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见祝清这一句, 冯怀鹤在祝清身上低笑出声。
他深深凝视她的双眼道:“你是在说笑吗?”
“……我不想跟你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继续下去…”
“那你想怎样?”冯怀鹤打断。
他撑起身子质问:“你想和上辈子一样当谋士?还是青史留名?若是这样想,那你跟着我岂不是更好?”
冯怀鹤想起方才客栈大堂中那个白面小郎君,还有那中年男人推荐的九文钱神药:“抱着我。”
“你想得美……”
被拒绝, 冯怀鹤也不与她多争。
“死混蛋……”
她活到现在,就没见过这么恶劣的人。
冯怀鹤低喘出声:“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我可以辅助你, 为你谋划, 让你功成名就, 让你用你自己的身份青史留名。
“你要是想成亲, 我也随时奉陪。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冯怀鹤咬紧腮帮,不甘心地想, 他能给的都给了,她到底还在想什么?
他恨不能就此把祝清揉进他的身体里, 除非骨肉剥离, 否则谁也不能将他们给分开。
如此他们便能永生永世地深深纠缠在一起,哪怕这会暴露出他们不完美的姿态、丑陋的欲望他也无所谓。
祝清嘤泣道:“你是有能力……但、我不喜欢这种依靠你的感觉,我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我要自己走出去,挣到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捏在手里……”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安稳稳地生存下去,不会担心避风港破碎, 或是焦虑靠山倒塌的那一天, 可惜声音被冯怀鹤狠狠地撞碎, 没有说出来。
冯怀鹤沉声说:“我将所有产业都放在你手里。”
百年商贾的产业,如此多的金山银山, 冯怀鹤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具实质性了。
可没想到她还是摇头拒绝,固执道:“我跟你简直说不通……”
“……”
祝清软趴趴地倒在他胸口。【如果你感觉这里不对,没办法, 审核不过,只能删呈这样了】
清醒过来后,发现身子清清爽爽,床褥被子也都干干净净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
祝清翻身朝外,扫一眼房中,冷冷清清的,不见冯怀鹤的人影。
不知人去了哪儿,总之只要不在眼前就是好的。
眼不见心不烦,祝清祝清盯着头顶的素色床幔出神。
每次与冯怀鹤都是这样,她会思绪混乱,魂魄离体。以前她看小说只觉得这种描述很爽,如今亲自经历了,一点儿也不嘻嘻。
祝清深深叹了口气。
低下头,看见手臂、大腿还有腰间的痕迹,心情很闷。
她其实不喜欢这样,如果她只是被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她无所谓这种被圈养的感觉。
可她偏偏看见过更大的世界,同时吃过更多的苦,无法完全安心下来依靠冯怀鹤。
还是想要离开他。
但不知道能逃去哪儿,现在也不知道哥嫂他们怎样了。
祝清沉思中,听见屋外响起冯怀鹤的脚步声,她烦闷的翻身向床内,不想看见他。
房门嘎吱被推开,紧跟着,身后的床榻陷下去,是冯怀鹤坐到了床沿边上,意味不明地问道:“张隐和李克用父子是什么关系?”
冯怀鹤疑惑此事很久,张隐上辈子能得李克用父子信任重用。哪怕张隐无能,李存勖后来也一直没有弃过他。
如今陈仲动手,竟然还无从下手。
可惜上一世他事务繁多,未曾调查,至今不知此事为何。
祝清背对着他,随口敷衍:“我不知道。”
“你知道。”冯怀鹤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肯定道:“不肯说?你想保护他?”
祝清懒得理会。
冯怀鹤禁声等待,片刻仍然不听她声响,他心里窝了一股火,伸手掐住祝清的腰,猛地将人翻过来面对面,冷冷盯着她:“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两世了,那个废物值得你如此惦记?”
祝清本就被他不知节制的索取弄得烦躁,听他这么说,猛地弹坐起来大吼:“你是不是有病,到底在无理取闹什么?”
“那你为何不敢回答我,难道不是想和上辈子一样保护他,为他去死?”
“我现在被你软禁强迫,我拿什么保护他?”
冯怀鹤闻言,蓦然冷下去的目光闪过一片肃杀:“所以你果然是想保护他,只是碍于被我困住无法施展拳脚?”
祝清惊讶地睁大眼,看向冯怀鹤:“你在说什么?”
“那不然,你为何在我问你是不是想保护他的时候没有立即否认,反而是说你被我困住没有能力?这不就是变相承认?”
“……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冯怀鹤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狠:“你为何不敢承认?”
“老天爷,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我承认什么啊?”
“你就是还惦记张隐,忘不了他,是不是?”
祝清被绕晕了,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不耐道:“行行行我就是忘不了他惦记他你满意了吧?”
冯怀鹤冷笑,看着祝清的眼睛嫉恨到发红,“原来你就喜欢他这种废物。婚前靠张承业等外人帮他打通关系,婚后靠你为他谋划。他能给你什么?”
祝清大声说:“他给的你永远都给不了。”
“你倒是说说他能给你什么?是默认你为他牺牲,还是你为他辛苦谋划一辈子却一无所获?”
“上辈子我跟你在掌书记院,是你从来没让我走进过你的生活。但我去晋阳,张隐虽然无能,但他开朗爱笑,温润如玉,他对我敞开心扉,这是你给不了的!”
即使祝清已经不喜欢张隐,可当年为什么喜欢他的记忆却没有忘掉。
冯怀鹤听了,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但你否认不了你为他谋划一辈子一无所获。”
“但是你杀了我!”
祝清大吼一声,忍无可忍抓起榻前小几上的茶盏,朝冯怀鹤狠狠扔过去。
冯怀鹤眼看那盏碧绿色的茶盏飞来,不躲不避开,咚的一声砸在他面上,又哐当掉在地上应声碎成渣滓。
他的脸颊顿感刺痛,紧跟着,一股温热的血流流淌下来。
冯怀鹤伸手一抹,满手的血,他抬眼,眉目间爬满浓烈的戾气,阴狠地盯着祝清。
他半张脸全是血却还阴森森盯着人的样子,看得祝清头皮发麻,猛地翻身想跑,脚踝突然被一只大掌用力攥住,猛地向后一拖,她被拽了回去。
祝清尖叫出声,冯怀鹤抹了把脸上的血就压了上来。
“我本想让你好好休养的,是你自找的。你看清楚了,不管你心中有多惦记张隐,能与你融为一体的人从来都只有我。”
祝清痛得小脸一白,手指抓紧身下的床褥。
这是冯怀鹤头一次让她在这件事上这么痛苦。
冯怀鹤一张脸上全是鲜血,阴翳的眉眼死死盯着祝清,像极了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抓人的恶鬼,祝清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冯怀鹤随意抹了一把血,继续无事发生的深入祝清。
他想不明白,无论前世今生张隐都只是个废物,为什么却能两辈子都出现在他身边还拥有如此强的存在感,跟他争夺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祝清到底看上他什么?
一个只会靠别人庇护的废物。
凭借李克用父子的庇护,陈仲杀不掉,传信回来,他才会想起来问祝清,张隐与李克用父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可祝清还是想护着他,竟是什么都不肯说。
冯怀鹤想到这个,用力地撞了一下,要以此安慰自己,祝清是他的。
他就不信,这一次不用陈仲,他亲自下场用刀,刀不了张隐这个废物。
祝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他的表情,害怕得感觉,他的眼神好似要杀了她。
祝清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
眼不见,心不烦-
祝清这两日可谓是虚得厉害。
走起路来,小腿肚都有些发颤。
好在黄河渡冯怀鹤租的船内环境舒适,还有一把摇摇椅,冯怀鹤在旁边给她煎药,她就在摇摇椅里晃啊晃。
晃了一路,在五六日后,抵达了云中山。
路途走来,已经到深秋,冷空气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冯怀鹤提前备了冬衣,祝清裹得跟个毛球似的,这副弱弱的身板却还是觉得冷。
等翻过云中山,就能到晋阳。
冯怀鹤在云中山找了间客栈,等休息足够再翻山。
客栈里人多,空气稍微暖一些,祝清与冯怀鹤围桌而坐,小二将他们的饭菜一样样摆上来。
冯怀鹤给祝清递筷子,一面问:“长安的洗花堂你住着可还觉得哪里不舒适?我在晋阳准备了与那一样的宅子,若是哪里不对,你可与我说,我再改进。”
祝清想了想,直言道:“哪里都不对。但你要是搬出去不跟我一起住,就哪里都对了。”
洗花堂布置的确雅致美丽,如果没有冯怀鹤纠缠,祝清一定会喜欢。
冯怀鹤皱眉,欲要说话,忽听客栈外一声马啼嘶鸣。
他挑目望去,见一人身着白绒大氅骑马前来,那人翻下马背,仰起一张清明文雅的脸庞。
冯怀鹤猛一握紧拳头,竟是张隐。
张隐身后还跟了一辆马车,两个随从。
他里穿浅蓝色的襕袍,外罩白绒大氅,外面下着飞白的小雪,衬得他身姿清冷挺拔,像一棵雪松。
祝清也发现了他,看过去时,正好对上张隐含笑的目光,他迈开大步,往她这边走来。
“卿卿!”张隐激动得尚未走近,便先热情地喊人,祝清尬笑两声,悄悄打量冯怀鹤,只见他虽脸色如常,却眸色暗沉,似笑非笑的盯着张隐——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为了卡下个月的全勤,所以更得有点少,明天新的一月会多更[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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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卿卿!”张隐激动得尚未走近, 便先热情地喊人,祝清尬笑两声,悄悄打量冯怀鹤, 只见他虽脸色如常,却眸色暗沉,似笑非笑的盯着张隐。
方桌边还有条空出的长凳, 张隐撩袍坐下, 先扫一眼桌上的饭菜, 才对祝清道:“这些都是云中山的特色, 你可吃的习惯?”
不等祝清回答,张隐又道:“若是吃不习惯,待到晋阳, 我为你做一些你的家乡菜。我来得比你早些,如今在晋阳已经安定下来。前些日子我遇见走商的三哥, 听他说你也快到了。”
张隐眼尾眉梢都是喜色:“我算算时间, 约摸这会儿你该到云中山了,便向主君告假,想来接你。本以为还需在此等上个三两日,没想到竟这么巧,遇见了。”
祝清尴尬地笑了两声。
“是很巧。”祝清不知怎么接住他的热情, 便转而扯了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你吃了吗?没吃的话, 一起吧!”
祝清暗暗佩服自己, 竟把在现代时觉得最无聊的搭讪方式用得炉火纯青。
张隐大大方方笑道:“我来的一路的确滴水未进,既你相邀, 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祝清笑笑,招来小二再添一副碗筷。瞥眼时,无意看见冯怀鹤拿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深深戳进面前的米饭里。
却是无动于衷地望着她和张隐,神色淡然。
张隐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小的行囊,一面放到桌上打开一面跟祝清说:“这里头都是我在晋阳带来的一些零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还有这个暖手枕,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你身子弱,晋阳已经开始下雪,天气冷,你随身带着于你有好处。”
灰褐色的暖手枕耐脏,女工精湛的毛绒布团里缝进许多棉花,厚厚软软的。
祝清不是很想接受张隐的东西,想要拒绝时,冯怀鹤已经先伸手过来,将暖手枕夺走,拿在手里探究式地揉了揉,随后一本正经道:“你这东西布料太糙,里头的棉花捏起来也不是太弹软,可见做工粗糙,质量一般。
“卿卿的皮肤娇嫩,若是常年用你这个,难免会被磋磨得发红。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冯怀鹤话落,将东西扔回张隐的怀里,冷淡地看他一眼。
张隐接住暖手枕,本觉得没什么的,冯怀鹤这时却又道:“好歹你也是岭南的贵公子,这种东西也能拿得出手?”
张隐顿觉有些拉不下来面子。
他过得辉煌那是过往的事,现在他不过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虽得了张承业的帮助,能得李克用父子的信任,但一时半会儿并挣不到多少身家。
他选用给祝清做暖手枕的料子已是上品,棉花也是亲自选的,花费不低,不知怎么冯怀鹤会觉得不够。
正疑惑时,冯怀鹤道:“她的东西不必你操心,缺什么我都会给。”且比张隐的好上数倍。
张隐愣了愣,忽然感觉有点儿不对,才想起来祝清怎么会跟冯怀鹤在一起?
他探究地看向祝清,想问,又觉得此情此景若是问出,恐怕会让她难堪。
他便忍了下去,将暖手枕收起来,掩饰尴尬地笑道:“抱歉啊卿卿,是我唐突了……”
祝清摇摇头,没说话。
她反正也不会收下,冯怀鹤算是帮她拒绝了,虽然拒绝的语气有些过分,但张隐的情绪怎么样跟她没有关系。
她穿越回来,不是来照顾这些男人的情绪的。
她端起自己的碗筷,认真干饭。
嘴里扒了一包饭菜,又听见张隐笑说:“既然如此,那等你到晋阳,我带你出去玩玩。现在雪大,我以前生在岭南,还没见过雪,我可陪你去看雪。”
祝清其实也喜欢雪,尤其喜欢雪花飞落时候的破碎感,出于利己的想法,祝清想要答应了,冯怀鹤却说:“她身子不好,陪你看雪,受凉出事儿你担得起?”
祝清解释道:“其实我多穿点儿就行。”
冯怀鹤冷不丁瞥来一眼:“是吗?”
张隐只当冯怀鹤说准了,叹息一声,改口道:“那看来我能做的就是帮你安顿行囊,再为你做点儿家乡菜,帮你慢慢将吃食习惯转变过来。”
冯怀鹤笑道:“我已雇好了厨子,你不用操心。”
张隐皱皱眉。
他愈发感觉到不对,冯怀鹤好像一直在试图拦着自己。但他能有什么理由?
张隐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男人间的竞争。但是听闻过冯怀鹤一生志向都在国朝政事,以及他的老师敬万身上,他并无心思娶妻成家,应该不太可能是他想的那样。
听说长安已经被黄巢攻破,而敬万先前也遇刺去世,或许冯怀鹤接连遭受打击,心情不好吧!
张隐把自己说服,便不再多想什么,与祝清二人用过饭,看天色已晚,便约好明日再一起出发去晋阳。
张隐这边才想通,可到了晚间,又感觉到不对劲。
他找店家要的客房与祝清对门,晚间同行时,却见她与冯怀鹤并肩而行,像是要共同进屋。
张隐不多思考,本能地拉住冯怀鹤:“你的房间是在……?”
冯怀鹤冷冷看了眼他抓自己的手。
张隐感觉到他冷肃眼里的敌意,急忙松开致歉,“我只是一时情急,卿卿毕竟还未成亲,您虽德高望重,但……”
“我似乎对你说过,我与卿卿一起长大在清溪村,我们二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等到晋阳安顿下来后,便会成亲。既然如此,我与她独处有何不可?”
冯怀鹤语气沉静,目光却是冷漠:“她会是我的妻,卿卿这个称呼,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见。”
张隐顿住,迷茫地看向祝清。
并非不信冯怀鹤说的话,而是从他对祝清的观察来看,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喜欢冯怀鹤的样子。
他想听祝清亲口说。
祝清看见张隐期待的目光,忽然觉得很烦躁。
不管是张隐还是冯怀鹤,都让她感到烦躁。
她这辈子和张隐根本还不熟,这人热情地跑来云中山找她,还用这种眼神看她,好像她应该给什么解释似的。
别说她与冯怀鹤如今的关系是被强迫的,就算她像田九珠说的那样因为慕强,找个有能力的人帮她保护家人而跟冯怀鹤维持肉/体关系,又跟张隐有什么关系?
但她也不想对张隐说太狠太重的话,因为那样冯怀鹤会很爽。
她也不想让冯怀鹤爽到。
祝清干脆冷冷地对张隐说:“我不会嫁给冯怀鹤,他说的话你就当是在放屁。但我能看出你对我有些心思,你也想都别想。卿卿这个称呼,除了我家人,你们谁都别想叫了,我听着恶心。”
“……”
“……”
空气一瞬间凝固。
短暂的沉默后,祝清的手腕忽然被冯怀鹤紧紧攥住,她惊愕地抬头,被冯怀鹤用力往房中一扯。
房门砰的一声被他砸关上,祝清被巨大的声响震得还没回神,就被冯怀鹤狠狠推到门板上,他伸手过来,捏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脸,低头深深吻下拉。
一个吻来得突然,祝清毫无防备,就被他撬开齿关,闯入领地,湿漉漉而热烫的湿吻。
口舌被冯怀鹤深狠地翻搅着,祝清难受地呜咽,同时,后背的门板被张隐拍得震天响,咚咚咚的震得腰背都有些发麻,偏偏张隐还在背后的门外大喊:
“祝清?祝清?你要是有事就出声……”
被深深咬住舌尖的祝清发不出声。
冯怀鹤吻得深而且狠,祝清想要逃开,双手双脚却都被他用力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她偏头躲,他就吻着追上来,她低头躲,他个子高,追不上来,就重重咬住她的嘴唇,她低得越低嘴唇就越痛,没办法只能重新仰起头来,被迫承受他的深吻。
“祝清……?”门外的张隐声音弱了下去,静默一两秒,张隐在外面说:“若是有需要,你就随时敲我的门。怕引人注意,我先回房了。”
久久没有听见祝清的回应,张隐转身离开。
直到他那边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冯怀鹤才松开祝清。
祝清感到周身一松,得了自由,她大口喘气,一张脸因为深吻而憋得通红,抬起头来,看见冯怀鹤还压下来,吻得润红的唇贴在她耳畔,“为什么不能叫卿卿?卿卿?喊我夫君。”
‘啪——’
祝清扬起手一耳光甩在他脸上,愤怒地瞪着他。
冯怀鹤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脸颊慢慢浮起红印子,他伸舌顶了顶那片脸颊,转过脸来,深冷地盯着她。
“不愿意?也行,我会让你总有一天主动喊的。”
冯怀鹤森然一笑,把住她的双肩,将她转过去面对门板,透过门细小的缝隙,能看见对面的紧闭的房门。
“上次我问你是不是想保护他,你不说。你今天跟他说话了,说得比对我说的还多。”
冯怀鹤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他怎么可以把心事剖开给祝清,怎么可以让祝清走进来,先是幕府,再是他的心里,她得知这些秘密,或许可以随时杀了他。
“我觉得你是不是想起了上一世,想起了你们夫妻之情,你还是喜欢他,还是想保护他为他牺牲?”
冯怀鹤从后面环抱住祝清的腰,在她耳边道:“但是你这辈子的命是我从田令孜手里救下来的,只要我不允许,你别想为任何人牺牲。”
说完他突然就笑了,“不过听你说他没机会,我很高兴。”
高兴到难以抑制地想吻她。
她既说了张隐没机会,那张隐就绝对没机会。而他自己呢,他可以窝囊,可以下贱,总之使用一切见不得人的手段,争抢到机会。
冯怀鹤想着,伸手撩了撩她鬓边的碎发,语气近乎柔情又缠绵:“等明日到了金阳,我会去见李存勖。
“你也知道,我们从长安幕府出来,是直接叛逃田令孜。李存勖不一定会信任你我,如果你想和上辈子一样做个谋士的话,我可以助你。但前提是你嫁给我,与我在外要扮演成一对恩爱的夫妻,不能引起怀疑。”
祝清不解地问:“为什么?我想当谋士,我也可以凭借我自己,不一定要嫁给你。”
“你我二人共同从长安走来,再一起拜入李存勖麾下,将来他的后唐灭亡,我们还会投入下一个主君。你想跟我以什么身份共同辅佐主君?兄妹?外室?还是妾室?我想的是妻。”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走这一条路!”
“长安沦陷,田令孜只是带着唐僖宗逃去兴元,他不是死了,你以为他会就这么放任你我二人叛逃幕府?”
“你的意思是……
“是,他不会让你我有好路可走,李克用父子忠于唐,若他挑拨,你我就是个死。我兴许还能活,但你要弄清楚你自己,你有什么筹码可以活?”
祝清仔细思考。
冯怀鹤已经有了第一谋士的名声,只要他想活,他活下去的几率很大。因为没有李存勖,还有王存勖张存勖想要他活,得到他的辅佐。
但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个收了田令孜赏赐却不知所踪的小记室。别人想杀就杀了。
她说自己来自未来知道历史,恐怕也会被当成神经病。
思索一番,祝清认命了,“我没筹码。”
冯怀鹤却说:“其实你的筹码就是我。但我的条件是跟我成亲。”
第43章
“我不同意。”
祝清想都不想便拒绝。
本以为冯怀鹤会继续纠缠,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说,松开祝清,走向房中二人的行囊包边, 将其打开。
里面放了送给祝清的穿杨,还有一些冬袄。
冯怀鹤拿出一套雪白色的冬袄,“晋阳下雪, 会比长安要冷。你明日穿这一身。”
他将衣裳挂在床边的架子上, 确保祝清只要醒来一伸手就能拿到, 便往外走, “我去给马车里换厚实些的门帘,再准备点儿碳炉。云中山可能没有太好的银炭,得先去找, 如此你明日翻山时不会那么冷。”
“不用。”
祝清叫住他,他背影一顿, “怎么?”
“我明日不跟你一起。”
冯怀鹤皱眉:“什么意思?”
“我与张隐同车, 今日我看见他也带了马车来。”
祝清说着不敢看他,她其实只是一路上都郁闷很久,虽然不喜欢张隐,但也比冯怀鹤好得多。
与冯怀鹤一起,总是小心翼翼。
“行。”
冯怀鹤没有和她想的那样纠缠, 祝清惊讶地回过头, 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算了。
但他没看她一眼, 转身出了房-
翌日天青地白,云中山内山雾缭绕, 浓厚的白雾挡住视线,路面看得不甚清楚。
祝清三人在用过早饭,同时出发, 祝清先爬上张隐的马车。
张隐刚想跟上她,就被冯怀鹤喊住:“我在你马车内准备了碳炉,煮茶的小台。行程长,给她煎茶,热热药,她不爱喝,你许得记住时辰叮嘱。”
张隐被这一通叮嘱弄得有些懵。
他皱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冯怀鹤。他不知道昨晚冯怀鹤与祝清发生了什么,但没见今日祝清有什么异常,他尚能稍微放心。
只是,从前认为冯怀鹤与传闻中那样淡泊高洁,现在却全然不觉得了。
看他的眼神,也不似从前那么尊重。
张隐疑惑地问:“与其跟我说这些,你怎么不让她上你的马车?”
冯怀鹤的眉目一冷。
透过飞白的小雪望过来,泠然的神色让张隐心底一颤。
那种眼神透出上位者的阴狠压制,带着一点儿不明显的恨意,穿梭过百年的时间,宛如一位孤立百年已经超脱凡尘的佛祖,深深一眼便教人自卑,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什么冲撞佛祖之事。
张隐很不适应这样的感觉,感觉好像被冯怀鹤从头到脚的蔑视了,他暗暗抠紧手指。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什么。”冯怀鹤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他当然不会告诉张隐,他感觉张隐那句话好像在炫耀。
宛如何不食肉糜?
冯怀鹤心想,不着急,现在动手太明显,若是被祝清看出,恐怕两人之间会产生难以消磨的隔阂。
毕竟祝清想了上辈子,她心中还爱着她这个丈夫。
冯怀鹤再不看张隐,上了自己的马车。
张隐也收回目光,心事重重地上去。
他坐到祝清的对面,看见车内果然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碳炉,炉子边上一个小茶台,放着一些茶水和茶点,还有一包透着苦涩味儿的药包。
张隐有些奇怪,冯怀鹤为何会做到如此细致。
张隐素来是不会照顾人的。
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往往都是别人照顾他。
张隐开始反思,或许这就是冯怀鹤比他厉害的原因?
“祝清,”昨日她已经申明,他不敢再叫她卿卿了,“你有没有感觉,冯怀鹤不太正常?他对我好像有很深的敌意。”
祝清瞥他一眼。
冯怀鹤的变态,居然都被张隐给看出来了?
她随口道:“可能有点儿吧。但你也不怎么样。”
“……”张隐一噎,不明白她何出此言,随即欣赏地笑道:“你果然与我所见之人不同,你很坦诚。”
“多谢。”
祝清敷衍,她坐这儿可不是给他面子,单纯是不想看见冯怀鹤。
她双手抱胸,靠着后面的软垫睡觉,并不理会张隐。
想不到张隐的马车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里面还挺舒服的。
碳炉也准备了,哪里像冯怀鹤,昨晚才说要动手。
祝清在心中不齿。
路途无聊,祝清就这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马车已经停了,她被人摇醒,睁开眼就看见冯怀鹤,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碗,“喝药。再一个时辰,就能到晋阳了。”
祝清这才感觉身上冷,四肢软。
原是到了喝药的时候。
她接过来,看见对面的张隐,也睡着了,而且没有醒来的迹象。
睡得这么沉,祝清没有怀疑冯怀鹤是不是动手脚了,因为上辈子的张隐也是这样。
张隐鲜少思考,心中不怎么想事和藏事,热烈又鲜明,十分坦诚,让走不进冯怀鹤世界的祝清如遇甘霖。
成婚后,两人同床共枕,祝清夜里难以入眠,为张隐规划将来,也在计划明天,最焦灼的是如果现在的主君失败,他们要怎么活着去辅佐下一个主君。
张隐则在她身边熟睡。
待到第二日,他便会按照祝清所谋划好的步骤去实施。
实施出来的结果却往往并不漂亮,甚至还频繁出错。
原因很简单,张隐就算有了祝清的谋划,可谋划的步骤实施起来也会遇见不一样的问题,而张隐并不思考,于是频繁出错。
所以他平庸,祝清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没有扶他像样。
但曾经的祝清并不在乎这些,她愿意承担,愿意谋划,每日累极,只要看见张隐的热情相迎,让她有被需要的感觉,她就开心。
因为她在她先生那里,从来没有感觉被他需要过。
家破人亡后,她曾有一段时间迷失到不知自己为何而存在,是张隐给了她存在感。
所以那个祝清与张隐相爱了一辈子。
可现在的祝清呢,曾经为了考研赚学费,与她那个破碎的家庭做斗争,独自熬过许多不眠夜。
所以她回头看,只觉得与张隐的那个几百个夜晚,张隐熟睡,留她独自焦灼着未来无法入眠,其实是很孤单的。
现在的祝清,需要的不再是热情相迎的存在感,而是当她在深夜难免,焦灼于修复自己的时候,能有一个人伸出温暖的双手抱抱她,陪她说说话,陪她一起修复自己。
很显然,曾经那个合适她的张隐,如今再不合适她了。
果然人并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祝清这么想着,喝完了药,把碗放回去。
冯怀鹤瞥了一眼张隐,幸好他从不放心将事情假手于人,一定要亲自来盯着。
祝清还以为,冯怀鹤又要嘲讽一番自己找了个好夫君,但冯怀鹤什么也没说,他脾气出奇意外的好,给她沏茶,烘热茶点,便出去了。
祝清皱皱眉,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一个经常发疯的人,突然变得平静,还是很让她惶恐的。
冯怀鹤刚下去,马车启动,颠簸一下,给张隐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烘好的茶点,随手捻起一块儿,笑道:“是你准备的?多谢。我学了一些你的家乡菜,等到晋阳,我也为你做。只是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可能做不好。”
祝清摇摇头,没说话。
张隐也不停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吵得祝清睡不着,她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张隐:“你能先停一会儿吗,我想睡觉。初认识你的时候,不觉得你是如此话多的人。”
反而是文雅内敛的。
张隐不好意思地笑笑,跟着说:“其实有些人这样,初认识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但要是熟了……”
张隐又开始了长篇大论。
祝清烦躁地扶额,越来越共情不了曾经的自己。
好在很快就到了晋阳,天色已晚,快要到宵禁时刻,街道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
冯怀鹤的马车在前,路面积雪,行的慢,到了宅子前,身后张隐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张隐送祝清下马车,跟她说明日再来找她,他得先回去,否则宵禁就走不了了。
人走了,祝清感觉终于清净了,她深深叹了口气,没忍住道:“刚认识的时候,他多文雅内敛啊。”
冯怀鹤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张隐的不是,没忍住闷笑出声,“受不了?我还以为。”
祝清哼了声,等他背上两人的行囊,一起走进宅子里。
宅内有几间屋子点着灯,祝清疑惑地看着,怎么会有人,难道是哥嫂他们,冯怀鹤恰时解释道:“是包福。他与陈仲提前到。”
祝清了然,随即看见庭院中央的那棵许愿树。
冬季,这棵树换成了梅花树,打起了细小的花苞,挂着 红丝绸,与长安的虽不同,可意境却更美。
寒冬雪夜与明灯,一棵摇晃的许愿树,小雪飞白落下,祝清看着,惊在原地,“你是怎么找到与长安格局一样的宅子的?”
冯怀鹤今天心情格外好,他含笑道:“只要多花时间和银子,不怕找不到。”
他带祝清去洗花堂,里面的布置与在长安都一样,但这儿空间更大一些。
冯怀鹤把行囊放好,随后将穿杨挂在墙壁上,对祝清道:“明日我开始教你射箭。等会包福会给你送吃的,你用过饭喝药就休息,我要出去一趟。”
祝清看了看天色,“这么晚,马上宵禁了,你去哪儿?”
“我得去见李存勖。”
祝清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心中在焦灼这件事,所以今日才没有发疯。
祝清知道他在焦灼什么,忍不住皱眉担心:“李存勖会相信你吗?”
上辈子她来这儿,就是不被信任,才与张隐做了互利的夫妻。
张隐帮助她获取李存勖的信任。
而她提供中原的情报,让张隐献给李存勖,帮助李存勖攻破后梁朱温。
只是世道太乱,她与张隐在乱世里互相陪伴,产生感情,才做了真正的夫妻。
第44章
似乎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空气沉默半瞬,冯怀鹤立在门边,回头冲祝清微笑:“放心, 我只有成算。若是无聊,你可以先独自试试穿杨,后院准备了练习的箭靶。”
祝清轻轻嗯, 目送冯怀鹤出门。
夜幕将晚, 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在寒风雪色中渐行渐远, 梅花树上随风飘黄的红丝绸将他背影遮挡得模糊, 直至消失再看不见,祝清才收回目光。
房中央的桌上,放着她与冯怀鹤的东西。
行囊里的衣物, 冯怀鹤方才都已经收拾出来,一一叠放在衣橱之中。现在桌上仅剩祝清的药, 还有一些路上买的零嘴。
祝清从来没在意两人的行囊里有什么, 一路上都是冯怀鹤在收拾添置,反正她要什么,他都能拿出什么。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穿杨旁边的书架最高的一层上,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色盒子。
没记错的话, 一路上冯怀鹤都带着它, 十分宝贝的样子, 但是从没打开过。
祝清突然好奇里面有什么,他这么变态, 该不会藏着什么春宫图,或是什么特效药吧?
祝清走到架子旁,垫起脚将盒子拿下来, 放到桌上打开。
看见里面的东西,祝清愣住了。
不是她想的那些任何东西,而是一个已经碎裂的墨色砚台。
这是她刚穿回来时,不小心摔碎的砚台,被冯怀鹤以十两银子的价买走。
没想到他一直存放着,看起来时常都要翻出来看看,砚台上没有落灰,盒子的锁扣也因为经常打开而变得光滑。
祝清想起上辈子,这方砚台是她与冯怀鹤最后一次见面争执的时候,被冯怀鹤生气地摔碎了。
这一世,被她不慎摔碎。
两世都没有完整过,但即使残缺破碎,他依旧完整收藏好。
祝清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窥探到冯怀鹤的秘密,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自己总是在冒犯他隐私似的。
她将盒子盖好,不漏破绽地放回原位,随即躺到窗边的矮榻。
矮榻就跟她现代社会的沙发似的,就是没有靠背,不过瘫在上面也足够舒服,祝清像一条死鱼懒洋洋地瘫着,看窗外的许愿树。
应该再过不久这棵梅花树就要开花了,届时梅花沁寒香,配上飘飞的白雪,这儿会有一幅最自然的美景。
脱离了水泥钢筋的社会,在这儿其实也别有一番滋味,只是未免世道太乱了些,她与冯怀鹤刚抵达晋阳,十一月底,黄巢就攻破了长安。
祝清记得黄巢占领长安后,会大杀世家,冯怀鹤家中百年商贾,在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恐怕难以幸免,只是这一路上,却未曾见他表现过什么悲痛。
是将心事藏起来了,还是真的不在乎?
房间里烧着滚烘的碳炉,暖烘烘的,烤得人深思倦怠,祝清懒洋洋的犯困,瘫在矮榻上睡着-
第二日,晋阳城果然下了更大的雪,祝清醒来一睁眼,就看见窗外的庭院里堆起了厚厚的积雪,然而远处的天边,竟然出了金色的太阳。
辉煌的阳光照耀着满城雪色,晋阳城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与辉光之中中,清冷又巍峨。
祝清见过雪,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艳阳天却大雪纷飞,像寒冰雪地上开出盛世繁花。
洗花堂楼下的庭院里,梅花树枝被雪积压,红丝绸随风晃动,和雪一起在空中起舞。
祝清看得呆住。
这时,有射箭的破风声传来,祝清循声走到对着后院的窗边往下看,只见冯怀鹤手持穿杨,对准箭靶射箭。
四支箭矢齐发,咻一声齐齐射中靶心。
他似乎感应到了祝清,放下穿杨,抬头看来。
祝清下意识就想躲,但紧跟着就觉得没有什么好躲的,不然反倒显得她偷看冯怀鹤似的。
冯怀鹤半笑不笑的双目仰望她,向她招手,“下来。”
祝清抿抿唇,回屋梳洗,穿好厚实的衣裳,再裹了一件银白狐绒的披风,才下洗花堂。
后院里,冯怀鹤穿着墨绿色的劲装,身姿挺拔立在风雪中,高高竖起的冠发落满碎白的雪,见祝清走来,他斜起眼淡淡瞥过来,将穿杨递到她手中。
“试一试,重不重?”冯怀鹤拉她到练习点,面对对面的箭靶,旁边的包福帮忙将靶心的四支箭拔掉,又迅速退到一边。
“如果重了,或是觉得穿杨太大不合适,我再帮你重新造一把合适你的,小巧些的。”
祝清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抬起穿杨。
弓身冰凉,拿在手里又冷又硬,有些重,手臂抬得发酸,但祝清扭动了一下胳膊,“还好,习惯一下就行。”
冯怀鹤递给她一支箭,“拉上。”
祝清听话的搭箭,拉弓。
“手臂抬高,”冯怀鹤在身边轻轻抬起她的手臂,“肩打开,”他的手放在她肩膀,帮她纠正姿势。
他大掌抚过祝清的细腰和大腿,“挺直,腿也站直,确保你的角度准确。把所有力气集中到手臂上。”
这还是他头一次不带任何情欲的碰她,神色认真,声音淡漠,宛如只是个耐心认真教学门生的好先生。
“然后,拉开,”冯怀鹤从后面虚虚抱住祝清,呼出的热气洒在她脖颈间,又痒又热。
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手把手带她拉开穿杨。
被寒风吹冷的手背,瞬间被冯怀鹤温暖的掌心盖住,抵御了寒风,祝清的手指微动,悄悄抬眼看冯怀鹤。
手把手教习的距离很近,她甚至能够看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底如雪般的冷淡。
“听见弓弦紧绷的滋滋声了吗?”他突然低下眼睛,见她在看自己,愣了瞬,随即翘起了嘴角:“别看我,看靶。”
“……”
祝清尴尬地转头,认真盯着前方的靶。
“想象一下,那不是靶,而是你最恨的人,或是你最害怕的事。只要一箭射中,你恨的人或是害怕的事,都将不复存在。”
‘咻——’
他话音刚落,便带着祝清松开弓弦,箭矢破风冲了出去,咚的一声钉在靶上,正中红心。
祝清心头一喜,扭头看冯怀鹤:“我有点儿感觉了!”
冯怀鹤见她眉间喜色,心情大好,面上不显,慢慢松开她,又递给她一支箭:“自己试试。”
祝清接过箭时,见到他手腕上的佛珠。
从在长安就见他戴着了,来晋阳的一路没有,现在又戴了。
祝清一面拉弓,一面随意问:“敬万,是你杀的?”
“是。”
冯怀鹤坦然承认,退到一边,看着祝清认真的侧脸,怕她会责怪。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道:“既然杀了,就没必要戴佛珠忏悔。”
冯怀鹤怔忡须臾,才笑道:“这珠子戴着不是忏悔的。”
“那是什么?”
“表忠一下佛祖,”冯怀鹤说:“让我又见到你了。”
‘咻——’
祝清放开弓箭,破风声盖住了冯怀鹤的声音,她全程关注那支箭矢,飞出去,才飞到一半就啪嗒掉落。
很显然,是她臂力不够。
祝清可惜地叹了一声。
冯怀鹤接回穿杨,收好说:“明日再练吧,今日风雪太大,会有些影响。”
祝清没坚持,这么练着手也挺冷的,她与冯怀鹤往洗花堂走,一面问他:“李存勖,怎么样了?”
冯怀鹤无所谓地淡淡道:“没那么容易信任。但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杀了我们。”
“那怎么办?”
祝清听见这个回答有些焦虑,她只知道历史走向,但对付人心,做人心战争她其实并不敌冯怀鹤。
如果冯怀鹤不能让李存勖相信他,她现在与他是一体的,也会被牵连。
冯怀鹤瞥她一眼道:“你担心什么?我不是张隐,无能到保不住你。”
“你也不要太自傲了,不管前世张隐怎么样,反正对我下刀的是你。”
冯怀鹤沉默了,上辈子他肩负重任,或许也有一些其他的私心,总之杀了祝清,他没什么可以解释的,也不为自己辩驳。
但这并不妨碍他恨张隐的算计。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更没有上辈子那么宏大的理想和责任,他是祝清一个人的。
他转而道:“总之这件事你不必操心,或许我们一起跟随君主上战场时会有危险,但我不会让你死。”
“切,哪来这么大口气?”
“行了,你哥嫂他们快到了。昨日我说的成亲一事,你再考虑考虑。往后你若要做谋士,必然是要出面的,我不会将你一直藏在这儿。”
祝清眼睛一亮,“真的?”
“前提是你不跑,成亲后乖乖地和我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与你做一对寻常的夫妻。”
祝清的眼睛又暗了下去,“我再想想吧。”
冯怀鹤暗暗看她一眼,没说话。似乎胸有成竹,所以并不着急催她。
祝清又道:“你若是辅佐李存勖,与张隐可就是同道。你不是最恨他吗,你要是看见他,指不定又会做出错误判断。”
“那能怎样?”冯怀鹤语气里都是对张隐的不屑,他没说的是,他既然已经来了这儿,就不可能再给张隐辅佐李存勖的机会。
如今张隐得了李克用父子的庇护,他想让李克用父子信任他,便不能操之过急杀了张隐。
他有的是其他办法,忍一时,不过是为了以后不会再看见张隐的长久舒坦。
“公子,是祝家人的马车到了。”有个面生的侍从迎上前通传。
祝清这才反应过来,宅子里多了不少侍从,只有包福与陈仲是熟人。没想到冯怀鹤竟真的迈出了那一步。
祝清想着,走向宅门,果然就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徐徐前来。
祝正扬用一只手把满满抱在臂弯,另一只手牵着聂贞走来。祝雨伯与陈桑果紧随其后。
他们行囊很多,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脸上没有疲惫之色,看起来一路上都很舒畅。
一家人见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边说边往宅子里走。
冯怀鹤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看见祝清被他们拥在中间,左一声卿卿右一声卿卿,问她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又问她是怎么弄到这么大的宅子,还有这么多侍从。
祝清一手拉满满,一手拉陈桑果,找几个借口搪塞,与他们嘻嘻哈哈走进洗花堂。
冯怀鹤只跟到门外,便没再进去。
前面的祝清察觉到一直以来盯着自己的人不见了,敏感地回头,就见冯怀鹤立在门廊外,神色淡漠看着他们,眼中不明显的零星期待。
他身后雪花飞白,孤零零的,这么瞧着竟然有几分可怜。
聂贞跟着回头,看见他,想起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想喊人进来,但丈夫没开口,她又不敢善做主张。
她暗暗看了看祝正扬。
祝正扬还没说话,就见冯怀鹤身后跑来一个小厮,弓腰对冯怀鹤道:“公子,有人来传,说李存勖要见你。”
冯怀鹤嗯了声,看了祝清最后一眼,说了句不必留饭,便折身离去。
祝清听见了那小厮的通传,有些不安的皱皱眉。只怕昨日不信任,这会儿又要见人,会不会有诈。
但祝清所熟知历史上的李存勖,并不是怎么使诈的人,他所建的后唐灭亡,是因他沉迷戏曲,宠爱男伶,给了别人机会。
祝清这么一想,又稍稍放下心,与家人进了洗花堂。
几人一坐下,话更是多了起来,祝清之前觉得冷清的洗花堂一下变得热热闹闹。
宅子足够大,冯怀鹤应该是提前考虑过了,都分出了单独的小院,三兄弟各有一个院落,连陈桑果和陈仲都单独分到了一院。
祝清给他们分好了住院,都没有异议后,祝正扬才问道:“那个冯怀鹤,可是一路上都与你一起?”
祝清点点头。
“这宅子,是你的还是他的?”祝正扬察觉到不对。
祝清拿的田令孜赏赐,几乎都给了祝飞川起家。她哪里还有余钱置办如此大的宅子?
祝清也不瞒着,“他的。他追我,送我的。”
“追你?”几个人异口同声,齐刷刷向她看来。
“就是他想跟我成亲,跟我示好,所以送的。”
祝正扬感觉不安:“他不应该找媒上门说亲么?如此算什么流程?更有谁会拿如此贵重的宅子娶个妻子?哥不是说卿卿不值,而是冯怀鹤给出太多,怕是居心叵测。”
祝清在心里给他竖起大拇指,他已经看出了冯怀鹤的司马之心!
但与冯怀鹤那些事儿她不想多说,只道:“反正我有我的考量,你们别管了。安心住着就成。”
祝清想不到,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安全,并不打算再带他们转移地方了。
虽然冯怀鹤这人不怎么样,但安全这一点她是完全放心的。
只因冯怀鹤疑心重,就凭他能把掌书记院封闭那么多年,连一只会咬人的苍蝇也飞不进去,就足够说明很多事……
祝正扬听她这么说,便不再多问。
来的一路上他见了许多风光,突然就意识到,卿卿因为身子弱,没在幕府上值之前深居简出,见到的东西很有限。
她一直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如此多年。
可祝清已经长大,为他们一家规划出未来的路途,她不会一直是受他们保护的卿卿,她该有自己的选择和生活,并对此负责。
但祝正扬也怕她剑走偏锋,忍不住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可要同意冯怀鹤?”
祝清敷衍道:“再看吧。”
卓云梦弱弱地插一句嘴:“我记着他在清溪村时,便孤身一人,他养母待他似乎不太好?被冯商爷找回认祖归宗后,好日子还没过几年,眼下又成了独身一人。真是可怜。”
一直沉默的祝雨伯赶紧附和她:“确实如此……”
他后面还说过一些什么话,但祝清没再听进去。
她因卓云梦的一句,陷入沉思。
并非觉得冯怀鹤可怜,而是从他身上,看见了一抹曾经自己的影子。
刚穿来这儿,没想起被历史长河浸泡遗忘的记忆之前,祝清其实并没有归属感。
哥嫂虽然好,可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家。她依然会担心,身份暴露,他们会不会抽身离开。
但在前世现代那个不算家的家,祝清依然没有归属感。
不管去到哪里,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与现在的冯怀鹤,又有什么区别呢?清溪村是他长姐的恨意孕育地,巨贾冯氏是他父亲冯如令的执念孕育地,他只是一个悲剧的产物。
和她一样。
自卑又缺爱。上次在黄河渡口的客栈,他明明就是想听祝清说不爱张隐不想保护张隐之类的话,却自卑地用了最拧巴的方式。
每次见到张隐,他就要在祝清面前发疯。
前世的祝清,每次回到那个家,她其实也会在父母面前发疯、争吵,那个极端的样子,其实与现在的冯怀鹤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在用这种低劣的方式寻找存在感,寻找被爱的证明。
祝清垂下眼睛,忽然有些鼻酸,无论她怎么发疯,父母都不会爱她,就像她依然不会爱冯怀鹤一样。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牵住她。
她抬头,看见卓云梦对她温柔地笑。卓云梦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卓云梦这时说:“方才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宅子外有些人似乎不太正常。可我不了解这儿,不敢妄下定论,你要去看看吗?”
祝清愣了一愣,感觉卓云梦的笑容比这冬日里的炉子还要暖。
卓云梦就厉害在这一点儿,心如明镜,什么都看得出来,却从不明说。
祝清站起身,“我去瞧瞧,如今风声鹤唳,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祝正扬跟在她后面,“我陪你一起。”
兄妹俩一起出门,祝清站在宅门外,仔细观察周围,果然见到不少人表面在摆摊或是购物,实际眼风都在往这边瞥。
几乎是第一时间,祝清就想到了或许是李克用父子的人。
冯怀鹤一个盛名远传的谋士,叛出长安主动投奔,很难不让人怀疑。
但又不想失去这么一个谋士辅佐,不愿直接杀掉,自然要找人盯着试探,若是试探出有问题,便可立刻杀之。
是个稳赚不赔的计法。
祝清默默在心里数了数,大约有三十来个人,人数不多,应该是还有后手。
她有些担心,与祝正扬回去,为了不让家人忧虑,没有明说情况。
待夜深了,宅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屋檐下呜咽过的风声,和落雪的簌簌声。
祝清立在窗边,盯着宅门的方向,等冯怀鹤回来。
她有些焦虑,并非担心冯怀鹤,而是担心他得不到信任,若是出了事,她也会被牵连。
时间慢慢过去,夜越来越深,可冯怀鹤依旧没有回来,连一点儿传信都没有。
祝清焦虑得坐不住,她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已经死过一次,不敢将自己的命交给冯怀鹤一个人。
祝清穿上厚衣,裹好斗篷,将斗篷上的绒帽戴好,再拿上大哥以前用来处理小型猎物的匕首,撑起伞,顶着风雪出了门。
已是宵禁时分,祝清不敢明目张胆,躲躲藏藏才来到张隐的住处。
上次在马车里,张隐跟她说过他如今的地址,她敲门,有人开门探头出来,像是得过指令,那人迅速让她进了门,恰好躲过一队巡逻官兵。
那人带祝清去见张隐,张隐玩了一会儿叶子戏,正准备睡下,见她来,很是惊讶:“这么晚,你怎么……”
祝清摘下绒帽,露出跑得喘红的脸,仰头看他开门见山道:“我要见李存勖,你能带我去么?”
她知道张隐有张承业这一层关系,是很得器重的。
张承业与李克用有些交情,后来朱温攻入长安大杀宦官的时候,李克用秘密接走了张承业。
张隐是张承业所推荐之人,虽说不到权臣地步,但想在深夜见上一面还是简单的。
张隐披上披风,整好衣冠,又递给祝清一个暖手枕,“我倒是有令牌,可以走过宵禁,只是这么晚,你去见他做什么?”
祝清言简意赅:“有事。”
张隐皱眉,“是为冯怀鹤?”
“不是,是为我自己。”
张隐没再多问,让她跟自己走。
祝清坐上张隐的马车,徐徐前往李存勖的住处,路上有官兵拦路,张隐没有露脸,只拿着牌子递出车外,“有急事面见三太保。”
“原来是隐先生……”官兵让了路。
马车嘎吱嘎吱地到了地方,祝清紧随张隐身后,来到李存勖的住处。
大门紧闭,门外把守着几个士兵,祝清仰头,瞧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第45章
门内传出一人冷漠的声音:“你是从长安幕府叛逃出来的, 我们怎么信得过他?”
冯怀鹤出奇意外地冷静:“良禽择木而栖,我看出未来不在于唐朝廷,想换个主, 怎么能算叛逃?”
“……”
祝清想了想,像冯怀鹤这种性子,如果没有准备, 如果没有准备, 他不会贸然前来晋阳。
但她还是不放心地来了。
因她可以理解冯怀鹤的冷静, 也能相信他的能力, 但祝清不相信无常的世事。
“劳烦你通传,我有急事要见嗣王。”张隐的声音让祝清回过神,见他正说话的那个士兵道:“殿下有要客在见, 大人还是先等等吧。”
张隐还想再说,那士兵道:“殿下先前特地吩咐过, 除了长安战事急报, 其余人一概不见。”
张隐闭了嘴。
他回头看向祝清,见她带着斗篷兜帽,帽沿的白色绒毛将她一张小脸兜在其中,愈发显得她五官清丽。
嗣王府院内的石龛灯光笼罩在她面上,张隐清晰看见她眼底的忧虑。
他忙安抚道:“你别太担心, 嗣王惜才, 且心明眼净, 不会随意下定论。”
祝清没回,只是向他扫了一眼。
那眼神淡如天上飞雪, 明明仅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却让张隐感到仿佛她远在天边。
他愣了一瞬。
好似从上次在长安见她开始,她的态度就变了。
张隐拧眉, 想说什么,就见祝清突然仰头,冲那紧闭的大门喊道:“嗣王殿下,草民冒昧!大唐如今被一个宦官捏在手中,谈何未来?若是我们不逃出长安,等着被攻入的黄巢杀死或是收用?
“谋士的成败在于择主,倘若换一个更有未来的主君就是背叛,那这世上成功的谋士又能有多少?”
她的喊声将张隐震在原地,张隐呆愣住,全然看不出,她那样弱小的身板下,会有如此响亮铿锵的声音,震得他眼前的雪花降速仿佛都变慢了。
祝清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今夜一定要凭借己身力量敲开这扇门。
周遭静默片刻,簌簌的落雪声中,嘎吱一声,那扇门在祝清眼前打开。
祝清看见里面围了四五个人,他们像是审判者那样,将冯怀鹤围在其中审判。
历史上,那个短短时间内平定北方、攻下中原建立出后唐,一身功民却败在戏子身上的李存勖坐在最高处的将军座上,单手扶额,似乎极其烦闷。
门打开的一瞬,李存勖俯眼向祝清望来。
房间内温暖的灯光从大开的门缝泄出,照在积厚的雪地上,反射出冷茫的光。
祝清立在那片冷色光芒里,个小人矮,身姿单薄,却目光铮铮,神色坚定,斗篷被寒风灌满,呼啦啦在她身后鼓动。
“嗣王殿下,”她对他一礼。
李存勖静默片刻,让她与张隐一道进来,随后转向冯怀鹤问:“这便是你方才说的妻?”
冯怀鹤目迎祝清走进屋内,等到她在自己身边站定了,他才道:“是。臣的妻子是个更厉害些的人物,若殿下信任,臣夫妻二人会一起效忠于殿下。”
李存勖沉吟片刻,问祝清:“方才你说未来不在被宦官掌控的大唐,那又在谁手中?你选择效忠于本王,莫非……”
祝清知道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但祝清也知道,坐在她眼前这个人,不是乱世的未来。她没有能力改变历史,她只能顺从历史,找一处稍微安定的地方栖身。
可如果奉承李存勖,将来后唐灭亡,恐怕她风评被害,难以在下一个权利更迭时活下去。
如果违背说出真话,只怕又会惹嗣王不满。
正踌躇怎么说时,立在她身侧的冯怀鹤道:“战乱不断,世事无常,我们不是先知而是谋士,只能凭借当前大势稍微判断谁胜谁败,可战乱会终结在谁手里,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没有人能知道。
“嗣王若是想听那些奉承的答案,不如去找算命先生,而不是找谋士先生。”
围在屋内的另一人怒道:“大胆,你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冯怀鹤淡淡瞥一眼那人,没有说话。
李存勖摆摆手,让那人退下,才说:“我也知时势造英雄,此等未来大事没有定数。只是照你的意思,唐朝廷必败?”
不知是不是错觉,祝清总感觉李存勖在挖坑。
她记得历史上的李存勖父子是忠心大唐的,后来占领中原政权,建立的也是后唐。
现在却问唐朝廷是否必败?
祝清有骨气,有胆量,可是她没有这种与人迂回打心理术的能力。
没有方才的铮铮,一下就蔫了。
她看身边的冯怀鹤,他依旧是冷冷静静,神色镇定地缓缓道:“若是唐朝廷一直捏在田令孜手中必败。”
他活过百年,话术迂回战是手到擒来。
李存勖见他并不给个准话,有些不耐烦,却也不想就这么杀了这一人才,当年唐懿宗还在时,大唐多少次岌岌可危,都是此人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虽然没能让唐朝廷起死回生,可也坚持了这么多年。
如此打响了名声,后来不知怎么辅佐了田令孜,就让一个小小的马奴坐上如此高位。
李存勖也希望能被他辅佐,但到底担心此人心机深沉。
李存勖思索片刻道:“你总得给一些诚意。”
冯怀鹤笑道:“嗣王应该也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唯独冯氏巨贾多年,有些钱财。”
李存勖皱了皱眉,他并不缺钱。
冯怀鹤看出他心中所想,跟着说:“嗣王现在的确不缺钱,但如今四处战乱,晋国并不能独善其身,将来必定会参与战火之中,到时,殿下难道需要军饷、武器还有更好的编甲。这些都需要花钱。”
闻言,李存勖有些动心,但还是不够吸引他。
到底是晋国的嫡长子,不缺钱。
冯怀鹤道:“那若是,我能找到当年盛名江北的铸剑师,为殿下打造兵器,再编出一支比神策军更勇猛的军队呢?”
这话一出,不止是李存勖,周边像是审判他们的人眼睛都亮起来。
那些人都是李存勖现有的幕僚门客,其中一人耐不住问:“你说的可是岭南的那位铸剑师?”
“正是。”
李存勖心中惊讶,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一个小王的风范,“本王怎么信你?”
“殿下想检验臣的办法有很多。”
冯怀鹤盈盈笑着,胸有成竹的样子:“倘若让臣来出法子,恐怕殿下会更不信任吧?”
李存勖一噎。
不得不承认,冯怀鹤能坐上这个位置的确有些东西。
他沉默片刻,随即从将军座上起身,走向冯怀鹤,递给他一块令牌,“此乃宵禁令。你们夫妻先回去,本王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本王要看见兵器。”
冯怀鹤颔首,牵起祝清的手,祝清刚想挣扎,便想起方才李存勖的话来,显然在自己还没到的时候,他就对外与自己夫妻相称了。
若是此刻表现出不对,恐怕会引人怀疑。
祝清只得暂时按下挣扎的欲望。
她跟着冯怀鹤牵手出门,张隐瞅着他二人手牵手的背影,心口有些梗,难道他们真是夫妻?
张隐不信,祝清的哥哥们,都说她还未成亲,上次他在晋阳遇见走商的祝飞川,也得知祝清与冯怀鹤小时候的关系并不好。
根本不是青梅抓马。
张隐心中存疑,急着跟了上去,连李存勖喊他也没听见。
祝清与冯怀鹤抵达晋王府门外,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包福戴着遮挡雪的斗笠,靠在前室打盹儿。
祝清收回目光,问道:“李存勖还没有相信我们吧?”
“他之后应该会暗中让人守着洗花堂。你不必担心,他身为李克用出色的嫡长子,有的是办法验证他的怀疑,他派人守着洗花堂,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祝清点点头,心中仍是有些不安。
雪花飞在她皱起的眉心,冯怀鹤伸手抚了抚,“你怎会突然跑来?今夜你很勇敢,下次可不能再如此,今日是捧着嗣王这个好脾气的,若是换了朱温,还不知是什么结果。”
他话落,就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张隐追了出来,他拿着一把伞,递回去给祝清:“你的伞。”
祝清接过:“今夜多谢。”
张隐看看她身边的冯怀鹤,同样,又感觉到了那一阵前所未有的敌意。
他拧眉,越来越不理解究竟是为什么。
他看向祝清,“能否借一步说话?”
祝清还没开口,冯怀鹤便已站到她面前,将她护着道:“你想跟她说什么?”
张隐动了动唇,冯怀鹤先道:“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有些话你或许该拦在肚子里。”
张隐不说话,只是看向祝清。
祝清走出冯怀鹤的身后,示意张隐跟她来。
冯怀鹤见状,打开伞递给张隐,咬牙道:“给她撑好。”
张隐接过伞,撑在祝清的头顶,与她慢慢走到嗣王府旁的角落。
张隐看了看远处夜色下的冯怀鹤,犹豫道:“他是不是逼你了?”
“什么?”祝清仰起头,杏圆的眼睛明亮。
“你与冯怀鹤,不是真的夫妻对吧?他是不是逼你了?”张隐拧眉,语气认真:“如果你有需要,或者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与我说,我会帮你。”
祝清沉默须臾,“没有。还有别的吗?”
张隐撑伞的手指慢慢捏得更紧,滚了滚喉咙问:“是我的错觉?从上次长安相见,你待我便大不如前。我看得出你与冯怀鹤之间微妙,你若有难处,我能帮你,为何不说呢?”
“为何要说呢?”
祝清反驳,双目冷漠看他。
这个人,在前前世或许的确适合她,也是她自己主动站出去牺牲的,她不怪他默认自己牺牲。
但这一世,祝清不会再选择这样的人做丈夫。
他的默认牺牲,其实与默认让她吃苦并没有什么区别。就算给他说了,他并不能真正的带她走。
或许带她走了,但她的结局还是个死。
祝清语气冷淡:“如果没别的,我先走了。”
她没要伞,径自走入飞雪中,张隐在她身后喊,她亦没有回头。
走到冯怀鹤身边,见他嘴角翘得很高,他摘下身上的披风,撑开挡在祝清的头顶,护着她不被风雪侵袭,走上马车。
打盹的包福醒来,整好斗笠,驾马离开。
张隐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感觉撑伞的那只手变得僵硬,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其他缘故。
“公子,咱们回去吗?”他马车上的小厮喊道。
张隐嗯一声,收伞上马,坐在车里,也忍不住说:“我感觉她真的很熟悉,从在清溪村第一眼看见她,就好像一见如故。”
那时候祝清对他的态度算热情,跟他说说笑笑,还问他将来会去哪里,愿意让他帮忙一起挑选满满的笔墨纸砚。
张隐不解的低喃:“怎么突然对我冷淡下来?”
小厮扭头说:“公子是不是想多了?”
“但愿吧。”
张隐却始终不相信是自己想多。祝清对他变得很冷淡,很多时候说的话也有些狠,像赌气似的。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就只能叽里呱啦个不停,他知道祝清很烦,可他只能用说很多话假装很忙的样子缓解尴尬。
张隐觉得,自己虽然不敏感,但基本的认知力还是有的。
他很确定祝清对他态度的转变,也很确定,冯怀鹤对他有很深的敌意。
但张隐不知道是为什么-
嗣王府。
人都走后,李存勖的幕僚之一坐不住了,不理解地问:“殿下怎么敢相信冯怀鹤?田令孜的檄文都从兴元发过来了,我们忠于唐,应是将人还给田令孜任由唐朝廷处置。
“殿下非但不交人,反而要用人,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
李存勖胸有成竹道:“时势造英雄,冯怀鹤说得也没错。田令孜一个宦官,把控唐朝廷多年,大唐如何得救?
“若我得了冯怀鹤的相助,赶出黄巢,再威逼田令孜交权 ,将大唐的朝廷扶正,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人担心道:“可是,臣总觉得冯怀鹤诡计多端,那双眼睛怎么都看不透,万一有诈……”
“他家祖上只是个商人,多年来做谋士也没有一兵一卒,如今在晋阳就像那孤鸟飞进狼群,哪里能逃脱?诸位请放心,在晋阳,他翻不了天,本王心中有数。”
李存勖想了想,继续说:“本王见他那个妻子目光铮铮,气质坚定,倒是赢过许多男子。想必是个大器,得她夫妻二人辅佐,本王定会更上一层楼!”
幕僚听闻此言,回忆起祝清的样子来,感觉似乎的确如此,便不好再劝-
祝清坐上冯怀鹤的马车,里面烧着暖呼呼的碳炉,她便摘下兜帽,把斗篷解下来抖雪。
冯怀鹤突然牵住她的手。
祝清皱眉,一爪子拍开,“别动手动脚。”
“方才,张隐同你说了什么?”冯怀鹤抢过她的斗篷,给她抖完雪,叠放在一边,强势地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伸手环抱住她。
祝清被困在他怀里,不舒适地挣扎,他笑着道:“你是觉得不够?那我再抱紧一点儿?”
说着,祝清就感觉他环在腰上的臂力在收紧,抱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便不敢再挣扎,任由他抱着,这才感觉他力度松下许多。
只是他又追问:“张隐说了什么?”
祝清不瞒着,说了实话。
冯怀鹤听后,抱着她低低笑出声。
祝清趴在他胸口,仰头瞪他,只能看见这人的下巴和喉结,“你笑什么?”
他笑声带起胸腔共振,在她耳边连成一片。
“笑他的不自量力。”冯怀鹤收起笑容,神色冷了下来:“问清楚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以为他有那个本事,能从我身边带走你?”
祝清咬牙:“你别太得意,就算不需要他带,我总有一天也能自己走!”
“行,如果你想与我玩儿七擒孟获,”冯怀鹤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你就跑。”
祝清:“……”
她突然就感觉自己不是冯怀鹤的对手,言辞这一块儿,他不愧是文人墨客!
还没想好怎么怼他,他又说:“你还没说今日为何会来?你去找张隐了,你怎么会知道他住在哪儿?”
像是怕祝清说谎,冯怀鹤说完,抱着祝清在怀里转了个圈,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看着我说。难不成,在我不在的时候,你私下见过他了?”
祝清无语地吐了口气,“是上次从云中山来,他在马车里叽叽喳喳,给我说的,我这人记忆力好,就记住了。”
冯怀鹤仔细看着她的眼睛,几秒后,似乎确认她没有说谎,转而道:“你今日来,是怕我死了?”
他眼睛里有明晃晃的喜色。
祝清呸他一声:“我只是怕你不得信任,李存勖下刀,会连累我的。毕竟通关文书上我与你绑在一起,知道我与你同路,你死了,还能留我活命?”
冯怀鹤抿唇,有些不高兴。
他常常都不高兴,祝清没去管,坐在他怀里很不舒服,挣扎着想下去,他忽然伸手按住她大腿,不准她动。
“我如果没有把握,就不会贸然来晋阳。”冯怀鹤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腿,“你这么怕死,到底是张隐给你的阴影,还是你信不过我的能力?”
祝清认真说:“我只是信不过世事无常。你再有能力,计划得再好,可总会有出意外的可能,我不想让那些意外发生。我怕死。”
冯怀鹤沉默许久。
才说,“你应该清楚我做事,走一步便会看三步,不会让意外发生。你不用担心我会牵连你死,更不要因为担心就去找别人,你很善良,或许会被人利用。”
祝清否认:“没人能利用我的善良。”
“那上一世,张隐怎么会能利用你的善良,算计了你我?”
祝清头皮发麻,过往的回忆她根本不想想起,语气冷了下来:“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这件事?”
“你怕什么?”
冯怀鹤垂下眼睛,冷淡地望着祝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是怕我提起他,你心疼,还是什么。”
说完,冯怀鹤忽然分开祝清的双腿,让祝清与坐在他大腿上,与他面对面。
冯怀鹤双手搂在祝清的后背,将她往下按,两人鼻尖擦在一起:“说起这个,我一直都想问你,你记起了之前的事,莫非也记起了与他的夫妻之情?
“你又喜欢上他了?忘不掉你们在乱世里携手相伴的情分?”
祝清低头看他,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位置,从此角度看冯怀鹤,能清晰看见他的眼睛,像早晨泛起的薄雾,冷白清淡。
“回答我,”他重重捏了把祝清的腰。
祝清不舒地嘶了一声。
相处这么些日子,祝清已经能从冯怀鹤的语气里听出,他又开始了。
发点疯,找点存在感,确认一点卑微的爱意。
祝清看着他,就好像看见曾经的那个与父母争吵的自己,她也被父母骂过,为什么喜欢回家发疯?
不同的是,她争的是亲情,冯怀鹤争的是男女之情。
祝清觉得,不该跟冯怀鹤这种强迫她的人渣共情,可是,她又无法不心疼另一个卑微求存在感的‘自己’。
她清楚那种反复挣扎的心境有多煎熬。
祝清沉默了须臾,到底解释:“那一世的祝清在你这儿,从来没有被需要过。刚好张隐需要她出谋划策,也对她热情,她才会产生些念想。
“但现在的我不需要。我没有怀念那些情感,当然你别高兴,比他相比我更讨厌你。以后这件事,我不希望你再提起。”
冯怀鹤见祝清说得认真,沉默下来。
他抱着祝清的细腰,僵硬许久。
本来没有想过,会得到她的解释。此桩心事藏在他心里很久,今日总算被剖开。
冯怀鹤默默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不再惦记张隐,很多他想做的事,就容易下手得多……
这时,祝清却道:“但我也不希望你对他做什么。他现在只有十九岁,那些恩怨与他没有关系,不该强加给现在的他。”
冯怀鹤没说好不好,转问:“我只是觉得,张隐似乎有些不正常。你可有察觉?”
闻言,祝清细细思索起来。
“话变多了。”
冯怀鹤颔首。
前世的张隐,并不算话多。但这一世,他变得叽叽喳喳,无论什么都往外说。
“我怕……”
冯怀鹤想,自己能回来,跨越历史长河的祝清能回来,张隐为什么不能回来?
祝清立时明白他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以后固定晚上十点半更吧,嘿嘿,九点有点太早了,[求你了]
每天晚上十点半,初稿哈[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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