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过了除夕, 很快便到了元宵节。宜都的元宵佳节,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
天色将暗未暗,白氏便兴致勃勃地催促着纪时筠和林瑶梳妆打扮, 又再三叮嘱纪时樾:“今日街上人多, 一定要看护好瑶瑶和阿筠。”白氏说着替林瑶理了理鬓边一支新簪的珍珠步摇, 又替纪时筠拢了拢毛领披风, 眼中满是慈爱。
纪时樾性子温润, 处事也稳重。虽说和纪时筠是双生子,可活脱脱一副大长兄的做派。他沉稳应下:“母亲放心。”
年已经过了,两个女孩的亲事要开始张罗起来了,白氏既高兴又不舍。她看着儿子非常满意:一身靛蓝色直裰, 外罩同色鹤氅, 更显身姿挺拔, 气质清隽。元宵灯会, 正是孩子们互相增进感情的好时机!
一行人出了府门, 立刻便融入了熙攘的人流。长街两侧, 各式花灯争奇斗艳,流光溢彩。小贩的吆喝声, 孩童的嬉笑声, 丝竹之声,声声悦耳好不热闹!纪时筠亲昵地挽住林瑶的胳膊走在前头,纪时樾尽责地走在稍后一步,为两位妹妹付账拎物。
“纪兄!”前方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几人望去, 正是荆州刺史王政和的独子王川,他身边还跟着几位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王公子,诸位安好。”纪时樾拱手见礼。
王川笑道:“真是巧了!我们正要去前头猜灯谜,纪兄才学出众, 不如一同前去,也让我们沾沾光?”他说话间,目光却悄悄在林瑶身上转了一圈,自丘城一别,王川许久未见她,想着今日元宵佳节应该能碰着。一路上目光急切搜寻,果然让他找到了。
纪时樾征询地看向妹妹们。纪时筠是个爱热闹的,自是愿意,林瑶不想扫兴,也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便结伴而行,气氛顿时更加活络起来。
只有薛妙暗骂:阴魂不散!
贺长风猜中一个,他取下一盏鲤鱼灯,转身递给了纪时筠,笑道:“筠妹妹,这灯送你,权当彩头。”纪时筠道了谢接过,目光与贺长风一触即分。
薛妙努力猜着,眼神却不时飘向王川,希望得到他的注意。王川却时不时地看向林瑶。
“沈小姐,这只粉兔子灯你可喜欢?我见它与你头上的粉玉兰很是相配。”王川鼓起勇气,将猜来的粉色兔子花灯递了过来。
薛妙心中酸极了,明明自己一直在看那只粉兔子灯。
粉玉兰啊……林瑶怔了怔。不知道此刻,师兄在金陵做什么,他会不会也在逛花灯呢?会和谁呢?
见她迟迟不接,众人便都看了过来。林瑶心中有些为难。她不愿拂了王川的好意,更不愿在这种场合下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不如送给妙妹妹吧,她方才可一直盯着这灯不眨眼呢!”贺婉茵出来打圆场,“我看沈家妹妹倒是盯着那荷花灯出神呢。”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她对林瑶少了几分敌意,更何况,哥哥对纪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是为了哥哥和阿筠吧。
林瑶顺水推舟:“不如请表哥帮我把那盏荷花灯猜回来吧?”
王川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也不好强求,只得笑着把灯给了薛妙。待几人都得了花灯后,薛妙偷偷看了几眼王川,高兴道:“那我们去放河灯许愿吧!”
这自然是极好的。蜿蜒的河道旁,早已挤满了人。少男少女们将写满心愿的莲花灯放入水中,看它们随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缓缓漂远,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纪时筠背过身,认真地写下心愿,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林瑶久久未下笔。如今舅舅一家平平安安,师父素来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也并非那些固执不懂变通之人,在追寻他的大道上,想来也不会让自己太难过。唯有师兄,一个人在金陵刀光剑影……
最终,她写下一句:岁岁年年人相同。她将纸条小心折好,放入莲灯之中。她蹲下身,将莲灯轻轻推入水中。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人群骚动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死人啦!”有人惊恐地喊道。
林瑶几人听了,逆着慌乱后退的人流,奋力挤向前方。纪时樾本想拉住两个妹妹,不料两人脚底生风似的,差点没把他拖倒——
几人挤到人前,巡城的衙役也来了。
“都让开——”都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眼神扫过最近的几人,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大人,不知道啊,这人突然就死了……”最先发现的围观者嗫嗫道。
看这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宜都人,更像是山匪流民。只是这脸,模模糊糊的,五官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熔了似的,却又没有出血和伤口。
纪时筠突然呕了一声,这死人的气味令她胃部翻江倒海……
“不对,尸体干瘪,不像是才死的。”王川皱起了眉,“难道是凶手故意转移凶案现场,将尸体抛尸在此处?”
林瑶观察者尸体,面色凝重:这具尸体气血耗光,像是被吸干了似的……围观众人也发现了这一点,纷纷道:“这身体都被吸干了……会不会是妖物作祟啊?”
“一派胡言!”都头斥道,“如今天下太平,何来妖祟?再敢妖言惑众,依法论处!”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仪儿——”
忽听一声呼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家夫人瘫软在地,面无血色,手指颤抖地指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无伦次地哭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消失了——”
丫环仆从也吓得魂飞魄散:“我看小姐……小姐好像笑了一下,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人们顿时惊恐地乱作一团,才死了一个,又丢了一个……这突如其来的两重变故使得原本欢声笑语的灯会变成了可怕的夺命地府。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孩童被吓哭,女子们紧紧抓住同伴的胳膊,男人们也面色发白,如临大敌。
林瑶心中猛地一沉,冲到柳夫人身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她口中念念有词,“噗”的一声轻响,符纸无火自燃,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照“亮”周围一丈方圆!
只见原先空荡荡的地方,多了一团黑色的东西,众人一看,吓得纷纷跳脚,生怕这鬼东西窜到自己身上来。那东西不防有人能看到它,稍做迟钝后飞速逃走了。
“妖孽!休走!”林瑶厉喝一声,缠在手臂上的凌霄化作一道粉色的的流光,直扑那团黑影!然而,那黑影狡猾异常,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凌霄只击中了它残留的痕迹,那团黑影却已彻底没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瑶闭目运气掐诀,再睁眼金瞳耀目。金瞳明心术一开,妖物无处遁形,然而这团黑影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无迹可寻。
她晃了晃腕间的手串,心下疑惑:既然是妖物作祟,铃铛为什么毫无动静呢?
“真是妖物啊……”
“柳家小姐还救得回来吗?”
柳夫人哭得晕了过去——
“请玉京阁的法师来吧!”
“对对,玉京阁有捉妖师!”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希望请玉京阁的法师来捉妖的,毕竟这妖物不除,难保下一个被抓的不会是自己。
衙役个个面露难色:这就难办了,若是人为,便可按章程去府衙立案,再刑侦调查。可若是妖物作祟,属实束手无策啊。更何况官府并不提倡宣扬这些妖妖道道的……若是如实向府尹陆大人禀告,岂不是自触霉头?
都头的目光扫到王川,突然有了主意,讪讪道:“王公子,您看这事小的们该如何向大人禀告?”
“如是相告就是。我会对父亲言明今日情况。”王川毕竟在河西镇遇到过妖物,所以还算淡定,“此地不宜久留,诸位请先行回去。其余之事,自有官府处理。”
闻言,衙役们都松了口气,有刺史家的公子作保,陆大人也不会为难他们。于是几人按章程该带去问话的带去问话,把尸体抬去义庄交给仵作,该回禀的去回禀。
众人也纷纷散去,哪里还再敢待在此处,都盼着玉京阁的捉妖师能快点来。
林瑶看向王川:“王公子,还请你回去劝说刺史大人修书到玉京阁,请掌院派几个法师来除祟。”玉京阁身份特殊,由官府出面再好不过。
“好。我现在就回去让父亲飞鸽传信。”王川认真道,“我知沈小姐术法高超,但,请小心。”
林瑶心中微暖,从河西到丘城,一路走来,她已把王川当成了朋友。
回到纪家,纪时筠心有余悸:“柳湘仪还能救得回来吗?”林瑶面色沉重,若是妖物抓了柳湘仪,找个僻静之地将她害了,确实很难找寻。
纪时樾见两个妹妹面色沉重,出言宽慰:“官府和玉京阁联合查案,会有眉目的。今日受惊了,都早些休息吧。”说完,朝书房走去,今日之事还是要跟父亲母亲言明为好,也能早做应对之策。
两人沉默着点点头,各自回了房。
望着窗外晦暗的月色,林瑶分外清醒,她磨搓着腕间的手串,为什么妖物出现在眼前,而手串里的铃铛却毫无反应?难道是太久没使用了,失灵了?
妖物先是杀害一位不明身份的男子,又抓走了柳湘仪这个娇弱的女子,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又或者,它还会不会出来继续作祟?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第32章
林瑶立刻行动起来。
她绘制好驱邪的符文, 再取出一把丝线,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庭院和廊庑之间。她将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不起眼的廊柱背面,窗棂的缝隙, 还有假山石的凹陷处。随即, 又以沾染过符灰的红色丝线, 按照阵型连接起来。这些丝线都绑在屋檐的檐角位置, 府中的人是不会碰到的。又在靠近各屋子的丝线上缠紧铃铛。
以她的实力还不足以布下什么杀伐大阵, 所以只能布下这个简单的驱邪警示阵。一旦有妖邪之物闯入阵法范围,对应位置的符纸便会有感应,发出微光,丝线也会产生明显的上下抖动, 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 铃铛就会发出警示声。林瑶便能知道妖物出现在哪里。
若是寻常小妖, 知道此地有捉妖师坐镇, 便会害怕退去。若是“迎难而上”, 那就说明这个妖物实力不凡。
布阵完毕, 林瑶在自己房中打坐调息,一半心神内守, 一半心神外放, 密切感应着阵法的任何一丝波动。
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林瑶暂时松了口气,至少白日里,妖物不敢出来作祟。
而花灯夜惊现不明身份的尸体和柳湘仪瞬间消失的事情也早已传开了。纪子琛嘱咐府中人不要掉以轻心, 但也不要过分恐慌,入了夜不要随意走动就是,王刺史已向玉京阁求援,玉京阁的法师明日便能到宜都了。
林瑶休息了半日, 日暮时分,惊醒过来。
她把桃桃召了出来,对着它晃了晃手串,手串毫无反应。
“真的失灵了吗?”
桃桃翻了个白眼:“老子现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当然不会对我有反应。遇到那伙杀手的时候我不就出来过嘛……”它突然想起来什么,“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山洞里,你晕过去以后它响了一下!就一下。”
“你确定?”
“当然,宴无忧也听到了。他还说那个山洞有古怪,让大家快点离开。”
师兄说有古怪,那一定是有古怪。
那个山洞里,内洞和外洞分明就是两重世界。必然是有一个隔绝法阵,将什么可怕的东西封印在了内洞。难道抓走柳湘仪的那团黑东西就是从那跑出来的吗?
可山洞离宜都十万八千里,而锦州尽在眼前,它为何舍近求远,偏偏来了宜都呢?这一定不是巧合。
“不会又是冲你来的吧?可是我已经用神女泪遮掩住你的气息了呀!”
“它就不能是冲你来的吗?又不是所有妖都想做人。有些妖是很满意自己的妖身的,觉得你们人丑的很!”
林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如果说是冲我来的,我有什么可让它图的?”
“年轻?貌美?你看柳家小娘子不就长得挺美的么。画皮妖的故事你听说过吧?”
若真是冲自己来的,昨夜它在等什么呢?林瑶内心多了几分不安,吩咐桃桃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月色更加晦暗不明。子时刚过,正是阴阳交替,气息最紊乱的时刻。东南角廊柱内侧的一张符纸,骤然发出赤红色光芒。
叮铃叮铃铃——
来了!
林瑶骤然睁开双眼,周身灵力瞬间汇聚。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东南角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东南角廊下。然而,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那兀自发光符纸和抖动的丝线,无任何妖物踪迹!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冷妖气残留空中,与花灯夜那团黑影的气息如出一辙。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铃铛声只是寒风的恶作剧一般。
她闭目运气掐诀,金瞳明心术——
虽然师父告诫过自己,金瞳明心术不可多用,以己身窥伺,虽然效果绝佳,但也容易遭受反噬。前日夜晚刚使用过,间隔时间太短,本不该使用的。但是如今妖物都打上家门了,若是害了纪家人,林瑶不敢想自己会有多恨自己。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以金瞳搜索整个院落。在扫过西北角时,蓦然看到了柳湘仪,正悠闲地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微笑着朝她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那是表姐的屋子!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瞬间窜上脑后。
声东击西——
林瑶心中充满了懊恼与愤怒,她竟被这妖物如此轻易地调虎离山,表姐千万不能出事!她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提起轻功便冲了过去——
“砰!”她撞开了纪时筠的房门。
柳湘仪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纪时筠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赤着双脚,正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林瑶从镜子里,能清晰地看到纪时筠的脸。眼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扬起,口中哼唱着不成调的曲。
梳妆台上,林瑶之前塞入枕下的那张驱邪符,不知何时已被取出,丢在一旁,符纸上的朱砂黯淡无光,显然灵气已失。
这是一种挑衅!
“我来了,你出来!”林瑶怒道。
纪时筠梳头的动作一顿,缓缓地转过头来,似提线木偶般嘴唇一张一合:“你来了……”她的声音飘忽如梦呓,视线越过林瑶看向屋外,“你来接我了……”
林瑶甩出一张符咒贴在纪时筠额头,心疼道:“表姐,醒醒。”
纪时筠却娇笑了起来:“等我,等等我——”说完腾地起身,快步冲向窗子,纵身往楼下跃去——
“阿筠——”听到动静的舅舅一家看到纪时筠直直往楼下跳去,吓得血色全无。
“不要!”千钧一发之际,林瑶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过去!触到纪时筠的那一刻,彻骨的凉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毒刺从指尖刺入,向全身蔓延——
短暂的黑暗过后,是一片茫茫的白。
林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垠的雪原之上,漫天飞雪,除了白还是白。她的脚如同绑了千斤重石,一步也迈不开。四肢冻得僵硬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在这极寒中失去意识,彻底沉沦。
“滚……开。”她朝着四周的空气颤抖着嘴唇挤出三个字。
啪嗒啪嗒——
那是一双青灰色的布鞋,出现在了林瑶模糊的视野里。
“小瑶。”一声轻唤穿透了凛冽的风雪。
再熟悉不过了……泪瞬间滑落,又被冻成了霜花。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是妖物给她编织的梦境。可是,这眉眼,这声音,这神情,与她记忆中的师父重合在了一起。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的心神撞击坠落。即便是假的,她也想拥有片刻。
就待一会会,只一会会。
“臭孩子,冷了不知道回家啊?”云翳山人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屋里生了火,暖着呢。”他指向风雪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屋子,和隐庐一模一样。
“愣着干啥呢?再不走,灶上的栗子鸡都要烤焦咯!”
假的,都是假的。
林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吞了又咽。明知是饮鸩止渴,明知这温暖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可那毒药的外衣,是她渴求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再待一会会?只一会会。
“师父……”她终于哽咽着,叫出这三年来心里叫了无数遍的字眼。脸上的泪花融了又结。
“哎。” 云翳山人慈爱地应着,伸手想要搀扶她,“走,回家。”
这一次林瑶却摇了摇头,定在原地。
“师父,我很想您,每天都很想很想。”林瑶哭道,“可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梦。”说完,她猛擦了一把脸,直擦得皮肉生疼。她划破手掌掐诀燃符,闭目大吼:“醒——”
“你这个徒弟不识趣,可怪不得我。”
美梦生,噩梦死。
再一睁眼,林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断崖之巅。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脚下是万丈深渊。
宴无忧拄着用长枪,勉强站立着。他身上的甲衣破碎不堪,露出无数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脸色苍白如纸,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他面前站着一个跟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狞笑道:“七弟,你争不过我的。”说罢,一剑刺入宴无忧的左肩胛骨。
“呃——”
“不要!”
那人听到林瑶的叫声,朝她看去。他戏虐道:“怎么,心疼了?”说罢狞笑着一剑刺入宴无忧的右肩。
宴无忧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那人对准了宴无忧的腿,想要继续挥剑折磨。
“师兄!”林瑶挥鞭朝那人抽去——然而鞭子如同被剔了骨似的,一下子就被他攥住了。那人狠狠一拉,林瑶被他拽倒在地,她不顾一切将宴无忧护在身下。
“你救不了他的。”他居高临下地用那把沾满了宴无忧的血的剑,挑起林瑶的下巴,“长得很美,便宜老七了。”
他一挥手,弓箭手已经全部举起了弓,只他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红毛鸡,红毛鸡!”桃桃焦急地用爪子刨开一个小布袋,将一块小布条放到飞飞面前,“你叼着它去啄林瑶的额头。”又怕飞飞听不懂,不停比划着。
不等它比划完,飞飞翻了个白眼叼起小布条就飞了出去。
桃桃:红毛鸡成精啦?
“笃笃笃。”飞飞朝林瑶的额头狠狠啄了几下,直啄出血丝来。原本凝固在小布条上的小圆子的血顺着血丝融了进去。
“唳——”一声惊空遏云的鹰唳在林瑶上方响起,所有弓箭手消失了,宴无忧也消失了,她也破梦而出了!
第33章
那梦妖又变成了一团黑影, 狰狞地笑道:“侥幸逃脱一次,不代表你永远会那么幸运——”说罢,它骤然变大, 化身为一个丑陋的女子, 指甲暴涨, 往倒在地上的柳湘仪和纪时筠刺去——
“小织——”
梦妖和林瑶俱是浑身一震!
“云翳!”
“师父!”
一道朦胧半透明的青色虚影, 自林瑶腕间的粉色手串上缓缓凝聚。那虚影, 正是云翳山人。
“你终于肯现身了?你当初为什么骗我!”
云翳山人轻轻叹息一声:“你本有善根,我想引你向善,可你却造下那么大的杀孽,岂能容你为祸世间?”
“他们不该死吗?”梦妖讥笑道, 陡然汇聚妖力以天为布, 以妖力织画……
画卷之初, 一个面容畸形丑陋的女婴被遗弃在雪地里。幸得一户心地善良的农户收养, 取名小织。养父母待她如亲生, 并未因她的容貌而嫌弃。小织渐渐长大, 因为容貌丑陋可怖,受尽村中孩童的嘲笑与孤立, 但养父母的关爱让她觉得日子也不难过, 少出门就是了。
然而好景不长,养父母相继染病去世,只留下小织一人。她继承了养母的手艺,以织布为生。她织出的布匹细腻光滑, 图案别致,却因她的容貌,鲜少有人愿意购买。村里人嫌恶她,孩童们朝她扔石子, 骂她丑八怪。
要是我长得很漂亮就好了。她开始将自己封闭起来,幻想自己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幻想村民们对她和颜悦色,幻想养父母还在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日复一日。
有一天,奇迹发生了!当她再次沉浸在自己貌若天仙,人见人爱的幻想中时,她发现周围的景象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破旧的织机仿佛焕然一新,窗外阳光格外明媚,甚至能听到村民向她打着友善的招呼。
她拥有了能力——编织梦境的能力。
起初,她只是给自己编织美梦。在梦中,她是美丽的,是被爱的,是幸福的。后来,她开始尝试给那些厌恶她,伤害她的村民编织美梦。在梦中,村民们忘记了她的丑陋,对她笑脸相迎。
她沉醉于这种掌控他人梦境的感觉。
整个村庄,白日里依旧对她冷眼相待,夜晚却集体沉沦在她编织的美梦里。村民们的精气神在日复一日的美梦中一点点流逝。
画卷继续展开……
这时,年轻的捉妖师云翳,游历途经此地。他发现了异样并很快发现了祸首——小织。云翳破开了小织扭曲的梦境,将沉溺的村民们唤醒。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怪——”村民们已经彻底把小织当成怪物了!
“她并未害人性命,且饶她一命吧。”云翳对村民说道,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委屈女子,看出她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且尚未造下杀孽。
他向小织伸出了手:“你随我离开此地,我带你消除心魔,引你走向正途。”温暖,有力。小织握住云翳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一路上,云翳开导她,教她辨识善恶,控制能力。小织也在云翳的引导下渐渐压下了心中的执念。
那一日,云翳在市集追捕小偷,留下小织在路边原地等候。
“哪里来的丑八怪?”
“打死你这个怪物!”
血顺着额角流到唇边,甜甜的。孩子见她被掷出了血,纷纷跑开,大人们对此没有一句斥责,反而对她指指点点。
她眼中闪过厉色,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脸:“你们一定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吧?”
她将自己遭受的所有嘲笑、侮辱、恐惧,放大千百倍,编织进他们的梦里!她看着他们在大街上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听到他们凄厉的惨叫,心中畅快极了!没过一会,这些人都气息断绝了。
美梦生,噩梦死。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力如此恐怖。她害怕了,也后悔了,她怕云翳知道后会厌恶她,杀了她。于是,在云翳回来之前,她逃跑了。
颠沛流离,躲躲藏藏。
起初,她还能谨记云翳的教导,遇到恶意,能忍则忍。但世间的恶意何其之多?她的容貌就是原罪。终于,在又一次被无辜欺凌时,她忍无可忍,再次动用了噩梦的力量。看着那些人在恐惧中死去,她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
她开始不再压抑,她的力量在杀戮中飞速增长,心境也彻底扭曲,她已经不是那个小织了,她成了梦妖。
画卷接近尾声……
那一日,天空很蓝。
云翳再次找到了她,带着熟悉的和煦的笑意:“小织,我们去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隐居,避开世间一切纷扰与恶意,好吗?”
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温暖的渴望,又或许是因为那天他伸出的手,让她觉得这世间,仍有一人能替她遮挡风雪。
梦妖信了。
云翳将她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洞隐居起来。
一日又一日,阵法终于成了!就在她完全放松下来,以为终于找到了归宿的那一刻。强大的法阵力量将她束缚镇压!
她惊愕,绝望地看着洞口的云翳,眼中充满了委屈。
“为什么?你骗我!”她凄厉地嘶吼。
云翳站在洞口,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他没有回答,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山洞口被封了。梦妖眼前一黑,陷入了沉睡,一同沉睡的,还有她滔天的恨!
画卷陡然消失。梦妖狞笑着又问:“他们不该死吗?”云翳山人却反问:“你是怎么从山洞里出来的?”
“哈哈哈哈,”梦妖大笑起来,“那要感谢你的好徒弟啊。引来了那么多的杀手!血,全是血……让我苏醒了。”她亢奋地盯着云翳山人,“我一苏醒,就感受到你的气息了,你在铃铛里!哈哈哈,可惜你没多少法力了,在你想要提醒那个捉妖师的时候,我给你编织了一场美梦。”
她得意地继续说:“还要感谢那个捉妖师,心善舍不得杀那几个杀手,真是虚伪又可笑,你们捉妖师是不是都这样?我为其中一个杀手织了一场梦,钻入了他的梦中,他就带我出来了。我一路循着你的气息来到了这里。”
“小织,不要一错再错。还能寻求来生的机缘。”
“来生?再去投一个丑陋的胎,被人遗弃被人欺凌?”
云翳山人不再劝说,他知道梦妖已经疯魔。可惜,自己魂力所剩无几,小瑶,还不是梦妖的对手。他没有多想,以全身的魂力搅动起一股罡气,取出林瑶身上的冰笛,又以罡气吹响了御灵曲——
他吹出来的御灵曲比林瑶的更加沉重,威力也更大,无数游灵瞬间撕向梦妖!林瑶见状手臂一甩,手臂上缠绕着的凌霄化作粉色流光,狠狠甩向梦妖——
桃桃也竖起耳朵,准备发力,却被梦妖一掌打翻在地。“你凑什么热闹!”梦妖大喝一声,以更强大的妖力对抗鬼手和林瑶的进攻——
不消片刻,林瑶和云翳便败下阵来。尤其是云翳山人,虚影开始忽明忽暗。
林瑶被梦妖打翻在地,口吐鲜血。她怕今日自己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忙问:“师父,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还有为什么会在我的铃铛里。”
云翳山人的虚影变得更加黯淡,他传声道:隐庐后山,桂花树下,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师父——”
“你不许死!”梦妖嘶吼道,“我要你看着,你想要的世间安宁如何被我撕碎!我不许你死!”她对着夜空疯魔道,“对,把这座城都织进梦里,只要梦不醒,你就永远在,哈哈哈哈哈……”说完,她施展全部妖力,猩红之气瞬间以纪府为中心向四周笼罩开去——
疯了!竟然想把全宜都的人都织进噩梦里!
“孽障——”一道威严的声音自九霄传来。
浩瀚威严的磅礴气息,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紧接着,一道金色光柱仿佛接引着周天星辰之力,穿透了猩红妖气径直笼罩而下!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流转不息的符文。
金色的光罩中,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自天而降!
“是舟天师,是舟天师!”全城的人都主意到了这惊天动地的金光。
“我们有救了——”人们兴奋地喊着,一扫先前被妖气笼罩的恐惧和绝望。
桃桃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紧张到忘记躲回林瑶体内。
舟天师并未多看下方的梦妖一眼,仿佛那足以倾覆一城的邪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缕需要拂去的尘埃。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掐起手诀。
“天地归一——”
巨大的金色光罩挤压着妖气朝梦妖快速收拢,以无可阻挡之势碾压而下!
“灭——”
“不……”梦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尖啸,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一股磅礴的暖流汹涌涌入林瑶胸口,一扫先前的疲惫和痛楚,连带着桃桃也大了一圈,收服大妖的功德果然不一般!看来这梦妖的妖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悍许多,否则当年师父也不会以哄骗的方式将它封印在山洞里。更不会引来舟天师亲自出手!
“感谢舟天师!”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第34章
舟天师并未停留, 他只是朝着人们微微点头示意,又看了林瑶一眼,便离去了——
太快了, 快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顶级捉妖师的实力吗?不愧是人人敬仰的舟天师啊。林瑶暗自赞叹。可是师父……
隐庐后山, 桂花树下, 你想知道都在那里。看来, 还得找机会去一趟隐山。林瑶又晃了晃手串, 原来铃铛一直不响,是因为当时师父就在铃铛里,而梦妖给师父编织了一场梦,所以铃铛跟着沉睡了。
纪时筠和柳湘仪相继醒来。还好被梦妖附体的时间不长, 只要好好调养就好。
妖物一除, 人们的恐慌消散, 再加上久未出山的舟天师亲自出马, 每一个宜都人都与有荣焉!一切又回到了正常。
白氏每每想到纪时筠不顾一切往楼下跳的一幕就后怕不已。又想到林瑶奋不顾身救女儿的那一幕, 更觉得这孩子难能可贵。纪时筠只要一想到林瑶为了救自己而着了梦妖的道, 差点丧命,就觉得哪怕瑶瑶不是沈嬑, 自己也一样把她当成妹妹!
经过这次的事情, 林瑶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能力还不够,远远不够!她把舟天师的造诣当成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关起门来潜心修炼。
在雍城小院昏迷的日子里,宴无忧不顾自身又给林瑶输送了一成真气, 所以现在林瑶体内,有了三成的至阳真气。再加上之前收服妖物积累的功德转化魂力,只要再收服两个小妖,自己就可以恢复如初, 桃桃也可以恢复本体,回太炎山去了。一想到未来可期,林瑶信心大涨,修炼起来也更加不知疲惫!纪家人都以为林瑶是因为受了伤需要静养,很少去打扰她。
白氏因着梦妖一事,突然意识到世事无常,要赶紧给两个女孩定亲了!于是,纪家要为两位小姐择婿的消息,迅速在宜都城的适龄圈中漾开了涟漪。
这边林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法补残魂;那边相亲之事进行得如火如荼。
纪家是宜都数一数二的富商,家底丰厚。表小姐沈嬑虽父母双亡寄居舅家,但备受宠爱,容色绝丽。如今纪家主动放出风声要为这双姝定亲,那些早有此意的人家,立刻闻风而动。
不过几日功夫,往来纪家的媒婆便几乎踏破了门槛。有书香门第的才子,有家财万贯的商贾之后,也有官宦人家的子弟。白氏兴致勃勃,比对这家世、人品、才学,忙得不亦乐乎。
“阿筠,你看陆府尹家的公子如何?”白氏高兴地询问着。
纪时筠心不在焉,绞着帕子搪塞道:“母亲,我们是商户,官家子弟不合适。”
白氏一想到小姑子纪蓉的遭遇,女儿说的没错。
“那顾家公子总没错吧?长得一表人才,与你颇为相配。”
“女儿跟他都没见过几面,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的。”
一连拒绝了多家品貌出众的公子哥,白氏哪里还会不明白。
“阿筠,你是不是早已心有所属?”
被母亲说中了心事,纪时樾瞬间脸颊通红。
“那你告诉母亲,是哪家的小郎君?”
纪时筠咬着嘴唇,半晌,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名字:“贺家哥哥。”
贺家?白氏愣了一下,从那堆被自己筛掉的求娶帖里,果然找出贺家的帖子,递给了纪子琛。
“长风这孩子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做事端方持重,只不过……”纪子琛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贺章的事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贺家男丁活不过四十的传言人尽皆知。
纪时筠却毫不在意:“父亲,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长风哥哥心地纯良,往后多行善事,必会有善果的。”
“可若是……”
不等白氏说完,纪时筠一脸诚恳道:“母亲,女儿只嫁自己喜欢之人。若与不喜欢之人相处,哪怕能长命百岁,也不过是煎熬度日罢了。”
贺长风确实是个好孩子。也罢,事在人为,就让贺家多行善事,弥补祖上犯下的过错吧。于是,纪时筠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剩下的就是林瑶了。
在诸多求娶者中,态度最是坚决,行动最是热烈的,当属荆州刺史王政和的独子——王川。
王川年方二十有一,自幼聪颖,且生得眉目俊俏,素有玉面郎君的美名。别说在宜都,放眼整个荆州,那都是闺中女子不二的夫婿人选。只不过王政和执掌一州军政大权,皇宫里还有个皇后妹妹,虽说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已是残疾无法继承大统,但皇后就是皇后!所以王家家世太高,一般人高攀不上。
去年乞巧节上的惊鸿一面,林瑶的身影已经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又加上从河西镇到丘城一路共同行,共同经历了风风雨雨,更让他情难自抑。之前不敢贸然唐突,如今纪家主动择婿,他岂能错过?
他立刻回府,恳求母亲请官媒上门说项。
不料,王政和闻听此事,却皱起了眉头。
“川儿,那纪家虽是富户,但终究是商贾之家,门第不高。那沈家娘子更是父母早亡,于你的前程并无助益。为父属意的是薛通判家的千金,那才是门当户对。”
王川一听就急了,他难得对一名女子如此倾心,当即梗着脖子道:“父亲!孩儿心中只有沈三小姐一人!什么门第前程,孩儿不在乎!若不能娶她为妻,孩儿情愿终身不娶!”
“胡闹!”王政和一拍桌子,怒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如此儿戏!”
然而王川这次是铁了心,任凭父亲如何训斥,母亲如何劝解,他就是不肯松口。他甚至以绝食相胁,形容日渐憔悴。
王夫人心疼独子,终究是心软了。
“老爷,川儿性子执拗,您也是知道的。他长这么大,何曾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那沈家娘子虽然父母早亡,可到底也是金陵沈员外郎家的人。于我们王家也并非全无好处。川儿若真闹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慈母多败儿,看看儿子被你惯成什么样了!”王政和气归气,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模样,权衡再三,终究是爱子之心占了上风。
接到王家的帖子,白氏有些受宠若惊,论家世,这门亲事属实是她们高攀了,竟还是主动求娶!论品貌,王川在一众官宦子弟中是最随和的,长得又俊……不过,总归还是要外甥女自己喜欢。她立刻去询问林瑶的意思,见林瑶低着头,还以为是女儿家难为情。
“瑶瑶啊,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王公子属实是个难得的翩翩公子,又丝毫无官家子弟的骄纵……”
“我不愿。”林瑶定定道,随即浅浅一笑,“舅母,我已心有所属。”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一个两个都心有所属,她这张罗个什么劲呢!
“那人……”
林瑶知道白氏瑶问什么,坦荡地迎上她探寻的目光,认真道:“我不确定他是否属意我,只是现在我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真是个傻孩子!
闹了这么大一出乌龙,白氏只好出去跟媒婆解释,外甥女虽然寄居在纪家,但是毕竟是金陵沈家的女儿,沈家自有安排。
消息传回王家,王川心里明白,是那个风姿神俊的宴兄。虽心中酸涩,可他们,确实相配。他也该发奋,成为更优秀的儿郎,不为获她芳心,只为他日相见,不羞不愧。
林瑶看向窗外,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玉京阁中的互相嫌弃,打打闹闹;岭下村的假扮情侣,“男耕女织”;隐山的坦白和酒后的谎言;以及一路走来无数次的生死与共……
神思的最后,是宜都马车上的分别,是他马背上潇洒的身姿,是他眸中的不舍。
她闭上眼,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再睁眼,提笔写信。写了满满一页纸,又揉成了一团。最后,她只写下两行字:
师兄,我一切安好。
飞飞想你了,我便让它去找你了。
搁笔,招来了飞飞。
“去吧。”
谢景宴收到林瑶的信,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完,嘴角就压不下来了。
他反复琢磨着几个字——飞飞想你了。
想你了。
“宴知,”叶秋声走进书房,往下首的椅子上一坐,“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谢景宴收敛了笑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纸包。
“老五不是在查户部吗?卢铎,把这些匿名递到都察院去。”
卢铎接过退了出去。
“宴知,你之前都是借力打力,从未如此直接地反击!此举是否会过早暴露,让齐王和晋王察觉是你在搅弄风云?”
谢景宴嗤笑了一声:“大哥的腿瘸了,东宫之位坐不上了。剩下的几个死的死,废的废,如今能争一争的也不过老二和老五。你以为他们为何要把我推上秦王这个位置?不过是都想把我推出去挡刀。我忍或不忍,没有区别了。”
他往后一仰,偏头倚靠椅背上,“察觉也无妨,正好让那些观望着站队的想起来,我这个躲在九巍山的七皇子,手里也是握着刀的。”
第35章
第二日,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马明宪在散朝回府的路上,不知被何人往轿子里扔进来一封密信。信中所附,乃是齐王的舅舅漕运副使赵德彰, 历年来贪墨克扣乃至与地方豪强勾结贩卖仓粮的铁证!账目清晰, 证人、时间、地点俱全, 甚至还有几封私密的书信副本, 笔迹确凿无疑!
马明宪与齐王一党向来不睦, 得此利器岂能不用?他当即调转轿头,直呈御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皇城内外。
齐王闻讯惊得脸色铁青差点呕血。自己刚刚高举清查亏空大旗,舅舅就被查了出来,这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火速派人去赵德彰府上销毁残留的证据。
然而, 一切都太晚了。
皇帝震怒。漕运乃国朝命脉, 岂敢贪腐至此!
当夜, 赵德彰便被革职查办, 投入诏狱。连一直受宠的齐王生母兰妃求情都不管用, 皇帝严令:严查不贷,涉及者无论品阶, 一体追究!
一时间, 齐王一党人心惶惶,往日与赵德彰往来密切的官员,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下一个被牵连的就是自己。齐王更是焦头烂额, 皇帝不让他插手此事,摆明了就是要他避嫌。晋王一党是一定会趁机落井下石的。
“废物!一群废物!” 齐王府的书房内,谢景瑜一脚踹翻了案几,“查!给本王查!到底是谁?是老二?还是老七那个窝囊废?!”
幕僚们噤若寒蝉, 无人敢答。这出手快狠准,直接打在了七寸上,令人措手不及。
而此刻,事件的始作俑者,七皇子谢景宴,正在悠闲地品茶。卢铎低声道:“殿下,赵德明已下狱。齐王府乱作一团,我们的人回报,他正在大肆清理与赵德彰有关的痕迹,动静很大。”
谢景宴喝了口茶,勾了勾嘴角:“他清理得越干净,父皇那就越说不清。”弃车保帅,是此刻齐王唯一的选择。但一个能毫不犹豫抛弃至亲的皇子,在皇帝心中,又会留下怎样的印象?
“马明宪那边……”卢铎略有迟疑。这位左副都御史可是晋王的人。
“无妨。老二想借刀杀人,本王便送他一把刀。让他和老五狗咬狗,我们看戏就好。”
他俩忙起来,自己才有时间做别的!
“殿下,有件事不知算不算大事?”卢铎想起什么,又有些犹豫。
“说。”
“淮安王世子指明要沈三小姐参加下个月的牡丹宴。”
沈三?林瑶?
“瑶瑶,你大伯来信了。”白氏面色略有些沉重,“你看看。”
林瑶接过信看了起来,信中说淮安王世子指名要沈嬑去参加牡丹宴,所以沈家准备不日接她回金陵。
“也不知你大伯一家怎么想的,在这里养病养的好好的,非要送你去相看,卷入那些世家大族的争斗里。”
相看?
白氏知道林瑶不懂牡丹宴的意思,耐心解释道:“这牡丹宴是皇家举办的,请的都是世家贵女,专门为了皇室子弟相看的。”
淮安王世子?林瑶眸光一亮,问道:“舅母,淮安王子嗣多吗?”
“这……”舅母看了一眼纪子琛,讪讪道,“这淮安王早年名声在外——出了名的风流。可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红颜知己无数,却并未娶妻纳妾,是以并未有子嗣。”
纪子琛接过话:“说是早年在外头的一段露水情缘。那女子有了子嗣却一直没告诉淮安王。直到今年年初淮安王断了双腿,再难有子嗣了……所以这个孩子才回了王府。”
倒是个有心机的。
“那王爷就认下了吗?”
“认下了。王爷虽然双腿瘫痪,但是人清醒的很,所有细节都对的上,又有王爷的信物。更重要的是,世子长得和王爷年轻时一般无二。”
那就不是师兄了。林瑶眼中闪过的亮光当即暗了下去。
淮安王世子是今年才认祖归宗的,自己远离金陵,在宜都养病三年半有余。莫非他以前认识沈嬑?甚至有可能和沈嬑情投意合?这就难办了!自己只是长得像沈嬑,并非真正的沈嬑,但是却又借用着沈嬑的身份……
看出林瑶的困惑和不安,白氏拉着她宽慰道:“你大伯娘不日便会派人来接你,你且先去看看。若是他们不顾你的意愿非要强逼你嫁人,你就写信回来,我和你舅舅,一定把你带回来!”
林瑶很是动容。她挽着白氏的胳膊笑道:“舅母放心,我机灵的很。”
闻言,几人都笑了起来。
没过几日,沈家果然来人了接走了林瑶。
“三小姐,如今金陵就是这么个情况。”李嬷嬷颇有些欣慰,没想到三小姐在宜都待了三年半,不仅病好了,心思也活络。一路上闲聊把金陵如今的形势大致了解了一番,说不定也能为沈家助益不少。
林瑶便如一般的千金一般,谦和得体:“多谢嬷嬷了。”
刚进了金陵城门,马车却被拦下了。
“怎么回事?”李嬷嬷从马车探出头来,看来人是个侍卫打扮,忙道,“这位官爷,我们是户部沈员外郎家的人。”
侍卫问道:“请问沈三小姐可在马车里?”
李嬷嬷不解,但也只能如实回道:“三小姐舟车劳顿,正要赶回沈府。”
“秦王殿下有请。”
“啊……”李嬷嬷怔住了,“王爷是不是找错人了?”这三小姐在宜都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又是淮安王世子又是秦王的,心思是不是过分活络了!
秦王又是谁?林瑶在马车里听得云里雾里。就在这时,一只红色的雀鹰从侍卫身后跳了出来,飞进了马车里。
飞飞!
它抬起一只脚,示意她有竹筒。林瑶解下小竹筒,取出里面的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师妹,请来府中一叙。看到这熟悉的字迹,林瑶喜不自胜。转念一想:八个兄弟,原来是八个皇子!还是那么矫情,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嬷嬷还在为难:“官爷,天色不早了,三小姐……”
林瑶掀起帘角,朝那侍卫点了点头。侍卫不等李嬷嬷说完,便做了个请的动作,李嬷嬷只好回到了马车里。侍卫跳上马车,驾车赶往秦王府——
谢景宴理了理衣领,又拢了拢头发,不时清着嗓。
“宴知,不至于,不至于。”叶秋声在边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你出去——”
“那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不合适……”
话还没说完,就被宴无忧一脚踹了出去。
见色忘友,见色忘友!
当看到那个娇小的倩影朝自己走来,谢景宴心如擂鼓。他端了端身姿,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师妹,别来无恙。”
林瑶想过无数次,再见要如何开口,唯独没想过会未语泪先流。
金冠束发,一身黑金锦袍衬得他更加神姿玉彻。不过分别半年,他浑身的气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那个桀骜不羁的意气风发少年郎,变成了冷峻沉稳的王侯。
谢景宴有些慌了,是不是自己语气太凶了?他忙捂嘴清了清嗓子:“师妹,师妹你别哭……快进屋快进屋。”
看到两人这般情景,叶秋声和卢铎赶紧识趣地离开。
进了书房,谢景宴虚扶着林瑶坐下,忙给她倒了杯茶,坐在了她边上。
林瑶平静下来,开口道:“你过得好吗?”
宴无忧耸了耸肩:“风光得很。”
林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骗子。”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不想你牵扯进来太多。”宴无忧一脸认真道,“我叫谢景宴,字宴知。这次没有骗你。”
林瑶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疼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宴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谢景宴鬼使神差的,伸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花。
两人都怔住了。
“你哭起来太丑了。”谢景宴一脸坏笑,仿佛又变回了宴无忧。
口是心非!
“师兄,你知道淮安王世子吗?”
谢景宴点了点头:“那日我得知他指名要你来参加桃林宴,特意派暗卫去调查他。此人非常谨慎小心,几乎打探不出什么,于是我就派人去打听沈三小姐在出事之前是否有相熟的男子。沈三是个很简单的闺阁贵女,深居简出鲜少与外人接触,所以与淮安王世子谢永琮相识的可能微乎其微。他处心积虑把你从千里之外的荆州召回金陵,我怕他心怀叵测对你不利。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林瑶点了点头。如果谢永琮不是和沈嬑有旧,那就只能是冲自己来的。是为了她背后的沈家?应该不太可能,沈修怀不过是个户部员外郎,门第远远比不上淮安王。可除此之外,自己还有什么令他可图的呢?
“我不能留你太久,我会让翟铭暗中保护你,你刚才见过。”
林瑶没有拒绝,虽然以自己的内力,放倒十几个毛贼不成问题,不过金陵暗流涌动,多一重保护也是好的。
“你带上飞飞,有什么事可以让它传信。”谢景宴有些心虚,有事让翟铭传话就行,但是有些话,他不想让翟铭看到。
林瑶点点头。
“桃林宴你放心去,一切有我。”
“师兄,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了!”林瑶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絮叨心中暖得紧,末了柔声道,“那我回去了。”
第36章
在秦王府没有停留太久, 林瑶便回到了沈府。因着舟车劳顿,沈家人并没有拉着林瑶追问,只让她早些回房休养。
“李嬷嬷, 秦王殿下和三小姐说了些什么?”
“奴婢不知。三小姐被请去了书房。看样子秦王府的人倒是对三小姐客气得很。”
沈修怀挥了挥手, 李嬷嬷退出了书房。
先是淮安王世子, 再是秦王。嬑儿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令两位天家贵胄争抢?他不信仅仅只是因为美貌。
第二日, 李氏亲热地拉住林瑶的手, 上下打量,啧啧称赞:“早先就是个美人胚子,三年不见,愈发是天仙般的人儿!难怪能得淮安王世子的青睐, 不远千里也要让嬑儿回来参加牡丹宴。只是不知, 嬑儿时何时认识的世子?”
这林瑶还真不知道。于是她演都不需要演, 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大伯娘是知道的, 我原先身体不好, 到了舅舅家, 一直都在府中养病,鲜少出门, 所以接到信时, 也深感意外。”
沈修怀与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素未谋面?
李氏又笑道:“许是世子从何处听闻了嬑儿的才名容貌,心生向往也未可知。这是好事!”她话锋一转,“说起来,嬑儿入城时, 听闻车驾被秦王府的人拦下了?可是有什么事?”
林瑶早就想好了说辞,垂眸娇羞道:“秦王殿下听闻侄女貌美……”
沈修怀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这种话她有脸说,他都没脸听。
李氏抽了抽嘴角, 讪讪笑了一下:“所以殿下请你去书房说了些什么?”
林瑶指了指园中的飞飞:“殿下说,若是想与他探讨诗词歌赋,可以让这只雀鹰传信回去。”
谎话半真半假,才有说服力。
李嬷嬷朝沈修怀点了点头,那鸟确实是从秦王府带来的。
虽然不知道这鸟究竟有什么作用,会传些什么内容,但是只要它在沈府里,想要知道他们写了些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户部正在清查赵得彰的事情,孙郎中往日和赵德彰颇为亲近,这次说不定要被拉下马。沈家若真能攀上秦王这棵高枝,自己升任郎中又多了几成胜算。
思及此,沈修怀和煦了笑意:“原来如此。牡丹宴在即,需得好好准备,缺什么,尽管跟你大伯娘说。”
林瑶温顺着应下:“谢大伯,大伯娘。”
离牡丹宴还有月余,林瑶就在沈府住下了。府中人对她表面上客气,实则暗中监视。她并不在意,每日里除了必要走动,其余时间都呆在房里,俨然一个大家闺秀的做派。
“老爷,要不要催催嬑儿?”李氏指的是林瑶一直未给秦王去信“探讨诗词歌赋”。沈修怀却摇头:“若秦王殿下只是一时兴起,嬑儿太过主动反而落了俗套。且看谁更耐得住性子吧。”
果然,没过几日,秦王派人送礼来了:各色绸缎云锦看的人眼花缭乱;成套的头面首饰,流光溢彩;罕见白狐裘更不是沈家这样门第的人家用得上的。
于是,林瑶着手写信,以表谢意。
沈修怀:嬑儿好手段!
李氏:婼儿成亲成早了!
林瑶写信却只有三个字:浮夸了。谢景宴回信也只有寥寥数字:好戏还在后头!
对沈修怀来说,他们在信中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秦王和淮安王世子为何找上了沈嬑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家三小姐风华绝代,获得了秦王殿下和淮安王世子的青睐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金陵城,不论最终花落谁家,沈家已经水涨船高了!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去宜都养病的三小姐姿容绝代,被淮安王世子特意请回来参加牡丹宴了。”
“我可听说那三小姐回城那日,秦王殿下派人当街拦车,还送了厚礼去沈府。”
“秦王殿下这是要横刀夺爱?”
“红颜祸水啊……”
与街巷这些看热闹的相比,晋王和齐王简直要笑掉大牙。
“本王还以为老七暗中有什么大动作,原来是为个女人争风吃醋,阵仗还这么大!果然是从山里来的……”晋王边说边摇头,又叮嘱道,“盯紧老五,还有小八。虽然八弟年纪小,但荣婕妤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齐王府里,心腹对谢景瑜道:“王爷,秦王此举,倒是帮我们吸引了陛下不少注意力。”谢景瑜点了点头:“舅舅那边再使把劲,至少不能让他乱说话。老七为了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父皇怕是更不喜了。盯紧老二,我会进宫让母妃敲打那个不安分的荣婕妤。”
皇宫里,皇帝正和昭阳公主下着棋。
“昭阳,你看看你这个皇弟,真是荒唐!”
昭阳公主却是嗔笑了一声:“父皇,阿弟自十岁起就去了九巍山,逢年过节才回来,自是散漫不羁惯了的。”她话锋一转,“还不是二哥和五弟,非要推他出来当什么秦王留在金陵,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皇帝自然知道晋王和齐王的心思,说到底老七还是太单纯。
“谁敢笑话朕的儿子?老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喜欢个姑娘也无可厚非。”一子落下,软了调子,“昭阳啊,朕让皇后和你母妃为你相看了多少拔尖的儿郎,你怎么就一个都看不上呢?”
昭阳公主撒娇道:“女儿就是想多陪陪父皇嘛。更何况,女儿有父皇这样英明神武的父亲,哪里看得上那些凡夫俗子!”
“你呀……那你说,朕明日要如何应对那些大臣对老七的弹劾?”皇帝有八子,却只得昭阳公主一个女儿,自然是千恩万宠。
“父皇都说了,阿弟血气方刚的年纪,可不正是选妃的好时候?若真是喜欢,娶回去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昭阳公主似乎又想起什么,扑哧一笑,“明儿见着他,我定要拿他当年去庙里的事挤兑他两句!”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翌日,贤妃看着儿子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开情窍了,忧的是怕他一时冲动被美色所误。
“景宴,沈家三小姐……”
谢景宴想也不想:“姿容绝色!”
贤妃:“……娶妻自然不能只看重容貌。”
谢景宴:“她才貌双全。”捉妖的大才,当然也是才!
贤妃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铁嘴铜牙,想要试探是试探不出什么的,于是她也不再绕弯子:“景宴,你往日韬光养晦行事谨慎,为何在此事上却如此大张旗鼓?”
他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收起了玩味的笑意,不答反问:“母妃觉得,如今这朝堂局势如何?”
贤妃忧虑道:“你父皇年事已高却不服,老太子之位一直空悬。原本你大皇兄占嫡占长,无可厚非,可惜……如今你二皇兄和五皇兄势大,是最有望入主东宫的人选。你父皇为了制衡他们,顺水推舟把你搅了进来。天家的父子之情比纸还薄……”
“父皇忌惮舅舅的兵权,当年若非母妃请出师祖,儿子早就被当成妖怪诛杀了。”谢景宴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以往儿子韬光养晦,示弱于人,方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这也是贤妃的锥心之痛。当年皇家围猎,皇后派人在马上做手脚,疯马带着谢景宴坠崖,没想到谢景宴却被神秘人救下了。可她们却污蔑谢景宴是妖怪变的,说真正的七皇子早就坠崖死了,怎么可能飞上来?还有的信誓旦旦说看到了一条大蟒,一个个口诛笔伐,跪请皇帝诛杀妖孽。
最令贤妃心寒的是,皇帝竟真的动了杀心……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什么宠爱都是假的,不过是仰仗哥哥,又忌惮哥哥。她永远也不会忘,她和昭阳跪在殿门口乞求皇帝让不系舟天师来查验,跪了整整一夜,直到昭阳发了高烧奄奄一息,皇帝才同意……
验明之后,她们还不满足,兰妃故作惊恐说谢景宴是不详之身,容易招来祸端,应送出去相国寺静心礼佛。当时谢景宴才十岁,若真是送进寺里,谁知道哪天就会被“意外暴毙”?
贤妃气得当场给了兰妃一个巴掌,被皇帝以德容有失罚了禁足,最后还是昭阳公主将计就计,说阿弟既然体质特殊,不如让舟天师带去九巍山,各方才终于勉强同意了。
众目睽睽挨了一巴掌,兰妃从此记恨上了贤妃。
“母妃,”谢景宴出声拉回了贤妃的思绪,“如今,二哥和五哥势力已成,儿子已躲无可躲。既然躲不了,那就要站到所有人面前。”
他勾起嘴角:“母妃焉知儿子只是被动呢?”
贤妃微微一怔,没想到素来与世无争的儿子竟还有另一番心思。
“一个为美色所惑,沉迷于儿女情长的皇子,在二哥和五哥眼中,是不是比一个暗中筹谋、心思深沉的弟弟,要安心得多?”
贤妃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图:“你是故意拿沈家姑娘做幌子?”
“是,也不是。”谢景宴笑了笑,“儿子是真的心悦瑶瑶。也请母妃能接受她。”
“哦?这沈姑娘有何特别之处?”
谢景宴却耸了耸肩,赖皮道:“反正祖母见过了,很满意。”
“你这孩子……”贤妃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花盈了眼眶。从前是何等洒脱不羁的明媚少年郎啊,自从封了秦王留在金陵之后,多少明枪暗箭令他蒙上了一层肃杀之气。做母亲的,多希望儿子能永远无忧无虑像孩子一样……
昭阳公主姗姗而来:“哟,我还以为这次牡丹宴,阿弟又要剃光了头发躲庙里去呢!”
“阿姐还说我呢,顾家大郎那三百首诗阿姐可还满意?”
“你讨打!”
谢景宴一把捉住昭阳的双臂:“阿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昭阳公主一出生就有封号,更是可以随意出入宫内任何大殿。皇帝宠爱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儿,曾笑称昭阳最像他,若她是男儿必为太子。可昭阳很清楚,自己若真是男儿,恐怕会比阿弟的遭遇更惨。
昭阳公主反手握住了谢景宴:“阿弟,你可想好了?”
谢景宴挑起眉梢:“当然。”
第37章
还有半月, 便是牡丹宴了。这几日,林瑶总感觉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在沈府萦绕,她偷偷燃过符, 也试过手串, 没有试探出妖气。
这就奇怪了。
在宜都连着使用了两次金瞳术后, 损耗太大, 不到万不得已, 林瑶不敢再用。再加上府上并没有发生任何怪异之事,所以林瑶一时也摸不着头脑,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偷偷多留了个心眼。
这一日,她发现自己的梳妆台上, 多了一把非常华丽的手持镜。赤金底, 镂空框, 镜面是罕见的银色琉璃, 周围镶嵌着珍珠和各色宝石,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刚才出门前绝无此物, 不过是用膳的功夫,是谁将这东西放在这里?
林瑶不敢贸然触摸, 又是燃符又是摇手串, 镜子毫无反应。她拿了布沾了水,反复擦了好几遍才拿起镜子。触手冰冰凉凉的,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能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容颜——眉如远山, 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确是一张风华绝代我见犹怜的脸。
与她每日在铜镜中看到的,并无二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可沈府中人若要送礼,大可光明正大,何必行此鬼祟之事?难道是哪个婢女受人之托偷偷送的?那也得告知一声是谁送的啊……
最终,她只能将镜子暂且放回原处,暗中留心观察,有没有人会来取这把镜子。
是夜,月隐星稀,万籁俱寂。
林瑶已然入睡。桃桃正在努力修炼,只差一点了,精晶就快补全了。它马上就可以离开林瑶回太炎山了,想想就觉得很开心!
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它疑惑地睁开眼,只见昏暗的室内,梳妆台前的凳子上,竟坐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背对着它,对镜贴花黄……
那女子在镜中看到了它的注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是林瑶!
林瑶不是在床上睡着吗?
见鬼了?
桃桃正要叫醒床上的林瑶,凳子上那个“林瑶”倏地不见了。梳妆台上,只有那面华贵的手持镜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切都只是桃桃的幻觉。
“一定是修炼太辛苦出现幻觉了,得休息了。”它缩回了林瑶体内闭目修养。
翌日,无人来取镜子,也无事发生。林瑶更觉得奇怪了。
夜里,桃桃又修炼着,那怪异的气息又出现了!它一睁眼,果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那个林瑶再次对镜梳妆,然后,再次缓缓转头——这次,她还咧嘴笑了!
这一次,桃桃看得真切切切,绝不是什么幻觉!它一个激灵,猛地一脚踹向那个“林瑶”——
梳妆台被桃桃带起的罡风刮得叮铛一声,林瑶被动静惊醒,瞬间坐起。
月光从窗缝流泻进来,照在梳妆台上,照得手持镜上的宝石闪闪烁烁,室内一切如常。
“桃桃,怎么了?”林瑶知道桃桃不会无缘无故出手。
“我看到了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样,就坐在那里。”桃桃指着梳妆台,将昨夜和今晚所见,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林瑶心中一沉,掌灯走到了梳妆台前,盯着那面手持镜。所有的异常都是从这面镜子出现以后发生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符咒和手串察觉不出异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偷偷把镜子放在她的房间,她决不能留这个祸害在这里。她拿起镜子朝窗外不远处的池塘扔了进去——
为防妖物作怪,林瑶在房间布下了简单的防御法阵。
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窗棂洒了进来。
林瑶睁开眼,梳妆台前那张梨花木圆凳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女子。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与她每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分毫不差!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面对着床榻,好像在欣赏另一个自己。
林瑶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灵力汇于掌心,厉声喝道:“你是谁?”
“怎么?占了我的身份,住了我的屋子,见了正主反倒不认得了?”
沈嬑?林瑶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镇定道:“少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那女子轻笑一声,“我当然是沈嬑,是这沈府正正经经的三小姐!而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林瑶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个符咒甩到“沈嬑”的脸上——
竟然没事!怎么可能?
“桃桃,你不是说沈嬑被木魅吞了吗?”
“千真万确,她绝不可能是沈嬑。”
沈嬑却不由分说拉起林瑶就往外走——
“这,这怎么有两个嬑儿啊……”书房里,李氏惊呆了,“老爷,这……”
沈嬑:“大伯娘,她是假的,是个骗子,我们报官把她抓起来!”
林瑶:“你到底是谁?”
这事肯定不能报官,牡丹宴在即,要是闹到官府,沈家的脸都丢尽了。更何况,另一个沈嬑来得太蹊跷了,要是被认为是妖物,沈家可就完了,天子最忌讳这些!可这两人无论脸蛋还是身形都一模一样……沈修怀很是头疼。
李氏忽然灵光一动:“嬑儿在纪家养了三年,说不定纪家人分得出来!”
“对!快去宜都接纪家人来。”沈修怀说完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班送去,一面交代府中人,今日之事谁若敢传出去半个字,一律发卖!
两人被安排在了两个房间,在等待纪家人的期间,沈嬑倒是很安分,一副闺阁小姐的做派。
虽然桃桃很确定林瑶被木魅吞掉了,可眼前这个沈嬑,太像个人了。符咒没有用,手串也测不出,林瑶反而不敢贸然出手伤她……
纪家很快来人了,来的是白氏和纪时筠。来的路上,沈家人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两人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下人自己也莫名其妙,突然一天早上,三小姐房里走出来两个三小姐!
白氏听得心惊肉跳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多出一个三小姐来?不会是什么妖物作祟吧?毕竟她在宜都亲眼见识过了……纪时筠也是这般想的。
进了府,白氏和纪时筠各自选了一个“沈嬑”,分开在两间屋子里对话。片刻之后,四人来到书房。
“生活细节都对的上。”白氏和纪时筠异口同声地说。
这就更诡异了!林瑶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在宜都的生活点滴,这个沈嬑怎么会知道呢?
“我知道谁是假的。”纪时筠突然出声,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后面,“这里不一样。”
沈嬑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杀人太简单太无趣了。她已经等不及想看林瑶的愤怒和不甘,然后被当成骗子抓起来受刑!
“表姐,我们小时候一道洗澡,你知道的,我左后肩有一块胎记。”沈嬑拉起纪时筠的手,目光殷切,又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林瑶一眼。
林瑶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来除夕那日的午后,终于明白为什么表姐在看到自己左肩时会不自然,会匆匆跑出她的房门……原来表姐在那时候就发现了自己与沈嬑的不同。她不自觉攥紧了手指。如果表姐一口咬定另一个才是真的沈嬑,自己岂不是落实了骗子的罪名?
纪时筠分别看了两人的左后肩,然后指着沈嬑。
沈嬑得意极了:“这个骗子,把她抓起来!”
“你才是假的。”纪时筠定定道,“我的表妹,从来就没什么胎记。”
“不可能!你胡说!”沈嬑的脸上带了几分癫狂,“我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有错?”她浑身的骨节开始吱吱作响,似乎在极力拼凑出完整的记忆——
书房中的几人看到沈嬑这副样子,都有些害怕。李氏抓紧了沈修怀的胳膊:“嬑儿从前就脑子不好,是不是又发病了?”
不消一息,沈嬑停止了动作,瞪大了眼睛兴奋道:“我没记错,我没记错!是你撒谎!只要被我照过,我就可以模仿出她的一切,包括记忆!哈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会记错?”她指着林瑶怨毒地叫着,“快把她抓起来,抓起来——”随着她的叫声越来越尖锐,咯吱咯吱的磨骨声又响起了……
李氏吓得直哆嗦……
林瑶再顾不得许多,将众人护在身后。手臂发力,缠在上面的凌霄攻势凌厉,一道粉色流光向沈嬑攻去——
不料沈嬑却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地应对林瑶的攻击。
看到里面已经分辨出了真正的沈三小姐,屋外扮作花匠的翟铭想冲进去帮忙,林瑶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插手。她传声给桃屋:桃桃,快去碾碎池塘里的那面镜子。
桃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影,窜到了池塘底部,一眼就看到那面手持镜在水底发出诡异的绿光,它将镜子抓到了岸边,猛地一脚,镜面碎裂。
“啊——”随着镜面的碎裂,沈嬑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瞬间碎裂成无数的琉璃碎片,又化作点点白尘消失不见。
林瑶冲出书房,几个点踏到了池塘边,以凌霄将那面镜子缠绕起来,又迅速掐诀起符。只见之前毫无反应的镜子,此时冒出了浓浓的黑烟——
第38章
那些白尘原本想躲回镜中, 却硬生生被林瑶断了后路。
林瑶早已经想明白了,那妖镜本就是邪物,经年累月得了机缘催生出了镜魂。而“沈嬑”就是那个镜魂所化!妖镜现下正躲在水底, 躲避日气侵蚀。只要妖镜不破, 镜魂就不会灭。
她迅速掐诀甩出一排符咒, 这些符咒立时将白尘围困起来。起初白尘还想找准空隙溜出去, 可符咒就跟长了眼睛似的, 白尘往哪里跑,它们就往哪里围,并且以白尘为中心一点点收缩,最后白尘躲无可躲, 随着符咒被收进了镇妖袋中。
做完这些, 林瑶回到书房。她向纪时筠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又宽慰众人:“一个妖力低微的小妖而已, 已经收了, 不会再出来作乱了, 大家放心。”
白氏和纪时筠松了一口气。林瑶的捉妖手段她们是见识过的,颇有大师风范。沈修怀和李氏却吓得够呛。
李氏语无伦次道:“怎么就缠上沈家了……它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若非亲眼所见, 老夫真不敢信啊……”沈修怀仍觉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嬑儿怎么会驱邪捉妖?”
白氏连忙解释:“当年嬑儿身子弱,成日里惊魂不定的,甚是可怜。她舅舅就说送到玉京阁去安安魂,毕竟有舟天师坐镇, 若真有邪祟在他眼皮子底下,必会被诛灭。不料静阳女先生看嬑儿很是有眼缘,收作徒弟教授了这些术法用来防身。如今想来,当年嬑儿落水之事说不定就是方才那妖在作祟!”
沈修怀和李氏顿觉有些道理。说不定, 二弟一家出事也是这妖搞的鬼。既然事情已了,李氏也安下心来,忙拉着白氏道:“亲家嫂嫂,累你辛苦了,把嬑儿照顾得这样好。我们沈家有愧……”
“夫人严重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日多亏了你和筠儿,”李氏说说着命丫环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亲自打开取出里面的鎏金发钗为纪时筠戴上,“真是个标志的好孩子。这是婼儿先前备下的,她临盆在即不便回来探望。知道嬑儿要回来参加牡丹宴,早早就为她准备了。还说纪家妹妹说不定也会来,就多备了一份。”
纪时筠忙道谢:“多谢大伯娘和婼姐姐。”
“舟车劳顿又受了惊,嫂嫂不若先带阿筠回房稍作休憩。”
“也好。”白氏说着便带纪时筠往客房走。待回到房中,白氏不解:“阿筠,我记得小时候嬑儿与你洗澡的时候嬉闹,她左肩确实有个蝴蝶状的胎记啊,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说?”
“母亲,你也看到了,那个有胎记的是个妖。”
“可是……”
纪时筠知道白氏想说什么,反问道:“母亲,这些年来瑶瑶待我们如何?”
“瑶瑶视我们为至亲,可一点不比你差!”
“正是如此!她对我们付出的这些实实在在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一块胎记吗?”纪时筠莞尔一笑,“所以,天王老子来了瑶瑶也是我表妹。”
白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林瑶在门口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鼻子一酸,敲门走了进去。她拉着白氏和纪时筠的手,真诚道:“谢谢舅母,谢谢表姐。”
白氏一手揽着纪时筠,一手揽着林瑶,动容道:“都是好孩子。”
————————
用过午膳,白氏便向沈家人辞行:“阿樾正是刻苦读书的时候,更怕若是由他来辨认,这要是传出去恐污了嬑儿的闺誉,但他心里比谁都着急。老爷就更不用说了,只是生意上的事拖住了来不了。我得尽快回去,才好让他们放心。”
李氏也不好挽留,只命人备了厚厚的礼一道带去。
送别了舅母和表姐,林瑶回到房中,却见那镜魂在镇妖袋中挣扎得厉害。她打开镇妖袋,里面的白尘凝聚起一个小小的虚影,可怜兮兮地哀求:“我回不去镜子了,如今这点妖力也害不了人,我告诉你木魅在哪,你可不可以放了我?”
桃桃一把跳了出来:“你见过木魅?”
虚影点了点头:“三年半前,木魅把沈三小姐拖入了水中吞掉了。你还给了它半个精晶,那时我一直在水底,等你上了岸我才敢出来。我拦住木魅不让它走,它就分了我一小半精晶。”
“难怪符咒和手串对你不起作用,原来你也吃了换骨丹,变成真正的人了。”
“不错,只是我吃了换骨丹以后,本来想以沈嬑的身份留在沈府,结果你已经成为沈嬑了……所以我就躲回镜子里了。如今你把我的丹也打碎了,我也做不了人,也害不了人,你就放了我吧,我可以带你去找木魅。”
林瑶听出这镜魂说话半真半假,故意隐瞒了前因后果。
“你当年是如何来的沈府呢?木魅又凭什么分给你精晶呢?”林瑶冷声道,“再不说实话我就烧了你!”
“别别别,我是被盗墓贼带出来的。那伙盗墓贼在路上遇到了沈二爷,被他看出了端倪,他们就杀人灭口。跟我无关……”
林瑶没心思听它编故事,燃起符咒扔进了袋子。
“啊啊啊——别烧了别烧了,我说我说……木魅已经死了!”
林瑶灭了符火。
被符火一烧,镜魂更虚弱了,它奄奄一息道:“它,它是被……被妖吃了……”
林瑶一愣,竟然还有妖?
“被谁吃了?”
话音未落,那镜魂趁着林瑶愣神的瞬间,拼尽全力冲了出来,往窗外逃遁而去——
这个镜魂妖力一般,却有几分人的神智。它若一心只是找个地方藏起来,林瑶怕是也不好找。再加上这镜魂在镇妖袋中被熔了大半的妖力,至少短期内没有能力作怪。它若从此安分隐匿倒也罢了,若敢出来害人,那必会自食恶果。
林瑶思考良久,取出纸笔,画了一幅画:赤金底,镂空框,镜面周围镶嵌着珍珠和各色宝石。画的正是那面被她烧毁的手持镜。
画完之后她又附了一张纸条:查查哪个王孙贵族的陪葬品里有这个。
最后,摸了摸飞飞的颈毛:“去吧。”
沈二爷一家的死明显跟镜魂有关,虽然自己不是沈家人,可沈家二夫人和沈嬑却是纪家舅舅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女啊!既然有了线索,那定要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而那镜魂说话半真半假,它说是盗墓贼把它带出来的,倒是有些可信度。而琉璃在本朝非常珍贵,只有外邦进贡才有,所以她把目标锁定在王孙贵族里。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捉妖自己在行,查人查物,当然是师兄更在行!
飞飞到秦王府的时候,谢景宴正在和叶秋声商量着。
“齐王那边面上收敛了不少,但暗地里可没闲着。”叶秋声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在谢景宴手边,低声道,“我们埋在那边的人回报,他似乎在查上次漕运账本泄露的源头。”
谢景宴转着杯盖,面上三分漫不经心:“让他查。线索不是早就引到老二门下那个贪财又草菅人命的典簿身上了么?”
“不错,齐王的人信了七分。”
“七分不够。”谢景宴把杯盖往桌子上轻轻一旋,盖子便丁零当啷旋转起来,在它戛然而止时,他勾了勾嘴角,“找个机会,让那个典簿意外暴毙。死无对证,这另外三分,老五不信也得信。”
叶秋声忍不住鼓了鼓掌:“狗咬狗,好看,爱看!”
笃笃笃——
叶秋声打趣道:“哟,小红娘来了?”
谢景宴斜了他一眼,取出信和画看了起来。看完之后,把画递给叶秋声。
叶秋声仔细看了又看,不由发出啧啧声:“宝贝啊!有点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研究奇珍异宝你是行家,尽快查查这镜子什么来历。”
“行,我现在就去!”
一想到林瑶,谢景宴整颗心柔软了下来。自从她来了金陵之后,两人互相牵绊,又各自忙碌。
“卢铎,让你查的淮安王世子进展如何?”
“有。他在凤凰楼定了一套头面,明日会去取。大概是要送去给三小姐的。”
于是第二日,谢景宴和谢永琮在凤凰楼碰上了。
两人就这么在凤凰楼门口互相冷冷地看着。周围早就围满了人,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想错过,就这么远远的围着。一个是秦王殿下,一个是淮安王世子,为了沈家三小姐,在凤凰楼寸步不让。这应该是今年金陵城中最精彩的大戏了,比戏台子上演的还要精彩!
谢景宴率先开口:“你是故意露出消息引我来的?”
“总要见的。”谢永琮淡淡的,“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我有些看不懂了,你杀了无心,又变成了无心?”
谢永琮淡淡一笑:“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不得已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把那个女人给我,你放心,我不杀她。”
谢景宴眼中氤上了杀气:“你休想。”
谢永琮却勾起了嘴角:“无忧,你争不过我的。”
围观者: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忽听砰的一声,谢景宴一拳打了过去,谢永琮侧头躲过,拳劲打在了架子上,架子断了。谢景宴又是一拳,比刚才那一拳更加刚猛!谢永琮反守为攻,一掌劈了过去——
围观者: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两人拳掌相交,又以腿脚互攻下盘,一时间难分胜负。周围的木架花台乒呤乓啷倒了一地……几个来回之后,谢永琮落了下风,脸上挨了一拳。他擦掉了嘴角的血沫,也发了狠,两人最终扭打到了一起。
————————
皇宫里,皇帝看着底下两张挂了彩的脸,气得不轻。
他狠狠摔了一本折子,骂道:“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朕把沈家小姐劈了你们一人一半可好?”
两人一声不吭。
“老七,下手没轻没重!打人不打脸,你还专门打脸?”皇帝顺了口气,看向另一边,“永琮,四弟就你这么一个子嗣,你有个好歹,朕怎么跟他交代?”
“儿臣知错。”
“臣知错。”
皇帝看着两人口是心非的犟样,忽然觉得心口隐隐有些疼。他挥了挥手:“回府闭门思过。牡丹宴之前,谁也不许出府!”
谢景宴回到府中,把玩着空杯盏,暗自冷笑:放出的钩子,也该扎嘴了。
齐王府里,谢景瑜脸色阴沉。
“死了?”
心腹孙秉轼答道:“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刚查到他,他就死了。”
“老二真是好手段啊!从前还是小瞧他了。跟他那个母亲一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像条毒蛇,冷不丁咬你一口!”谢景瑜想起母妃曾经的告诫,有些后悔,“当年宫里头腥风血雨,连贤妃都未能保住她第一个孩子,她兄长可是手握重兵的镇北侯啊!可是晋王的生母惠妃,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淑仪,却能将怀孕之事瞒得密不透风,到了临盆故意受惊引父皇前去,平平安安生下了二皇子,最终母凭子贵。”
齐王冷静了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他忽然问道:“老二最近,是不是在为他的人谋盐道的缺?”
“是。盐道转运副使的位置空了出来,晋王正在全力争取。”
齐王冷笑了几声,道:“把那些东西拿去给刘正阳,告诉他,取代苏青哲的机会来了。”
晋王府里,也是阴云密布。
晋王谢景烁黑沉着脸:“我们在兵部的人被动了?老五自顾不暇,还不忘在背后捅本王一刀!”
吴恪谨慎道:“会不会是秦王的人干的?眼下大家都知道王爷和齐王最有可能入主东宫,可谁又知道秦王的心思呢?”
“不会,老七前几日和淮安王世子在街上打架。如今被父皇禁足在府中。”晋王嗤笑了几声,又阴狠道,“老五想搏命,本王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成全他。”
翟铭回到秦王府,把这些时日来沈府发生的事一一向谢景宴禀报。
谢景宴蹙起了眉头。那日在隐山,林瑶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她并不是沈嬑。如今一个妖物敢拿林瑶的身份做文章,保不准他日别人也会。林瑶终究不是沈嬑,这或许会成为一个隐患!
他沉思片刻,看向翟铭。左右翟铭在沈府也帮不上什么忙,翟铭毕竟是个男子,进内院也不方便,索性让他去做些别的事情。于是谢景宴便吩咐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叶秋声做事从不让人失望,在禁足的最后一天,他不仅带回了手持镜的消息,还带来了两个故人。于是当晚,林瑶夜访秦王府。
叶秋声依旧喜欢打趣飞飞:“小红娘做事就是靠谱,信下午送去,人晚上就来!”飞飞每次对他都是昂着头翻白眼:要不是你长得好看,非啄破你这张大嘴不可!
林瑶看着屋内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激动得瞪大了眼:“二师兄,小师弟!”
“师姐。”
“师妹。”
岭下村一别,已是大半年未见。小圆子都长高了半个头!林瑶疑惑道:“你们怎么来金陵了?”
赫连明澈一脸神秘:“师祖观星占卜,看出金陵上方黑气缭绕,怕是有妖物要作乱,就让我们来历练历练。”
小圆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掌院说二师兄有些害怕就带上了我……”
赫连明澈一把捂住小圆子的嘴;“小孩子不许乱说话,会长不高的!”
“二师兄,你不会想关键时刻放小圆子的血保命吧……”
“欸,师妹你可不能偏心眼啊,这事老三以前也干过!”
“掌院只派了你们俩来啊?”
“当然不是,苏师弟他们几个也来了。但是你知道的,我们玉京阁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赫连明澈挠了挠头,“不能一股脑涌进王府来啊,太扎眼了……所以他们几个在城中散作满天星,各自谋生呢。”
是了,吹拉弹唱算命卖药……玉京阁什么都教,主打谁都不白来,出去都能有饭吃!
谢景宴沉吟了片刻,手指轻叩着桌子,开口道:“若只是妖物作乱,反而没那么棘手。怕只怕,人和妖勾结……最近我总觉得金陵不太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隐匿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林瑶默默点了点头,镜魂藏匿得就很好,而黑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像镜魂一样的妖物,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出来给你致命一击——
叶秋声见几人面色凝重,清了清嗓子:“你们也别太悲观了,你看这小镜妖,还不是被我找出来历了?你们还听不听了?”
赫连明澈一听有妖,忙催道:“快说快说,大好的历练机会!”
啪的一声,叶秋声打开折扇娓娓道来……
这手持镜名叫七宝赤金琉璃镜,是前朝公主刘宓儿生前最喜欢的物件。小女孩嘛,最喜欢这种漂亮的小东西了。关于镜子本身并没有太多传言,反倒是这个公主刘宓儿,小小年纪颇具传奇色彩。
刘宓儿的生母是个宫女,偶然得了皇帝的宠幸,过后便抛在了脑后。宫里随便哪个娘娘看她不顺眼便把她丢进了冷宫,所以刘宓儿是在冷宫出生的。然而刘宓儿的出生并没有给这个宫女的处境带来转机,皇帝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也并未给这位公主上碟入谱。
刘宓儿非主非奴,就这么尴尬地在冷宫长大,她的童年有多凄惨可想而知。更悲惨的是,在她十一岁那年,这位宫女去世了。
一张草席草草卷走了事。没人记得她的名字,也没有牌位和坟墓。就如同世间最微小的尘埃,起落皆不由己。
自那以后,日子就更难过了——欺凌更多也更肆无忌惮了。
就在宫里人都以为她要活不下去时,奇迹发生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并无记录。只知半年以后,刘宓儿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得到了当时暴虐成性的昏君——她父皇的宠爱。
皇帝将她从冷宫接了出来,为她举办了隆重的公主册封典礼。
刘宓儿从此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怯懦隐忍,变得极度残忍且工于心计。她最喜污蔑宫人,怂恿其父以各种酷刑折磨,尤其喜欢观看受刑者濒死时的绝望与痛苦。
渐渐的,宫里人都很惧怕她,看着她小小年纪一身华服坐在暴君身侧,闪着一双天真烂漫的大眼,津津有味地看着殿中血肉模糊的惨状,手持一面瑰丽无比的小镜子掩嘴娇笑。妖孽,简直就是妖孽!
“‘世间最美之景,莫过于人绝望时瞳中之光熄灭的刹那’。这是后来刘宓儿每次照镜子时都会说的一句话。那镜子,就是沈小姐画中那面瑰丽的手持镜。”叶秋声道,“不过好景不长,第二年前朝覆灭,宫乱之中刘宓儿死于乱刀之下,死前紧紧抓着那面镜子。我朝高祖命人将这些前朝皇室中人都埋进了刘家皇陵。那面镜子想必是随她一同埋入了地下。”
林瑶沉思片刻,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推测道:“真正的刘宓儿或许在她母亲离世之后,没多久便死了,而那个性情大变的刘宓儿其实是这镜魂所化。镜魂说过,只要被它照过,它可以模仿出一切,包括记忆。所以它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刘宓儿,感受着她生前的屈辱愤怒和绝望,便千倍百倍地发泄在那些曾经苛待过“自己”的宫人身上。”
谢景宴赞同道:“而将士们身上杀气很重,镜魂当时还不成气候,所以才会在那场政变中死在乱刀之下。”
赫连明澈一脸了然:“这么说来,它眼下镜身被毁无处可去,一定逃回老家了!”
几人不置可否。镜魂本就依附于妖镜之中,如今镜子已经被林瑶烧了,它便只能回到刘家皇陵里。毕竟它在那里积攒了几十年的妖气,或可助它疗伤。
林瑶有些犯愁:“可惜以我现在的身份,沈府肯定不会让我乱跑,更别说进前朝皇陵了。”
“趁它病要它命!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省的它恢复了出来害人。”赫连明澈摩拳擦掌,“这件事就交给我和小圆子,你们放心。”
叶秋声啪地收拢折扇,懒懒道:“所谓术业有专攻,捉妖这种事我就不掺和了,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睡大觉咯!”说罢大摇大摆走出了书房。
“行,那老三,师妹,你们先聊着,我和小圆子也先撤了,这几日得好好去为进皇陵做准备了。”说罢,赫连明澈带着小圆子也出了书房。
看着大家都离开了书房,卢铎也默默退了出去。书房里,就剩下林瑶和谢景宴两人。
一阵沉默,谢景宴先开了口:“师妹,沈三这个身份多有不便,得想办法早点摆脱才好。”说完,心虚地看了她几眼。
林瑶深以为然。
“不错,我终究不是沈嬑,我也不愿意一辈子做个替身。”林瑶锁紧了眉头,“可是如今骑虎难下,我要如何告诉大家沈三小姐已经被害,又要如何跟大家解释我为何会借用她的身份?”
谢景宴用力咽下一口茶水,而后凝眸望着她的眼睛:“师妹,虽然眼下暂时无法摆脱沈三这个身份,但是,可以在这之上再加一重身份,你就可以离开沈府的掌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蓦地,林瑶感觉自己浑身的气血都涌上了头顶,她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小声蹦出了三个字:“秦王妃?”
谢景宴瞬间红了脸,点了点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想喝口茶,手却没拿稳——
茶水滴滴答答。
心跳此起彼伏。
笃笃笃——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场兵荒马乱。
谢景宴伸手将飞飞引到手上,顺了顺它的颈毛,低头小声道:“这是目前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只是权宜之计,师妹……”
“好。”
两人同时抬眸看向对方,而后相视一笑。
林瑶正色道:“既然我与你明面上绑到了一处,那些盯着的你的眼睛自然也会盯上我。所以,我要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自然。”
一个时辰之后,林瑶大致了解了关键信息,谢景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柔声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等你入了府,我再慢慢告诉你。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牡丹宴,我先送你回去。”
林瑶点了点头,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
皇城西郊,皇家牡丹别院。
时值五月,千顷牡丹灼灼盛开,将整个别院装点成了一片美轮美奂的花海。暖风拂过,香气馥郁沁人心脾。今日,这处皇家禁苑特许开放,为京中适龄的王孙贵胄们举办一场盛大的牡丹宴——名为赏花实为相亲。
园内,蜿蜒的溪流旁设着流觞曲水,开阔的草坪上摆放着木几和锦垫,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丝竹管弦之声从远处的亭台楼阁中悠悠传来,既不喧闹,又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
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摇着团扇低声谈笑,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场中适龄男女,评估着家世品貌,心中拨打着联姻的算盘。与往日宫宴的庄严肃穆不同,牡丹宴由皇后主持,来参宴的都是适龄的小姐和陪同的夫人。皇帝和大臣自是不会来,免得大家拘谨反而破坏了气氛。
林瑶今日穿着沈府为她精心准备的蹙金绣蝶云锦裙,梳着时下流行的惊鸿髻,簪着苏婼所赠的一套鎏金头面,她特意将自己打扮得隆重张扬,就是要坐实秦王是因为爱慕她的容颜才与淮安王世子大打出手的传闻和猜测。
“她就是沈家的三小姐?果然风华绝代!”
“难怪能引得秦王殿下和淮安世子大打出手。”
“容颜易逝,也未听说有什么才名……”
感受着各种探究的目光,林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李氏的引领下,向皇后和几位妃嫔行礼问安。
皇后娘娘端庄雍容,目光只稍作停留淡淡颔首。大皇子腿有残疾,也不是今日的主角,这场宴会对她来说不过是来看一场寻常的戏,精不精彩都无所谓。
兰妃笑得最为灿烂,齐王自是不会娶这种门第的女子为妃的,倒是听说贤妃的儿子对她情有独钟,她实则是来看笑话的。惠妃一如既往地坐在最远处,面容和善静静看着,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装模作样的贱人,看着温良无害,实则就是一条阴沟里的毒蛇!皇后扫了一眼惠妃,心中一阵恶寒,她绝不可能让晋王当上太子,景煊的断腿之痛,他日定要百倍奉还。就先让兰妃这个蠢货和她那个蠢儿子和老二斗着,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弄死荣婕妤把老八记到自己名下,这半壁江山依然是自己的。
贤妃看向林瑶的目光有些复杂。知道沈家小姐长得美,可今日一见,实在是太美了!她开始有些忧心,那天景宴在宫里说的话是真的呢,还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看着贤妃的神色,兰妃笑得更开心了。
行完礼,林瑶便被带去和贵女们一道赏花。不多时,淮安王世子谢永琮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金线锦袍,整个人英挺贵气精神焕发,与之前的黑衣人病怏怏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小姐,今日这繁花景致可还入眼?”谢永琮含笑开口,目光灼灼。在别人看来,便是少年爱慕。
“花自然是美不胜收。”林瑶虚虚行礼,“可你病都好了,为何还要找我?”林瑶看出谢永琮身上已经没有妖气,若是镜魂说的没错,那木魅应该是被他害了。
谢永琮却似笑非笑道:“就不能是我仰慕沈小姐风姿?”
林瑶扑哧一声:“你我心知肚明,装模作样实在好笑。”
“我是看在无忧的份上,不想你以后的日子太难过,才给你留点美好的幻想,”他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往前逼近了一步定定道,“毕竟,你只能是淮安王府的世子妃。”
谢景宴一个箭步上前拉开谢永琮:“天还没黑呢,就开始白日做梦了?”
见两位传闻中的情敌对上了,秦王殿下还动上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兰妃故作忧心:“姐姐,那不是老七嘛,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免得又打起来了!”
贤妃却是脸面子上的功夫也懒得跟她敷衍:“景宴自有分寸,再胡说八道本宫还抽你!”
兰妃气得说不出话。果然是武将家的女儿,空有一把子好力气,却讨不得半分陛下的宠爱。老七这个山里来的乡巴佬被美色冲昏了头,她回去定要在陛下那煽风点火,让陛下更厌弃这对母子!
还是昭阳公主笑着打了圆场:“母妃,我去看看,免得老七吓着人家姑娘。”
她走到三人边上,笑道:“这位便是沈员外郎家的三小姐吧?方才远远瞧着便觉气度不凡,近看更是姿容绝代。”说着,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谢景宴和谢永琮。
林瑶附近的贵女们见公主过来,纷纷行礼。林瑶也连忙行礼道:“臣女沈嬑,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亲手扶了她温言道:“不必多礼。本宫瞧着你投缘,陪本宫去那边走走可好?”她指的正是一处幽静□□。
林瑶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恭顺应道:“是,臣女荣幸之至。”
昭阳公主侧头看了谢景宴一眼,很自然地拉起林瑶的手,带着她缓缓向□□深处走去,将身后剑拔弩张的两人隔绝在外。待到四周人迹稀少处,昭阳公主仔细打量着林瑶,那与谢景宴有几分相似眉眼舒展了开来,轻声道:“你就是瑶瑶?”
林瑶有些诧异。
昭阳公主见她如此反应,微微一笑:“阿弟都告诉我和母妃了。”她轻轻拍了拍林瑶的手背,语气带着感激,“锦州城外,多亏有你。”
“公主殿下言重了,师兄也救过我很多次。”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自从封了秦王留在金陵以来,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你来了以后,他才有了几分从前明媚的样子。本宫和母妃谢谢你。”
“公主真的言重了。师兄看着随性不羁,可其实很重情,很细心……”
昭阳公主看着林瑶的少女怀春的情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中也更加欣慰。她正色道:“你与他是经历过生死的情分。如今把你卷入这场纷争,你万事小心。若有难处,或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可设法递消息到公主府,本宫与母妃,定会尽力相助。”
林瑶心中感动,抬头迎上昭阳公主真诚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公主殿下和贤妃娘娘。”
昭阳公主笑了笑,指着前方一株形态奇特的牡丹:“瞧那株魏紫,颜色真是别致。”
林瑶明白公主的意思,配合着点头称是。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昭阳公主便将林瑶送回了贵女们所在的地方,自己则翩然回到了妃嫔们的坐席处,对着贤妃微微颔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贤妃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了松,昭阳认可她,自己自然就无需多心了。谢景宴常年在宫外,她或许不甚了解这个儿子,可昭阳这个女儿,却是陪伴了她二十五载,她再放心不过了。
等林瑶回到赏花处,却见众人的目光还在谢景宴和谢永琮身上——
这两人虽然剑拔弩张,倒是没有真打起来。
“无忧,我好歹救过你的命,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伤了你我的感情?”
“救我的是无心,不是你。”
“有什么分别呢?无心就是我,我就是无心。”
“他心思纯净从不害人,你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谢永琮摇了摇头:“你们人就是麻烦。要不要我帮你杀了晋王和齐王,等你登上至尊之位,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谢景宴耸了耸肩,戏虐道:“好啊,你如今的身份,我正愁找不到杀你的理由。你便去杀了老二和老五,我再来收你,一举两得!”
“言尽于此。无忧,我最后再提醒你,你争不过我的。若能放手,对你我都好。”谢永琮说完便径自走开了。
谢景宴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他手上到底有什么筹码能让他如此信誓旦旦?
远离纷争焦点处,晋王和齐王倒是兄友弟恭言笑晏晏。两人在曲水流觞边上相对而坐,晋王笑道:“老七着实荒唐了些,自降身价和皇叔家那个便宜儿子争女人,争的还是个员外郎家的侄女,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
齐王皮笑肉不笑:“确实。不过要说丢脸,我听说二哥为了自证清白把自己岳丈丢进了大狱?”
晋王顿时脸都黑了:“那也比不得五弟连亲舅舅都能一脚踢开的魄力啊!”
“那可比不上二哥有手段,连吏部选官这等要务,都能举贤不避亲呢。”
这谢景瑜可真是随了兰妃的阴阳怪气,在这含沙射影,嘲笑自己为表亲谋江南盐道的缺,最终反惹一身骚的丑事!
“五弟此言何意?”晋王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吏部选官,自有法度章程,父皇圣心独断!岂容你在此胡乱攀咬?”
“你敢骂我是狗?”齐王哐当一声把杯子扔进了曲水流觞中,茶水混着溪水溅到了晋王脸上。
晋王怒了!他豁然站直了身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放肆!”
这动静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原本茶水溅了晋王一脸,齐王是有些心虚的。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晋王一脸怒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俨然一副储君的做派,齐王也怒了!母妃受宠,自己也是一众皇子中最受宠的那一个,何时受过这种羞辱?
他也豁然站直了身体,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他梗着脖子凑到晋王耳边:“你母妃是条老毒蛇,你是小毒蛇!”
晋王怒极脸涨得通红,正要反击,却见齐王踉跄几步踩到了水里,一脸委屈道:“二哥,弟弟只是一时失手掉了杯子,你也不必这么生气吧?”
好好好,果然龙生龙凤生凤,兰妃的儿子会唱戏!
第39章
牡丹宴上, 原本被“看好”的两位深情男子竟然相安无事,反倒是晋王和齐王闹出了不小的水花。许多观望中的大臣忽然觉得,其实那位从九巍山来的七皇子也不差, 至少品质很是淳朴!
对林瑶来说, 参加牡丹宴原只是她和谢景宴计划的一部分, 是为了直接有效地告诉大家, 谢景宴为何“钟情”于她, 甚至不惜和淮安王世子大打出手。
对晋王和齐王来说,牡丹宴上已经撕破了脸,两人之间的储君角逐正式拉开了帷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于是麾下大将频出奇招, 今天喂死你家的锦鲤, 明天挖断他家的茅厕下水道……最高端的储君之争, 往往采取最朴素的手段, 没有素质且无耻, 不犯法但犯贱。
而对于谢景宴求娶沈家三小姐一事, 所有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好!
就在皇帝准备拟旨赐婚时,一个反对的身影跳了出来——淮安王世子, 他带着一张免死金牌来了!
这是先皇赐给淮安王的, 当年皇子之争的激烈和残酷比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先皇眼看自己的二儿子大势已成,怕他杀红了眼容不下淮安王,就赐下了免死金牌只求保他一命,毕竟淮安王是这场战斗中自己所剩的唯二的儿子了……
这免死金牌其实是一道盖了玺印的空白圣旨。如今淮安王世子只用它来换取和沈家小姐的赐婚, 对皇帝来说,这是以小换大,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皇帝没有犹豫,大手一挥, 同意了。
谢永琮只一个要求:要快!毕竟秦王一直虎视眈眈,他怕夜长梦多。
皇帝略一思考,那就七月初七,绝好的日子,也算是为这场满城风雨的闹剧谱写了一段倾城佳话。
事情到这里,谢景宴和林瑶才明白,为何谢永琮当初那样信誓旦旦志在必得,原来是真有后招!如果这时候林瑶跳出来说自己不是沈三,那就是欺君之罪!如果不跳出来,那就得乖乖奉旨成婚。
阳谋,无解。
是夜,秦王府的书房里落针可闻。
叶秋声:“要不私奔?”
谢景宴:“你有病吧?”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唯有夏夜的风不合时宜地在烛光里造作。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赫连明澈和小圆子回来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灰扑扑血糊糊地回,让众人原先就打了霜的脸又加了一层雪。
“二师兄,你脸上的血……”林瑶现在夜访秦王府已经轻车熟路,她指着赫连明澈血糊糊的脸,不可思议道,“这镜魂现在这么厉害了?”
赫连明澈连忙摆手:“小圆子的,我进皇陵之前抹了点,幸亏抹了,不然还真不好说……”他把脸擦干净之后,回忆起来,“那小东西太邪门了!”
“对!”小圆子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它躺在棺材里,睁着眼睛睡觉。”
林瑶疑惑道:“你们说的是镜魂吗?”
赫连明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它穿的很华丽,小嘴擦了血似的鲜红鲜红的,一双大眼睛黑乎乎的几乎没有眼白。”
谢景宴和林瑶对视一眼:“这是刘宓儿吧。”
“说不清楚。”赫连明澈挠了挠头,“你说它是刘宓儿吧,那都死了多少年了?成精了?你说它是镜魂化的吧,它不是被熔了大半妖力吗?哪来那么大的劲呢?”
林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二师兄,你做了什么?”
赫连明澈干笑了几声:“我看它一动不动跟睡着似的,两只乌眼珠子也是一眨不眨的,我就拿棍子去戳它……”
谢景宴:“然后呢?”
“然后它一下子就抓住了棍子把二师兄拉进了棺材里……”
林瑶:“后来呢?”
“我当即抹了把脸上的血糊它脸上了!它呜呜哇哇一阵乱叫只一会那个头就化为黑气了。”赫连明澈道,“我们还以为它被灭了呢,谁知道忽然又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头……你说邪门不邪门?”
谢景宴若有所思:“这棺椁有古怪。”
赫连明澈瞪大了眼睛:“不愧是老三!还真是。我跳出棺材就是一个霹雳连环掌,那小东西还挺凶,追出来咬我!我和小师弟结起五行诛妖阵,把它打得又化成了黑气,我当时心里就有些发怵:不会还能活过来吧?结果这棺材就跟鸡窝似的,又孵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叶秋声:“所以你们就跑回来了?”
“那哪能啊!来都来了,哪能失败两次就气馁呢?在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我趁它还没跳出棺材就把兜里的符全甩进了棺材,只听劈里啪啦一阵响——”
几人异口同声:“它化为黑气之后又冒出来一个全新的?”
“对!”赫连明澈和小圆子齐齐点头。
“符没了,力气也耗了,可那棺材里新长出来的小东西有的是力气!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当机立断,带着小圆子就跑,还好它不追出皇陵。”
没辙!
“二师兄,你被拉进棺椁里时,没发现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师妹,那小东西是会咬人的,我脖子一伸眼睛一瞅,那不正好给它当磨牙棒了嘛……”
也是!林瑶正色道:“如何解除婚约还得从长计议,婚期还有三个月,至少留给我们的时间还算宽裕,我想一定会有办法的。既然知道了皇陵里有妖物,眼下当务之急便是除妖。”
谢景宴不置可否。想要解除婚约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揭穿谢永琮的身份,可是他如今吃了木魅的换骨丹,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他若是不出来作祟,谁也奈何不了他。二是证明林瑶不是沈三。
可是林瑶为何会借用沈三的身份?如何告知大家真正的沈三已经被害?这都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有利的证据。否则只凭片面之词,难保林瑶不会被当成谋害沈三的凶手。
谢景宴心下有了决断:“既然这棺材有古怪,便要设法进去瞧瞧。事不宜迟,明日午时便去。到时候二师兄和小圆子去引开那个棺材里的东西,我和师妹进棺材一探究竟。”
叶秋声却泼了盆冷水:“沈家好不容易攀上了淮安王,生怕你整出幺蛾子节外生枝,现在一定防你跟防贼似的。怎么可能放沈小姐出来?”
林瑶一听也泄了气,她如今有了婚约,沈家人自然不会放她出府的,若是知道自己是和秦王一起,说不定大伯娘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犹如五月飞雪。
她转着腕上的手串,忽然眸光一亮:“公主府!”
叶秋声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妙!”
众人皆投来了赞许的目光。由公主出面相邀,昭阳公主的面子谁敢不给?妥了!
于是第二日,公主府的马车就来到了沈府门口。
沈家阖家相迎,公主府的女官道明来意,沈修怀不放心:“敢问这位女官,公主殿下可有说为何相请?”
女官恭敬道:“公主与贵府三小姐在牡丹宴一见如故,特来相请品茗赏花。”李氏还想再问些什么,女官直接将林瑶往马车里带。沈家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女官面上依旧客气,“沈大人,沈夫人请放心,公主说用过晚膳就送沈小姐回府。”说罢,不容分说将沈家人拦在了马车前。
沈修怀和李氏眼睁睁看着林瑶上了马车,沈家好不容易出个世子妃,只盼那位秦王殿下莫要生出事端才好,否则他们沈家这样的门第真是担待不起。
谢景宴早就跟公主交代了事情的原委,所以公主也没有和林瑶寒暄。只打了个照面让林瑶安心,并叮嘱她万事小心。林瑶感念公主的心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换了一身便装就从后门出去了。后门早已停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马夫正是赫连明澈。他朝林瑶点了点头,林瑶一个闪身进了马车。
马车里,除了一身便装的谢景宴外,还有一身盛装的小圆子。对,一身盛装!
“三师兄,真的要穿成这样吗?”小圆子扁了扁自己血红的嘴。
林瑶摸了摸他的大袖子,赞叹道:“手艺真不错。”
谢景宴一脸傲然:“阿姐府上的织娘,手艺自是鬼斧神工!叶秋声画的图纸,织娘连夜赶制出来的。”
小圆子很是不服:“明明师姐才是小娘子,为什么不让师姐穿?”
林瑶摸了摸他的脑袋,差点被他满头的珠钗扎到手:“乖,你和刘宓儿年纪相仿,师姐老了。”她转眼又看到了一道流光,抓起来一阵端详,“妙啊,连七宝赤金琉璃镜都仿制出来了?”
“材料有限,倒不是真的琉璃,看着有几分相似就行。”谢景宴一脸谦虚地说着,又端详起小圆子,“毕竟这‘刘宓儿’也只是七分相似。”
“足以以假乱真了!”林瑶笑道,“你别说,小师弟还真是娇艳烂漫。”
两人一通挤眉弄眼,俨然一对狗男女。
小圆子看看谢景宴,再看看林瑶:两个坏东西!
第40章
半个时辰之后, 四人来到了皇陵脚下。
谢景宴朝上望去,深深皱起了眉头。只见整个皇陵上空隐隐有黑气萦绕,似有什么力量在积蓄, 在蛰伏。林瑶也感受到了, 腕上的手串传来震动, 里面的铃铛叮铃作响, 她按了按手串, 铃铛才安静下来。
她也蹙起了眉头:“我总觉得这皇陵里,藏匿着什么大妖。但仔细感应,却丝毫也感应不到。太不对劲了。”
“会不会是那个小东西?”赫连明澈问。
林瑶却摇了摇头:“我和镜魂交过手,能感应到皇陵里确实有它的气息, 但隐匿的另一股力量, 与它是不同的。”
谢景宴似笑非笑道:“有点意思, 它似乎并不想现在出手。”
“看来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眼下似乎并不是它认为的好时机。”林瑶道, “或许, 在等帮手?”
赫连明澈却道:“管它是个什么东西,邪不胜正, 它要是敢冒头一并收了!”
几人小心地朝陵墓口走去。这前朝的皇陵自然是没有守卫把守的, 毕竟当时政变时皇宫里值钱的玩意都充作国库了,原先墓室里值钱的陪葬品怕是也被掠夺一空。
进到皇陵,里面的石门都被封死了。
“师兄,在这里。”小圆子指着一处石壁交接的缝隙, 那里赫然有一个人工开凿的的盗洞。“我和二师兄是从这里进去的。”
谢景宴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附近散落的泥土和几块崩碎的石块,沉声道:“痕迹不算太旧,但也不是近期。估摸着时间, 应该是三年前。”
“看来镜魂说的没错,三年前那几个盗墓贼把七宝赤金琉璃镜从这里盗了出去。”
谢景宴点了点头,走到一侧,对准石门底下的小孔划破手指,将血滴了进去,只听一阵轰轰轰的震动声,石门缓缓上升——
“这是?”
“只有盛朝皇室的血脉才可以打开刘家的墓门。虽然当时我朝祖帝给了刘家皇室最后的体面,但却以这种方式昭示了他们对新朝的臣服。”谢景宴浮起一丝讥笑,“所谓成王败寇。”
林瑶看着地上那些胡乱堆积在一起的枯骨道:“暴君不仁,奢靡度日连年征税,致使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引得妖物不断出来作祟。前朝气数已尽最终灭亡都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惜了这些无辜的宫人。”
当年政变之后宫里的惨象可想而知,可历来皇权的变更都需踩着尸山血海。这种残忍不是一种情绪,而是现实。几人不由看向了谢景宴,如今的他,正处于一场风暴的漩涡中心。
谢景宴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余光扫到石门下的小孔,忽地微眯了眼睛:“有人来过。”
几人闻言都朝那小孔看去,在几滴新鲜的血滴下面,还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会是谁呢?”
谢景宴摇了摇头:“暂时不知,但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眼下并没有时间思虑究竟是谁打开过墓门,目的是什么。四人抓紧时间穿过殉葬墓,直奔“刘宓儿”的老巢。到了主墓室,四人上下打量,这棺椁从外表上看,除了华贵并无任何特别之处,看来玄妙之处应该是在棺椁内。
走近一看,果然如赫连明澈和小圆子所说的那样,“刘宓儿”穿着隆重华丽的前朝公主服,双手交叠于胸前,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棺椁里睁着眼睛“睡觉”,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四人互扫眼风,按照计划开始行动。小圆子提起轻功袅袅立于棺椁一侧上方,捏着嗓子道:“见了本宫,还不下跪请安。”
棺椁中的“刘宓儿”果然闻声坐了起来。它生硬地转头望向小圆子,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几许迷茫,它喃喃道:“小主人……”
“你为何躺在本宫的棺材里?”小圆子见“刘宓儿”有反应,立刻趁热打铁,“还不快出来!”
“刘宓儿”讷讷地站了起来,将出未出之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歪头怒道:“你不是小主人!小主人才不会这么凶……”
“人都是善变的。我当年死得那样惨,性情大变了!”
“刘宓儿”忽地咧开鲜红的小嘴,亢奋道:“我带你去杀人好不好,把他们都杀了!就没有人欺负你了。”
“好啊,”小圆子也咧开血红的小嘴,指着赫连明澈道,“那就从他开始吧!”
二师兄,你最拿手的就是轻功了,跑起来!
赫连明澈不负众望,在“刘宓儿”扑到身上之前,大喊一声“你爷爷在此——”便脚底生风跑了起来——
等他们离远些,林瑶和谢景宴轻轻跳入了棺椁中。
一阵寒凉从脚底陡然上升。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掀开了棺椁中的金丝软垫,皆是一惊!整个棺椁的底部清晰光滑,竟是琉璃制造,透骨的寒意正是从银色的琉璃中传出来的。再结合刚才站在棺椁外面看到的那些镶嵌在棺身底部的宝石,也就是说,这个棺底便是一面巨大的七宝赤金琉璃镜!
看来,这镜魂早早为自己留好了退路。难怪明明被熔掉了大半的妖力,却能再短时间内恢复如初。想来这巨大的棺椁,在前朝覆灭之后,吸收了皇陵中的死气,积蓄起了磅礴的妖力。
但,妖向来睚眦必报,有了这么强大的妖力,镜魂为什么不出去呢?
谢景宴和林瑶都没有贸然捣毁这巨大的琉璃镜,两人学着镜魂的样子,并排躺了下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空空如也的墓顶,赫然出现了点点星光。
接着,一座颓败的宫殿出现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窗棂缝里往内灌。小小的刘宓儿躲在母亲身后,身子瑟瑟发抖。
“马公公,您行行好,奴婢用这些绣品跟你换些吃的行吗?”宫女青莲哀求道,这些日子以来,宫人对她愈发苛待了,几日不曾送吃食来,可怜小小的刘宓儿饿得快要病倒了。
马公公却眯起了眼,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道:“哟,这可折杀老奴了,缺着谁也不能缺着小公主啊。”说着,伸手去抚刘宓儿的脸。刘宓儿吓得抓紧了母亲的衣角,低下了头。
青莲忙挡在前面,挤出几丝谄媚的笑意:“公公说笑了,这哪有什么公主,只求您可怜可怜这个孩子,她才五岁啊……”说着,哽咽了起来。
到底是被皇帝宠幸过的女人,总归是有几分姿色。马公公接过她手里的几幅绣品,不着痕迹地抚过她的手腕,笑道:“这手艺真不错。行了,等着吧。”
青莲千恩万谢笑着送走马公公,转身,两行泪簌簌落了下来。
“母亲……”小小的刘宓儿怯怯地叫着,她不知道母亲为何哭了,只紧紧抱着,把小脸埋进了母亲的腰窝。青莲轻轻抚摸着刘宓儿的小脑袋,而后,似做好了决定,她坐到简陋的梳妆台,拿出了一面华贵的手持镜,顾自梳妆起来……
刘宓儿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母亲,这镜子有这么多宝石,我们把它卖了不就可以换吃的了吗?”
青莲苦笑了几声:“傻孩子,这是之前住在这里的老太妃的东西,她走得不太平,所以没人要这面镜子,都嫌晦气不吉利。可咱们要是敢卖这面镜子,那是要被拉出去砍头的。”
不消一会,母亲梳妆完毕便出了门。
刘宓儿一个人在冷宫的屋子里,有些害怕,也有些无聊。她拿起那面镜子照了照,照出了她枯黄的脸,她不由嘟囔:“真难看。”她就抓着这面镜子坐在门槛上等母亲,等啊等,一直等到晚上,母亲才回来。
“饿了吧,快吃吧。”青莲爱怜地摸了摸刘宓儿的小脸,眸子里的笑意那样疲惫……
画面消散又聚拢,刘宓儿飞速长大。
“我叫你小宓儿好不好?宓儿好孤单,你陪着我吧。”刘宓儿对着镜中的自己,自说自话,“今天李嬷嬷又掐我了,你看,胳膊都青了……”
“小宓儿,母亲怎么还不回来啊?母亲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了,我有些害怕……”
“小宓儿,我要怎么做,父……父皇才会接受我和母亲呢?”刘宓儿满眼羡慕道,“那天我偷偷在宫墙角看到了我的姐姐们,她们穿着华美的衣服,戴着闪闪发光的珠钗,如果父皇能认下我,我是不是也可以像她们那样?母亲也不用受苦了。”
“小宓儿……呜呜呜……”刘宓儿蜷缩在角落,泪流满面又不敢放声大哭,抽泣着,“要是……要是宓儿能变得厉害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敢欺负母亲了?”知道真相的刘宓儿痛苦万分,都是为了自己,母亲才……
可惜这份痛苦没有持续多久,更大的悲苦就袭来了。青莲终是没熬住,死在了冷宫的屋子里。宫人冷漠地拿着草席,将她的尸身草草一卷,便抬走了。
刘宓儿又伤心又惊恐,她想要回母亲的尸体,可是……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能给母亲找坟地吗?能给母亲买棺材吗?她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她只能狠狠纂着自己的衣角,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抬走,被丢弃,仿佛一只野猫,一条野狗。
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有多渺小,多卑微。
然而苦难并没有结束,没有了母亲的庇护,那些虎视眈眈的恶魔向她出手。她当然不会顺从,即便鱼死网破,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那一日,马公公挤着那张老脸来给她送吃食,目光却在她身上乱转,她厉声斥道:“放肆!本宫即便在冷宫里,也依然是父皇的女儿,是当朝的公主。”
马公公却阴恻恻道:“你那个低贱的母亲连死都没能见上陛下一面,公主,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怎么在冷宫里活下去,才是您要操心的事……”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马公公的血溅在了她脸上,也溅到了镜子上。温热温热的,伴着腥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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