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印刷书籍
隔日,一行人兵分两路。
苏瑶和谢思危去拜访印刷工坊,陆怀山领着其他人去城外东方商行开业。
艾梨抱着安赫拉上坐上马车,离开前抓着娃娃的手挥了挥,“两位大老板谈妥后立即来码头哦。”
安赫拉跟着鹦鹉学舌,“来哦~~”
“好,谈完就去。”苏瑶揉了揉安赫拉乌黑卷曲的头发,说了一句再见,便和谢思危坐另一辆马车去了印刷工坊。
苏瑶打算先印刷翻译好的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和阿基米德的《物理》《论杠杆》,等大明的工匠、研究学者注意到后再继续印刷其他翻译作品。
她将翻译好的手稿递给硬刷工坊的管事,管事接过翻看了一番,发现上面许多图案,“都是不规则的图片,雕刻很麻烦,还有上面这些奇形怪状的字符,也不太会雕,这一本全部雕刻完需要几月时间。”
苏瑶蹙眉,“太久了。”
“雕刻是这样的,如果觉得等待太久,可以雇人抄写,书肆许多书生负责抄书,抄写一本也只需要一两二两银子,比印刷便宜实惠。”看在是相熟的夫子介绍来的客人,管事给了更切合实际的建议。
“抄写容易出错。”苏瑶还是更倾向印刷,从长久来看,印刷五十本以上比抄写划算,“管事,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印刷雕刻更快,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尝试?”
还有比雕版、活字印刷更快的方式?
管事好奇:“什么办法?”
苏瑶将现代滚筒式胶质印刷简化了告诉管事,没有橡胶可以用网格蜡油来雕刻需要用刷的内容,直接用滚烫沾墨直接滚过去,字就印在了下面的纸张上。
管事凹陷的眼睛顿时一亮,这可比反着雕刻简单很多,直接用刻刀正常写字就行,“真能行?”
苏瑶也不太确定:“管事你试试吧。”
管事很心动,当即命人取来蜡油、细密的丝网,先做出一块纸张大小的蜡油版,随后拿起刻刀直接在上方雕刻了一首诗。
雕刻好放在白纸上,再用临时找来的棉布做了一个滚筒刷,沾了墨在蜡油版上印刷过去,墨水透过雕刻的地方印了下去,下方果然出现了一首诗。
只是墨汁有些黏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字迹。
管事蹙眉:“这……”
“这个布吸水性不够好,用羊毛布吧,我们商行有现成的羊毛布,还有橡胶。”苏瑶趁此机会,和管事谈了一笔生意。
管家当即跟着苏瑶和谢思危去了码头的商行,购买了羊毛布和橡胶,买到后便匆匆往回改,离开前告诉苏瑶:“若是真能成,我将这个法子上报给东家,东家允许后可以免费给你印刷书籍。”
苏瑶笑着说好:“多谢管事,如果能行,可以继续来商家采购需要的材料。”
送走管家,艾梨牵着安赫拉走过来,“阿瑶你们可以啊,出去谈事还顺带带回来一笔生意。”
“也是为了印刷书籍。”苏瑶将在集市上买的野桑葚拿给安赫拉,让她拿着慢慢吃,随后看向挤满人的商行店铺。
各地的商户都涌来了店内,香料、珍珠玛瑙珊瑚全都要,以至于陆怀山和掌柜、伙计忙得不可开交。
还有城内的百姓围在店外看热闹,全都在好奇打量着西多尼亚、伽利略、维托尔等诸位西洋人,像在动物园看猴子似的,“这里全是西洋人,应该是真从西洋运回来的。”
“那个西洋人长得真漂亮,也不知娶亲了没?”
“我觉得他旁边的西洋人非常壮实,若是能招入赘回家,便再也无人觊觎我家的田产。”
“可是他手上好多毛毛,看起来揍人很凶,你扛得住吗?”
苏瑶听到几个年轻大胆的姑娘的嘀咕,不由看向西多尼亚和他那两多高的随从塞尔希奥,打人是挺凶的。
她轻咳一声,走到几位姑娘的前方,“姑娘,可要进去看一看?里面有南洋的珍珠、玛瑙,买回去做首饰一定很漂亮。”
几个姑娘家中虽有几十亩田地,但也没富裕到随意买珍珠玛瑙,红着脸摇头说买不起,他们只是路过瞧见这么多外族人才停留的。
苏瑶刚才姑娘说家里有田地,于是向她们推荐红薯和土豆,“那你们可以买一点这里的粮食种子,产量比稻谷小麦高很多,尤其是这个土豆,一年可以种两次。”
“一年种两次?”旁边几个汉子问。
苏瑶简单和大家介绍了红薯和土豆的种植方式,还介绍了吃法,“这是佛郎机从新大陆找回来的,我们在佛郎机发现了它们的妙用,特意打回来卖给大家,后院种上半亩一亩,能收获不少。”
有商户指着土豆:“我好像在其他商行见过它,但是听说有毒?”
“是因为发芽了吧?发芽变青了不能吃,叶子也不能吃,没有发芽的土豆可以炒着吃、煮熟吃。”苏瑶指着已经发芽的土豆,“这种拿回家直接种,几个月后下面就能长就十几二十个土豆,如果土地肥沃一些,个头长得很大。”
李辛夷将船上种的一盆土豆拿过来,连窝拔起,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十几个土豆,每一个都有小孩拳头大小。
商户看呆了,“早知道以前见到时应该买的,我们都不知道可以吃,也不知道产量这么高。”
“现在知道了也不迟。”其他商人、路过的种地汉子当即表示要买,还有人想买去福建、成都、陕西、北直隶等地。
“我们存货不多,一人卖十斤红薯和十斤土豆,回去后红薯苗可以多次移栽,土豆你们留两季种子就可以了。”剩下的一万多斤红薯和土豆,商行打算卖一半,剩下一半会找关系献给朝廷。
售卖的这一半苏瑶倾向卖给其他地方没有的地方,“我们在南京、福建漳州、两广、琼州已经种植了土豆、红薯等,如果你们想要红薯苗,可以来商行登记,我们根据数量可以给你们一批苗,以后你们就可以自己留种。”
“您真卖给我们?”高产的食物啊,西北来的商户不敢相信,不留着赚钱吗?
“真的卖给你们,我们爱吃酸辣土豆丝、红薯饼、淀粉裹肉的肉片汤,你们各地都种上,以后我们去各地经商时才能吃到。”其实主要是希望各地百姓都能饱腹,但只有利益才能让商人愿意带回去扩大种植。
商人们听着酸辣土豆丝、红薯饼、淀粉裹肉的做法,决定回去一定要多种植一些,让亲朋好友种上,也可以卖给当地村民,回头收回来再做菜、做淀粉售卖给酒楼。
路过的普通老百姓也决定买,他们也尝尝酸辣土豆丝的味道:“这么好的种子,一斤才二十文,这么便宜,老板大善。”
“我也是希望各地百姓都能吃上这些食物。”苏瑶给买了种子的人都附赠了一份种植、制作方式,“等秋天过后,商行还会售卖更多的南瓜、葵花、四季豆、蛇瓜、玉米等种子,大家也可以来买。”
商人:“好好好,我们一定还会再来。”
很快,土豆和红薯全部卖光了。
店内大堂摆放的自鸣钟、怀表、玛瑙散户宝石也销售一空,香料、象牙也卖出不少,粗略估计大概入账二十万两,还剩余近百万两的货物囤积着,等全部卖完,东方商行必定名扬整个大明。
不过现在商行也在应天打响了名气,城中商户、权贵都知晓了码头这间东方商行,接下来每日商行生意都非常火爆。
苏瑶一行人忙完,便先回了城,这一次带了一些水手船长进城,一起到秦淮河旁的酒楼庆祝,吃喝结束便租上两艘画舫,沿着秦淮河游玩一圈。
河畔的画舫披红挂彩,雕梁画栋,好似一栋栋流动的宫殿,丝竹声、笑语声顺着水流声慢慢传开。
还有明亮的灯火从里面透出来,暖融融的光晕染红了半边河水,也映红了船家、歌姬、客人们笑盈盈的脸。
威尔望着河面上的星星点点,觉得这里一切都很美,又拿出画笔,蘸着颜料画了起来。
安赫拉坐在小椅子上,一只手拿着糕点,还翘着腿,摇头晃脑的听着歌姬唱歌,其余人也觉得乐曲声好听极了,都露出欣赏的视线。
弹奏的歌姬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干净欣赏的目光,没一丝欲望杂念,非常单纯的欣赏,让她们觉得此刻自己仿佛不是秦淮河上的歌姬,而是有声望的乐曲家。
苏瑶几人都是欣赏的,其他水手、商人也感觉像是到了高档的歌剧院,眼神非常尊重认真,没有任何轻薄之意。
一直游到宵禁时分,苏瑶一行人才兴满而归。
隔日苏瑶和谢思危受印刷工坊的邀请再次前往工坊,工坊已经将滚筒印刷做好,一滚一刷一秒钟就做好了,大大提高了效率。
管事将苏瑶和谢思危请进待客的茶室,里面坐着印刷工坊的东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长得有些胖,笑呵呵的像个弥勒佛,“苏姑娘,您建议的印刷方式很实用,我愿以一千两的价格向你买下制作方式,希望别再透露给别人。”
苏瑶想到之前见管事时说起的印刷成本,“这个方式更快捷简单,耗时会减少许多,以后印刷的书籍可会售价便宜一些?”
东家点头,“这是自然。”
苏瑶颔首,“那便将这个印刷方式送给东家。”
东家一怔,“您真的送给我?”
苏瑶肯定地回答说是,“只要能将实惠给到普通百姓,这种印刷方式送给你也无妨的,只是无法给你独家,以后我们去到地方会再找其他印刷工坊合作。”
东家听后愣了好几息,“苏老板不像是商人。”
听说他们是从海外回来的商人,但言行举止并不像,反而像是慈善家。
苏瑶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寻了个借口:“这法子也不是我的,是我看别人做的,别人教给我时说希望天下每一个人都能念书,有便宜的书籍可看。”
私心里,只是希望底层百姓也能读书开智,让大明变得更好更强大。
东家听后,觉得苏瑶很理想主义,权贵世家可不希望人人都有便宜的书籍可看,不过他作为印刷工坊东家和书商,还是希望生意红火的。
因此没再强求独家买断,“苏老板,书坊会尽快印刷你想要的书籍,印刷方便,第一次免费给您印刷一百本吧,以后若是再加印,我们再按优惠的价格,只是希望苏老板近两月暂时别透露出去,可行?”
苏瑶对此没有意见,“好。”
之后东家便让几个工匠开始雕刻制作,因为里面的涉及独特的数字和字母,怕雕刻错误,苏瑶便留在工坊,随时帮助修正。
花了两日时间全部雕刻好,连夜印刷,隔日苏瑶便收到了三本样书。
样书是按照现代阅读书写习惯印的,还加入了标点符号,方便阅读。
苏瑶翻看,样书的首页特地将阿拉伯数字和汉语数字对应写了出来,还将26个字母放在了后一页。
再后一页写了这本书的起源、背景、作者。
随后便是目录和对应的页数,之后是正文。
苏瑶简单翻了翻,没有任何问题。
陆怀山、李辛夷、艾梨也拿过去翻了翻,觉得和现代的书几乎没有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字是繁体,而且个头大一些。
陆怀山看着翻译名字写着苏瑶二字,也有些羡慕了:“瞧着还不错,想将我擅长的复式记账法、经济学理论等也拿去印刷出来。”
李辛夷也挺心动,想将外科医学相关的写出来。
“不着急,等书坊先将我翻译的书印完再印你们的。”苏瑶将印好的两本书交给谢思危,让他去拜访外祖父在书院的好友,顺道问问收不收外国学生,伽利略还等着呢。
“交给我吧。”谢思危拿着书去了南京国子监拜访外祖父的好友钟夫子。
钟夫子和外祖父曾是同窗,但外祖父会试失利后便去了书院教书,钟夫子考中进士,外放几年后经历了一些事,心灰意冷的去了南京国子监教书。
钟夫子收到拜帖后,今日休沐终于有时间见谢思危,他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谢思危,颇为唏嘘,“多年不见,你已从调皮捣蛋的小孩变成稳重公子了。”
谢思危拱了拱手,“钟爷爷,已经十二年了。”
外祖父已经去世十二年了,外祖父去世后,他便回了漳州,偶尔再来江南也是吃喝玩乐,并未前来拜访。
“是啊,都十二年了。”钟夫子欣慰地看着他,“你外祖父若是知晓你已长大成才,必定很是欣慰。”
谢思危想到以前自己没少惹外祖父训,早知外祖父会因一场风寒去世,他必定会好好念书,好好孝顺外祖父:“钟爷爷,您这些年可还好?”
“都好。”钟夫子在书院教四书五经,很少受到外界波动影响,“思危你呢?你娘可还好?”
“我还好。”谢思危简单说了自己前两年出海的事,“只是娘因为担心我,身体不大好。”
“难怪没听到你的消息,原来四年前你就出海了。”钟夫子唏嘘嗟叹,“幸好你回来了,你娘如今也能安心养身体,以后做事再三思量,勿要冲动而为。”
谢思危应是,也觉得亏欠娘,“多谢钟爷爷提点。”
钟夫子摸了摸胡须,慈爱地盯着他,“我与你爷爷是至交好友,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后有事可以同我说,莫要与我客气。”
“钟爷爷放心,我不会和你客气的。”谢思危说着拿出刚印刷好的三本书递给钟夫子,“钟爷爷,我还真有事需要麻烦你。”
钟夫子疑惑的哦一声,“何事?”
谢思危说明了来意,想让伽利略几个科学家到国子监交流学习算学相关的课程。
“我与算学的王夫子很熟,他就住在隔壁,我让人请他过来。”钟夫子吩咐仆从去请人,同时还送去了三本印刷书。
半盏茶功夫后,一个头花花白的老夫子慌里慌张的跑了过来,“钟夫子,这两本书从哪里的?”
钟夫子指了指谢思危,并引荐了一番。
王夫子向谢思危拱了拱手,“请问谢公子,这两本书从何而来?”
王夫子一直在研究数学,谢思危带去的这本《几何原本》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急切地询问谢思危,“写这本书的人何在?”
“已经去世了,这是我们在佛罗伦萨国买到的,专门翻译印刷出来的。”谢思危趁机说明来意,希望可以允许伽利略几人进入国子监交流相关课程。
王夫子当即应好,“国子监原本便有南洋、高丽人来求学,允许几个西洋人进入也是可以的,我给你写一个帖子,你明日带他们来国子监。”
谢思危拱了拱手,“多谢王夫子。”
拿到许可后,谢思危回到谢家院子,将这消息告诉了苏瑶、伽利略等人,伽利略几人很高兴,终于可以进入大明正规书院学习了。
“谢先生,我们能去吗?”画家威尔也很心动。
还有几个研究医学药学的医生科学家也想去。
“可以去,我带你们一起。”谢思危全都应下,隔日便和苏瑶带着人一起去了国子监,二人作为翻译,帮助伽利略等人和王夫子他们沟通。
他们都在数学、物理方面有所研究,虽然语言不通,但默契的能明白对方的用词,越聊越投机。
而苏瑶也进入了翻译的状态里,他们说完一句,她紧跟着就脱口而出,快得没有一丝停顿。
等候在一旁的谢思危默默地望向她,窗外明亮的光照在她微微紧绷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坚定又自信的望着前方,嘴唇阖动,迅捷、清晰的将伽利略和王夫子的话翻译给了对方,几乎和他们的声音同起同落。
她的手拿着笔,在白纸上飞快滑动着,谢思危看不明白,但却觉得此刻的她异常强大,好似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散发着独特的魅力,由内而外的。
而不是那个在厨房里打转、在伯爵贵族之间周旋赚足人情的她。
阿瑶真厉害,比他以为的更厉害。
谢思危托着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是他的阿瑶啊。
苏瑶一直专注着帮两人翻译着,在他们停下计算题目时,转头看向一直灼灼望着自己的谢思危,眨了眨眼,眼神询问他做什么?
谢思危桃花眼弯了弯,笑盈盈的无声开口,阿瑶真棒。
苏瑶垂眸,敛眼无声笑了笑,再继续为二人翻译。
画家听不懂这些,也没兴趣,早早的出去了,他用他三脚猫式的汉语问路,问着问着来到了一处河畔胖,河边杨柳依依,随风而动。
画家威尔放下自己的画板,坐下便开始画画。
画着画着便吸引了一群学生,学生们是第一次见西方的油画,好奇怎么在木板上作画。
威尔结结巴巴的告诉大家这叫油画,是欧洲的绘画风格。
学生们看着挺有意思的,围在一起讨论,等谢思危寻过来时,威尔已经主动拿着画笔给学生,让学生也尝试这种新型绘画方式。
威尔看他过来,忙让谢思危翻译,谢思危翻译得不如阿瑶精准、快速,但能说明白意思,让两方不再牛头不对马嘴的讨论了。
这一天后。
伽利略和几个科学家便每日都会去国子监和算学的夫子们讨论天文、杠杆、浮力、重力等相关问题,互相借鉴学习。
画家也常去书院,有时也去市井之间,等到了端午时,几乎整个应天府的画家们都知晓了一种叫油画的作画方式。
其他研究学习医学药学的人也在谢思危的帮助下,和当地大夫打起了交道。
陆怀山还是盯着东方商行的事,还将陆续翻译印刷出来的书籍放在商行店内,给其他各地的商户送上一本,请他们送去当地有算学的书院。
*
转眼到了端午这日。
天气闷热,大家用过早饭便去城外河边看划龙舟。
众人抵达夫子庙附近的文德桥时,地面已经没有了空位,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好在为了有个观赏位置,谢思危早早命人预定了河边茶楼临河的两间雅间。
一群人去了雅间,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盛况,到处都是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或妇人,伞下隐约露出女子簪花的发髻。
还有摆摊的小贩,手里攥着五色丝缕缠的粽子,还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苏瑶靠在窗边,看着穿着棉布的小贩,穿着丝绸的一家五口,这里真是富庶啊。
等待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沉沉的鼓声,人群一阵骚动:“开始了开始了!”
苏瑶等人立即朝源头的方向望去,远远地看到了有描着金红的鳞甲的龙舟划了过来,舟上是两排穿着暗红褂子的汉子,两只阁楼露在外面,双臂划动龙舟时,双臂肌肉鼓起,看起来就十分健壮。
艾梨哇哇的喊着,“看起来身材很好。”
李辛夷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按照医学肌理划分,肱二头肌、斜方肌各部分都还不错:“好像是诶。”
苏瑶也仔细去看,但还未看清就被身侧的谢思危捂住了眼睛,并在她耳边低声警告:“不许看。”
“……”苏瑶掰下他的手,重新看向水面,只看见船尾了,不满地瞪他,“我都没看见。”
谢思危抓着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胳膊处,“我也有,你要不要摸一摸?”
苏瑶顺势捏了捏,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行吧有吧。”
谢思危磨了磨后槽牙,“阿瑶你三心二意。”
“……”苏瑶也磨了磨牙,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好好看比赛,你不是还下了注吗?不怕亏了吗?”
谢思危佯装难过,很是委屈,“亏了总比阿瑶变心好。”
“不许装模作样的演戏。”苏瑶将他的脸掰正看向河面,这人太戏精了,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谢思危将脸搁在她手心里,“阿瑶,给你摸。”
苏瑶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收回手,“别闹,别被人看见了。”
“没人瞧见。”谢思危不让,抓住她的手往怀里带。
二人站在角落里,以为没人瞧见,殊不知他们的小动作被对岸一处雅间里的人瞧见了,一位穿着绸缎、留着美髭的中年男子端着茶抿了一口,“那便是已逝张老先生的外孙?”
谢思危的外祖虽只是书院夫子,但在书画上颇有造诣,在应天也小有名气。
身侧的幕僚说是:“此子命大,不止从西洋平安回来了,还在应天掀起了生意热潮,前几日张家家主送来的自鸣钟便是出自他的手,想要拜见大人您。”
知府大人:“可是为了经商一事?”
幕僚:“谢家原就是商户,又有张家护着,想来是为了其他事。”
“听说他们带回许多种子,宣扬高产,倒是不知几分真假。”其他官员低声说道。
“兴许是噱头,我瞧见他们前些日的宣传图画,听说是西洋的独特画法,绘画本该是高雅之事,却被当做谋生手段。”
又一官员说:“不过是一些奇淫巧技,算什么独特?还是老祖宗传下的水墨画更高雅意境。”
最近十日知府并不在应天府,平湖干旱,他带人前去救济灾民,直到昨日才回,乡下听手下官员说起,对谢思危几人的经历倒是越发好奇。
待龙舟比赛结束,便命人通知张家人,他要召见谢思危几人。
第137章 献粮种、献大船
隔日,秦淮河畔的茶坊。
谢思危和陆怀山在张家族亲的引荐下,拜见了应天知府李大人。
“今日在外小聚,不必多礼,坐吧。”李知府请二人入座,待仆从奉茶后才缓缓开口,“你与你外祖长得有些相似。”
谢思危诧异抬眸,恰到好处的露出惊讶之色,“李大人认识我的外祖父?”
李知府颔首:“说起来,我二十多年前游学到应天曾去拜访过张夫子,张夫子于我也有指点之恩,可惜等我重新来到应天,张夫子已经过逝。”
谢思危曾听母亲提过,以为李知府早已忘记,便未想过以此攀扯关系,因此来了应天也是走的张家族亲的关系,“原来如此,只可惜外祖去世的早,若是早知必定早早来拜访李大人。”
李知府和善笑着,“现在也不迟。”
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下浮沫,啜饮了一小口,直接绕到他感兴趣的话题:“我听闻你刚从海外归来?还在码头开了一间商行?”
谢思危应是:“我们带回欧洲各国做得精巧的自鸣钟、怀表、千里镜、书籍,还有他们远洋常用的指南针,不过最多的事南洋的香料、珍珠玛瑙和珊瑚。”
李知府收到了商行送的礼,“你们如何抵达的那么远?”
谢思危:“因遭遇了风暴,后背佛郎机人救起,因语言不通被当做奴隶卖去了西班牙的塞维利亚。”
李知府看向彬彬有礼的陆怀山,“你也是?”
陆怀山颔首,仔细的描述了原主遭遇风暴后经历的一切,“若非我们之间有擅长学习语言的人,还有一些谋生的本事,大概这辈子都回不来。”
跟着李知府来的幕僚愤怒斥着,“这群西夷竟胆大包天,前来朝祝时阿谀奉承、百般求好,私下竟敢掳我百姓!”
话音里透着优越感,“大人,在下建议立即将逗留在应天的西夷人驱赶出大明地界,以震国威。”
又一人说:“大人,依在下之见,还是应该继续禁海贸,外间海盗危机四伏,只要留在大明地界,自然不会遭遇危险。”
陆怀山看向两位眼光狭隘的幕僚,全世界都在发展,海禁、杜绝往来,以后不知又落后一大截,“二位大人,虽说外面危机四伏,但也机遇重重,像我们带回西洋货物,还有产量颇高的粮食种子……”
李知府见二人便是为了种子一事,“你细细说来。”
陆怀山这次来原本就打算献出高产耐旱的粮食,直接让谢家随从将带来的几箩筐红薯、土豆、玉米、木薯端进来。
“大人请看。”陆怀山一一介绍可做主食的产量较高的红薯、土豆、玉米、木薯,“我们在西班牙已经试种了一年,红薯亩产三千斤,这还是我们不擅种植的数量,若是交给擅长种植的老农,兴许还会更多。”
“另土豆亩产也近一千多斤,在天气暖和一些的地方,一年可以种两次或三次,而且土豆和红薯非常耐旱……”
李知府听后高兴极了,“可能在干旱地区种植?”
“可以,但想要长得好,还是需要一些水,若是一点水汽都都没有,还是长不出的,若是已经种植后再干旱,会减产,但不会完全绝收。”陆怀山用大白话介绍了一番,说完起身拱了拱手,“大人,我们愿将剩余粮种献给朝廷,愿大明国富民强,百姓衣食无忧。”
“大善。”李知府听得欣喜拍桌,“天佑大明!”
“近些年灾害不断,上月收到山东、陕西、山西大旱,粮食绝收,前几日又得知浙江平湖大旱,有此等高产粮食,以后百姓必能顺利度过难关。”
李知府询问二人:“你们还有多少种子?”
陆怀山回:“商行卖了六千多斤,只剩下红薯和土豆还有六千斤。”
幕僚蹙眉,觉得陆怀山、谢思危实在是商人本性,分不清轻重缓急,“怎的还卖掉了?应该第一时间捐献给朝廷。”
谢思危起身,拱手解释,“我们抵达应天后便想献上种子,只是我们初来乍到,只能托张叔父帮忙传信,耽搁了一些时间,还请大人见谅。”
将责任都揽在了身上,但幕僚知晓,谢家拜帖和礼物早就送到了知府衙门,只是大人一直未归,他也不曾告知。
谢思危继续又道:“经营商行时,我们发现许多大明百姓、商户并不知晓红薯、土豆可以当做主食种植,我们心中惋惜,便借此机会向各地商户售卖,顺便宣扬一番,希望各地百姓都能种植这等好物。”
李知府颔首,红薯土豆目前只在消息灵通的世家商户小范围种植,百姓知之甚少,二人大胆行事,倒是便宜了百姓。
陆怀山紧跟着拿出种植手册,同时报出捐献给朝堂的高产种子:“除了土豆和红薯,我们培育的玉米、木薯、凉薯、蛇瓜、卷心菜、南瓜等农作物也会在收货后再次捐献出部分种子。”
李知府甚是满意,“尔等仁心本官知晓了,本官一会儿派人去取红薯和土豆,之后会向朝廷如实上报。”
陆怀山和谢思危齐齐道谢:“多谢大人。”
说完陆怀山又掏出一本欧洲风土人情的书籍,“大人,这一本书是我们在佛郎机打听、了解多国风土人情后写下来的,其中还包括航海路上遇到的国家,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希望对您管理西洋商人有所帮助。”
李知府看了下书名为《西洋风土记事》的书,作者写着五个人,以为是谢思危几人为自己搞的传记,对此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收下了:“本官会看的。”
谢思危拱了拱手,随后告辞,和陆怀山从茶坊出来后,便直接回谢宅告知了苏瑶她们事情已经办成了。
苏瑶四人都是平民出身,谢家无人在朝堂做官,只有张家外祖父有相熟的学生和一些人脉关系,因此只能通过他们才能将红薯土豆送上去。
而送书籍是希望大明的官员尽快注意到欧洲各国的快速拓张和科技发展,一直坐井观天,终将导致灭亡。
“张家舅爷说李知府为人正值忠心,秉正持法,关注民生,希望他能引起重视吧。”陆怀山轻轻叹气,自己空有一身热血情怀和强国抱负,但没有途径,只能寄希望给李知府了。
艾梨:“要是不行咋办?”
苏瑶看向谢思危和陆怀山:“要不你俩去考个科举?”
谢思危和陆怀山想到八股都露出为难之色,“李知府应当会看的,实在不行我们下次见到他催一催,他定然不好意思不细看。”
艾梨噗嗤笑出声,“有那么吓人?”
“不吓人,就是需要等我们十几年。”陆怀山站起身,觉得还是催促收买李知府来得更快,“我先去码头商行,李知府下午会派人过去取种子。”
陆怀山说吧,便带着李辛夷出了门。
留下的谢思危看向苏瑶,“上午田庄来信,红薯苗都已经长出,要不要去看看?”
苏瑶想着这两日伽利略他们暂时不去南京国子监,不需要翻译,便跟谢思危一起去了田庄,抵达田庄就去看育的苗。
因有辛夷提供的现代种植、沃肥、驱虫的经验,加上庄头照顾得仔细,红薯、玉米、辣椒等庙子都长得不错,估摸着再有十日就能移栽,虽然时间晚了个把月,但不会影响收成。
在她们巡查时,刚好来庄子里的张家族叔闻讯过来拜访:“思危,现在旱地都空了出来,红薯苗何时可以移栽?”
谢思危同意:“舅爷,大约要月底了。”
“若是着急,你可以按照计划种豆。”
“不着急,上午听你们说得激动,我很想看看红薯的收成。”这位张家族叔上午跟着大哥一起陪着谢思危见的李知府:“土豆可还能再分一些?”
“土豆、玉米等种子需要等到秋收之后,现在只能分红薯苗、辣椒苗、蛇瓜苗、凉薯苗、四季豆苗、秋葵、生菜。”苏瑶也感谢张家人的帮忙,“回头您到家中取几份种植方式和菜肴做法,想来应该先一步抢占市场。”
“那敢情好。”张家族叔也正打算要一份呢,第二日便到宅子里取了一份,又等了几日时间,便到谢思危的田庄取各种菜苗。
等菜苗种完,又开始移栽红薯苗,包括张家、周围的农户、地主、商户也来求取移栽。
红薯种植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期间,李知府将五千斤红薯和土豆一并送去京师,剩下的红薯和土豆交给官田种植,并请了谢家田庄的佃农前去指点。
与此同时,苏瑶继续为伽利略他们翻译,西多尼亚闲着无事,寻了工匠制作缝纫机和新式纺织机,做好放到商行售卖,商行生意再度火爆。
就在苏瑶一行人因商行红火逐渐腰缠万贯时,知府大人再次召见了他们。
这次去的是府衙,连同苏瑶、李辛夷和艾梨也一并去了,“见过李大人,可是红薯土豆种植出了问题?”
“非也。”李知府看了下身侧坐着的男人,轻咳一声拿起之前陆怀山赠送的《西洋风土记事》,“这位是松江口陈总兵,他有一些问题想问你们。”
苏瑶几人看向男人,男人身高八尺,皮肤黝黑,胳膊上还帮着绷带,看着颇有武将的威严气势,“见过总兵大人。”
昨日松江口水师陈总兵受邀前来府衙谈事,无意间看到这本《西洋风土记事》,原本当做出海游记看待,可当他完完整整看完后,内心隐隐泛着不安。
“上面说西班牙的仗着无敌舰队到处征服肥沃的土地?可是真的?”
“真的。”苏瑶看着书页上海着重强调了美洲新大陆的位置,“他们已经从新大陆带回数以万计的金银,红薯、土豆也是那个地方带回来的。”
李知府点了点头,“种下的红薯和土豆长势不错。”
陈总兵听后面色沉重,指着介绍西班牙的盖伦船篇,“他们的盖伦船都配备了大炮?”
陆怀山颔首,“海上许多海盗,还有一个叫英格兰的国家为了改善国内经济,和海盗勾结,时常劫持过往商船,就如同我们在广东海域遇见的倭寇,在下以为他们必定是受倭国支助,所图甚大,朝廷必须警惕。”
倭寇侵扰的事一直是水师头疼的问题,倭寇的战术灵活,水师一直疲于应对,陈总兵这次前来应天,也是想寻求银钱支援,想更换补给船只大炮。
可朝廷给的火炮攻程很短,陈总兵想到自己在应天码头看到五艘大炮船,“前些日在广东海域歼灭十几艘倭寇船的便是你们?”
“正是,已将几名活口送到漳州府衙。”
“就是用你们停靠在码头上的大炮船?”
“正是,另外还用了石灰对付埋伏在水中想偷袭的倭寇。”陆怀山大致讲述了当时的场景,陈总兵听后朗声大笑,拍着手掌,“使用石灰倒是个好法子!”
最初听到还以为是谣传,没想真是他们,想到那几艘高耸在江边的大船,陈总兵再次觉得心动。
因此厚着脸皮说道:“倭寇行动轻装迅捷,擅长利用夜色或雾天登陆后快速机动,防不胜防,本总兵欲将倭寇赶回倭国,奈何缺乏精良兵械装备,若是能有精良的设备,必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苏瑶嘴角抽了抽。
陆怀山几人也明白了,“总兵大人,我们也希望能将倭寇赶走,以保大明和平昌盛,所以我们捐献出两艘佛郎机盖伦船,一艘给水师,为水师提供便利,方便追捕倭寇。”
“一艘给应天官府,盼造船厂尽快仿制出盖伦船,为大明添砖加瓦。”
李知府大喜,“诸位愿意将高产粮食带回、捐献给朝廷,如今再次捐出大船,既解水师燃眉之急,也为造船厂提供了帮助。”
“尔等拳拳为国之心,本官立即上报朝廷,表明诸位表功。”
“诸位,本总兵厚着脸皮收下了,本总兵也会如实禀报圣上。”陈总兵说着朝北方的方向拱了拱手。
随后又朝苏瑶几人拱拱手:“多谢诸位,诸位之恩,松江水师铭记于心。”
说完急切起身,顶着烈日匆匆去码头看船。
李知府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总兵刚在海上和倭寇打了一仗,因福船破旧导致损失惨重,他拖着一身伤特意前来求援,你们的大船帮他和官府解决了当下困境。”
因着海禁,水师的船只一直没有更新,都是老旧福船,难以有效拦截倭寇快船??,有了更快更灵活的盖伦大船,倭寇也会忌惮一些。
心中原本有些不满的苏瑶几人听完,压下那一丝丝不满。
只盼着造船厂造出先进的大船,将倭寇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第138章 宣召入京
献出两艘大船后,港口只剩下三艘大船。
几位船长望着被开走的两艘空船,满眼的不舍,对于身为船长的他们而言,没有了船,就像鱼离了赖以生存的水。
但那是苏老板购买的大船,再不舍也无法说什么,两位没了驻扎大船的船长像没头苍蝇的看向领人过来的陆怀山,“陆先生,您以后不用船了吗?不需要船长和水手了吗?”
“需要的,这不还有三艘大船吗?”从府衙出来后,陆怀山和苏瑶、谢思危商量过剩下三艘大船和船长、水手的安排。
一艘专门永远南洋往返,另外两艘让维托尔船长将水手、商人们送回去,但两艘大船是他们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直接送出去自是不舍。
“你们是想留下还是回塞维利亚?”
戈麦斯很喜欢热闹的大明,但他还有一双儿女在葡萄牙,心中有牵挂,所以无法留下来。
维托尔正值壮年,还想再多赚一些钱,最后剩下几位孤寡单身的人表示想留下,一位乔尔船长,一位领航员,还有几个水手。
维托尔的经验最丰富,运气也不错,总是能顺利带着大船躲开风浪,陆怀山希望继续和他合作,于是将他带到一旁,和他商量起他和苏瑶几人沟通好的合作方式。
“维托尔船长,从塞维利亚到大明,这一路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平安回来,如今你想要离开,我们十分不舍。”
“但我们暂时不打算去西班牙,也不愿阻拦你回家的路,可是和你永远分别也非我们所愿,所以我们想和你合作。”
维托尔不明所以:“合作?”
“是的,合作。”陆怀山告诉维托尔,“以后我们以大船入股,你则以技术入股,一起将大明的货物运到西班牙,再将欧洲、新大陆、古里的稀罕物运回来,待售卖扣除成本后,我们利益六四分。”
一艘船至少能赚二十万两,四成至少有十万两,维托尔很心动,但还是摇头。
陆怀山以为他是觉得太少,解释原由:“我们商行筹办通关许可、售卖都需要关系,所以需要多占一成。”
“不是的陆先生,大船、货物都是你们的,我不该分利益的,你愿意继续雇佣我做船长就行。”维托尔一直都是替人跑船,在西班牙如果想赚钱,只能自己攒钱买大船。
“来回三年时间,海上波涛汹涌,你需要承担许多风险。”出海暴利,但是用生命在赚钱,陆怀山和苏瑶几人一致认为,生命价更高。
而且只有足够的利益捆绑,维托尔才能继续为他们跑船:“你收着,这是我们的诚意。”
维托尔拒绝不了,最终应下,“我能否从我分得的里面分一些给领航员和水手?”
陆怀山颔首:“自然。”
一共两艘船回塞维利亚,都以合作模式谈好了,剩下留着往返南洋的船只和船长,则给了一成分红,毕竟往回顶多三个多月,只要避开台风季,就一路平安。
陆怀山以商行的名义和几位船长签订了契约,签订好几个船长就询问陆怀山计划何时出发?
“最近海上台风频繁,不如再等几月,等到秋末冬季时乘着东北季风下南洋,速度又快又稳。”陆怀山建议等避开夏季再出发。
维托尔船长也赞同,冬季春风出发,明年开春刚好趁着风向穿越古里外围海域,一路顺利,明年下半年便能回到塞维利亚。
“接下来一月我们先将大船修复一番,下个月陆续装货物,装好后前去濠镜澳等待东北风。”
陆怀山颔首,时间全都卡得刚刚好。
商议好出发时间,大家便开始做准备,跟着来的几个商人得到确定消息后,将赚的钱全部换成丝绸、瓷器,只等大船启航。
而西多尼亚此次不打算同行回西班牙,他前两日听到艾梨随口说了一句如果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询问了自行车的形状后,便拿着从锡兰山买回来的橡胶琢磨着做自行车了。
苏瑶看他和工匠在院子里琢磨着自行车,低声告诉艾梨,“我觉得他比跟着回来的科学家们更适合做机械类研究,要不等他做完了,你吹吹耳旁风,怎样才能让船无风时自己航行?”
艾梨懂了阿瑶的意思,是要让西多尼亚尝试做蒸汽船!
“那很挺复杂的。”
“陆怀山知道大致原理,等红薯、土豆事了后他们再一起好好琢磨琢磨。”在献出了大船和种子后,李知府说京师会派人过来查探,为了田庄里的红薯、土豆、玉米长得更茂盛,陆怀山和李辛夷最近都住在田庄的。
艾梨应好。
朝堂对高产良种很重视,收到上报后便派人传来圣旨,召她们入京。
同圣旨而来的还有负责农事的农官,想亲自前往田庄查看红薯、土豆、玉米、蛇瓜、凉薯等农作物的生长情况。
另还有一队农官,将会再次前往漳州、两广,查探木薯以及热带水果的种植情况的。
宣旨的公公念完后,陆怀山几人恭敬的接过圣旨。
宣旨公公态度友善和气的说着:“谢公子、陆公子、苏姑娘、李姑娘、艾姑娘,圣上还在京城等着问话,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随咱家乘船出发。”
“多谢大人。”陆怀山应了好,“大人,可还要准备一些种子?”
宣旨公公笑得和气:“陆公子,不必携带,圣上对你们前去西洋的故事感兴趣,尤其是那本《西洋风土记事》上写的东西。”
“多谢大人提点。”谢思危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身侧的管家也顺势将塞了银两的钱袋给宣旨公公,但很快他被推了回来。
圣上得知几人献了两艘大炮船给水师和造船厂,龙颜大悦,此次入京必有奖赏,宣旨公公不想得罪人。
“大人,家中备了院落,请大人稍作休息,晚间再筹备席面宴请大人。”谢思危先请宣旨公公入院,但宣旨公公没有进入,表示自己还有要事需去府衙,随后便离开。
他走后,陆怀山便先领农官前去田庄,顺带介绍农庄里的农作物。
谢思危写了书信送去漳州、两广地区,让田庄的人配合农官,刚写完信送出去,张家舅爷得知消息上门来了,又是一番叮嘱。
谢思危一一记下。
苏瑶则前往码头,交代维托尔等人一番,等回到城内,刚好碰上李知府派来送信的人。
李知府在书信里提点了一番,京师王孙贵族、世家子弟遍地走,以免犯了忌讳。
苏瑶几人对此都表示感谢,“李知府是个好人。”
艾梨说:“希望我们入京后遇到的也都是好人。”
“希望吧。”苏瑶心底轻轻叹气,她看向陆怀山装入箱子里的火枪、世界地图、欧洲科学相关的书籍,希望一切顺利,可以让圣上提早重视各国发展。
“放心吧。”陆怀山拍了拍箱子,尽人事,听天命吧。
“时辰不早了,大家快些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出发,莫要耽搁了时辰。”李辛夷催促大家去休息。
“好。”各自回屋休息,但因着要入京,除了安赫拉和一群外国人,其余人都没睡好。
翌日卯时三刻,苏瑶几人打着呵欠,迎着蒙蒙亮的天光出发。
马车摇摇晃晃的来到应天码头,坐上官船,顺流而下,经镇江转道扬州,经京杭大运河前往京师,一路徐州、济宁、沧州等地,最终抵达通州。
因是官船,一路畅通无阻,七月上旬便抵达了京师——顺天府。
第139章 见皇上
七月,正值酷暑。
马车迎着烈日,哒哒地穿过巍峨如山的城墙门洞,踩着夯实的地面顺着中间的瓮城结构,正式进入了大明王朝的京城。
除了谢思危幼时来过一次,苏瑶一行人都是第一次来这时期的北京城,透过车窗看向外间热闹的街巷,满街都是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还有车轮吱吱呀呀的转动声,还有香喷喷的油炸酥饼,还有卤煮锅里的酱料香。
更远一些,是密密麻麻的纵横街道,屋宇层叠,完全望不到尽头。
“这里和应天一样热闹。”李辛夷仔细观察了一番,“不过还是有一些区别,应天的百姓身穿衣料都好,显得很富庶,而这里底层百姓衣着兴许没那么好,但面对商客时有一种安稳幸福感。”
“大概身在天子脚下,没那么多苛捐杂税?”陆怀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要肯干活儿,便能吃上饭。
苏瑶细想了下,觉得陆怀山可能真相了,南京虽然富庶,但天高皇帝远,咳咳咳。
“咳咳咳。”李辛夷也轻咳几声,提醒他不要乱说话了。
陆怀山默默抿住嘴,缩了缩脖子,佝偻起后背,一脸老实本分的模样。
苏瑶被他的表情逗笑,陆怀山长得阳光俊朗,作出这副表情看起来真的有点憨厚好笑。
窗外骑马的谢思危听到马车内的笑声,偏头透过窗看进去,“怎么了?”
“没事。”苏瑶看了下前方的车队,没有向他多嘴透露,只是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大概行了盏茶功夫后,马车停在了会同馆。
一行人先在会同馆洗漱休息,午后鸿胪寺官员前来指点礼仪,隔日上午内侍前来,带几人入宫面圣。
“进了宫,陛下问话,只需陆公子和谢公子回答便是,”若非三位姑娘也一起出海,这次召见不会允他们入宫,但预防圣上问话,还是一同入宫。
苏瑶、艾梨和李辛夷沉默了一瞬。
唉,封建社会。
默默咽下一股郁闷。
几人带上准备献上的两箱礼物,跟随内侍入宫,在宫门处下了马车,步行前往皇帝所在的懋勤殿拜见皇帝。
几人跟着引路的内侍,顺着青石铺着的宫道往里走,宫道很宽,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着沉重的黄琉璃瓦,庄严又厚重。
几人没了在现代去旅游的轻松感,绷直后背,下意识放低了呼吸,不敢东张西望,低着头看着脚下铺满的石板,石板上全是岁月磨出了痕迹。
盛夏的阳光斜射下来,在身前投下巨大而清晰的阴影,苏瑶几人踩着自己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着。
在这段路途里,苏瑶几人脑中想着之前讨论过关于万历的后世评价。
一部分锐评他昏庸怠政,多年不上朝,奉行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的六不做,使明王朝中央政府几乎陷于瘫痪,从此回天无力,以致《明史·神宗本纪》中指出,“明之亡,实亡于神宗”【1】
也有评价说聪明善任,期间没有宦官外戚干政,也没有严嵩这样的奸臣,还实现了万历三大征,虽然没上朝,仍透过一定的方式控制朝局。
也有评价说他只是受掣于文官集团,只能消极应对。
还有评价说他是身体不好,有心无力。
因此几人心中都没底,不知万历到底是昏庸无能,还是聪明却又消极,不知她们带来的东西到底能否让大明皇帝和官员引起重视。
希望能吧。
苏瑶几人心中无声的企盼着。
很快,她们抵达了懋勤殿。
她们安静站在外面,内侍进去通报,等待的间隙,几人看着守在外面的侍卫,身披铁甲,腰佩雁翎刀,立在朱红宫柱旁如同铁铸的一般,气势威武,可见都不是等闲之辈。
几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垂首屏息等待了盏茶功夫,内侍出来领着她们进入殿内。
殿内光线慢慢变暗,空气里漂着浓郁的檀香,里面还混着书卷与书墨的气息,苏瑶有点想打喷嚏,但还是努力忍住了。
余光看见前方有一道明黄的衣角,上面绣着精细的云龙纹,心底莫名一紧,随后在内侍的指引下入乡随俗跪拜行礼,“草民叩见陛下。”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许倦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起吧。”
几人起身,借着起身时飞快看向上方,只见一个身穿明黄衣袍的男人坐在御台后方,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比较清瘦,蓄着短须,看起有些疲倦。
而左侧还站着几位穿着补服的大人,苏瑶只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艾梨作为设计师对古典服装有过研究,飞快从众人身上的便服判断对方的官位高低。
明朝官员有多种官服,简单分是礼服和便服,礼服有朝服、祭服、公服,便服有常服和忠静冠服。【2】
朝服是等级最高的一类冠服,应用于大祀庆成、节日、颁降开读诏敕等重大事件,祭服顾名思义便是祭祀天地宗亲的活动上穿的,公服是上朝、坐班时穿的,但不上朝时大多官员以穿常服为主。【2】
常服又叫补服,是平日最常穿的一种,文官绣飞禽,武官绣走兽,这几人身上的方补绣着仙鹤、锦鸡、孔雀,都是三品以上的官职。【2】
噢,都是大官呢。
艾梨心想。
上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远来辛苦。”万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内侍说你们带来了献礼?可是海外来的种子?”
“回禀陛下,不是种子。”陆怀山说着朝一旁司礼监的内侍拱了拱手,“请大人打开箱子。”
内侍打开箱子,从其中一只箱子里拿出一只镶嵌着红宝石的大号自鸣钟,这是从欧洲带回来的最华丽的,也是最大的,足有一米高。
万历瞧见后,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波动,“这便是西洋自鸣钟?”
陆怀山说是,“只需要校准时间,便可正常使用。”
万历很满意,“另一箱呢?”
陆怀山听出皇帝的话里多了一丝起伏,看来是满意自鸣钟的,于是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画了近一年的世界地图,“陛下,这是草民在西班牙拜访发各地船长、商人、查验资料地图后绘制的世界舆图,特意带回献给陛下,愿大明繁荣富强、国泰民安。”
“世界?”万历命内侍拿过来。
两名内侍接过地图,走到皇帝面前缓缓打开,墨色线条如蛛网蔓延,勾勒出皇帝从未在朝廷正统舆图中见过的轮廓。
一直站在左侧的几位官员也凑近看了看,“这是整个世界的地图?”
“我等曾见过波斯、佛郎机的舆图,但并没有这般细致。”
“陛下,臣听闻佛郎机红毛人说这世界是一个圆,这张舆图倒是印证了这番话。”
其中一位留着胡须的大人指着空白的区域:“这片空白区域都是海?”
陆怀山应是,“大海占据了地球的71%,我们未曾探知的地方还有很多。”
万历抓住其中一个词:“地球?”
陆怀山点头,“回陛下,在西方研究天文地理的书籍中将我们生存的整个圆球称之为地球,因参考了他们的书籍,所以也陈称之为地球。”
官员不满,“此乃大明境内,何须以西洋人的名称命名。”
“……”要不要这么顽固啊。
陆怀山心底隐隐担忧,但想想,他们能提出海禁,怎么可能是思想开放的人呢?
苏瑶几人也因此觉得担忧。
陆怀山又出声献出其余书籍和一些手抄本的航海日志、欧洲科学书籍、历史文学杂记等书籍。
不等内侍将书送上去,万历已走下来,从中拿起一本书,是麦哲伦航海日记的手抄本,翻看内页,里面画着航海的图样,但字迹字迹都不认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怀山恭敬的说:“这是麦哲伦的航海日记手抄本,写的是航海遇到的内容和遇到岛屿的地图,里面涉及许多复杂专业字迹,草民不太认得,陛下若想知道具体说的什么,可以让苏瑶翻译。”
万历几人看向站在角落里当空气的苏瑶三人,“谁是苏瑶?”
苏瑶上前,恭敬回答:“陛下,民女苏瑶。”
万历瞧着温婉文静的苏瑶,有些诧异,“你擅通事翻译之事?”
苏瑶知道陆怀山是特意让她表现自己,因此没有否认,“侥幸有些天赋,擅学语言,流落在西班牙时,学会周围五国语言。”
回程时,她还跟着麻林、锡兰山学了一点非洲当地、印度系语言,勉强交流,但并未多提。
万历闻言,觉得苏瑶有些本事,比鸿胪寺的一些通事翻译更厉害,可惜是个女子,“你与朕说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苏瑶拿过书,一字一句的为皇帝翻译,清澈干净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航海日记里记录着麦哲伦行船在佛得角遇到了风暴,继续下行在开普敦一处海岛上看到了披着黑白外衣的企鹅。
他们还抓了几只企鹅来品尝,味道很奇怪,像是牛肉、鳕鱼和野鸭肉的混合体,透着浓郁的油腻感和腥味。
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大人出声:“何为企鹅?可是鹅?”
另一位年岁想差不大的大人说:“申大人,下官听着不像,大鹅只有白、灰麻或是黑色,没有黑白,也无法生活在海上。”
陆怀山听着这位大人的称呼,又看了看他身上绣着仙鹤的补服,这位申大人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申时行吧?
第140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
这位申大人穿着仙鹤补子的绯红袍,头戴乌纱帽,腰束玉带,气质儒雅,从容平和,眼底透着圆滑睿智的眸光。
陆怀山觉得应当就是,拱了拱手,“回大人话,企鹅不是鹅,是一种长得圆圆胖胖的动物。”
几人从未见过,想象不出来。
陆怀山看向艾梨,确认她没问题后主动向万历推荐了艾梨:“陛下,如果您想知道企鹅具体长什么样,可以让艾梨绘出来,艾梨擅长西洋画法。”
万历很有兴趣,便同意了。
艾梨上前,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只木炭笔,在洁白莹润的白鹿上开始画画,刷刷刷的几笔后,一只黑白相间的企鹅便跃然纸上,长得胖乎乎的,一身憨态。
万历看后先是惊叹西洋画法的写实逼真,又觉得这只动物很稀奇,“第一次见,确实和我们常见的鹅长得不同,十分憨态可掬。”
申大人摸着胡须:“此动物来自何处?可曾带回?”
“在麻林向南继续行一个多月的地区,大概在这个位置。”陆怀山在世界地图上指了指开普敦的大概位置,又指了指好望角的位置:“这里时常出现风暴,为了安全,我们没有停留,想趁着天气好一鼓作气的穿过好望角。”
“但可惜运气不好,还是遇见了风暴,我们侥幸脱逃到这个地方,上岸后修了几日船,在这里的生活我们在《西洋风土记事》这本书里详细写了出来。”
万历已经看过李知府和高产种子一起送来的《西洋风土记事》,正是因为看完后对海外的山河感兴趣才下令召她们入京。
“朕看到了,心向往之。”
陆怀山一行人在岸边驻扎时,有捡不完的海鲜,看不完的鲸鱼,还有非洲新奇的植物,他一个皇帝最远的地方就在京郊,从未出过京畿地界。
向往,所以话多了一些。
万历坐回椅子上,拿出《西洋风土记事》,“朕还看到你们去过最西方的国家?”
“没有,我们只去过几个国家。”陆怀山指着地图上的大概位置,说着这几个国家的名字,苏瑶和谢思危又做了一些补充,便是将遇到的事、人和西方的大发展告诉陛下。
“西班牙和葡萄牙目前是拥有海外殖民地最多的国家,包括这几处新大陆。”陆怀山指着非洲、美洲等陆地,“他们杀害了当地土著,将活着的人变成奴隶,掠夺上面的金银,每年带回国内至少上百万两金银。”
“因海上霸主的身份,四处扩张殖民地,他们国内的贵族、商人都这些地方往来做生意,塞维利亚和里本斯两处港口因此尤为热闹,每年光是海贸至少五十万税收。”
“如今多了股票交易所,海船增加,税收应当已经翻倍。”
听到五十万税收,万历、诸位大人脸上都露出震惊、复杂之色。
弹丸之地的海贸税收一年竟有几十万两。
和大明整体税收差不多,其中还包含海货税收。
海货税收不高,隆庆开海后,月港、广东两地的税收也只区区几万两。
申大人:“尔等言辞过于夸张,他们不过是弹丸之地,能有这么多税收?”
陆怀山解释:“大人,他们两地虽是弹丸之地,但却是联通各方海域和其他各国的要塞,掌控了欧洲大半经济命脉。”
“他们将赚到的钱继续制作大船,组建了欧洲地区最强的水师——无敌舰队,目前在这片区域和美洲地区征服土地,如此反复,带回国内的金银自然越多。”
不过按照时间,这会儿已是农历七月,欧洲计时已进入八月,无敌舰队应当已经被英格兰击败了。
不过陆怀山没有说,而是往人家强盛了说,希望陛下以及众人官员心中有危机感,不能坐井观天,毕竟后面英格兰和荷兰又再次嚣张霸道起来。
“陛下,他们喜欢金银,还喜欢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若非相隔太远,必定也会常派出大量船队前来大明。”
一位大人语气高高在上,态度透着和水师一样同出一辙的优越感,“果然是蛮荒之地的红毛人,从未见过丝绸、瓷器,偶尔见过几件便趋之若鹜了。”
陆怀山看着大人身上携带的配饰玉带,一件件都价值不菲,每日养尊处优,让他们对外界的危险都少了警惕:“他们不止对丝绸、瓷器有兴趣,还对这里富饶的土地有兴趣。”
万历听到这,视线从《西洋风土记事》中移向陆怀山,“何出此言?”
旁边一位年长的大人想起十几年前,西班牙的船队的确曾经抵达过大明海域,但被水师驱赶离开,思及此处,笑着抚着胡须:“不必担忧,不过区区弹丸之地,我们大明兵强马壮,西夷红毛人不敢擅自挑衅。”
又一人附和:“是极,他们出自没有见过丝绸、瓷器的蛮荒之地,只要我们禁止商户售卖给佛郎机人,他们为了利益,便不敢肆意而为。”
“再则,大明水师器械充足,兵强炮大,一旦出海,舳舻千里,必能震慑各方宵小鼠辈。”
“……”苏瑶几人齐齐看向这两位官员,感觉除了吹嘘拍马,似乎没有实干才能,大明有你们,危矣。
陆怀山想到来京的目的,冒着危险再次开口:“大人,我们这次带回的盖伦船上配备的大炮射程近一千米。”
“一千米?”几位大人语气透着不敢置信,也有一丝凝重,因为大明的火炮射程大多在五百米左右。
陆怀山点头,“佛郎机改进了火枪,也改进了大炮,他们普通盖伦船大船载重六百吨,若是无敌舰队的船会更轻便一些,但更快更敏捷,因此才能在大西洋海域横行霸道,畅通无阻。”
其余几位大人:“真比我们的好?千百年前,我们发明了火药,佛郎机人不过拾人牙慧,怎会更好?”
“大人,佛郎机人以前不如我们,但现在他们国内有许多专业学生,专门研究火药、机械、大船,已经做出不会炸膛的火枪,我们回来时,他们正在尝试制作连发火枪。”
万历端起参茶饮了一口,“当真?”
“陛下,草民以性命起誓是真的,他们有专业的学校培养相关的人才,学成后各自去研究天文、科学、造船以及其他各方面。”陆怀山顺势建议,“陛下您一定要重视欧洲各国的发展,大明若是被他们追赶超越,后果不堪设想。”
“危言耸听!”一位白胡子大人怒斥陆怀山,“不过是一群不入流的工匠造船、造火枪罢了,如何比得上我们大明工部的诸位大人。”
陆怀山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指着箱子里的书籍:“大人,这里都是我们从欧洲带回的各行各业的研究书籍,您有时间可以看一看,有些理论经得起实验。”
“他们兴许是工匠出身,但懂得许多,这些书籍都是他们研究出的手记,给了后人许多帮助。”
白胡子大人还想说什么,但被申大人打断:“张大人,若真做的比大明好,也应虚心学习。”
“他们不过一群生于蛮荒的西夷人。”白胡子大人世家文人出身,高高在上习惯了,让他低头向一群茹毛饮血的外邦人学习,他做不到。
等再过一些年,你子孙后代哭着求饶的时,希望你还这么硬气。
陆怀山心底腹诽了几句,但面上仍然恭敬:“大人,他们过去兴许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但如今他们做的大炮火枪都比我们好。”
“有一句叫做师夷长技以制夷,学习他们的技术,方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好一个师夷长技以制夷。”靠在龙椅上的万历拍了下桌,吩咐申时行:“命造船厂将大炮送去京师火药局。”
申时行颔首:“还有火枪会一并送去。”
万历颔首。
“陛下,还有咱们的大船。”陆怀山小声提醒:“陛下,五月捐献大船给松江水师陈总兵时,听他提及水师船桨久不更新已生锈,若是能改进出不需要风就能航行的快船,再也不用担忧海边村落再遭受倭寇侵扰。”
万历沉下脸,这些年天灾不断,粮食、国库不封,但户部每年都会拨钱为水师修缮船只和准备武器。
陆怀山察觉到万历浑身气势变了,一股上位者气势向他压来,顿时如芒在背,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余光扫过申大人,发现诸位大人脸色也有些难看。
哦豁,自己好像捅破天了?
原本还想进一步说说开海运、重视科学和濠镜澳的问题,但此刻他默默选择了闭嘴。
苏瑶几人低头看着地面的砖缝,殿内静得只听见自鸣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响都似一把铁锤砸在敏锐的神经上,生怕皇帝一个不满,把他们全部拉出去砍了头,报国未半而半道崩殂,实在太惨了。
几人心中想着,万历指节轻叩龙椅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口,以为他要下令做什么时,忽地听到申大人说:“陛下,水师上书求粮草、器械,向来夸大其词,此事未必是真。”
“不过陆公子几人告知之事还是应当重视,派人前去查探一番,以免冤了清白。”
其他几位官员附和说是。
万历颔首,没有当即下令,只让陆怀山一干人先离开。
陆怀山几人默默松了口气,立即退出离开,等走出宫门坐上回程的马车,众人缓过神来才发现后背衣裳上全是汗水。
艾梨脸色发白,“真吓人。”
“确实怪吓人的。”李辛夷没被问过话,一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陛下看起来气血不太好,但气势很足。”
苏瑶也这么觉得,她好歹也出席过不少国际大型会议,自认足够冷静镇定,但面对皇权的压力,还是非常紧张。
谢思危也这般觉得。
陆怀山轻轻叹气,“事已至此,我们已尽力。”
希望陛下、几位大官能通过今日的对话和那些书籍,接受西方的发展,若是再坐井观天,不愿进步,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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