他只是做了一件让娘觉得不高兴也不理解的事情。”
洵儿拧眉思忖了一会,问:“是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嘛?”
他想帮忙!想爹爹和娘亲和从前一样好好的!
“这个嘛……”昭宁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以便让孩子更好的理解,“娘得打个比方同你说,假若今日顾夫子被捉弄了,却没找到幕后坏人,想起从前你捉弄过他,一气之下告到爹爹这儿来,可你压根没干坏事,偏偏爹爹疑心,不信你,险些认定那坏蛋就是你。”
“所以娘被爹爹冤枉了!”洵儿气怒出声,瞬间决定不要帮忙,还得给娘出口气!
昭宁安抚道:“这桩麻烦爹娘自会妥善解决,只是需要一些时日罢了,你还小,如常听学、习武、玩耍便是,旁的不要操心,否则娘也跟着多了桩心事。”
洵儿只好点点头,依偎进娘亲怀里撒了个娇,“其实听娘说完,我心里已经宽泛许多啦!”
昭宁笑了笑,可一想到自己几乎是不假思索毫不迟疑地跟儿子解释那“小妾”莫须有,陆绥却因一丁点风吹草动就怀疑她心意,她就愈发多了股火气。
怎么她能一如始终地信任他,他却不能?这些年,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昭宁按下心思,并未在洵儿跟前显露。
舟车劳顿大半日,回府后,一家三口照旧坐在一起用了晚膳,洵儿不待见陆绥,故意背着陆绥坐,连菜也不给他添,只一个劲儿往昭宁碗里放,惹得昭宁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你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快多吃些吧。”
“难不成娘不长身子就不用多进补了么?”
“……”
陆绥看妻儿说笑亲昵,而自己跟她们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实际上隔了一层仿佛破不开的屏障,心里空落落的,食之无味。
他试着像往常一样给昭宁挑鱼刺、添羹汤,给洵儿夹鸡腿,可那些珍馐美味直到冷透了,娘俩也没有吃,最终被杜嬷嬷领人撤下喂养在后厨的鸡鸭,以及猫狗。
膳后,洵儿随嬷嬷们回去梳
洗,准备就寝了,海棠院清净下来,极快沐浴完的陆绥等昭宁从西侧间出来,就立即握着棉巾阔步上前,想给她擦擦滴水的湿发。
以往只要他在,都是他擦,他为她烘干理顺,托在掌心细致地涂抹香油,她慵懒娇柔地趴在他的身上,有时拨弄他腹部紧致的肌肉,有时语调软软的说些家长里短。
烛火昏黄,熏香如雾,朦朦胧胧地笼罩着他们,安宁也美好。
奈何这回不出意外的,昭宁挥手示意双慧来,边扫了下僵立原地的男人,淡声说,“你自忙去吧。”
陆绥攥着棉巾没有动作。
昭宁已收了眼神,跟双慧说起几日后和嘉云母女约好的雅集。
陆绥知她还恼着,终究不敢逆着她心意惹她厌烦,沉默退出后,也无心去看积压的公务,估摸着昭宁那边收拾清楚,该入睡了,才抬步回来。
谁知双灵守在外间,毕恭毕敬地说:“公主困乏,不喜吵扰,特地嘱咐您夜里歇在延松居便是。”
吵扰?分居?
陆绥冷硬的眉宇几乎瞬间紧蹙,她不想要,他总不会按住她强来,以往很多时候,他们也可以单纯相拥而眠,这回她竟连上榻也不准了。
没有他,她能睡好么?
陆绥面容冷沉,一言不发,撇开双灵径直踏入。
“诶,您不能进去!”双灵急匆匆地跟上,无奈的是根本拦不住健步如飞的驸马爷。
倦倦躺进被窝的昭宁自然听到了这吵闹声,帐幔已经垂下了,她懒得掀开去看,床边落下一道挺拔身影时,她索性侧了个身面朝里边,不耐烦道:“我累了,没功夫跟你闹。”
话落半响,没有回应。
昭宁皱着眉,回身才发现,这男人居然一声不吭的躺在床下的繁花地衣上,后脑勺枕的还是她的绣鞋!
行,深秋寒沁沁的夜,他爱睡就睡去吧!
她是绝对不会心疼他的!!
*
与此同时的定远侯府,陆准躺卧在寝屋朝东的罗汉榻上,为方便敷药,下身只穿了条亵裤,露出两条精。壮强悍的大长腿。
容槿侧坐在他身旁焚香,烟雾袅娜,散发的是凝神静气的沉水香,只不过容槿余光注意到陆准有些躁动,先是唉声叹气,不一会就挪动双腿想起身。
这节骨眼,还有什么好烦心的?
容槿迟疑地瞥去一眼,叫他别乱动。
陆准长叹一声,终于忍不住大吐苦水,“那逆子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这回秋狝把公主给惹生气了,俩人连日的吵。”
容槿没去骊山,闻言目光一紧,忙问:“怎么回事?”
陆准摊摊手,没好气地数落起来:“还不是温家郎君回来了,洵儿遇刺,闹了场乌龙……你说说,他娇妻稚儿在怀,权势功名傍身,整个京都就没有比得过他的,怎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钻这个牛角尖?从前他也是受足了冷待才换公主回心转意的,眼下一闹,保不齐公主是个什么决定!”
容槿出神地望着烟雾升空又飘散,陆准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数落得口干舌燥,半支起身子豪饮一口茶水,拿主意道:“我看不如这样,改日你领煜儿媳妇去公主府说说情,我再把这逆子骂一顿,叫他清醒一点,千万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别骂他。”容槿忽然出声打断。
陆准愣了下,“什么?”
容槿却看向陆准敷着药的膝盖,视线自下缓缓挪移,掠过那双腿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茂老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给你开的方子极好,这天下找不出第二份了,可你也得日日敷用,若落下哪日,这腿骨还是会疼。”
陆准不禁怔住,这时容槿抬起哀凄泛红的双眸,点了点陆准的心口,同时也指向自己,极力隐忍哽咽,“你伤的是腿,绥儿伤的心。”
在他们“莽撞自私、轰轰烈烈”的年轻岁月里,小小的孩子脆弱无助,无奈无力,经年累月地承受着父母将要分崩离析的恐慌、煎熬、痛苦,从小到大,也没有温柔耐心的母亲为他开导重重心事,他长大了,沉默了,仿佛一切都永远地过去了。
殊不知千疮百孔的内心哪怕结痂,残留在骨子里的阴影和缺陷依旧挥之不去,一旦有异动,就会变得患得患失,惊慌多疑,以至于落在旁人眼里,好似他无理取闹,无事生非。
可,不是的。
“平仲,最不该指责绥儿的,就是你我。”
“倘若绥儿年幼时,有洵儿一半圆满幸福,他断不会如此。”
陆准眼看着容槿泪如雨下,也慌了神,忙起身抱了抱她说:“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骂他,明儿我亲自去跟公主说情!”
容槿:“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去,笨嘴拙舌的,除了惹得公主更厌烦,还能干什么?”
陆准一噎,肩膀跟着塌下来,叹了大气。
翌日是休沐,容槿来到公主府找儿子时,来回话的却是一个小厮:“驸马爷刚去护国寺了。”
*
陆绥一夜未眠,在思忖近日这桩“变故”究竟缘何,可惜一如既往的没有答案。清晨起身后,面对冷淡无视自己的妻子,气呼呼的儿子,他很想做些什么,想要挽回,只是做什么都是无用。
他想,应该先弄清自己。
于是去了护国寺寻找悟因,年幼乃至春心萌动的迷茫和困惑,悟因为他解过大半。
二人约见在那颗老梨树下。
秋末冬初的时节,梨花凋零,叶片飞落,枝丫光秃秃一片,瞧着很是寂寥冷清。
等候小徒弟摆棋盘的时候,悟因想起一件事,捋着白花花的胡须,问道:“有一年的上元节,也是这颗树下,昭宁公主有事寻我,叫你在此等候,当时公主所问太过深奥复杂,老衲沉默许久,也抽丝剥茧地同公主谈了许久,最后公主耐不住,道‘我夫君怕是等急了,会胡思乱想’遂约改日,匆匆作别,不知世子那时,可有胡思乱想?”
如是一说,陆绥很快回忆起来,那日还碰到个被失约的小娃娃,问他是不是也被丢下了,没人要了,奇怪的是,他竟心绪平静得有空给梨树清扫残雪,丝毫不慌乱于令令未说清缘由就匆匆离去,他只安安心心地等她,最后也等到了。
因为令令绝不会抛下他的。
陆绥恍惚了半响,才摇摇头,“并未。”默了会,又谨慎问,“公主寻大师,所为何事?”
棋盘已布好,悟因执起白子率先落下,笑着一叹,打趣道:“你啊,真是无药可救了。”
陆绥不乐意听这种话,严肃道:“公主是我的妻子,我们携手一生,生死与共,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悟因摆摆手,提醒他落子,边说:“你瞧瞧,这便是症结所在了,若是公主不想让你知晓,你却强求干预,岂不令彼此横生嫌隙?”
陆绥抿唇一默,纯黑的棋子捏在指尖,没有落下。
悟因也不催他,悠悠道:“有道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世上的亲父子、亲兄弟尚且有反目成仇的,何况夫妻——”
陆绥冷嗤一声,不悦打断:“老和尚,你最好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咒我们夫妻。”
悟因“嘿哟”一声,惊了,“你小子,有求于我就是大师,我说些不中听的就是老和尚!”他看向一旁煮茶的小徒弟,“了空,你来评评理!”
了空知晓陆世子与自家师父常来往,关系好着的,可不敢评理,忙捧起茶罐说:“徒儿得再取些新茶来!”说完脚下抹油,溜了。
悟因笑骂两句,转回心神来,语重心长道:“你就是偏执太甚,爱得太满,在意太过,岂不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
“既然明白公主心里有你,你不妨放放手,也松松紧勒你心口的那根弦,好叫彼此有个喘口气的时候,这世间万事皆有因果轮回,该你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不该你的,你无论如何也强求不来。
这后半句,悟因打量着陆世子黑沉沉的脸色,识趣地咽回去了。
陆绥沉吟良久,悟因瞧着了空取茶躲懒,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便慢悠悠起身离去了。
四周陷入静寂,秋风拂来山林间独有的清香,也不知过了多久,陆绥落下指尖的棋子,风吹叶落,与之形成新的局势。
但他可以稍微松下那根紧绷的弦,却无法,“少爱、少在意”哪怕一分的令令。
世间万物都在变化,他的爱只会与日俱增。
悟因这老头孤家寡人一个,说的都是什么谬论啊?老头懂得情爱的滋味吗?他和令令只是出现分歧,又不是不过了!她说和离,那是赌气的话。
陆绥捏着肿胀的眉心,眼看日中,唤来路过的小沙弥,叫他转告悟因,今日这茶不喝了。他意想不到的是,会在寺门前看到容槿。
“绥儿,你……还好吧?”容槿揪心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陆绥诧异挑眉:“我当然好。”——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来晚啦![求你了][求你了]
写到这里也想跟喜欢这本文、追更的小宝们交代一下最近经常不定时更新的问题,首先真的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本五千的收藏,但其实看到这里的只有不到一百个读者而已,回溯到正文完结那章,也不到五百个读者,数据极大程度上说明我写得不好,甚至比上一本给残疾疯太子冲喜还要扑街,给我的打击挺大的,一则我不是萌新作者了,我确定自己有表达好一个故事的能力,哪怕比不上大佬,但起码是及格水平,二则这本题材算是我的舒适区,但结果令我意外也颓丧,我又回看了写上一本时一直在评论区鼓励的那个读者宝宝,本来上一本写完扑街,我已经很颓丧了,我害怕失败,没有心气重新启航开新文了,但是她时不时地留言,给了我很多信心和鼓励,我咬咬牙,算了继续写,可是,呜呜呜呜这本她只看了前面一点,也不看了,连她都不看了,不喜欢了,当初一直攒着的要好好写完的那口心气,彻底消散。
最近我也一直在看金榜文,反思、复盘,是题材不吃香?现在频道内的热点是强取豪夺修罗场,追妻火葬场这类的,我确实偏离了,再有人设塑造、cp互动,感情发展,盗文等等……但诡异的是我找不到问题所在,甚至回看的时候还觉得我写的不错,当然或许这是亲妈眼[捂脸笑哭],找不到问题其实是最大的问题,也导致我心态时好时坏,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差劲,一会很愧疚,很对不起小陆和公主,一会又不明白我到底在坚持点什么,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和心力来做一个没有回报且让我感到焦虑痛苦的事情,开中药的钱甚至比稿费多多了,一直看诊的医生也不明白我,问我为什么不停下休息养养身体,总之心态反反复复的,很难写出东西,如果有宝宝看到这里觉得我有哪里写的不好,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我会认真看的[求你了][求求你了]
最后是这本的后续,我尽量更,或许写完洵儿日常就完结,也或许实在放不下,会断断续续往下写完之前在正文完的作话说的另外两个番外,但一切都是不确定,因为我也不确定我自己,热爱肯定是有的,但与之并行的退堂鼓……
好了大概碎碎念这么多,就是想给大家一个解释,不想让大家空等失望,晚安么么湫~
第114章 【十三】
容槿的眼眶却酸了酸, 心知这个孩子本就骄傲独立,轻易不会向人诉苦示弱, 加之多年来母子关系冷漠疏离,他儿时不曾得到过母亲的细心开解,长大后又怎么可能诉说喜怒哀乐?
尤其是对上儿子既诧异又古怪的目光,容槿整个人都被歉疚和懊悔裹挟住,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泛起针刺般的隐痛。
然而陆绥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他有什么不好的呢?见容槿双肩忽然抖动了下,有抑制不住的泪水滑下面颊, 他迟疑问:“您这是……?”
“无妨,无妨!”容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匆忙别开脸,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眼泪, 稍缓下那股酸楚,才如常转身回来, 含笑的语气还算平静,“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说,你若是不忙,回逢春院喝杯茶, 行吗?”
逢春院位于护国寺的后山竹林,原是当年陆准和容槿闹得实在厉害时,各自退后一步的妥协, 容槿在那儿住了快有七八年, 陆绥年幼倒也常来,也正是因此,阴差阳错地结识了昭宁。
他默许下来, 侧开身让容槿走在前面,自己则隔着三步的距离跟着,其余侍女婆子自觉退下了。
一路沉默,直到途经那颗老梨树时,容槿停了停步,忽的道:“当年你捧着那兜青梨来看我时,我没把你当成小煜。”
陆绥没什么表情的冷峻脸庞微微一讶,再度挑眉看向这个熟悉也陌生的母亲。
所以当年,母亲的和善、温柔、笑容,是对他的?
时隔多年,容槿终于开口提及那段黯无边际的往事,后面的话也自然多了,“无论样貌、性情,还是行事作风、个人喜恶,你跟小煜都截然相反,外人不会混淆,我这个当娘的,自然更不会。”
“只是那时我实在太厌恶你父亲了,我们吵了很多次,原本商量好,我给他生个孩子,他就放我和小煜回老家安生度日,谁知孩子生下来,他欢天喜地,兴致勃勃,跟我谋划起咱们一家四口的往后,我便明白,他又骗人。我既恨也怒,却奈何不了权势滔天的定远侯,这份怒最终发泄在怀胎十月的亲骨肉,也就是你身上。”
陆绥眼睫微微一颤,旋即垂下来,目光落在了地上打着旋儿的枯叶,午后日头往西偏移,他周身也蒙上一层寡淡的暗影。
许多尘封在心底以为早已忘却的过往,随着容槿的话语重新浮现。
“你父亲说我病了,疯了,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越不喜欢你,他越要把你往我跟前抱,看着你小小一团哭得厉害,我心里也如同刀绞,后来你学步说话,识文断字,也总喜欢跑来找我,奶声奶气地问:‘娘,孩儿今日会背诗了,您给听听好不好?’我以为是你父亲教的,对你总是没有好脸,冷冰冰地叫你孽障,滚开,你眉眼失落地耷拉下来,一步三回头,藏在草垛里不肯走,其实我都看见了,到底是血脉相连的骨肉,我怎么忍心呢?”
“你学坏的那一阵,我恨铁不成钢,嫌恶你比往日更甚,与其说是嫌恶你,不如说是嫌恶我自己,是我识人不清,上当受骗,生下孩子不加教养,让你出去胡作非为,害人害己,我唾弃自己的愚蠢无能,也愤怒你父亲的强权霸道,害怕你变成第二个他。”
陆绥沉默地听到此处,眉宇不禁蹙起一道褶皱,薄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
但片刻后,还是静静地没有打断容槿。
容槿长叹了声,语气复杂,“实际上,你并非如此。你聪颖好学,坚韧顽强,难得的是有颗赤忱善心,做什么都是顶顶好的,你父亲很骄傲,时常到我跟前吹嘘,可真的是他教导有方吗?我不这么认为,你原本就是个性情纯良的孩子,那时我很愧疚,想对你好些,弥补一些,可我又不甘心,我要跟你父亲斗法,决不能让他得意,所以我假装把你当成了小煜,刺他的心,刺着刺着,我的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对你时好时坏,甚至利用你出逃,以至于你的性格也……”
“终究是年轻气盛,以为爱恨输赢大过了天,岂不知稚子无辜,如今悔之晚矣。”
说话间,当年的院落已近在眼前。
容槿推开爬山虎肆意生长的木门,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眼前浮现小童在这里来回奔走的忙碌身影,或喜或悲,或捧着鲜果,或怀抱笔墨,院墙下的小围栏,是他搭来养兔子的,一旁由他栽种的小树苗也已开花结果,繁茂蔽日。
容槿不禁再次潸然泪下,良久才拭泪回身,看向高大如山的儿子,不敢问他心里是否还在埋怨、责怪她,也不敢奢求他的谅解,只试探地祈求道,“绥儿,这么多年,我亏欠你良多,听闻你和令仪的争执,我深知是我作为母亲非但没有给你足够的爱,还伤了你的心,害你官场上如鱼得水,面对感情和心爱之人却会力不从心,今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跟我说说你的心事和烦恼吗?”
“娘是过来人,或许,或许能为你开解一二。”
陆绥意想不到,怔忪了一瞬。
她找来,说了那么多避之不及的晦涩往事,原是为了赔罪,开解自己?
其实对于“母亲”,他很早之前就没有埋怨也没有期待了,当年的处境和恩怨,母亲有难言委屈,他在求爱的路上也同样理解了父亲的执拗和霸道。
谁都没有错。
他缺失了一份爱,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所以缺失的东西也没有很重要。
可此刻那些曾以为不堪回首的点点滴滴被她用另一种角度说出,她竟比他还记得清楚,他沉寂的心里仿佛有片羽毛轻轻落下,隔着
回不去的光阴,抚了抚年幼的彷徨、无措、失落、孤独、晦暗……
一股奇怪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油然而生。
原来它们没有随着他长大成人而消失淡去。
他不再需要母亲,狠心割舍来自母亲的关爱时,它们便乖觉地藏在他骨子里,藏在内心深处。
当他渴求并在意另一份比之还要汹涌浓烈、长久迫切的爱时,它们就要恶劣地出来捣乱了。
耳畔又响起那夜令令不解的质问:“你又何必疑心?”
何必,何必。
他有了“何必”的答案。
——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注】
陆绥再看向慈爱温柔的母亲时,要说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是假,毕竟人心肉长,只是要开口倾诉,他似乎也不习惯,无从说起。
半响后,陆绥心平气和地对上容槿恳切又忐忑的双眼,婉拒:“不必了。”
容槿惭愧地勉强笑笑,“是我来迟了,我无意让你为难。”
想了想,她又试着问:“等明日我过府和公主说说体己话吧?”
“也不用,”陆绥再次婉拒,“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能解决妥当,没有做母亲的替儿子出面的道理,这会让令仪打心底里看轻我,对我更失望。”
“怎么会呢?”容槿语气急切,“你十八岁娶的令仪,彼时她也不过十六,少年夫妻的情分最是难得,如今你们还年轻,难免倔强斗气,常言道旁观者清,若有个长辈说和说和,未尝是坏事,你也不要担心,我不会乱说话惹令仪生气的,还是今日我说起那些,让你不好受了?绥儿,我,我……”
“娘,”陆绥无奈地笑了笑,打断她的语无伦次。
容槿当即愣在原地。
陆绥倒没有别的意思,不徐不疾地解释:“我是个心性成熟的男人,不会因为您一番话就轻易感伤,反倒是这番话,让我解了困扰几日的惑结,日子是我和令仪过,这个结自然由我来解,您不必多想。”
容槿总算松了一口气,喃喃道:“也好,也好。”
“哼,瞧你小子能耐的!”
门外传来一道忍不住的冷哼。
陆绥皱皱眉,回眸果然瞧见老爹叉腰站在门外。
敢情这是跟了一路?偷听了一路?
容槿见状不太高兴地扫了眼陆准,边对陆绥说,“你爹也是着急上火,别理他。”
“呵,”陆准大步走过来,摆摆手道:“他怕是还不想理我们两个老家伙,嫌我们啰嗦,多管闲事呢!”
容槿生气地拧他一把:“你这嘴简直吐不出象牙!”
陆准不服,但只能识趣地闭上了“狗嘴”,一双锐利的凤眸幽幽飘向儿子。
什么成熟不成熟的,不管儿子年纪多大,手里的权势多大,在他心里都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毛头小子!
陆绥:“……”
得,原是二老商量好了,特地来这儿开解他呢。
难道凭他解决不好这件事吗?
陆绥失笑地摇摇头,到底是好脾气地聆听情路坎坷的老爹对自己一顿谆谆教诲、传授经验,并表示“受益匪浅”,选了个恰当的时机请辞,
“辰时我出门,跟公主说午后就回,眼下却快要日暮黄昏……”
“行了行了,你回吧!”陆准想,大致说完儿子的心事,他也有心事要跟夫人单独聊。
于是陆绥欣然下山,见山脚下的木芙蓉开的正好,一时意起,摘下两支小心包裹起来,别在腰后。
也不知令令会不会因他晚归,气上加气?
*
公主府的雅轩内,昭宁心不在焉地盯着沙漏,手里看了半卷的诗集随风哗啦啦地翻页。
洵儿在一旁投壶,时不时瞄两眼娘亲。
双慧和王英也相视一眼,默默垂下四面遮风的竹帘,边点起琉璃灯,问道:“公主,快入夜了,可要摆晚膳?”
昭宁这才恍惚回神,洵儿搁下箭矢,噔噔噔地跑到她跟前,摇着她胳膊问,“咱们要等爹爹回来用膳么?”
“哼,不等!”昭宁往外看一眼天色,竟已如此之晚。
陆绥这莽夫,先是派牧野夫妇来说情,二人刚走,孟家夫妇接着来,好不容易送走两拨,陆煜夫妇又来了,可叫她口干舌燥,结果“罪魁祸首”竟不知道回家,还要她们娘俩等!
真是岂有此理!
昭宁唤来嬷嬷们先带洵儿去梳洗,待会好用膳。
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日活蹦乱跳的十分消耗体力,万万不能饿着。
她搁下书卷,自个儿坐了会,再回头看眼愈发暗下来的天色。
浓云翻滚似墨,倏地被一道闪电撕裂出森然亮光,似有暴雨要下。
也不知怎的,她眉心一跳,忽然起身,“备车。”
“啊?”双慧迷迷糊糊地赶忙跟上,“去哪?”
昭宁顿了顿,轻哼道:“好久没去看望母后了,怕是母后会想我呢。”
王英“噗嗤”一下笑出声。
昭宁立即飞来一记眼刀,模样很凶:“嗯?”
“我去备车!立刻出发护国寺!”王英脚底抹油,搜一下跑走了。
昭宁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还算满意。
她虽没有明言,但身边这些心腹都是极其了解她的“心思”,出府一路,驾车的映竹格外留意沿途马匹行人,免得跟驸马爷错过,白跑一趟。
坐在车辕前的王英更是眼观八方。
哪知行至护城河时,二人四双眼睛,敏锐地盯住一道飞闪跳下河水的黑影。
“吁!”映竹紧急勒马停车。
昭宁蹙眉掀帘,“怎么了?”
映竹支支吾吾,只说先下去看看再来禀报,王英紧跟着他去查探。
昭宁不免奇怪,疑是出了什么事,余光扫见护栏旁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高头骏马时,不禁跟着下了车。
这是陆绥的马,见了她便亲昵地甩了甩尾巴,叼着两朵芙蓉花伏低身子递给她。
“……”昭宁无瑕理会,目光顺着人群三三俩俩聚集的河堤看去。
夜雾朦胧,城门悬挂着的明角灯照不透黑沉沉的河面,依稀瞧见有个人影在水下边翻腾,起初她还以为是有人落水,吩咐侍卫帮忙的同时提灯一看。
这一看可了不得!
水里时隐时现的身形高大健硕,怎么有点像是她那至夜不归的夫君?
昭宁心头顿时一紧,忙急步下台阶来到岸边细看,这回看清了,心跳险些停了一瞬。
果真是!
这莽夫!他是想不开要投湖自尽了吗?!
“噗通——!”
等双慧反应过来时,根本抓不住公主的衣襟,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河水瞬间淹没公主柔弱纤细的身子,双慧吓得惨白了一张脸。
老天爷,她们公主不擅凫水啊!有年南下游玩都得避开乘船,硬生生坐了一路的马车。
别提双慧,此行跟随的侍卫宫女们个个大惊失色,匆忙找来长竹竿,派熟识水性的宫女婆子下去,焦急的呼唤声如雷鸣一般。
另一边,陆绥游到河中央,刚拽住那失足落水的小女孩转身,就听见了后头接连不断的惊慌声,剑眉顿时一蹙。
令令怎么在这儿?
他心里有些发慌,加快速度往回游,在看清一个朦朦胧胧往自己靠近的藕荷色身影时,呼吸都窒了一窒。
今日令令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裙!
她怎么来了?
附近有侍卫游过来接应,陆绥忙把失去意识的小女孩推过去,叫他先带人上岸施救,自己则扎入水中如一尾灵活的大鱼,不出几息就揽抱住昭宁的腰肢往水面一浮。
“哗啦!”
两张湿漉漉、乱糟糟的脸庞在夜幕下慢慢显现出轮廓,水流嘀嗒,不断自额头滑下眉宇。
昭宁呛了几口水,又急又慌,好不容易缓过来,对上陆绥幽沉发紧的目光,大松一口气后鼻子酸得厉害,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将他牢牢抱住,嘴里却痛骂道:“莽夫!不就是吵了一架,你至于寻死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就招温辞玉进府给洵儿当干爹!”
陆绥愕然睁大眼眸,不敢置信地看向昭宁仅露出的一方凌乱乌发。
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秋水寒凉,何况夜里。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陆绥神情严肃,就着昭宁紧紧挂在身上的姿势,以最快速度上岸,双慧等人早就准备了披风等着,他单手接过来先裹住昭宁冷冰冰的身子,把她抱回马车,想松手检查她身上可有受伤时,她却半点不肯放手,似乎生怕他走了。
陆绥不由得怔住,心里暖了又暖,仿佛整个人刚从温泉里抽身,而不是秋夜的河水,他轻拍安抚着昭宁,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傻令令,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落水的孩子,下去救她而已,你瞧瞧是不是?”
“……啊?”昭宁懵了一下,倏地抬起头,怔然的视线从陆绥的脸庞挪移到他指向的柳树下。
一群人围拢的正中果然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子,侍卫为避嫌,不好施救,所幸王英略懂些法子,为女孩排出腹中积水,喂了药丸,女孩的爹娘焦急寻来,感恩戴德地给王英和侍卫们磕头
道谢。
昭宁明白过来,瞬间窘得攥紧手指,涨红了一张苍白的脸蛋。
原来只是这样?
方才她一时情急,压根没想太多,如今方知闹了天大的笑话,她的脸面往哪搁啊!
陆绥轻轻给她擦去水渍,心疼一叹,“我看到那个小姑娘落水,想起之前你说在梦里溺亡寒沧江的时候,无论怎么挣扎都等不来一双施救的援手,好绝望,好无助,我却是在你‘死后’才赶到捞起你的尸体,我心里不是个滋味,便去救了她,就当是……救了梦里的你。”
昭宁原本正窘迫着,听了这话,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珍珠,几乎“唰”一下簌簌滚落。
陆绥目光一紧,忙抬手接住,“别哭,别哭,我水性好得很,绝不会出事,再说我也不是遇事就怯懦逃避想要寻死的性子,你怎么会傻得……”
“你才傻呢!本公主是去救人,救自己,跟你没关系,不要你管!”昭宁泪汪汪地瞪他一眼,委屈又气闷地别开身。
她浑身都湿透了,单薄脆弱地抱膝蜷缩在角落里,仿若一朵雨中摇曳的娇芙蓉,哽咽含泣的嗓音,更是直叫陆绥心碎。
凫水是他手把手教的,她熟悉以及能应对深浅的度,再没有人比他清楚,今夜她却说跳就跳,傻的,明明是他。
他千不该万不该因为一些骨子里的缺陷试探她的心意,叫彼此生了嫌隙。
他真的,有些配不上她……
陆绥深吸一口气,极力按耐下繁复的思绪,试着轻柔板回昭宁,“令令,都是我的不对,咱们先换身干爽衣裙吧?待会要打要罚,我都由你,好不好?”
箱笼里有备用的衣裳,询问时他已熟练取出。
昭宁的身子稍弱些,这会子湿。身后的寒气渐渐逼人,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她也不想因为生气而白白受罪,郁闷地再瞪陆绥一眼,“当然是你的不对,谁叫你回那么晚的?”
陆绥见她没有抗拒,动作娴熟又敏捷地给她褪下湿裙,闻言自是照单全收,大致解释了晚归的原委,保证再没有下次。
其实除了公务和军政,休沐日他几乎没有和昭宁分开超过半日的。
怪不得她会担心。
此间事了,一行不再耽搁,疾驰回府。
洵儿眼巴巴的等在门口,一见爹娘就迎上去,谁知二人哪怕换了衣裳也仍有些凌乱狼狈,洵儿惊呼一声,着急地左右看看,“这是怎么啦?”
陆绥示意双慧等人先陪昭宁回去沐浴,他牵过儿子的手落后两步解释,免得小家伙胡思乱想。
洵儿想起早上给爹爹臭脸,心里有点别扭,忙说:“爹也去沐浴,儿子给你们煮姜汤暖身子!”
说完一溜烟往东厨方向跑了。
陆绥拦他不住,摇头笑笑,便先回延松居沐浴梳洗。
待二人收拾妥当出来,喝了洵儿的姜汤,心里热乎乎的,不经意间对上眼神,昭宁愣了一下,匆忙挪开,陆绥眼眸微弯,没说什么,只平平常常地用膳。
洵儿乌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很有眼力见,晓得爹娘要和好了,膳后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哎呀,儿子吃了两顿,好撑呀,要去消食了!”
“诶,”昭宁眼瞧着他和陆川俩个挤眉弄眼地跑出了厅堂,刚想跟上去一步叮嘱下雨路滑,不得乱跑,手腕便被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掌从后握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顺着腕间的肌肤直窜上心尖。
昭宁不自在地挣开,哼了声转身进屋,陆绥跟在她身后,低沉嗓音似乎有些无措,“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昭宁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在乎他的安危,有多离不开这个男人,此刻还跟他生什么气?她只是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太热切了,像一团火在燃烧似的,叫她情不自禁想起自个儿在护城河干的“傻事”!
简直无颜以对。
她听到陆绥的轻笑声,耳朵根也好像烧了起来,忙转移话题问:“父亲和母亲跟你说了什么,那样久。”
适才情急,陆绥只是三言两语简略提了一嘴,如今昭宁问起,他不禁默了下,收起轻笑,俊美脸庞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嗯?”昭宁奇怪地回身打量他一眼。
他顺势拥住她落座长案后的圈椅,叹道:“母亲跟我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我感悟颇深,对自己了解得更透彻了。”
昭宁不免惊讶,“原来陆世子年过而立,对自己还有困惑?”
陆绥苦笑一声,“说来不怕公主笑话,那夜你问我为何疑心深重,我竟茫然没有答案,仿佛我天生就该如此谨慎怀疑。”
昭宁抿抿唇,勾住他脖颈轻声:“其实那夜我也不好,原委还没查清,我就替温辞玉说话,在你听来何尝不是一种偏袒和不信任,就好似我生怕你会公报私仇特意提醒一样,我明知你最忌讳和离,还是脱口而出了……”
陆绥却紧紧蹙眉,本能地纠正:“不是这样的,你很好,再没有比你还好的了,是我,”
他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决定剖开自己的心,因为令令是他将要白头到老的妻子,其实说那些难堪的缺陷,并不丢人。
他说起年幼苦求不得的母亲,说起一颗心是怎么冷透到麻木僵硬、毫无期待,“以至于我遇到心爱的人也分外患得患失,渴求太胜,一点风吹草动都克制不住地去多番推想猜疑,疑到最后,都有些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比不上‘他’,令令,跟我做夫妻,你会觉得烦,觉得累吗?”
刚问罢,陆绥就有些不敢去看昭宁的眼睛,耳畔沉寂下来,他的心跳也莫名紧了紧,“令令?”
其实跟他这样的男人相处几十年,任谁都会觉得累吧?他并不敢满口保证,这样的事情绝无下回。
沉寂的瞬息里,他忽然后悔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只要他掩饰得足够好,处理得足够完美无瑕,或许……
陆绥张了张口,话音未出,冰凉的双唇传来温软的触感,他眼睫不禁垂下来,望见昭宁柔情似水的瞳眸,在她将要撤离时下意识咬住了她。
“唔!疼!”
“好好,我轻些。”
在骊山时就没亲近过,隔了好几日,这个身体早已忍耐不住想念,便有些控制不好力道了。
一个缠
绵悱恻的深吻结束,昏黄灯芒笼罩下,却还有几缕若隐若现的银。丝勾缠不清,好似一截被硬生生掰开的莲藕。
昭宁双颊泛起粉红,羞窘的视线微挪看向随风而动的花影,边平复着急促凌乱的喘息。
陆绥同样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唇瓣,她有些痒,抿抿红唇,视线不禁挪回来,软声嗔:“你……唔,”
男人的吻很快就追过来,她怔了下,心跳扑通,情不自禁仰头给他回应。
这一吻,彼此的心和身体都有些意乱,在短暂的分离后,昭宁勉强找回一缕神思,及时捂住陆绥覆过来的唇,轻咳一声极力从意乱情迷中抽离出来。
身体的亲昵接触是安抚的最佳方式不错,但她们总不能一遇到问题就这样……所以有些话得趁此时机赶紧说开 免得后患无穷。
她微微松开微烫的手心,认真道,“我早说过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眼看洵儿日渐长大,我以为我们相伴一生再不会有什么变数了,没曾想你的小心思深着呢,论起烦和累嘛,我既决定和你相守一生,自然无惧那些,再者听你倾诉完心迹,我心里也不大好受。”
“这世上连血脉相连的父母也无法保证自孩子一出生便倾注疼爱,遑论一对在相识相知前毫无血缘毫无牵连的男女?情爱和真心看不见摸不着,你对此迟疑,实属人之常情,不,这应该叫做不安,换作我是你,我非要你时时刻刻都待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可,奈何我不是你,我是公主,有些臭脾气且要面子,全仰赖夫君纵容海涵,得夫如此,外边多少人艳羡嫉妒呀?管他什么张玉李玉王玉,我通通看不进眼了,可我为人妻,却不能体谅你的不易、不安,说起来我实在不应该呢。”
眼看着陆绥的表情又凝重起来,昭宁好笑又心疼,摸摸他脸庞哄道:“好了好了,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想要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是很难的,我们也预料不到将来,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再吵一架又能怎样?我们一同历过千难万险,化过争执纷端,总会和好的,你说是不是?”
“当然。”陆绥凝重的脸色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好似雨雾一般被昭宁这道轻快的春风给化于无形,他握住昭宁的手心抽开,随即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滚烫的唇流连往下,嗓音含糊,透着一丝魅惑:“令令,再亲一下?”
“不要,舌根都麻了呢……”正当陆绥蹙眉起身察看时,她哈哈笑着扑进他怀里,小声说,“想你了。”
“想我的什么了?”陆绥勾唇,轻而易举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床榻走去。
昭宁哼了哼,闷在他胸膛不肯说。
陆绥有的是“办法”,不消几下流水潺潺,逼得昭宁无助地贴近他,他忍得难受极了,偏还有心思故意使坏,非要她自个儿坐上来吃掉才好。
一夜云雨,恍若置身云端,具是身心酣畅淋漓。
沐浴后已是五更天,陆绥没怎么睡,隔一会便起身摸了摸昭宁的额头,好在没发热。
她依偎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的心跟着柔软甜蜜。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岁月慢悠悠,一晃眼,十载春秋已过。
前不久春闱放榜,洵儿高中会元,这日是殿试,一大早,昭宁和陆绥送儿子进宫后,平平常常地回了府。
昭宁闲来无事,整理过往的诗集书卷,她递过来一本,陆绥就接过一本,整整齐齐存放在书架上,和他的兵书策论并排着。
江平抱着一沓军务进来,轻了脚步,禀完公事忍不住请示:“国公爷,老爷子那边硬是叫阖府对着文曲星和菩萨佛祖拜了三拜,拜得好的,还要赏钱,惹得大家伙差事也不办了,一个个对着天地磕头,跟魔怔了似的,老夫人左右劝不住,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啧,”四十岁的定国公丰神俊朗,身姿英武,只不过脸上的嫌弃很明显。
昭宁颇为好笑地接话,“难不成父亲觉得洵儿没本事高中?”
江平“哎呦”一声忙摆手,“长公主说笑了,咱们郡王的学识才华乃是京都数一数二的,老爷子就是急性子,坐不住!”
“把门关严实些,别叫旁人瞧见了,其余随他高兴吧。”陆绥懒得跟那老倔驴呛声,左不过图个喜气,家里不差那几个赏钱。
实则以洵儿的水准,这个状元郎十拿九稳。按说殿试是新帝亲自考察,但甥舅俩关系太过亲厚,年轻的帝王自有思量,索性躲一回懒,出题后,照会试的例子,全权交由选派的几位考官来计分考核,一较高下。
正如江平所言,小郡王胸藏万卷,是名副其实的经纬之才,几位考官也不必因这层身份而左右为难谨慎,一切据实来就是了。
江平笑着退下,陆绥继续打理书卷,只目光触及一张自内页飘落的画纸时,微微一顿。
昭宁立在梯子上,递书过去不见有人接,困惑地回身唤,“夫君?”
陆绥拧眉打量着那画纸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白胡子老头儿,迟疑问:“令仪,这位是……?”
他挑眉朝她看来,边摸了摸刚蓄的短须,表情奇怪。
昭宁瞄了眼,哈哈大笑。
前些日子他发现头上多了两根白发,对镜偷偷拔掉后藏在衣橱深处的匣子里,夜里愁得轻轻叹气,险些睡不着,偏偏不跟她说,还跑去问牧野可有染发秘方。
她可是耳清目明,“眼线”遍布四方,哪能不知道枕边人的小秘密?
这副画,便是趁他上值时,依照梦里他年老的模样所绘。
昭宁卖了个关子,“你猜猜,这是谁?白发苍苍依旧如此风骨卓绝!”——
作者有话说:“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出自《论语·阳货》
宝宝们的鼓励都收到啦,谢谢大家,感动[爆哭][爆哭][爆哭]
还有一个洵儿成亲的情节,篇一就写完了
第115章 【十四】
“哦?”陆绥意识到什么, 唇角不禁扬了扬,心尖泛起甜蜜, 遒美无双的脸庞却还在维持国公爷的气定神闲。
他再度细细地欣赏一番手中的画作,半响后抬头对上妻子笑弯的眼,语气风轻云淡,“我瞧着,也就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子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卓绝非凡?”
昭宁稀奇挑眉,立即伸手过去,哼道:“那你把画像还我!我自个儿留着珍藏好了!”
“臣岂敢劳烦长公主?”陆绥动作熟练地把宣纸放回书页里, 往桌案一搁,嘴角翘起的弧度渐深。
昭宁气咻咻地拎起砖头大的史籍, 大有他不夸出个所以然就要揍他的架势,奈何忘了自己还站在扶梯上, 这一倾身重心便有些不稳。
“哎呀!”
她惊呼一声,忙要去抓扶手稳住身形。
这时忽有一双强劲宽厚的掌心掐握住她腰肢, 接着视线天旋地转,衣袂翻飞如浪,再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男人的腿上。
陆绥低声笑着, 用短短的胡须轻轻碰了碰昭宁白皙的脖颈,好奇问:“你怎么画出来的?”
昭宁被他扎得痒痒的,索性一把捧住他脸庞, 不许他乱动, 煞有介事道:“也不知是谁夜里唉声叹气,梦呓着问我:‘令令,我是不是老了, 丑了啊?’,害得我夜里跟着做梦,可不就梦到那老头了?”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书本,边认真描摹着陆绥深邃冷硬的五官,“我醒后一想,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你快跟我说说,到底使了什么仙法入我的梦境?”
敏感惆怅的中年心事被她轻快的话语轻盈托着,仿佛置身一片轻羽,遨游广阔天地,陆绥沉闷多日的心胸前所未有的敞亮,心叹知他者莫过令令也!他饶有兴致地学着她之前的语气,卖关子,
“天机不可泄露。”
“诶哟,我还不稀罕知道了呢!”
夫妻两个玩笑闹了会,歇过午晌,估摸着可以去宫门接儿子了,便略作收拾一番,不料还没出门,国公府先来了个小厮,
“老爷子刚领着月姐儿和澈哥儿去皇宫了,说这殿试就跟大军凯旋似的,得提前候着!”
昭宁和陆绥无奈地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也罢,咱们还是安心在家准备晚膳吧。”
……
日暮黄昏,钟鼓敲响,夕阳的余晖漫过文德殿的窗棂,在光可鉴人的砖石上投落一地碎金。
考官们收齐卷子清点无异,一声令下,内侍当即朝两侧敞开殿门,景洵是第一个踏着金芒阔步而出的。
少年一身皎玉色的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如松,眉眼间的疲色映入晚霞后也化作意气风发。
他是初生的朝阳,自有万丈光芒。
身后,一个蓝袍郎君追上来攀谈:“看来陆贤弟对状元郎是志在必得了。”
“周兄说笑,卷末那道盐政改革实乃你的强项,我思虑再三方下笔,心中也只有五成把握而已。”景洵语气遗憾,褪去稚嫩的眉宇肖似陆绥,已有了不属于同龄人的沉定气度。
周正广是沛国公府的嫡长孙,其父掌盐政司已久,他耳濡目染自然知晓得比旁人多,因而即使此刻听出陆小郡王不动声色的谦虚,心中也颇为受用,毕竟他年长对方三岁,会试也仅次于小郡王而已。
状元郎还是很有机会的!
两人结伴出宫,聊起等公布名次后要宴请云云,直到陆准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嚎过来,才止住交谈。
“乖孙!!”
景洵瞧见不远处穿得格外光鲜亮丽的老祖父,展颜一笑,朝周正广简略作别便跑了过去。
陆煜的长女挽月和次子景澈也团团围过来,“阿兄阿兄,你考得如何?”
景洵笑着摆摆手,边搀扶老祖父上马车边道:“回家再说!”
周正广这边,来接迎的是其母和几个贴身心腹,嘘寒问暖罢,也准备回府了。
周正广转身
之间却惊见自家小妹揪着手帕愣愣的也不知琢磨什么,他奇怪地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喂,你平日不声不响地总闷在院子里捣鼓花草,今儿个好不容易出来,到底是接你阿兄我,还是趁机瞧别家俊俏郎君?”
周家小妹顿时羞红了脸,气鼓鼓瞪一眼兄长就跑回马车了。
周正广冷哼,回身打量一番,从宫门里出来的年轻有为的俏郎君简直多得迷人眼!
几日后,殿试放榜。
昭宁和陆绥稳如泰山,陆准一如既往的急性子,也不嫌一把老骨头折腾,总之一大早就跟着孙子去贡院。
只等皇榜一张贴,老家伙举着千里镜,眯着眼睛,刚准备自上而下阅览寻找,一个万分眼熟的名字率先映入眼帘,目光随之一振。
“洵儿,洵儿!”
“你是状元!”
苍天开眼,公主赐福,这可是他们老陆家的第一个文状元!!
景洵本就胸有成竹,对此早有八分把握,然而真正居于那高位,面对四面八方传来的恭维和艳羡时,心里还是激荡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老祖父激动地嚷了两声,居然高兴得就这么撅了过去!
这可把挽月和景澈两个吓住了。
景洵在一瞬的惊慌后迅速冷静下来,和弟妹们先把老祖父扶到不远处的阴凉处,边递令牌给陆川,“速去请太医。”
“是!”陆川疾奔而去。
景洵问长随要来急救药丸喂老祖父服下,又摸索到几个醒神开窍、回阳救逆的穴位按了按,谁知老祖父没有转醒的迹象,正当他眉心紧蹙时,旁边有只纤纤玉手递过来一个小药包。
姑娘也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怎么,柔软的嗓音细细的,磕磕巴巴:“郡郡郡王……这个给祖父……给老国公爷嗅嗅,会醒!”
景洵诧异挑眉,看了她一眼,却毫无印象,此时陆川还没带太医赶来,他索性道谢接过,先给老祖父试了试。
不曾想,其貌不扬的小药包果然有奇效。
“咳咳!”陆准咳了几声,慢悠悠睁开眼,左望望,右望望,对上孙辈们担忧急切的目光,反应慢半拍地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好一番窘迫,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一世英名险些毁于一旦!
景洵哪里不晓得老祖父的性子?“好了好了,面子哪有您的身子要紧?”
待太医来诊断,也是说陆准大喜过望适才晕倒,好在他身板硬朗,并无大碍,平心静气养个两三日就好了。
这么一忙活,景洵想要拜谢方才那姑娘,人已不见踪影,只有小药包留在手心,散发阵阵好闻的清香。
在陆准的再三叮嘱下,兄妹三个回去后谁也没说晕倒这茬,只欢欢喜喜告知喜讯。
然而贡院人挤人,总有消息传回来。
容槿可把陆准一通教训,道他越老越跟个顽童似的,光给小辈们添麻烦,陆准识趣地消停下来,心却想:他就是高兴嘛!
陆绥也打心底里为儿子高兴,只是比之老爹低调得多,白日仅露三分喜,余下七分留待夜里对昭宁“发作”,一会儿感慨昭宁满腹诗书,儿子得其真传,实在命好,一会儿又遗憾当年自己也该刻苦钻研,考个状元,惊艳四方。
提起当年,昭宁就忍不住怀疑:“听闻你诗书屡交白卷,把夫子气得胡子乱翘,你是真桀骜不驯,不屑于写那些文邹邹的,还是不会?”
陆绥勉强笑了笑,别提多坦诚:“绞尽脑汁仍是不会,大概生来就没有那个天赋吧?”
只不过碍于名声,才装得满不在乎的模样。
再者也不想被温辞玉压一头。
昭宁被他逗乐了,“好啊你这个骗子!”
陆绥诚恳抱拳:“还请公主不吝赐教!”
“成吧。”昭宁大方地挥挥手,其实这些年相处下来,她觉得陆绥已经是个能出口成章、吟诗作对的俊杰了!
说过这茬,陆绥收起玩笑,同昭宁谈了谈儿子的未来仕途,“如今边关平定,洵儿既选择从文,定想脱离咱们羽翼大施拳脚,干出一番伟业,依惯例入翰林后,便该下放地方历练了。”
昭宁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子自幼养尊处优,在京都里可谓横着走,不历练一番,日后恐怕难担大任,只是当娘的,免不了心疼。
陆绥宽慰她:“那小子身手好着呢,到时我再派一队暗卫跟随,以备不时之需,保准出不了茬子。”
夜色渐深,月影朦胧,夫妻缱绻呢喃的叙话进入梦乡后,唯余交错缠绕的呼吸声。
不过比之景洵外放来得更快的,是各家热络的打探婚事。
状元郎打马游街那日,鲜衣怒马,耀如春光,惹得多少世家贵女暗许芳心,回家就道“非君不嫁”,送到公主府的拜贴也雪花似的,今儿个邀请昭宁赏花作画,明儿个是寿宴、满月宴……
昭宁都恍惚了一下,没想到眨眼间,自个儿就要当婆母了?
陆绥下值后也颇为头疼,“好几个同僚旁敲侧击地问我,我通通道此事不急,需看孩子们的缘分。”
“我正是此意。”昭宁对于未来儿媳,只有两个要求,一则家世清白,二则人品贵重,其余不拘,只要儿子喜欢就行。
这日晚膳,昭宁便略提了一下,“洵儿,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咱们不妨先定下婚约,成婚过两三年也不急。”
陆绥附议。
景洵看着分外认真的爹娘,很是遗憾,“儿子倒是真想有一个心仪之人,也免得你们被追问,不胜其烦,可惜没有啊!”
“也不瞧瞧你娘是什么身份,谁敢来烦本公主?”昭宁不以为意地拍拍桌,宽慰他不必放在心上。毕竟那些邀约她也是捡着平日里较为熟络的才去,贵眷夫人们探过口风,自不敢为此多加叨扰。
景洵笑着给公主娘添一碗燕窝羹,再看爹爹那威武健硕的风姿,来了心思,好奇问:“娘和爹当年也是心意相通,外祖父才赐的婚么?”
陆绥不经意地看了眼昭宁,“此事……说来话长。”
景洵当即起身绕到老爹身后,给他捶捶背捏捏肩,“那您就长话短说嘛!”
陆绥拿儿子没办法,只好半真半假地说了一个“阴差阳错修成正果”的故事,其间多有修饰,没少惹来昭宁的轻哼。
景洵从小便知爹娘感情恩爱,虽说也有小吵小闹,但无伤大雅,一辈子太长,他也像爹娘一样有心爱之人相伴,既然眼下没有,不妨专心公务,施展抱负。
次年春,景洵和爹娘商议罢,自请下放洪涝频发以至民不聊生大坝决堤的湖县。
送走儿子,昭宁可谓牵肠挂肚,时常担心他孤身在外有个不妥,景洵为宽爹娘的心,不管多忙,每月必要书信两封回家,并寄送地方特产,得了空闲还叫画师给自己作画一幅。
当第三幅画送到昭宁这里时,也传来了景洵升任回京的好消息,信末还有一句:儿子找到万分心仪的姑娘了,非卿不娶。
昭宁好奇不已,推推一旁正在批阅军务的陆绥,“你说到底是谁家姑娘?”
陆绥停笔思忖片刻,儿子在外的动向他自然知道几分,不过此刻不确定,避免闹乌龙,便道:“等他人到了,指定迫不及待地跟咱们说。”
*
景洵一路快马疾驰,总算在两日后的清晨赶回京都。
彼时朝阳璀璨,微风徐徐,刚过完十九岁生辰的青年骨相越发深邃俊美,穿着玄色锦袍,玉带勾勒劲腰,行走间威风凛凛,英姿勃发。
人未到,声先至。
“爹,娘!”
昭宁听着这有些陌生了的俊朗声线,急步迎上去,在看到一阵疾风似地奔到跟前的儿子,鼻子都酸了酸,拉着他手上下打量一番,心疼道:“我儿晒黑了,瘦了,瞧瞧这手上的茧子,也糙得厉害!”
陆绥负手立在昭宁身旁,瞧着高高大大与自己齐平的儿子,倒是满意得很,“身板壮实了,健硕了,颇有我当年上阵杀敌的风范。”
“那是自然,毕竟虎父无犬子嘛!”景洵撸起衣袖向母亲展示他紧实遒劲的手臂线条,“男子
汉大丈夫,就当如此,娘可千万不要为儿子心疼。”
“好好。”昭宁忍俊不禁。
一家子先坐下用早膳,待会景洵还得梳洗换身衣袍进宫面圣。
也果然如陆绥所料,情窦初开的郎君按耐不住春心,膳罢便认真跟爹娘说起心怡的姑娘姓甚名谁,并想求舅舅赐婚。
让夫妻俩意外的是,这姑娘远在天边也近在咫尺,竟是沛老国公的小孙女,周清芷。
说起来,沛老国公和昭宁的外祖父肃老国公有点交情,昭宁与沛国公府也有过几番来往,只是从未见过周清芷,偶有一次听说那姑娘小时候受过惊吓,胆子很小,常年深居简出,连自家的宴席也极少出面。
就是不知,洵儿怎么跟人家姑娘认识的?
景洵对上母亲探究的眼神,耳垂悄然红了一抹,难得有些不自在地说起当年老祖父在他高中状元晕倒时与姑娘的渊源,以及姑娘在湖县老家的种种。
“哦~”昭宁意味深长地和陆绥对了个眼神。
陆绥不常关注京都的世家贵女,反正昭宁说什么他便是什么,沉吟道:“既如此,改日我和你娘约见对方尊长,免得赐婚圣旨太突然,唐突了。”
“好!”景洵脱口而出,待对上爹娘揶揄打趣的目光,发觉有失君子沉定的气度和风范,忙起身道回院子换衣裳再看看祖父祖母,一溜烟跑得飞快。
正好再过些时日就是老爷子陆准的寿辰,沛国公府在贵宾名列,值此良机,昭宁夫妇便跟对方双亲提了儿女的婚事,周家对京都赫赫有名的小郡王本就多有欣赏,闻言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没多久,皇帝的赐婚圣旨便下了,钦天监和礼部定的大婚吉日在明年春,其间因三书六礼等一应繁复流程,日子过得飞快。
谁知大婚前两日,王英突然带来了一个消息:“也不知怎的,最近周姑娘哭得厉害!言语间还跟姊妹们吵起来,嚷着不想嫁什么的,我凑巧打探到这事,忙找您拿个主意!”
昭宁听了,神情不禁严肃,“难不成咱们长辈同意,洵儿欢喜,唯独姑娘不愿但碍于咱家权势,强颜欢笑?”
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同为女子,昭宁不愿意一个小姑娘被逼嫁给不喜欢的郎君,更不愿二人婚后争执不休。
昭宁又想起儿子近日兴致勃勃地张罗底下人置办东西,亲手修缮院子,那架势恨不得立刻迎娶心上人过门,再想陆绥求父皇要赐婚圣旨的心机,以及公爹和婆母的风波,心里疑团更甚。
陆绥闻讯赶来,无辜地被瞪了眼。
“你们陆家的男人呐!”
昭宁留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挽月听说二婶婶想见未来嫂嫂,立马派心腹去国公府下了帖子,约清芷在春风楼会面。
清芷不作他想,只当寻常好友见面,穿着一身素净的合欢色衣裙赶过来,哪知一眼先看到雍容华贵的未来婆母,惊得小脸都白了白,偏眼尾泛着红,愣在门口宛若一朵孤独开在湖心的荷花,别提多惹人怜爱。
昭宁的心思随之一沉。
自从定下婚事,她也跟小姑娘见了多次,但都是跟其母王氏一起,姑娘不怎么说话,她还当是腼腆害羞,今日怎么看怎么不对。
昭宁努力缓和脸色,柔声招手:“芷儿别怕,快进来呀?”
“好,见过娘……”刚挪进来准备行礼的动作在下意识的话语出口后,霎时一僵。
清芷懵了一下,昭宁也懵了,“芷儿唤我什么?”
清芷羞耻得脸颊红透,赶忙赔罪道一时失言,请公主不要怪罪,哪有儿媳没过门就这样叫人的!
昭宁拉她在身边坐下,好笑道:“什么罪不罪的,你想唤我什么就唤什么。”而后她温柔似水地问起清芷眼尾泛红,是否在家有不愉快,哭过?
清芷乖乖摇头 :“我马上就要嫁给小郡王了,欢喜得很,并无不快,眼睛红是想亲手给月儿她们做个香囊当见面礼,可惜不小心碰到‘五朵云’,”
想起公主应该不知晓五朵云是什么,便大致解释这是一种会刺激眼睛流泪的草药,可说到一半,又想起母亲提点的话语,公主高贵典雅,最重礼仪,定国公战功赫赫,最是威严沉肃,恐怕侍弄花草会被婆家认为不务正业。
清芷懊恼地抿抿唇,小心地瞄了眼未来婆母。
昭宁回过神,这事情怎么跟她听到的不一样?她按下心思,由衷赞道:“我们芷儿不仅心思细腻,且通药理,实在厉害,咱们府上有块后园荒着,你喜欢,种些花草正合适。”
清芷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没想到她不仅有光风霁月冠绝京都的夫君,连婆母也是如此好相与的人,天呐,她怎么这么好命呀!
她极力忍住想要唤“娘亲”的念头,挽着昭宁手腕,嗯嗯直点头。
随后,昭宁再三确认这姑娘的心意,得到一个“非君不嫁”的回复,总算安心离去。
陆绥在马车里等着,见她上来,搁下公文扶住她手腕,“你还没说,我们陆家的男人怎么了?”
昭宁笑盈盈地揪了揪他的胡子,“好,天下第一好,行了吧?”
陆绥摇头笑笑,自然说不出不行来。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人间好时节。
景洵的大婚如期而至。
一日鞭炮齐鸣,宾客如云,恭贺一对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陆绥忆起年少,感慨颇丰,入夜后锣鼓喧天的热闹渐渐散去,天边升起无数璀璨烟火,“砰砰”声响将他的轻叹淹没。
昭宁哪能不知道他在叹什么?她揪出一根自己的白发,用他的语气叹:“岁月匆匆不饶人,我们都老了。”
可陆绥看着她,容颜未改,风姿绰约,连那根白发也显得微渺不值一提 “不老,一点也不。”他语气认真。
昭宁想,或许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常言道生同衾,死同穴,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是漫漫人生一大幸事矣——
作者有话说:好啦,篇一到此告一段落,公主和陆国公的日子还在异次元继续,毕竟明儿是儿媳敬茶,后边还要当祖母和祖父呢!
然后我想了想,大家的留言给了我很多信心,我也有点放不下,决定继续写完篇二篇三两个if线,接下来先写的是公主当阿飘陪小陆走南闯北培育“复生种子”发芽的离奇故事,简称为——复活爱人的路上。因为涉及一点鬼怪设定,这两天我先查查资料,捋个大概的纲。
宝宝们晚安~以及给大家发红包[红心]
【番外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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