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为了让宴无忧有足够的时间, 探清楚十年前布置在林府的妖阵,林瑶故意走得很慢:“洛夫人,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是身体有恙吗?我听说你和洛老爷一直未有子嗣, 我倒是学过一点千金术, 要不要给你搭个脉?”
林诗语顿时变了脸色:“万物皆有缘法, 如何能强求?”
林瑶微微一笑:“是啊, 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强求不得!”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加上两人各怀心事,之后便都沉默不语。到了一处翠竹丛生的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宴小姐不进来吗?”林诗语笑道。
林瑶也笑了:“只有你我二人, 是不是太冷清了些?”说罢朝暗处的一个角落甩出一张符, 符顷刻燃烧, 将黑衣人的隐息术破了。
林诗语眉头一皱, 这又是谁?不等她思考, 林瑶一把抓紧林诗语, 跳进了院子。黑衣人不慌不乱,随手布下一个妖阵, 将院子笼罩起来, 自己也跳了进去。
小院瞬间扭曲又快速组合,变幻成了一处破败的小屋。这是林诗语布下的妖阵!
三人各自为战,都怕另一个渔翁得利,没有贸然出手。
“留下她, 你现在出去,我饶你不死。”黑衣人对林诗语道。
“凭什么?”
黑衣人冷笑几声:“小小猫妖,还不成气候。我不过是怜你修行不易。”
林瑶对林诗语道:“他病得不轻,要不我们俩先联手?”
林诗语定定地看着黑衣人, 忽然笑了起来:“那信是你叫人送来的吧?你引我去取她身上的换骨丹,你好渔翁得利!”
“是又如何?你非要找死,那就受死吧!”黑衣人目光陡然变冷,喝道,“空明——”
空明的加入,使得原本的三足鼎立打破了平衡。空明出掌直直劈向林诗语。林诗语也不再掩藏,化出猫妖妖身,与空明缠斗——
“速战速决,花厅那小子拖不了太久。”黑衣人说罢,掌风凌厉攻向林瑶。
铛——
剑气破阵而来。
宴无忧二话不说,挥剑攻向黑衣人——
黑衣人连连化攻为守,林瑶趁机与宴无忧站到一处,齐齐攻向黑衣人。
猫妖虽然修行没有空明深,但却是豁了命的。她太想做人了,桃屋的精晶可以炼化为换骨丹,而桃屋一直在太炎山,那是妖王的领地,她是万万不敢去的。而现在,精晶就在林瑶的身上,错过了今天就没有机会了!是以她和空明也打的有来有回,但是终究比不上空明,越战越力不从心。
“洛夫人,这两个妖捣毁了你院里聚气的妖阵!”宴无忧拱火道。
难怪自己越来越乏力,原来是妖阵府中布下的聚气妖阵被毁了,可恨!
猫妖以利爪划破双臂,以妖血为祭,增长妖力!
“他不是在花厅吗?”空明怒道。他原本想快速解决猫妖去帮黑衣人,不料这猫妖发了疯似的,以自身妖血为祭招招毒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真是不想活了!
“上当了!”另一边黑衣人对战宴无忧和林瑶两人,明显力不从心。而这宴无忧出招狠辣还下作,招招往自己脸上扎,脸上已被剑锋刮破了好几处。再加上茅岭山洞那一战,已经耗费了自己和空明不少精力,否则也不会使计让猫妖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林瑶和宴无忧则越战越勇,两人一个攻上一个攻下,配合默契。就在黑衣人快要不支时,宴无忧一剑挑开了他的面罩——
“无心?”宴无忧有些错楞。
不能再缠斗下去了!趁宴无忧一瞬的愣神,黑衣人当机立断:“空明,走——”说罢,两人飞身往外跑去。
林瑶正要追出去,宴无忧已经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了她:“二打二,我们未必能占上风。”
林瑶点了点头,王川的身量和宴无忧相差无几,穿上宴无忧的衣服,又剪短了些头发,从背影上看,一时很难区分,所以躲在暗处的黑衣人才会上当,以为宴无忧一直在花厅和洛子铭闲谈。
两人同时看向猫妖——
刚才和空明缠斗已经耗费了大半的精力和妖血,猫妖自知不敌,也不再负隅顽抗。
猫妖化为林诗语,浑身血迹斑斑,她央求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洛子铭是无辜的,只求你们放过他,我任你们处置。”
林瑶和宴无忧不知可否,洛子铭是否无辜,不该由他们判定,而是交由官府。
两人带着林诗语,回到了花厅。
花厅里,除了王川和洛子铭,还有丘城太守和手下一众衙役。外面也已经被衙役包围了起来。叶秋声做事想来靠谱,这次也不例外。出秋月楼时,宴无忧就与他约定好了报官的时间。
“洛荷——”洛子铭看到浑身是血的“林诗语”,惊呼出声,随后瘫坐在凳上。
“我与大家说个故事吧……”
洛子铭本是城郊的一介书生,家贫而貌美。父母去世之后受到林老爷的资助,让他安心求学,却也因此引来了林家小姐的痴缠。那日他拒收了林小姐派人送来的香帕帖,之后便婉拒了林老爷的继续资助。
没过三日,他收到了林府的宴请帖。这是林老爷的寿辰宴,自是拒绝不得的。
“洛贤侄,请满饮此杯。”林老爷高兴地举杯,“将来高中,可别忘了老夫啊!”
洛子铭推辞不得,一连数杯下肚,眼前渐渐模糊:“小生不胜酒力,林老爷见谅。”
林老爷吩咐小厮带他去偏厅醒酒。一路迷迷糊糊,被小厮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小厮便退了出去。不一会,门被推开,林家小姐只穿着一件薄纱寝衣缓缓向他走来。
“洛公子……”
这一声娇呼,吓得洛子铭猛地起身,酒醒了一半:“林小姐请自重!”
“自重?”林诗语轻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脚步不稳,跌坐在榻上。她抚上他的脸颊:“多少男子想入我闺房而不得,洛公子何必故作矜持?”
洛子铭猛地挥开她的手,踉跄下塌撞倒了旁边的香炉。灰烬洒落一地,那催情香的气息却更加浓烈。他强撑着冲出房门——
“你!”林诗语原以为自己势在必得,不妨他竟这般抗拒,一时羞愤难当。
洛子铭慌不择路,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直到撞上了一个人。
“洛贤侄这是怎么了?”
“林老爷……”洛子铭气喘吁吁,衣衫不整,“我……”
林老爷似乎明了,叹息一声:“小女一时糊涂,糊涂啊……洛贤侄,我带你出府,只是这事,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洛子铭连连点头,这种事传出去有损林小姐的清誉,自己当然不会外传。他跟着林老爷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假山旁,林老爷伸手往暗处一按,一道暗门便出现了。
洛子铭暗道不好,正要跑,后颈一阵剧痛,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石室,四肢被铁链锁着。这石室的摆设与房间无异,只是墙角放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器具。
“醒了?”林老爷推门进来。
“林老爷,我不会乱说话毁了小姐清誉的,求你放过我。”洛子铭哀求着,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
林老爷的手抚上他的脸,那触感让他浑身一颤,比林诗语的触摸更令人作呕。
“知道林某为何只有诗语一个女儿吗?”林老爷的手缓缓下移,解开他的衣带,“林某对女子无甚兴趣,独爱你这般的少年郎啊。”
洛子铭瞳孔骤缩,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终于明白林夫人为何郁郁而终。
“不——!”他的惨叫在石室中回荡,却无人听见。
日复一日,洛子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受尽折磨。林老爷时而温言细语,时而暴虐成性,将他当作玩物般肆意凌辱。他试过反抗,可根本没用……
既然无法选择如何活着,那便不活了!于是他开始绝食。
“生由不得你,死也由不得你。”林老爷粗暴地将米粥一碗碗往他嘴里灌……
天道不公!为什么坏人活得潇潇洒洒,自己这样的本分人却无故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恨!
就在他怨毒了这个不公的世道时,一只黑猫从墙洞钻了进来。
“你也无处可去吗?”洛子铭哑声问,将桌上的包子扔了过去。黑猫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吃起来。吃完后,它舔了舔爪子,跃上那个墙洞钻了出去。
第二天它又回来了。
从此,洛子铭每天都会留下一些食物喂它。有时是一点米饭,有时是一小片肉——自从他不再激烈反抗后,林老爷给他的食物好了很多,或许是希望他活得更久一些,供自己取乐。
喂猫成了洛子铭活着的唯一寄托。他对着黑猫说话,给它讲自己读过的书,讲外面的世界,讲他曾经自由的生活。黑猫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头蹭蹭他被铁链磨破的手腕,仿佛在安慰他。
“若我能出去,”洛子铭抚摸着黑猫柔顺的毛发,“我一定带你走,给你一个家。”
黑猫的琥珀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耀目的光。
一年后,洛子铭的身体残破衰败。林老爷对他已经失去了兴趣,送的吃食越来越少。
“父亲新得了个戏子,”林诗语跑来羞辱他,“那面貌身段比你当年也不差。瞧瞧你如今这残花败柳的样,当初何必呢?”
洛子铭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已无波澜。一年的囚禁和凌辱,早已磨灭了他所有的尊严。
终于有一天,他病倒了,奄奄一息。几个家丁进来,解开他的铁链,将他扔上了一辆马车。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乱葬岗。他怔怔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声笑了起来,就这样结束了吧,至少死的时候是自由的。
第25章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时, 一道黑影跃到他身边。是那只黑猫。它焦急地围着洛言转圈,用头蹭他冰冷的脸,发出凄厉的叫声。
“对不住, ”洛子铭气若游丝, “不能……带你回家了……”
黑猫似乎有灵智, 渐渐停止了叫声, 它褪去皮毛化作一个女子。
“你曾说过, 若能出去就给我一个家。”
洛子铭怔住了,他以为是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临了,还渴望能有人给自己一点善意。可这女子的神色太过认真, 他忍不住怔怔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 我们回家。”女子将他抗在背上, 到一处偏僻的废庙里。为他找来草药疗伤, 为他寻找食物充饥……因着这一年的折磨, 恢复之后的洛子铭容貌和身形都大不相同。曾经俊朗的面上多了风霜的镌刻, 更添了几分稳重和沧桑。
洛子铭恨恨道:“我要报仇。”
那女子温柔应下:“好。”
“我叫洛子铭,你呢?”
女子摇了摇头。
“我叫你洛荷可好?像山荷一样, 代表着亲人。”
“好。”
他们开始筹划, 然后一步一步实施。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林宥仲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和林诗语这个表里不一的娼妇是如何跪地求饶,如何绝望地看着自己。他要亲手毁掉他们最珍视的东西!
“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洛荷划破手臂, 将妖血给他们喂下,“放心,你们不会死,会活很久, 很久。”
滚烫的妖血入腹,林宥仲和林诗语感到四肢百骸传来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拆开又愈合。可是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尽的痛苦在嘴里翻腾。浑浑噩噩痛了整整一夜,再次清醒时,林宥仲已经变成了如今这个鬼样子了。
接着洛荷变成了林诗语的模样,又借故招了洛子铭这个赘婿。
故事戛然而止,洛子铭神色麻木:“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
众人俱是心中沉闷,短短的一个故事,道尽了洛子铭惨绝的遭遇。
“这些事都是我做的,我是妖,是我蛊惑他的,”洛荷凄厉道,“他不过就是个傀儡,全都是我操控他的,你们放过他吧!”
宴无忧肃然道:“妖有妖道,人有人道。洛子铭和林府众人,该交由官府审查。生杀赏罚,自有定数。我且问你,真正的林诗语在哪?
洛荷却笑了起来:“你们都以为轮椅上那个丑陋不堪的老东西是林宥仲,哈哈哈哈,你们都错了,她就是林诗语!她一直自恃美貌,强取豪夺,得不到就毁掉,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男子?”说着幽幽地指了指院里拴着的瘦弱黄狗,“你们猜猜,那是谁?”
洛子铭咬牙切齿:“李管家,去把那条狗牵来。”待管家将狗牵进了正堂,众人皆是好奇不已,这条狗总不能是林老爷吧?
林瑶命人取来剪刀,将黄狗的两个耳朵尖剪下,黄狗疼得满地打滚,嗷嗷叫唤。黑色的妖血顺着耳朵尖流出,黄狗变回了林宥仲的模样,只不过已是个形貌丑陋的老人,依稀可辨出几分他当年的模样。林宥仲呜呜咽咽泪流不止,泪水顺着满脸的沟壑滚落在地。
众人看着眼前的变化,皆是震惊不已!
“这是一种妖法,取的是施法之妖的妖血,灌进被施法者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将他变换畜生模样。只不过,这种妖法对妖的损害亦非常大,一般不会使用。”林瑶解释,“我曾在异志杂书上看到过,只要剪除这畜生的耳尖,便可恢复原形。方才一试,竟真的如此。”
洛子铭恨透了林宥仲,又岂会让他轻易死去?不仅不会让他死,还要让他以更屈辱的方式活着!
洛子铭狠狠啐了一口:“畜生当然要有畜生的样。呸,还想披着人皮苟活?做梦!”
白天,林宥仲这条老黄狗就被拴在院子里,向府中人摇尾乞怜,求得吃食。晚上,把他关进石室里,让他感受暗无天日等死的绝望。
“十年了,多少个夜晚,我夜不能寐。都是它害的!它害的!每每我做噩梦惊醒,我就拿鞭子抽它,听他凄厉的狗叫,真是畅快——”
众人看着洛子铭时而悲痛,时而惊惧,时而癫狂的模样,都唏嘘不已。那个曾经文采斐然,俊朗无比的美少年,若没有遭受那一段非人的遭遇,如今该是何等意气风发!
见案情已然接近尾声,宴无忧取出腰牌:“大人,林府众人便交由官差带回府衙审讯,这妖便由我们玉京阁处置。”
玉京阁?
那不是大名鼎鼎的不系舟天师创办的学府吗?当年舟天师带领捉妖司司众,重创妖王,将它赶回太炎山妖域,并封印了妖域出口。其它妖物闻风丧胆,不敢出来造次。妖迹逐渐消失,百姓才能像如今这般开夜市,赏夜景。
虽说捉妖司已经撤了三十多年了,可舟天师的威名一直流传着,还有不少人慕名前去玉京阁拜师学艺!
“就依法师所言。众人听令,将林府一干人员全部带回府衙审讯,务必将当年之事的真相查的水落石出,分毫不差!”
“是——”
见洛子铭被带走,洛荷拼命想要挣脱——
林瑶安抚道:“放心,等洛子铭的判决下来,再处置你。”洛荷听完果然不再挣扎。
几日之后,林府之事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十分惊恐。猫妖十年前就已经现世,不知道这城中还有没有其他妖了……官府贴出告示安抚百姓,玉京阁的法师已经将猫妖缉拿。幸亏有舟天师的玉京阁啊,那就放心了。
随着案情的进展,林宥仲当年的罪行也被揭开:十数年间,残害了近三十名俊美少年……
于是不少百姓对于洛子铭和猫妖复仇之事拍手叫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更有说书人将此遍成故事在茶楼里讲得绘声绘色。
众多曾被洛子铭资助过的寒门学子纷纷联名向府衙申诉,恳请官府对洛子铭宽大处理。那些被救助过的贫民百姓也都加入申诉的队伍。
“洛子铭被判了三年徒刑。”林瑶对洛荷道,“法理之外,亦有情理。”
洛荷重重松了口气,眼神怔怔:“都说众生平等。妖害了人,便要被诛杀。可人若杀了妖,不管这妖是善是恶,都无人在意。何其不公?”
“非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世人往往只看到果,却不知道因。枉造杀邺者,终会自食恶果。”宴无忧道,“林宥仲种下恶因,最终食了恶果。洛子铭救助贫民,资助寒门学子,种下了善因,所以万民请愿使他得到了最宽大的处理。”
宴无忧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你对人起了贪恨嗔痴,又对我师妹痛下杀手,便要承你的恶果。”
洛荷看着两人,诚恳道:“多谢法师为我解惑。我愿承担一切恶果。”
“我会散去你一身妖法,从此你便只是一只寻常的猫。”
洛荷泪流满面:“多谢。”散去妖力,所有修行毁于一旦,今后也无法再修炼了,余生便只能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这便是自己的果。
丘城之事告一段落,黑衣人和空明受了重伤,短期内不会卷土重来。再加上有了神女泪遮掩桃桃的气息,林瑶决定回一趟隐山。
三人告别之后分道扬镳。
隐山路途遥远,林瑶快马加鞭一路北上。一路上林瑶思绪万千……
三年了,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师父一定以为我死了,肯定难过极了,说不定还给我立了个衣冠冢呢!这时候若是自己活蹦乱跳得出现在他面前,师父会不会把我当妖收了?
不会的,师父一定认得出我的!一定!
这日正在赶路,忽听身后马蹄哒哒——
“师妹——”
林瑶勒马回头,竟是宴无忧。
“师兄,你怎么来了?”
宴无忧轻笑起来:“我这宝物在你身上,若有个闪失,可就亏大了!”
矫情!明明就是担心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眼前这个身姿英挺的少年郎,在暖阳的映照下,原本冷峻的面庞氲上了一层柔和的雾。半真半假的笑靥此刻在林瑶眼中好看极了!她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可是师兄,都过了一日了,你是怎么追踪过来的?”
不等宴无忧回答,一只红褐色的雀鹰落到他的肩头,腿上绑着一条丝帕。
“这不是我的帕子吗?你这贼鸟!”林瑶佯装怒道。这雀鹰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大摇大摆地跳到了林瑶的身上。林瑶解下它腿上的帕子,心下已经了然,是这贼鸟闻着丝帕上的味来的!
“对,都是这只贼鸟干的!”宴无忧笑得更假了,“师妹,你听我解释。它有它自己的想法,真不是我指使的……”
林瑶摆了摆手:“我相信,走吧——”
这么容易就信了?没辙!白白编了两天说辞,没用上!
第26章
近乡情更怯。推开隐庐的院门, 林瑶鼻子酸酸的。
曾经被师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菜畦,如今已被野草占据了地盘。那方石磨,还静静地卧在角落, 一半覆着青苔, 一半铺着落叶。石磨旁, 山泉从竹筒里汩汩流入一角小方塘。东边的桂树下, 是她年少时晃过无数次的秋千, 落叶已然堆得老高。
“师父——”她唤了一声,直至尾音消散在空寂的庭院,也无人应答。是了,院子都荒废成这般模样了, 师父怎么可能在家呢?
她吸了吸鼻子, 推开了堂屋的门。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厚重的八仙桌, 被师父坐得油光发亮的藤椅, 还有靠墙的条案上, 放着一只丑丑的大风筝。
回忆汹涌而来, 眼眶不争气的热了。
“嘻嘻,师父在做什么呢?”小林瑶在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个臭孩子, 吓我一跳!”云翳山人佯怒着, 又神神秘秘地说,“去去去,等为师做好了你就知道咯!”
日暮西下,师父从屋子里出来:“小瑶, 看,这是什么?”
林瑶从秋千上回身一看,师父手上举着个大大的风筝,画的是舟天师, 那可是每个捉妖人都敬慕的舟天师啊!
“师父!”她高兴地一下子从秋千上蹦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师父跑去。
“哎呦你这小短腿——”云翳山人扶住林瑶,“那天在集市上路过风筝摊,你的眼睛都移不开咯。不过他们卖的都不结实,画的还丑。你看师父做的,多漂亮,多扎实!”
小小的林瑶一把抱住师父:“师父最棒啦!”
“那是!”
眸光扫到门后的锄头,上面还挂着那只竹篾编织的篮子……
“小瑶,沈家那小郎君长得是真俊呐!你喜欢不?”
林瑶叉着腰:“那王婶也是风韵犹存啊,师父你不喜欢吗?”
“你个臭孩子,都十五了,还乱说话!”云翳山人心虚地把篮子抛了过来,“摘菜去!”
林瑶抹了把眼角收回思绪,向师父的卧室走去。床榻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窗边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木雕盒子,这盒子从前师父宝贝得紧,看都不让看。她扁了扁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臭老头藏了什么宝贝!”
林瑶打开盒子,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书,封面上是师父那手熟悉的字——《御灵诀》。
御灵诀?御灵曲?难道师父跟御灵教有关?
书上压着一条粉色的软鞭,林瑶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以前自己用的捉妖法器——凌霄。凌霄的手柄处,缠着一串粉色手串。也是她以前日日戴在手上的。每一颗粉色的珠子里都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铃铛,寻常几乎听不到声音,可是一旦妖物靠近,它就会铃声大作。三年前林瑶就是循着铃声找到了妖王的踪迹,“死”在了太炎山。
原来师父去太炎山找过自己。
她将凌霄缠在手臂上,又戴好手串,翻开这本御灵诀。书页间夹着一方素笺。林瑶的心猛地一跳,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正是师父的手书:
小瑶,见字如面。
你爱喝的茶还跟以前一样,藏在灶间泥炉旁,潮不了。
照顾好自己,为师追寻大道去了,勿念,勿寻。
另有心诀一卷,或许对你有用。
师云翳留
没有落款日期。
吧嗒——
热泪滚落,林瑶哽咽:“师父——”积压了三年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林瑶蹲下身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哭得不能自抑。
宴无忧从进院门就一直默默地跟着她,这会见她突然哭了起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哭。
“你,还好吗?”
见她不语,宴无忧走出了房间,摸索着找了个小木盆,去院里接了一盆山泉,放到桌子上。他取出自己的帕子拧干递给她,柔声道:“擦把脸吧。”
“谢谢。”林瑶接过帕子,“让你看笑话了。”
“思念亲人有什么可笑的。其实我也想我的母亲,还有阿姐。”
这还是林瑶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林瑶抬眼望着他:“真好,我都不记得我父母长什么样了。我是师父捡回来的。那时我才三岁,身上唯一与我身世有关的就只有一块帕子,上面绣着‘林瑶’两字。”
宴无忧有些吃惊:“你不是金陵沈家的三小姐吗?”
林瑶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份也并非见不得人,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她把一切都坦诚地告诉了他。
“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林瑶。”
林瑶!
林瑶的心扑通一声,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咧开了嘴,眼角带着泪光。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对了名字,她自己真正的名字!
“其实我也不叫宴无忧,我叫宴知。无忧是师祖给我起的,希望我一生无忧。”
“我也很高兴你能同我说这些,宴知。”
两人相视而笑。暮光里,神仪无双的少年,娇美独立的少女,在这一笑里描绘出了一幅倾城之画。别样的情愫在各自的心里滋长。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
“吃包子吗?”宴无忧打趣道,“风味独特!”
想起在大师兄白少言家的那盘造型奇特的包子,林瑶扑哧一声:“隐庐可没邻居!”宴无忧明白她说的意思,嘴角一勾:“逗你呢!刚才哭得太丑了。”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差点没压制住想去抱抱她的冲动……这怎么行!
林瑶才不信他的鬼话,明明就是关切得很,矫情!
宴无忧打了个响指:“烧鸡烤鹅樱桃肉,羊羔蒸酪荷花酥!”这下林瑶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鼓掌:“高,实在是高!”
两人生火起灶,不一会,菜就热好了!看着这一桌热腾腾的美食,宴无忧惋惜道:“有好菜无好酒,可惜,可惜。”
酒?
林瑶眸光一亮:“有!有的师兄。”说完拿起木棍跑到后院,不消片刻,一坛香醇的老酒出现在了桌上。
“妙啊师妹,实在是妙!”宴无忧倒了一小碗,“能喝吗?”
“千杯不醉!”
“不醉不归!”
“这么说来妖王在三年前就蠢蠢欲动了。”
“怎么,你们玉京阁不知道吗?”
宴无忧摇了摇头:“捉妖司鼎盛时期堪比朝廷禁军,天子是有所忌惮的。”林瑶了然道:“所以妖王被镇压不久,朝廷就撤了捉妖司。”
“不错,虽然朝廷没有反对舟天师创办玉京学府,也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
“难怪玉京阁虽享有盛名,但弟子却并不算多。”
宴无忧晃了晃酒碗,语气带了几分戏虐:“师祖在塔里清修,其实也是为了安天子的心。”林瑶闻言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捉妖人以性命换来的太平,得到的却是天子的忌惮。
言谈间酒坛子空了一半。几碗黄汤下肚,话也就密了,尤其是后劲上来以后,更是高谈阔论不知天地为何物……
末了,宴无忧突然直勾勾盯着面色绯红的林瑶:“师妹,你是不是偷偷喜欢我?”
“哈哈哈,师兄你别闹,没有……没有的事。”
“哈哈哈,师妹你……可别喜欢上我,我怕你……会伤心。”
两人醉的稀里糊涂话也说不利索了,只得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屋子。
林瑶回了自己的房间,宴无忧则去了云翳山人的房间。两人各自进去之后,关上了门。
宴无忧吐出一口气,哪里还有先前醉醺醺的模样。他斜倚在窗边,月光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无声叩着窗柩,想不通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装着醉酒问出那句话。得到了答案,却又觉得心中有些酸楚。莫名其妙!
林瑶坐在凳上,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说不清是酒气,还是那一刻的心慌。她望着窗外的月光怔怔出神:大概,是有点的吧。
翌日,两人都颇为默契地不谈酒后之事。
“令师能从太炎山找回你的法器,还能在隐庐留下书信,想来无恙,你别太担心了。”
林瑶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师父追寻的大道在哪,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师父,珍重!
“师兄,过几日便到年关了,我就不回玉京阁了。我准备回宜都早些与舅舅一家团聚。”
“巧了,我要去雍城,顺路。”
如此甚好!林瑶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娇笑道:“那就有劳师兄多照应咯!”
宴无忧嘴角上扬:“走!”
两人归心似箭,一路疾驰。行了五日,终于过了锦州城。
“师妹,穿过这片林子,咱俩就要分道扬镳了。”宴无忧在溪边洗了把脸,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林瑶,坏笑道:“师妹可别太想我。”
林瑶啃下最后一颗冰糖葫芦,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正要回怼,忽听林中雀鸟惊飞——
几十道鬼魅般的黑影从林子里闪出来。来人皆着玄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钢刀寒芒毕现,更有弓箭手搭上了箭!为首之人扛着长刀,身形格外魁梧,声音粗犷:“小子,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你要是乖乖受死,老子让你死个痛快!”
宴无忧心中冷笑,这一看就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这锦州城附近,能有如此精良装备的,怕是只有他的好二哥了吧!还要假模假样扮作山匪流寇,真是煞费苦心。
他挑了挑眉,戏虐道:“那人出多少?我出双倍怎么样?”
第27章
那贼首眼睛微眯, 目露凶光:“道上的规矩可坏不得,受死吧——”
“等等——”林瑶突然开口,嗫嗫道, “那个, 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我是无辜的, 可以放我走吗?”
那贼首盯着林瑶, 还真起了几分怜爱之心:长得这般娇美,哪个英雄汉下得去手?主子只说杀了七皇子,至于她……忽而眸光一亮想到了什么——这般绝色,七皇子又正直血气方刚……万一这女子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岂不是坏事?不行, 斩草要除根!
“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杀——”
“去你的!”桃桃突然蹦了出来, 给了他一脚。虽然桃桃现在又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但这一脚的妖力还是把贼首踹出去老远。它怕被箭射成刺猬, 踹完就躲回了林瑶体内。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把这伙杀手震慑住了:这什么东西?
趁这一瞬的愣神,林瑶扔出一个小烟雾弹丸, 拉起宴无忧就跑——
烟雾弹丸是她从隐庐带来的, 从前用来逃跑用的。虽然烟雾范围不大,但为两人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跑出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两人以水借力施展轻功,向对岸飞去。
那伙杀手马上也反应过来了, 往河里追去:“朝河里放箭,他们只能从那逃!”几十支箭齐齐离弦,朝他们发射——
宴无忧搂住林瑶,把她紧紧护在身前。箭矢一轮猛过一轮, 只听一声闷响,一支短矢钉入了他的后肩!他吃痛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差点下坠。林瑶察觉到他的异样,反手抱紧了宴无忧,运气稳住两人的身形,往对岸飞去。两人上了岸一头往林子里扎。
见两人已经落到了对岸,杀手纷纷收弓拔剑,提气飞奔紧追不舍——
“快追,他们跑不远。”
见这伙杀手穷追不舍,林瑶心头一紧:捉妖和打架可不同!捉妖利用的是阵法符咒还有法器对妖物的天生克制。自己的气劲功夫,对付十几个毛贼自然不在话下。可是和这么多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杀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没路了——”林瑶看着面前的悬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么高,真的要跳吗?”
“别犯傻!这可不是话本子里。”他面色冷峻手腕一抖,破风剑呼啸而出。“我向来命硬,死不了。我去引开他们,以你的聪慧机敏,一定逃得出去。”
林瑶突然鼻子一酸:“师兄,我一定会伺机救你的……”话还没说完桃桃突然蹦出来,把长耳朵往树上一缠,催促道:“别墨迹了,快抓住老子的尾巴攀下去,下面有山洞!”
两人立刻抓住桃桃的尾巴,二话不说就往悬崖下攀爬——果然,在光秃秃的崖壁上,有一处开口!
“人呢?”
“这里有血迹!”
贼首来到悬崖边,果然有一小摊血迹,还有磨过的痕迹。
“可是悬崖这么高,总不能是跳下去了吧?”
“会不会是使了什么妖术?跟刚才那一脚似的……”
几人环顾四周,确定只有这里有血迹和摩擦过的痕迹,贼首安排道:“你回营去调派些人手来;你领一堆人去守住山下;剩下的人就在这里守株待兔,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撑不了几天,更何况那小子还中了箭。”
“是。”
“今日之事若是败露,有什么后果,你们都应该清楚。”那贼首目光狠戾,“都打起精神来,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山洞里,桃桃已经变成了一根毛茸茸的长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林瑶顺着它的毛,满脸关切:“桃桃,你没事吧?”
桃桃有气无力:“你看老子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宴无忧双手抱拳:“桃大王,这次多亏有你!”因着牵动了后肩的伤口,吃痛啧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能从一只兔子被扯成一根绳呢?”
“你才是兔子!我只是长得像兔子又不是真的兔子。老子是一棵古树,是树!”桃桃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俩是真没用啊。你看看你,肩膀被射中了;你看看你,腿都被刮出血了。老子跟了你,真是倒了血霉了……”
林瑶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在河上小腿外侧有一瞬火辣辣的,原来是被箭矢擦伤了。之前逃命时神经高度紧张,并未察觉,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疼的厉害。
宴无忧看着她受伤的腿,心下自责,小声道:“林瑶,这次是我连累你了,对不住。”
“小伤而已,我们捉妖人都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你别放在心上。”说着,林瑶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还好没伤到筋骨,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检查宴无忧的肩膀,不禁紧锁了眉头:血水还在不断往外渗透出来,短矢几乎一半没入了皮肉,若非他内力深厚,怕是已经被贯穿了。
“师兄,岐黄之术我还是略懂一些的。先把箭拔了,再处理伤口。”
宴无忧点了点头,靠近洞口明亮处坐了下来。林瑶小心扒开他的衣服,用上了内劲快速把箭矢拔了出来。
他立时冷汗直流却不吭一声,只瞄了一眼箭头,心中冷笑。林瑶取来水壶将伤口冲洗干净,冰凉柔软的小手触上他炙热的皮肤,宴无忧瞬间紧绷了身子。
林瑶缩回了手,小声道:“弄疼你了吗?”
宴无忧摇了摇头。
“上药会更疼,你忍忍。”
宴无忧像个听话的病人,任由她摆弄着。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只是有些燥热,从心口热到了耳后。
包扎好后,血水慢慢不再渗出来了,林瑶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宴无忧几乎光着整个上半身在她面前……一颗汗珠从颌角滚落到了宽阔厚实,沟壑分明的后背,林瑶蓦地有些脸热,忙转开身去。
宴无忧轻轻勾起了嘴角,故作漫不经心:“大夫,我是不是该换身干净的衣服?”
“哦……”林瑶腾地起身,慌乱地跑到角落,面朝石壁捂上了脸,心扑通扑通似要跳脱出来!虽然她背对着他,可一想到刚才自己贴身为他包扎,又想起客栈的浴桶……她感觉额角突突直跳,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宴无忧看她这般情态着实可爱,只好捂嘴咳嗽,用来遮掩偷笑声:“好了。”
“哦……”林瑶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却有些不敢看他。她连忙转移话题,“桃桃偷偷上去看过了,那伙杀手还在。”
“这可真是守株待兔了!”
林瑶扑哧一笑。
她一笑,宴无忧的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
他想了想,抒了口气:“我家里一共八个兄弟,我行七。他们为了争家产打得你死我活,近几年愈发激烈了。”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想我娘和阿姐陪我卷入这些争斗。原本以为,只要不回去跟他们争,在玉京阁做一辈子的宴无忧,应该能相安无事吧?”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可那些杀手分明就是我兄弟派来的。都说妖物残暴无情,可人心又有几分清白?”
手足相残,确实令人伤心,林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柔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宴无忧讥笑道:“既然他们这么想让我入局,那就如他们所愿。”林瑶却苦了脸:“可是师兄,咱们的干粮不多,要是他们一直守在崖上,我们怎么回去啊?”
“放心吧,我一定带你回家。”说着,宴无忧吹了声哨子,一只红褐色的雀鹰不一会便飞进了山洞。
“贼鸟!”
那雀鹰一听立时昂起了头,斜眼看着她,仿佛很不服气。
“师妹,别叫得这么难听嘛!它有名字的,叫飞飞。”
雀鹰神气地冲她翻了个白眼。
宴无忧背过身去,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写下几行字,塞进小竹筒,绑在了飞飞脚上。
“去吧。”
雀鹰又昂头朝林瑶翻了个白眼,潇洒离去——
到了夜里,冷风从洞口灌了进来,两人缩在角落靠在一起取暖,却听崖壁上传来窸悉簌簌的声音。下一刻,几团浸透了火油的草垛被甩进洞里,紧接着,火箭嗖嗖射入,火苗瞬间窜起,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
“真是不死不休!”林瑶呛了几声,“你低估了你兄弟的杀心啊!”说完,她甩出一张聚水符,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微弱的水流从石壁一侧汇聚过来,落到草垛上,浇灭了一部分火,可外面那群如壁虎爬墙的杀手并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接连扔进来几个草垛——
电光火石之间,宴无忧取下腰间的破风剑,一拍一按,一节铁棍从剑柄处伸出,又从包袱中取出另一节铁棍,一摁一旋,将两者组合成了一把长枪。
他朝着水流出来的石壁猛地一扎,狠狠搅动!石壁碎裂出一个口子,两人闪身进去,一个更大的内洞呈现在他们面前。
几步之遥,可外面的火舌伸到内洞纷纷熄灭——
“火似乎烧不进来。”宴无忧并没有逃脱火海的松快感,反而皱起了眉头。
这里太不寻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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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外洞不大, 一眼望得到头,洞中全是乱石,又因为洞口开在崖壁上, 光线足通风好。而内洞很大, 里面明明没有光线透进来, 却异常明亮, 看得清洞中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忽闪忽闪的粼粼波光让人仿佛置身在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隔绝了内洞和外洞, 恍若两个世界。
可眼下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思考。等外面的火熄灭了,杀手就会蜂拥而至。宴无忧面色凝重:“撑到天亮,援兵就到了。”
林瑶把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外面那拨杀手身上,留了一小部分关注着洞内的情况, 毕竟现在强敌当前, 容不师兄这个主力分心, 可万一要是洞内突发什么不好的状况, 自己有所防范, 不至于腹背受敌。
“进去看看死了没有!”话音落下, 黑衣杀手沿着绳索进到洞里——
“快看,那还有个洞!”
周冲一看, 洞口这么狭小, 只能一个一个进,若里面的人设下埋伏守在洞口,那岂不是来一个杀一个?于是他故技重施,燃起一个火垛子朝里扔了进去, 离奇的是火苗无声熄灭了……他不信邪,又扔了一个进去,又熄灭了……
“这他娘什么妖法?”想起之前那一脚,周冲心有余悸。不过他现在带来了帮手, 而七皇子单枪匹马还带着个美娇娘,肯定耗不过自己。只要自己的人冲的速度够快,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冲进去,于是他心中有了底气,“进!”
一声令下,杀手一个个鱼贯而入——
宴无忧和林瑶起先确实埋伏在洞口内侧,一个挥剑,一个挥鞭,来一个打一个!生死关头,人的潜能是不可估量的,两人越打越猛硬生生消灭了敌方半数的战力。
周冲也有些发怵,这七皇子未免也太生猛了些!好在己方人数够多,再加上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终于被他们冲了进去。
林瑶有些体力不支,毕竟术业有专攻,与人打架可不是她的强项……
“你躲好,这些人交给我!”
“你小心!”林瑶喘着粗气跑到角落。
杀手的目标是宴无忧,倒也不在意躲在角落的林瑶,只要解决了他,这娇弱的小娘子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们迅速列阵将他围住,合力向他砍去——
宴无忧腰腹发力,手腕一抖,一招横扫千军带着万夫莫开的力量拦腰扫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杀手!枪风呼啸,如寒风过境,听“铛铛铛”几声脆响,杀手手中的钢刀竟被砸弯!几人被巨大的反震击得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砸落下来,眼见是不活了。
然而杀手们悍不畏死,依旧前仆后继。刀光从四面八方袭来,专攻宴无忧下盘,还有那受伤的后背。
宴无忧神色不变,脚步在方寸之地挪移,手中长枪却如苍龙出水。寒芒过处,枪尖如同拥有生命,倏忽在前,挑向对方眉心,逼其后退;瞬息在后,格开斜刺里袭来的一刀,火星四溅。再假意露个破绽,诱敌深入,待一名杀手以为得计,猛扑而上时,他身形诡异地一旋,长枪已从腋下反刺而出!
林瑶也没闲着,看到情况不妙,立马甩出暗器,专攻杀手的后脚筋——杀手不胜其烦,好几次想要冲过去解决林瑶,却正好被宴无忧抓住他们阵型的破绽,逐个击破!
眼看己方杀手损失大半,周冲大怒:“他不过强弩之末,撑不了太久,稳住阵型——”
果然,后背伤口迸裂,鲜血顺着手臂直流……
“看看是你们的刀硬,还是我的命硬——”宴无忧抹去嘴角的血渍,眼神凶狠如狼,他提起浑身内劲,枪势如巨蟒翻江,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横扫过去,“死——”枪劲过处,或死或瘫。
刀伤更多了。血流的也更多了。
周冲看着自己带来的人只剩十来个了,心中大骇。但,七皇子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在抖了,他知道,只要再消耗一轮,七皇子必死无疑。看着他持枪独立,万夫莫开的气势,不可否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敬佩。仿佛回到了战场上,和兄弟们浴血沙场的光景!
他往前一步:“七公子,我可以留她一命。”只可惜立场不同,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作出的让步。
“我的命,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他的命,也一样!”话音刚落,笛声幽幽而起,数十只白色“骨手”从地面伸出——紧接着,这些骨手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从地底钻出,竟然是一具具形容枯槁的游灵!
“什么东西,救命——”一旦被游灵的骨手拖住,就会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五脏六腑似被撞碎一般。而林瑶也因为使用御灵曲伤害普通人而遭受了剧烈的反噬,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出。
“快停下——”宴无忧因体力不支,以长枪驻地,单膝跪地。
林瑶却充耳不闻,她知道自己犯了捉妖师的大忌,可是她别无选择。要她眼睁睁看着他死?然后再乖乖等待这些杀手对自己的判决?她做不到!该她承受的她受着,该这些谋人性命的杀手承受的她也要让他们承受!
当所有人都被撞落倒地昏死过去,林瑶也跌倒在地——
宴无忧踉跄地过去,坐到她身边,将她半扶起来倚在自己胸前,他为她擦拭着唇角,血顺着手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他心疼道:“捉妖术法不可伤人,这是捉妖师的规矩,否则会被反噬。”
“我有分寸,不会杀他们,没事的。”林瑶勉强轻笑了几声,却牵扯得心肺剧痛,痛得都不敢咳嗽。
桃桃忽然冲了出来,气愤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老子出来收拾他们?”
林瑶无力道:“我怕你……下手没轻没重,把他们,打死了,那我岂不是……惨了。”说完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林瑶!”宴无忧紧紧抱着林瑶,心中万分自责。他取出两枚固气的药丸给林瑶服下,自己开始调息。
不一会,一阵悠长而尖锐的哨音,伴着马蹄踏地的震动从山上传来——
宴无忧松了一口气,柔声道:“林瑶,我们赢了。”说完,用下巴在她头上蹭了蹭,抱得更紧了。
“宴知——舅舅来晚了。”姜鸿大步流星走到宴无忧面前,“你怎么伤得这么重!欸?这女娃娃是谁?”
“回去再说,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宴无忧经过几番调息,内劲已经恢复一些了,他将林瑶拦腰抱起,朝洞外走去。
姜鸿的手下已经察探完现场,指着周冲几人问道:“侯爷,这几个活口是不是带回去?”
“带回去!老子亲自审这些龟孙!”
“不必了。”宴无忧嗤笑一声,“金陵那几位,没有谁是清白的。”他目光冷冽,“从前我不争,是还顾着几分微薄的手足之情,可如今,却是半分也没有了。”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很轻却又无比清晰。宴无忧身形一滞,是林瑶的手串响了!他忙回身环视,洞里却安安静静,手串里的铃铛也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一响不过是错觉。
内洞和外洞天差地别,想来那东西应该是出不了内洞的。
“这山洞有古怪,把这几个活的扔到外面去。要快!”怕节外生枝,他催促众人速速离开此地——
姜鸿虽然不知道这山洞究竟有何古怪,但是自己这个外甥得不系舟天师的真传,他说有古怪就一定有古怪!于是众人迅速打扫战场,又飞速撤离。
翌日一早,晋王府收到了一封梁州送来的信:梁州境内一伙山匪流窜到了锦州地界,镇北军责无旁贷。镇北侯亲自带兵围剿,贼子全部就地诛杀,晋王无需担心。
“好你个姜鸿,竟先斩后奏!”晋王气得一把掀翻了茶桌,几声脆响,茶盏四分五裂。
吴恪察言观色,小心道:“这镇北侯确有先斩后奏之权,只是,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要知道,锦州可是您的封地……”
这个老匹夫,趁他不在封地竟敢越界出兵!偏还是个犟的,连父皇都拿他没辙。
“本想除掉老七再嫁祸给老五,便能让镇北侯站在本王这边。可惜了。”
“王爷不必忧心,虽然七皇子在锦州境内出了事,但是某让周冲故意用了齐王的箭矢,这样镇北侯虽然有所怀疑,却也不会相信齐王。”吴恪见晋王舒开了眉头,继续道,“更何况,宫里头兰妃和贤妃素来不和,若是让齐王坐上了那位置,必容不下七皇子。王爷不妨以此拉拢七皇子。”
“可姜鸿要是抓了活口,酷刑之下,周冲他们未必不会供出本王。”
“王爷放心,周冲等人并未编籍入册,谁能证明他们就是锦州军的人?宵小之辈受不住酷刑胡乱攀咬,安知不是齐王的奸细?”
晋王闻言,果然松开了攥紧的手,向吴恪投去赞赏的眼神:“罢了,就让老五先去对付老七,我们坐山观虎,再适时拉拢。”
第29章
苏醒过来的周冲几人, 快要被眼前的景象吓哭了。
“头儿,这是什么东西啊……”一人指着内洞口探出的一团黑乎乎的细密丝线嗫嗫道。
“真他娘的邪乎!”周冲胆大心细,有勇有谋, 所以这伙人都以他为首。他盯着眼前这团晃来晃去, 似乎在探路的黑色丝线, 心中发怵。盯了好一会这团东西似乎也只是在晃来晃去, 并没有其他动作, 于是他壮着胆子,提刀挑开这团丝线……
这一桶,把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只见从黑乎乎的丝线中, 探出来一只血红色的眼珠子!
“鬼啊——”几人的惊叫响彻山野。
“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大老爷们, 怎么, 几年没上过战场胆子都丢了?就算是鬼, 它要是敢出来跟我呜呜喳喳的, 老子照样砍!”周冲一顿骂, 骂完冷静下来又安抚道,“不用慌, 这玩意根本就出不来。它要是出得来早就出来了, 怎么会只是蹦个眼珠子出来吓唬人?”
众人一听,顿觉有理。
“可是这鬼东西看着着实瘆得慌。”
“那就上去啊!”
众人猛地点头,还好之前的放下来的绳索还在。几人麻利地爬上了悬崖,坐在崖边重重松了口气。
“头儿, 得马上回去给主子复命,也不知道这七皇子是生是死,会不会被那个鬼东西吃了?”
周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收起你的蠢话!七皇子要是被它吃了,谁把我们抬出来的?怎么, 它嫌我们丑不想吃?虽然不知道七皇子为什么不抓我们,或许是他自信,用不上我们这些人的指证。但是锦州,我们不能再待了。”
“为什么啊?”
“任务失败,不论我们有没有暴露,王爷都不会相信。为防万一,他会把我们都灭口。”周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吴恪这个人最阴狠,他现在肯定已经派人搜捕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我们得尽快离开锦州。”
众人神色愤愤。周冲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带了几分悲凉:“是我对不住你们,以为投靠晋王能带兄弟们过上好日子。可惜,不过是干脏活的马前卒……”他最后朝山崖下看了一眼,那里埋葬着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们曾经都是驰骋沙场的热血男儿汉,只因被小人污蔑是叛军,不得已落草为寇,后又投入晋王麾下,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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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的小院里,晴芜和姚嬷嬷忙碌着。这小院是以前镇北侯置办的,宴无忧很少来。晴芜和姚嬷嬷是刚从镇北侯府调过来的,外面的人他信不过。
他身体底子好,又加上镇北侯请了高明的医师,五日下来,内外伤都稳定了下来,只要再静养些时日,后背的伤口就能长好了。反倒是林瑶,因着本身魂魄有缺,身体没那么殷实。自山洞下来以后,一直昏睡着。
他坐在林瑶的床边,听着窗外的落木萧萧,有些烦躁。忽听林瑶轻轻唤他:“师兄。”
“小心些。”见林瑶醒来挣扎着要起身,宴无忧忙扶住她。
林瑶扑哧一笑:“我们捉妖人见惯大风大浪的,区区内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浪你个头,都昏睡五日了。”
五日!这么久吗?
“七公子,药熬好了,要端进来吗?”姚嬷嬷在门外问道。
“进来吧。”
“林小姐可算醒了,这几日七公子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姚嬷嬷见林瑶终于醒了,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下七公子总算能安下心来了。她笑着放下药碗便退了出去。
林瑶有些惊讶:“林小姐?”
“在这里,你就是你,林瑶。”宴无忧继续道,“姚嬷嬷是自己人,我母亲出嫁以前,便是由她和苏嬷嬷照顾的。晴芜是我祖母院里的人,也是信得过的。”
“恩。”
“趁热喝吧。”宴无忧见林瑶一动不动,故意往前一凑,“怎么,要我喂你?”
林瑶歪着头戏虐道:“我是救你才受的伤,就算要你喂又如何?”
不想,宴无忧真就端起了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这细心温柔的模样,宛若一位夫婿。
林瑶有些脸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想等它凉些再喝,怕烫。”
宴无忧却勾起了嘴角:“喝个药你脸红什么?”
林瑶突然捂住心口,哎呦一声。宴无忧忙放下药碗,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不料林瑶顺势一躺,他猝不及防整条臂膀被她压在身下,整个人就要往她身上压去——
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撑在床上,两张脸几乎要贴上了。温热的气息呼在他脸上,酥酥痒痒的。
林瑶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轻启朱唇:“那你脸红什么?”
噗通噗通——
心如擂鼓。
宴无忧轻轻抽出手臂,捂嘴咳嗽了几声,装着漫不经心:“哪那么多话,再不喝药就凉了。”说完,起身朝屋外走去。屋子里太热了,他必须出去吹吹冷风透透气!
林瑶喝完药也起身下了床,躺了五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开了窗往外头望去,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姚嬷嬷和晴芜在小声说笑着什么。她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宴无忧的身影,小院就更显落寞了。
比起小院里的冷清,镇北侯府可就热闹了!
“什么?宴知带回来一个姑娘?”姜老太太高兴得拍案而起,“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可不是嘛。这小子当年为了拒婚,剃光了头发躲进庙里,可把大伙吓坏了……”姜鸿扶额道,“我见他很是紧张那女娃娃。”
姜老太太越听越高兴:“要不我们去看看?”裴氏忙劝道:“母亲,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别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
“欸,我倒不这么看,宴知喜欢的姑娘,定是个有胆识的!那日在山洞里的场景,你们是没见到,这女娃娃不一般!”
姜蓁嘟着嘴:“七哥怎么不把七嫂带回来啊?”
“宴知说,那女娃娃还不知道他的身份,这要是带回府,不就穿帮了嘛!”
众人:哦~~
第二日,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小院外。
“蓁丫头,你见着了没?”
“见着了!”姜蓁兴奋道,“和七哥在下棋呢!”
“你下来,让我上去看看。”
姜蓁从梯子上爬了下来,一把拉住正要往上爬的姜老太太:“祖母,您怎么能爬呢!”
“姜家没有软脚虾!放手。”
“可是祖母,我们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去呢?”
姜老太太思考了一会,对啊!就她们祖孙俩,也认不出身份啊!
“宴知——”
“七哥——”
宴无忧惊得手里的棋子都掉落在了地上——
“祖母,您,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受伤了,就来看看。”
宴无忧盯着姜妍:“是不是你撺掇祖母来的?”姜蓁一把闪到林瑶身后,撒娇道:“七嫂,你看七哥他凶我……”
林瑶蓦地羞红了脸,忙解释:“不是,不是的,别误会……”
姜老太太轻轻抓起林瑶的手拍了拍,慈爱道:“宴知带回来的,定是个极好的姑娘的。今日一见,真真是顶好顶好!”眼缘这东西,就是这么玄妙,越看林瑶越喜欢,姜老太太笑得都要合不拢嘴了。
宴无忧耳根通红,目光躲闪:“这是我祖母,这是我表妹姜蓁。”又对姜老太太道:“祖母,这是林瑶。”
林瑶忙向姜老太太行礼:“见过姜老太太。”又向姜妍点头示意:“姜小姐。”姜蓁拉起林瑶的手:“叫我蓁蓁吧,家里人都这么叫我。”见她不再叫自己七嫂,林瑶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蓁蓁。”
姜蓁凑在林瑶耳边小声道:“瑶姐姐,你知道七哥的头发为什么比别人短吗?”林瑶想起第一次见到宴无忧时,那头出众的短发,她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他家里想给他定亲,让他去相看相看。结果,他就剃光了头发躲到庙里去了,还说自己突然对佛法感悟颇深,想去清修,把姑父气得都要跳起来了!”
两人一边耳语,一边不时瞟几眼他的头发,宴无忧哪里还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姜蓁,你闭嘴!”
“瑶姐姐,你看他,你看他……”
姜老太太看着她们几个年轻人打闹成一片,欢声笑语好不融洽,也高兴极了。只不过,因着自己在场,林瑶有些不自在。姜老太太明白,林瑶毫无准备,自己和姜蓁两个不速之客就来了,确实有些唐突了。
“瑶丫头,安心养伤,有什么缺的,尽管让晴芜去买。”姜老太太说着,将自己手上的玉镯摘了下来,套在了林瑶腕上。
“老太太,使不得。”林瑶忙去摘镯子,却被宴无忧按住了:“祖母送的礼从不收回。你就收下吧。”
姜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给姜蓁使了个眼色:“蓁丫头,我们回去吧。”姜蓁会意,冲着林瑶甜甜一笑:“瑶姐姐,下次再见!”
院里的姚嬷嬷和晴芜嘴咧得老高:要不要给七公子的孩子绣一顶虎头帽?
第30章
小院的日子过得很安闲也很快, 两人的伤也调养得差不多了。
这日,屋外细雪飘摇,透过雕花窗子, 林瑶看到廊桥尽头的亭子里, 宴无忧双臂环抱斜靠着亭柱。他神情怔怔的, 不知道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林瑶走了过去。
见她穿得单薄, 宴无忧解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上, 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深邃的眼对上她灵动的眸:“师妹,明日我便要启程回金陵。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玉京阁了。”
闻言,林瑶心中有几分落寞, 不过也想明白了, 故作轻松道:“回去争家产啊?”
宴无忧自嘲地笑了一声:“算是吧。”
林瑶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苟富贵勿相忘!”
“那就祝我成功吧。”宴无忧轻轻替她掸身上的飘雪, “明日你与我一道走吧, 反正顺路。”
林瑶乖巧地点了点头:“恩。”
翌日清晨, 两人便坐上了去宜都的马车。马车晃晃悠悠,日落便到了城门。
“就送到这儿吧。”林瑶先开了口, 郑重道, “金陵凶险,你自己当心。”
“你也一样。”宴无忧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塞到林瑶手里。
“这是什么?”林瑶讶异。
“雍城里买的,小玩意儿。”宴无忧语气随意, 目光却带着炽热,“新年的彩头。”
林瑶心头一暖,小心收好盒子,轻声道:“谢谢师兄。”她有些讪讪地取下自己的荷包:“这个给你。里面有一颗烟雾丸, 说不定用得上。等找齐了材料,我再配几颗。”他的兄弟要他的命,她帮不上他什么,希望这颗烟雾丸在关键时刻能为他争得一丝生机。
宴无忧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荷包,上面还留有她的温度。
“走了,珍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而后下了马车,飞身上马,潇洒离去——
林瑶悄悄掀起帘子的一角,目送那个少年远去。前途未卜,万望珍重!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木盒,打开,被惊艳到了!里面是一支通体粉白的木兰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一看就不普通。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笑着笑着,鼻子酸酸的。
骗子!
回到纪家,林瑶便如倦鸟归了巢。如今也只有在纪家,她才能有家的感觉。祭祖、扫尘、备年货、写春联……她和舅舅一家人做着这些最最寻常的事情,平凡又温暖。
除夕那日午后,林瑶想去书房寻本地方志看看,刚走到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舅舅的声音:
“阿樾,你年纪也不小了。瑶瑶她品貌端庄,与你又是自小相识。我与你母亲都觉得,若能亲上加亲是再好不过。你意下如何?”
林瑶浑身一僵!表哥若是同意,她要如何拒绝舅舅一家的善意呢?
短暂的沉默后,是纪时樾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林瑶屏住了呼吸。
只听纪时樾继续道:“儿子志在庙堂,想为世间的海晏河清做点什么。还有一年便是会试,眼下全部心神皆在攻读圣贤书,以期来日金榜题名,实在无心儿女私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表妹已然失去双亲,唯有我们可以依靠。若依父亲之意亲上加亲,他日一旦稍有龃龉,这份亲情便再难纯粹。更何况,三年相处,我自是知道表妹对我并无男女之意。父亲,瑶瑶和阿筠一样,都是我的妹妹,妹妹们应嫁自己心爱之人,和乐一生。”
门外,林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清风霁月,温润如玉。表哥真的很好很好。幸好,他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否则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面对舅舅一家。
她悄悄退开,转身却遇到了同样在“听墙角”的纪时筠!纪时筠拉着林瑶偷偷跑到房里,盯着林瑶认真问:“瑶瑶,你不喜欢哥哥吗?”
林瑶很认真地回答:“我把表哥当成亲哥哥一样。”
纪时筠看看林瑶,又看看门外,多般配啊!岂料落花无意流水也无情……
忽听窗户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纪时筠起身去开窗,飞进来一只红褐色的雀鹰。她惊叹道:“好漂亮的鸟啊,你是迷路了吗?”
只见这鸟神气地斜了她一眼,鸟头往里探去,又笃笃笃敲了敲窗户——
没辙,这贼鸟架子还挺大!林瑶来到窗边,伸出手指捏了捏它的鸟嘴:“飞飞,这个习惯很不好,毕竟你也不是铁嘴!”说完,取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纪时筠好奇地盯着她的动作,林瑶忽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咧嘴一笑:“表姐,我先回房了。”说完,不等纪时筠回应,飞也似的跑回了房间。
“有情况啊!”纪时筠一溜烟似的追了上去——
林瑶关上房门,展开信纸:
师妹,我一切安好。
飞飞想你了,我就让它去找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很忙。飞飞就托付给你了,它要是不听话,你就拔它一根毛,就老实了!
看完信,林瑶的嘴角久久不能下来……她打开木盒,取出玉兰簪子放在手心,轻轻磨搓着。
“瑶瑶,开门——”
林瑶一打开门,纪时筠就冲了进来:“快说快说,谁家小郎君勾走了你的心?”林瑶把信往身后一藏:“不告诉你。”
“给我看给我看!”两个人拉拉扯扯,一不小心,林瑶的领口不小心被扯开了,露出了一小片左肩后的皮肤——光洁如玉,没有任何瑕疵。
纪时筠拉扯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意凝住,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和表妹一起洗澡玩耍,瑶瑶左肩后靠下的位置,明明有一块指甲盖大小,形似蝴蝶的红色胎记!因为形状别致,她印象极深。怎么会没有了?
林瑶察觉到纪时筠突然的安静,疑惑道:“表姐,怎么了?”
纪时筠迅速收敛了神色,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万一有什么悄悄话……不看了不看了,我去看看母亲那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说着,她跑出来林瑶的房间。
怀疑的种子疯狂发芽生长——一块胎记怎么会凭空消失呢?会不会她根本不是沈嬑?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跳!她喝了杯茶,平复了一下情绪,理智渐渐回笼。
这三年来,表妹虽有些沉默寡言,但对父亲母亲的恭敬孝顺是发自内心的。父亲偶感风寒,是她不声不响地去院里盯着熬药,亲自试了温度才端到床前;母亲为家务琐事烦心,也是她乖巧地陪着听母亲喋喋不休的絮叨,那份耐心与体贴,饶是自己这个做女儿的都自叹不如。
有一次,因为自己贪玩摔断了左腿,只能待在家里休养。表妹知道自己是个闲不住的,她就做些小玩意给自己解闷。
她想起哥哥乡试时,表妹的紧张担忧与自己无二。平日里与哥哥相处,始终恪守着男女与表亲之防,举止得体眼神清明,从未有过半分逾越或暧昧。现在看来,是怕破坏了这份难得的兄妹情谊。
这三年的光阴,点点滴滴汇聚成河。如今的表妹,或许在某些细枝末节上与幼时记忆有些出入,但她对纪家人的珍视与维护,却是实实在在。
或许,有些胎记真的会随着年岁渐长而消失?
她记得家中似乎藏有几本前朝流传下来的医术和札记。于是一整个下午,她都在书房看书。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本纸张泛黄的《身体图说》中,她竟真的找到了相关的记载。书中明确提到,有些孩童时期明显的“胎痣”或“朱砂记”,会随着身体发育、气血运行的变化而逐渐淡化,甚至完全消退,并非罕见之事。
合上书页,纪时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
原来如此。
三年实实在在的感情,竟然因为一块胎记就怀疑表妹!纪时筠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加倍对瑶瑶好!
到了晚上,正堂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象征吉祥如意的年菜:肥鸡肥鸭寓意“家宅兴旺”,清蒸鲈鱼是“年年有余”……暖锅里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意。
纪子琛多饮了几杯酒,面泛红光,看着围坐的孩子们,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一家人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强。”他举杯,声音洪亮,“来,愿来年,家宅平安,顺遂安康!”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白氏笑着给每个人碗里布菜,边笑边问:“你们几个有什么心愿?”
纪时筠脑海中闪过贺长风爽朗的笑容,心头像揣了只小兔,砰砰直跳。她高声道:“当然是哥哥能金榜题名了!”她看向林瑶,“轮到你了瑶瑶!”
林瑶认真想了想:“愿大家所得皆所愿。”
你也一样,宴知。
“来来来,吃饺子,看谁有福气,能吃到铜钱!”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笑语喧阗。每个人的心愿都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融入辞旧迎新的烟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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