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祝清仔细回想, 与张隐相处的点点滴滴,但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神色目光, 皆没察觉出哪里异常。
若张隐真的也回来了,他或许可以伪装言行举止,却掩饰不了眼神。一个被冯怀鹤那样折磨到死的人重生, 眼神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清明的。
祝清肯定地摇摇头:“他没有回来。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张隐, 只有十九岁, 对你我的岁数来说算个孩子, 别刷阴招欺负小孩,懂?”
冯怀鹤垂眸,不响。
他没有祝清那么善良, 别说只活百岁,就是活过万岁, 他也不可能将张隐看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冯怀鹤垂下的眼睫, 遮住他眼里的晦暗凶光,祝清没有发觉,从他腿上下来。
马车嘎吱一声,停在宅门外,包福跳下车, 搬来小杌, 撑开伞等在一旁。
祝清踩着杌子下车, 头顶的伞遮挡得严实,一片雪也落不到她身上, 冯怀鹤紧随她后,接过包福的伞,撑在祝清头顶, 与她并肩迈入府宅。
谁都没有说话,寂的夜里,只能听见积雪被踩瘪时发出的笃笃声。
到洗花堂外,祝清往里走,却见冯怀鹤没跟上来,她惊讶地回头,见他站在门外收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良心发现,不跟我一起了?”
冯怀鹤收伞的手一顿,掀起眼皮悠悠地望过来,“你要是想,我也可以跟上。”
“别,你要滚哪就滚哪,最好别回来了再见哈。”祝清啪的一声,把洗花堂的门关紧。
没有再像在掌书记院那样下好几道门栓,反正以她对冯怀鹤的了解,他要是想进来,他就算是挖地道也要进来的。
冯怀鹤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和很快吹灭的灯,在原地伫立片刻,持伞走进洗花堂隔壁的偏院。
偏院里还点着灯,冯怀鹤就着窗纸透出来的光照路,来到门边,敲敲门。
里面传出陈仲的略沉声音:“进。”
冯怀鹤推门,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书架便别无他物。
陈仲坐在床边的方桌边看书,些许白发的烛光下熠熠反光。
冯怀鹤坐到他对面,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我需要你打一套兵器。”
“只要一套?”陈仲以为,只有一套兵器,对付如今战乱的局面根本不够。
冯怀鹤却有自己的打算:“就一套。”
陈仲点点头。
“一套兵器需要多久?”
“我赶点儿工,大约十天半个月吧。”
冯怀鹤算算日子,几乎刚好,便说:“再找一些人,打造些箭矢,用你最大的本事,我要最锋利的箭。”
“这是不难,可是花费不少。”
“若是缺账,就找包福支取。”
“是。”陈仲说:“张隐我杀不了,等给你打完兵器,我要回长安去。希望你履行承诺,照顾桑果的后半生。”
冯怀鹤淡淡嗯一声,起身出门-
翌日雪停,寒风也弱了许多,是练箭的好时候,祝清早早起来,梳洗完毕,拿上挂在墙壁的穿杨,出了洗花堂的门。
时辰还早,蒙蒙亮着一层雾蓝色的光,祝清看见小厨房里透出红黄色的暖光,冯怀鹤忙碌的身影都被照得温馨。
祝清偏头想了想,提着穿杨迈进小厨房。
冯怀鹤专心盯着锅炉内的热汤,没回头却也知道是她,暖声道:“桌上有熬好的金参粥,你先坐。”
锅内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得他挺大的身姿十分柔和、温暖,像是一个每天在家等着妻子下班的丈夫。
祝清收回目光,坐到桌边,桌上有一碗粥,一碗热乎乎的药,还有两碟小菜。
她喝了一口,冯怀鹤这时将锅炉内的热汤盛出来,放到她面前。
祝清嗅到一股鱼香味,定睛去看,见熬成奶白色的鱼汤上,漂浮着几点葱绿,极有食欲。
“你什么时候起的?”祝清问。
“忘了。”
冯怀鹤挑起鱼肉,认真去掉鱼刺,将挑干净的鱼肉放在一口小碟中,推到祝清面前:“趁热吃。”
祝清夹起一块儿,鱼肉炖的鲜嫩软滑,入口即化,香味儿蔓延,她眯了眯眼睛,多吃几块。
冯怀鹤源源不断为她挑鱼肉,看了看她脸色,“可有感觉身子比之前好了些?”
他这么一说,祝清就感觉到了身体微妙的变化,的确比之前更有力气了一些。
祝清点点头,冯怀鹤似乎满意的微微一笑,“难怪感觉你的脸圆润许多。”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祝清在心里切了一声,好在她从来没有什么身材焦虑,并不在意被冯怀鹤这一路上喂胖的事,她转而问:“李存勖的人来了?”
“嗯,我今早看过,都在府外守着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也是一种保护。”
祝清拧眉,严肃道:“你就不怕他们会卸磨杀驴?一个谋士如果是个光杆司令还好,可如果有了武器和兵马,恐怕就不会容我们活命了。”
“我想过了。兵器我只会给一套,证明我的确能找到铸剑师。晋国如果想用,就必须留我活命。”
“那他们顺藤摸瓜找到陈仲呢?”
“陈仲打完这一套兵器,就会回长安。如今中原乱极,他们找不到人的。”冯怀鹤道:“之后我打算将此事交给祝飞川,他最终目标不是售卖兵器么?”
“那你呢?怎么让李存勖信任你?”
“还记得么,朱温背叛黄巢,投靠唐朝廷后,李克用会有一场劫。”
祝清沉吟片刻,“记得。你打算从李克用身上下手?”
“李克用的劫,是我最好的时机。”
祝清是知道此事的,朱温背叛黄巢,并与李克用联手赶黄巢出长安。
朱温与李克用二人在这段时间的关系非常好,是战场上的兄弟。
黄巢死在山东后,李克用与朱温举办开宴庆祝,李克用遭遇一场设计得十分隐秘的刺杀。
当时他们在开封,那是朱温的地盘,李克用以为是朱温的奸计,想要独揽剿灭黄巢的军功,于是同朱温决裂,临死前吩咐嫡长子李存勖必须灭朱温报仇。
朱李争霸就此拉开序幕。
上辈子的祝清,便是那个时候嫁给了张隐。
张隐起初站李,祝清起初是中原人站朱,两人立场不同,结为夫妻,也曾互相猜忌过。
祝清有些担心,“李克用出事在开封,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你怎么能有十足把握?如果失败,你可不要牵连我。”
冯怀鹤轻笑:“这么怕死?”
“难道你不怕?”
“且放心,我出发之前,会为你安排好后路。”冯怀鹤语气很淡,仿佛对生死已经格外看开。
祝清忍不住说:“就不能阻止李克用,不让他与朱温去开封,从根源断掉这件事吗?”
冯怀鹤轻笑,用轻松地语气说:“历史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祝清沉默。
她其实清楚,她死在天福元年,没有亲身经历燕云十六州被割让之后的乱世。
但冯怀鹤却实实在在的,从唐末倒塌开始,一直处于乱世中,面对众生疾苦,颠沛流离地活到赵匡胤开北宋。
上一世冯怀鹤失败了,他没有辅佐出一代君主结束乱世。
他应该比祝清更清楚,凭借个人之力,根本无法改变历史,和一个时代。
冯怀鹤这时说:“也许我们可以阻止李克用与朱温去开封,可那样的话,朱温少了一个助力,他如果杀不了黄巢呢?
“本该死在山东的黄巢活了下来,之后的历史全部都会改变,枭雄争霸只会愈演愈烈。你和我都没有那个能力,再去接受突如其来的意外。时代已经在流血,我们只能利用已知的历史,尽量减少流血。”
祝清点点头,她明白的,时代洪流下,像他们这种人只能被卷走,别妄图做任何改变。
说简单点就是,这不是月薪两千该考虑的事。
冯怀鹤挑完鱼刺,把所有鱼肉推到祝清面前,“我今日会出门,你独自练箭。若是无聊,就让卓云梦陪你。”
祝清嗯一声,把药喝完,提着穿杨去了后院。
穿杨很笨也很重,但做工好看,祝清看在它漂亮的份儿上,也就忍下来了。
她没有一上来就开始射箭,而是先空手拉弓,努力找到上次冯怀鹤交给她的正确站姿。
练了一会儿,感觉穿杨没有最开始那么重,似乎有些习惯的时候,卓云梦用过早饭,搬了个凳,坐在她后面陪她。
卓云梦话少,陪伴就是真陪伴,一句话也不说。
祝清练累了,坐在她身边休息,主动与她说话:“你跟着我二哥来晋阳,会想清溪村的家吗?”
卓云梦静默片刻,慢慢摇头,“雨伯就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好像初春的嫩留拂过心间,祝清瞬间感觉人都酥了,这样的温柔软妹谁不喜欢啊。
卓云梦淡声笑道:“我阿娘死后,父亲再娶。后娘待我苛责,其实我过得很一般。如果不是雨伯,我都不知道何去何从。”
祝清苦笑,‘很一般’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苦呢,她随口说:“我和你一样,也不想家。”
最开始祝清有些害怕这个乱世,甚至想重新开局,可是待久了发现,时代虽然黑暗,但她的世界里是明亮的。
而在现代,看起来光明,可她的世界里一片黑暗。
卓云梦说:“之前我在长安,见过你身边还有两个人,田九珠和花宁。她们如今去了何处?”
祝清摇摇头。
她不清楚田九珠最后去了哪里,自从去了洗花堂后也没再见过花宁。
还有清溪村的穆枣,曾经说要投军,可他们来晋阳太急,没来得及告别,不知穆枣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现在长安已经沦在黄巢手中,或许,他们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吧?
祝清叹一口气,起来继续练箭。只希望能用这个技能自保-
洗花堂前院。
张隐提着一个食盒,走到院中,他是第一次来此处,看见院子中央的那可许愿树时,他愣了片刻。
聂贞在厨房门口冲他招手:“张隐?我没认错吧?真的是你?”
聂贞好久没见他了,曾经在家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子,一眨眼衣着秀贵,变成了个文秀清朗的俏郎君。
张隐回神,走近聂贞将食盒递给她,“祝大嫂,这是我在家做的一些家乡菜,上次说要给卿卿的,一直没机会,便亲自做好登门了。”
聂贞大大方方收下,招呼他进屋里坐,喝口水。
张隐摆摆手,礼貌地拒绝,看了周遭一圈问:“卿卿不在吗?”
“她在后院练箭呢,我去帮你叫她过来?”聂贞放下食盒,说着就要去喊人。
张隐忙喊住她:“不用了。”
他还记得昨晚祝清的冷淡,看起来,祝清并不想与他多有交集。
他本是岭南贵人出身,有自己的骄傲,便道:“我还有事,马上就得走了。”
聂贞笑了笑说行。
张隐看看周围,没发现其他人,礼貌地问了一句别人去向。
聂贞也礼貌道:“你祝大哥去投军了,雨伯他去应考军大夫去了。我待会儿也要出门去,帮雨伯置办成亲的东西。”
“成亲?”
“是啊,他与云梦得尽快办了婚事,不然对云梦的名声也不太好不是。”
张隐笑着附和,想起祝清与冯怀鹤对外的自称,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那卿卿呢?她的婚事可有定下?”
聂贞心无城府:“那没有。你祝大哥说,非一般男子能配得卿卿,不着急。”
张隐应下一声,忽听说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循声,看见祝清与卓云梦并肩走来。
看着祝清的笑容和手里的穿杨,张隐若有所思地垂眸,犹豫要不要留下说句话,小厮便从外面进来道:“公子,嗣王殿下急召。”
张隐闻言,急急告别,迈步离去。
祝清走来时,只看见张隐的背影消失在宅门,衣角拂过门槛-
张隐匆匆忙忙赶回嗣王府,瞧见其他幕僚从李存勖的寝殿离开,其中就有冯怀鹤。
他目光跟随冯怀鹤,冯怀鹤路过他身边,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仿佛从不相识般傲然离去。
张隐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皱眉要去见李存勖时,见张承业正好也跟了出来。
张承业看见他,顿了一下,随即迎上前来,拧眉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张隐歉疚道:“有些事出去了。”
说着,探头往张承业背后看了眼,没见到李存勖和别人了,疑惑问:“这是已经商讨完了?敢问是什么事?”
张承业道:“是朱温投诚朝廷,听朝廷之命负责围剿黄巢的事。朱温想与晋王联手,嗣王殿下召集幕僚,商讨该不该同意朱温的拉拢。”
张隐没想到竟是如此大事,有关中原朝廷,且他没有赶到,错失了一个在李存勖面前表现的机会。
张承业这时说:“我虽然能靠一些旧日交情举荐你,但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自己的能力。如今冯怀鹤入主嗣王府,即使未曾全得嗣王信任,但他筹谋在你之上,他能留下只是早晚问题。”
张隐听见这番话,心中升起浓烈的危机感。
他好不容易从岭南来到这里,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若是被冯怀鹤挤下去,他将来何去何从?
张隐更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前在长安,冯怀鹤便告诉他朱温会背叛黄巢,没想到应验了。
冯怀鹤有如此智谋远虑,自己怎么是他的对手?
张隐越来越焦灼,如果被冯怀鹤挤下去,他无法留在晋阳,无法再帮祝清。
今日祝大嫂说非一般男子能配得祝清,难道那人只能是冯怀鹤?
张隐感觉喉咙发紧,只觉不能再如此下去,否则他会被冯怀鹤的能力驱逐出局,他必须想办法赢下冯怀鹤,然后留下来-
第47章
洗花堂内门窗紧闭, 暖炉烘烤得祝清暖呼呼的,她躺在暖榻上,悠闲地看书。
可能是念及宅内还有其他人, 冯怀鹤最近没来洗花堂烦她,她一个人住在这儿倒也滋润。
‘叩叩——’
敲门声传来,祝清从书里抬头, 就见洗花堂的门被推开, 冯怀鹤带着满身风雪进屋来。
祝清立刻挺直腰板, 警惕地看着他。
冯怀鹤把伞收起, 靠在墙角,睨她一眼,随即走到她所靠的暖榻前, 在那暖炉边坐下,仿佛随意般问:“今日张隐来过了?”
祝清嗯一声, “怎么?”
“没怎么,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冯怀鹤带着探究地瞥过来。
祝清摇摇头,“今日朱温拉拢的信来了吗?”
说着看向冯怀鹤,他的侧影被炉里炭火燃烧出的暖红色光芒晃得像梦一样温暖。
冯怀鹤轻轻嗯,“李克用不日会与朱温出征,剿杀黄巢。明日朱温会来晋王宫, 有一场宴, 届时我会去。”
“那我呢?你不是说, 会让我……”
他打断道:“本想带你一起,但此行凶险, 你留下,辅佐李存勖。”
祝清点点头,“你已给他说过?”
“自然, 对外我们是夫妻,你可千万别忘了。说起这个,你何时与我成亲?”
祝清垂眼不语。
冯怀鹤盯着炉内被烧得噼啪作响的红炭,听明白了她无声的回答,他没有继续追问,状似不在意地转说:“今日张隐来说什么?”
祝清实话实说:“送了些长安菜。”
“上辈子他可有给你下厨?”
祝清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但还是摇摇头。就听冯怀鹤讥笑一声,凉凉的眼神看着她:“上辈子拥有你,并不下厨。这辈子没有了,反倒贴上来了。”
言罢,他忽而起身,祝清警惕地缩了缩脚,“你想干什么?”
冯怀鹤坐到她侧边的暖榻上,伸手挑开她的衣襟,看见她竹叶形的锁骨,方才在炉子边烤得暖烘烘的手指抚了上去。
祝清肌肤一栗。
她发现,冯怀鹤很喜欢她锁骨上的这片胎记。
每次他抚摸时,就会像现在这样,眼神沉着、炽热,带着无声欲望的呐喊,好似随时都能吻下来。
冯怀鹤漆黑的眸光变得深邃:“我要是与李克用上战场,你会担心我么。”
祝清不高兴地别过头,“你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
抚摸锁骨的手指一顿,过去好半晌,还停留在她肌肤上没动。
祝清疑惑地看过去,正想一爪子拍开他,忽然见冯怀鹤面色严肃,迅速退开,取下墙壁上的穿杨,一脚踹开窗户,跳出窗外风雪纷飞的院子。
祝清感觉不对,五代十国的刺杀事件可不少,她急忙跳下暖榻,跑到窗边,雪花被寒风卷着呼啦啦拍到脸上,冰冷得脸颊发僵。
她随手抹一把脸,看向白雪纷乱的院下,冯怀鹤拿着穿杨与一蒙面人搏斗。
近身作战,没有远程射杀,冯怀鹤把穿杨当成刀剑来用,与蒙面人来回交战,刀光剑影,哐当作响。
突然,蒙面人砍了一刀冯怀鹤的肩胛骨,冯怀鹤吃痛闷哼,高高举起穿杨,咚地一下砸中对方脑袋,趁着对方头晕眼花,忙将穿杨往下一套,牢牢地套住了对方的脖子。
就跟刀架在命喉前一样,蒙面人瞬间不动了,十分有骨气地说:“要杀要剐随便!”
冯怀鹤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随后提起他的后领,将他往洗花堂内提:“真是奇特,外头守着那么多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见人进来,祝清急忙找来绳索,给人五花大绑。
确定人不能再反抗了,祝清才一把摘了他的面巾,看着底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她疑惑地回头看冯怀鹤:“熟人吗?”
冯怀鹤捂住肩胛骨的伤,坐在炉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摇摇头。
他寒声质问:“谁派你来得?”
那人用尖细的声音说:“是张隐。”
祝清:“……”
有骨气。
方才在院子里的时候还很有骨气地说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还以为他会说什么‘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之类的话,没想到直接就捅出来了。
听见张隐的名字,冯怀鹤猛地捏紧拳头,一声冷笑:“我还以为他有多大的本事,原来就只会派你一个喽啰来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紧跟着门被推开,包福冷得佝偻着腰站在门口:“小的方才听见有刀剑声,出来看又没……”
看清地上的人一身夜行衣,他语调尖锐地一转:“啊,刺客!”包福的心咚咚咚跳的飞快。
冯怀鹤睨他一眼:“已经被绑了,你叫什么?”
“……
“来得正好,把人带下去。”
包福抓着人的肩膀,给人拖了下去,顺便关好门,阻隔外面的寒风冷雪。
屋里地板上,留下一滩刺客身上融化的雪水。
寂静中,祝清看着冯怀鹤的肩胛骨,他手捂着,鲜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祝清皱眉道:“严不严重?”
“严重。”
冯怀鹤耷拉着眉眼,脸色惨白,好似随时都能晕过去的要死了的模样,“很疼。”
怕祝清不信,他补充:“刺客的刀很锋利。”
祝清问:“药匣在哪里?”
“左边书架,第二格。”他声音虚弱,有点儿气若游丝那意思。
祝清一面去拿药匣,一面想起之前冯怀鹤被敬万责罚的时候,他愣是一点儿声都没出,不是现在这样。
她拿着药匣回来,奇怪地打量冯怀鹤,见他眉头紧拧,额布密汗,不像是作假的样子。
祝清更觉奇怪了,“真有这么严重?我去叫二哥来看看?”
“不用了,”冯怀鹤拒绝飞快,“天晚了,方才那些动静二哥都未醒,还是不要打扰。”
祝清想想也是:“那你自己包扎啊。我可不会。”
祝清说着,坐到炉边,双手撑起下巴,看着炉内的红炭说:“我觉得他不是张隐派来的。”
冯怀鹤打开药匣的手一顿:“为何?”
“第一,他毫不犹豫就供出张隐了,这不太对,有点像祸水西引。第二,上一世张隐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是很崇拜你的,不可能找人来杀你。”
冯怀鹤听着听着,忽然冷笑一声,牢牢盯着祝清的脸:“你好像很了解他?”
“你这不是废话吗?”祝清白了他一眼:“好歹我跟他做了多年夫妻,这点儿了解都没有,我还做什么谋士?”
冯怀鹤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连冷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皱紧眉头,“除了他还会有谁?如今我来了晋阳,挑战到他在李存勖身边的地位,竞争让人嫉妒心作祟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隐不会嫉妒你,”祝清仔细思考,说得十分直白:“你没有什么能让他嫉妒的,但他的确崇拜你,所以我才觉得不可能是他。”
“……”
冯怀鹤气笑了,死死捏紧药瓶,咬牙道:“你自己都说世事无常,你我都回来了,张隐肯定也会变的。刺客都承认了,你还给他打掩护?是你太善良了。”
“是你太嫉妒和讨厌张隐了,所以刺客说什么你都信。你这是错误判断。”
“你怎么确定我是错误判断?”
“每次你一牵扯张隐,都会做出错误决策。”
冯怀鹤沉默下来,沉着脸,盯着祝清,一字不发。
祝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但给他道歉是不可能的,她改口说:“反正,我觉得不是张隐,我们还要再查查。”
“就是他。”冯怀鹤银牙咬碎,额角暴起青筋。
祝清看他一眼,决定不跟嫉妒心作祟的男人说话。她心中怀揣着疑惑,想不明白,有李存勖的人守着,这刺客怎么能进来呢?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刺客是李存勖的人,第二这刺客背后的主人就住在宅子里。
想到第二种可能,祝清有些毛骨悚然,宅子里除了冯怀鹤都是她最亲近的人,谁会这么干?-
祝清仔细思考一个晚上,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要说刺客是冯怀鹤的人吧,那一刀也砍得挺狠的,不太像。可不是冯怀鹤,祝清真的想不出还有谁。
第二天看宅子里的家人,都跟见了鬼似的。她上辈子就是被家人溺死的,真是十年怕井绳。
祝清去找包福,想再审问那个刺客,包福却说人已经被冯怀鹤处理了。
居然处理得这么快,祝清更加怀疑。
冯怀鹤本来就是那么一个多疑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却如此武断?
祝清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回洗花堂,练箭都没了心思,打算等冯怀鹤回来就问问他。
他今日去了晋王宫,共同参与有朱温的宫宴,应该会回来得晚一些。
祝清等到深夜亥时,才等到冯怀鹤。
他穿着黑色的大氅,氅袄上落满了碎雪,一进屋,祝清便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
祝清抬头,看着他有些泛红的脸颊,不满道:“你在宴上饮酒了?”
冯怀鹤坐到她身边,面前的炉子温暖,他伸手去烤,感到掌心暖暖的热意,他道:“不多,一点。”
祝清想问刺客的事,可是看见他这样,顿时便没了心思。
跟一个醉鬼讨论什么?
祝清挪动屁/股,坐得离他远一些,满脸嫌弃:“你回去睡吧,我也要休息了。”
冯怀鹤清明的目光扫来,眼神深静沉稳,半点儿醉意也无。
祝清一愣,就见他的手追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过去坐在他大腿上,“今晚雪太大了,我还是不回去了。”
“?”
冯怀鹤伸手,抚上祝清的眉眼。他的手还没烤暖和,带着外头冰天雪地的冷意,描摹过肌肤,祝清冷得一栗。
冯怀鹤的手缓缓下移,从眉尾,到眼睛,鼻梁,嘴唇,锁骨,他动作缓慢得诡异,祝清汗毛倒竖,最后他把手停留在她腰间的衣带上。
“脱。”
冯怀鹤言简意赅,一个字的命令,把她当什么了?
祝清捏起拳头,朝他昨日受伤的肩胛猛地一锤,“你今日又受什么刺激了?”
肩胛的伤传来一阵钝痛,冯怀鹤的脸色一白,可很快,就觉得这点儿痛楚微不足道,被心里翻天的嫉妒和恨意淹没掩盖。
冯怀鹤捏住祝清的拳,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腰,用力一翻,将她压到身下的暖榻上。
碳炉源源不断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可祝清感觉冯怀鹤洒在面上的呼吸更热,他眼神比炉内的炭还要让她觉得热,抚摸在她脖颈间的手掌,也变得滚烫。
祝清偏开头,双手推在他肩膀,“今天我不想做。”
“你到底是不想做,还是不想跟我做。”
冯怀鹤在她身上笑,方才的动作崩裂了肩胛伤口,鲜血晕出来,将他黑色的衣裳颜色衬得更深。
冯怀鹤浑然不顾,直勾勾盯着祝清的眼睛说:“今夜的宴上,李存勖赐了张隐一处宅子。是上辈子你和他的家。”
祝清没说话。
冯怀鹤继续说:“要你嫁给我,我也想跟你有个家。你要把这个家布置得,比上辈子跟张隐的还要好。你同意嫁给我,今晚就不做,成亲之前都不做。”
祝清:“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布置的?”
冯怀鹤语调低沉:“我自己去看过。”
第48章
仿佛回到当初在掌书记院, 初次得知冯怀鹤一直在暗中盯着她时的那种感觉,祝清顿时毛骨悚然。
“你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
冯怀鹤直接承认,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低下眼睛俯视她惶恐的脸,“不仅去过你和他的家,我还看过你们成亲的模样。看过你们洞房……”
祝清被他的话拉回从前的记忆。
她与张隐当初是契约夫妻, 没有大肆操办, 成亲时仅来了些熟交之人。
她也给冯怀鹤写过信, 告知自己成亲之事, 他没有回信,那时候祝清以为他不会来,成亲当日果然就没看见他的身影。
洞房之夜, 祝清担心会有晋王的人不相信而暗中盯着,所以与张隐提前说好, 来一个错位亲吻。
想必冯怀鹤也看见了。
那时祝清和张隐共同外出奔赴战场的时候, 冯怀鹤悄悄去看过,他们两人的家中,处处都是祝清爱张隐的痕迹。
他们的衣服与衣服挂在一起,枕头和枕头挨在一起,书桌与书桌并排在一起……
家中的每个小角落, 都堆满祝清的心思, 书架里有她与张隐手拉手的泥人小像, 她给张隐做的衣裳,与张隐来回的书信……
冯怀鹤越看, 越是喘不过气来。他气极,怒极,也恨极, 他恨不能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
后来祝清死了,他抓到张隐之后,终于如愿地当着张隐的面,一把火烧了祝清的那个破家。
大火持续了半日之久,冯怀鹤逼迫张隐目睹大火燃烧,再熄灭,那个家烧成残垣断壁,张隐伏地哭泣,脊背弯曲。
看见张隐悲痛,冯怀鹤就笑了。
他用踩过火灰的脏污鞋尖,挑起张隐的下巴,冷冷俯视他说:“我的掌书记房,有两张书桌,一张是我的,另一张还是我的。但你凭什么能与她的书桌并排?”
张隐满脸泪痕,下巴沾满他鞋尖带来的灰污,却是嘲讽他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冯怀鹤拧眉:“什么?”
“昂首挺胸,斜眼冷睨,用脚踩我,装得很高傲,仿佛高高在上,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里,都透露着你的……”
不等他说完,冯怀鹤一脚踹飞了他。随即走过去,抓起张隐的头发,重重砸在地上,砰砰砰许多下,直到张隐头破血流,冯怀鹤才阴笑道:
“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是你在岭南被战争剥夺得丝毫不剩的贵公子身份,还是你这籍籍无名的谋士?更或者说,是你这已经烧成灰烬的家?”
张隐额头上的鲜血流下来,糊住他整张脸,他却诡异地哈哈大笑几声,大声道:
“我有什么值得你嫉妒的?我有富足的家庭,疼爱我的爹娘,信任我的主君,以及爱我的妻子,偏偏这个妻子,还是你千辛万苦也得不到的人。
“或许这些都是过去,但至少我过去拥有。但你怀鹤先生,空有第一谋士之名,的确,你的功名我用一辈子也挣不到,但我不要功名,我相信你也不想要。你想要你的爹娘在乎你,你养母的看见你,祝清不离开你,你所求却求不到的一切偏偏我都有。
“所以你才是最可怜,最自卑,也最嫉妒,却偏偏要装成高高在上满不在乎的那个可怜虫。”
‘哐——’
冯怀鹤手起刀落,一刀斩断了张隐的手臂。
张隐痛苦尖叫,鲜血飞溅在冯怀鹤脸上,将他阴森的面容衬得更加可怖。
冯怀鹤的全身都在发抖,他抬起泛红的双眼,盯着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你不得好死。”
“你、你这个表情,是想杀我吗?”祝清忽然害怕地出声,打断了冯怀鹤的回忆。
冯怀鹤眼睛一转,看着祝清愈发害怕的脸,目光柔和些许。
他想起张隐祝清的那个家,他从不知道,原来人与人可以这么亲密,生活处处交杂在一起,像连在了一体。
他也想要和祝清这样。
但祝清不给他。
都住进洗花堂许多日,她却一点儿都没布置。
冯怀鹤沉声说:“张隐给你的太差。你嫁给我的话,我可以大肆操办我们的婚事。”
他固执地追问:“你已经考虑了许多日,你到底嫁不嫁?”
祝清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拒绝回答。
见此,冯怀鹤掰回她的脸,逼迫她看着自己,“来这儿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洗花堂若是缺什么你想要什么,尽管与我说,我会给你,陪你将这儿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等了你很多日,你一直没来找我。你对我,始终没有上辈子对张隐那么上心。”
祝清烦躁地看着他,他总是跟张隐攀比,她已经累了。
“上辈子你家人下场凄惨,你伤心欲绝,这辈子你想护着他们,我帮你做了。我以为我主动做好你想做的事,就可以得到……但是并没有。”
祝清对他,依旧是没有好脸色,好态度,她没有把洗花堂当成她的归宿,不管不问,全然没有上辈子与张隐的那种悉心排布。
他的衣裳被甩到一边,他的行囊包里也只有自己的东西。
冯怀鹤深吸一口气,按着祝清的腰,缓慢将自己推了进去。
祝清不适地拧眉。
虽然在做那种事,冯怀鹤却目光清明,沉着冷静地说:“你不是想保护十九岁的张隐吗,你觉得他无辜。行啊,你嫁给我,我就饶他一命。”
不然,他还是会让张隐不得好死。
祝清的脸颊慢慢攀上红晕,不知是做的还是炉火烘热的,“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随意提一嘴警示冯怀鹤,但若是冯怀鹤真的下手,跟她也没有任何关系。
祝清只会在乎她自己的家人。
冯怀鹤听见这个回答,却是僵了一下。
紧跟着有些轻快,动作也柔和了许多,弯下腰去仔细抚弄祝清,见她神色慢慢舒缓,他才柔声说:“ 明日我会与李克用一起出发,张隐也会在此行中。
“你在洗花堂若是有空,可去嗣王府点卯。我给你打了一袋箭,试试好不好用。哪里不合适你就与陈仲说。”
祝清喘得说不出话。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气温攀升,混合着若有似无的低喘。
到了最后一刻,冯怀鹤俯身,轻轻咬住祝清的锁骨,有些口齿不清地呢喃‘卿卿’‘卿卿’……
祝清大口大口喘气,什么也听不见了。
暖烘烘的炉子噼里啪啦燃烧着,她热得香汗淋漓,被冯怀鹤抱到榻上。
许是他第二日要走了,她又不给他个成亲的答案,他索取许久,做到天将明时,才放她睡去。
冯怀鹤和往常一样,给祝清擦洗干净,躺在她身边,闭眼眯了半刻,便起了身。
今日跟随李克用出征,他得早做准备。
而且此行之中,张隐也会随同,出行人选都是在昨夜的宴上李克用亲自定下来的。
清早雪停,冯怀鹤准备好谋士行囊,前往晋王宫。
宫门外已经聚集起人马,主帅未到,张隐已经在等。
张隐也背着谋士行囊,他面色凝重,与张承业站在一起。
张承业看了不远处的冯怀鹤一眼,低声叮嘱张隐:“此次行军,是你赢下冯怀鹤最好的机会。若是你能够赢下他,你就是第一谋士,别说留在晋阳,你将来的路也会开阔许多。”
说完,张承业欣赏地看向冯怀鹤。
张隐瞧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以来,都相信自己是优秀的。良好的家庭,富贵的出身,他曾也是岭南的才子,可离开岭南以后,在乱世里,他发现自己很难找到一个定位。
以前热情的祝清,现在与冯怀鹤走得更近。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张隐看着远处冯怀鹤挺拔的身影,沉着的眉目,心里头一次感觉到,一种叫做嫉妒的情绪-
祝清睡醒时,已经是午后。
又下起了雪,听着天地间簌簌的落雪声,祝清看见桌上的一个箭袋,还有温在热盅内的药汁。
屋里空荡荡,书架上那个装有冯怀鹤砚台的盒子已经被带走。
看来冯怀鹤早就出发了,祝清起太晚,起身匆匆梳洗用饭,便去嗣王府点卯。
来得晚也有好处,祝清自我安慰,嗣王李存勖如果怀疑的话,总不会认为会有她这么懒的细作吧?
祝清点完卯,见没什么事做,在嗣王府的院内随意逛了逛,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又慢慢悠悠的晃荡回洗花堂,往暖榻上一瘫,舒舒服服地烤火看雪。
宅子里冷清了许多,祝正扬和祝雨伯都跟着李克用出行了,只剩下祝清与聂贞几个女眷。
但日子也还算舒坦,祝清每日晨起去嗣王府点卯,傍晚时分又晃晃悠悠地回洗花堂。
李存勖或许还不完全信任,给她做的事很少也不重要,就跟打酱油似的,就这么的过了一段时间,祝清收到冯怀鹤寄回来的战报。
说是黄巢已败,死在山东,他们即将与朱温前往开封。他会想办法阻止李克用去开封,而是直接回晋阳。
祝清有些隐隐担心。
历史上李克用的这场劫难,有人猜忌过是朝廷暗中给朱温的任务。因为事发后,李克用上表唐朝廷要个说法,唐朝廷却很敷衍。
假如真有朝廷的推手,冯怀鹤很难救李克用于水火。
但这件事关乎他能不能博取李克用父子的信任,不能出任何差池,倘若有第三只推手,都会出现意外。
祝清这么想着,却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段时间后,她收到祝雨伯的家书。
信上说,李克用还是去了开封,遇刺以后,冯怀鹤护他离开,路上下起暴雨,又是夜晚,不好辨路,他们一行人全部走失。
其中还包括祝正扬,为了保护李克用身负重伤,也与他们一行人失去消息。
但同行的张隐却安然无恙。
祝清心中焦虑,如果失败,李存勖拿她试问怎么办?正想着,屋外就进来一个侍女,对祝清道:“祝姑娘,嗣王殿下有请。”
第49章
嗣王府。
李存勖负手而立在公案桌前, 目迎祝清走进屋来,立时横眉怒目,吼声道:“你们夫妻俩干的好事, 不是说会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你们,该不会是细作吧?”
这个时代处处战乱,各枭雄之间时常安插细作也是常有的事。
且晋王此行, 撤退路线是冯怀鹤所提出的, 却迷了路, 遇了刺, 李存勖怀疑是应当的。
但祝清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她强自冷静下来, 坦然道:
“我们先前在长安幕府,辅佐田令孜。只因觉得他不合适, 才前往晋阳。但田令孜归属于唐, 晋国也忠于唐,我们所向往的都是唐,那殿下怀疑我们是细作,我能是谁的细作?”
李存勖怔住片刻。
他之前让人探听过祝清与冯怀鹤来晋的路线,并未有过与其他枭雄的接触。
他们就是直接从唐长安来的晋阳。
李存勖犹豫着, 皱眉问:“那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说的万无一失, 却还是遭遇至此?若是父亲回不来, 本王不会放过你们!”
祝清同样也不知道,冯怀鹤明明有着前世记忆为何还会走上老路, 但看李存勖怒气冲冲,胸口起伏的样子,祝清不能实话实说。
更别提书房中, 还有着李存勖的另两个幕僚。她与冯怀鹤二人,如今都是这些人的竞争对手。
倘若有一丝错处被抓,还不知会被如何进谗杀害。
祝清思索再三,扯谎道:“其实,此也是冯至简的计谋。”
李存勖皱眉:“哦?”
祝清睁眼瞎编:“他临走前告诉我,他此行有一秘密之计,可试朱温向唐之心是否赤诚。只是,此计隐秘,不可对外透露。殿下,您愿意信吗?”
李存勖:……
他能信吗?他不满地看着祝清,想他与父亲李克用都是天纵奇才,军/事上的佼佼者,还从未被人如此当傻子耍过。
李存勖虽没有朱温的暴脾气,可如他这般上位者,还是有些脾气的,当即便下令要代替田令孜杀了祝清。
祝清头皮紧张,思考着要怎么编出一个‘隐秘之计’来骗李存勖,立在一旁的一个幕僚这时道:“嗣王殿下,且慢啊!”
李存勖不高兴地瞪他:“怎么?”
那幕僚说:“如今晋王不知所踪,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冯至简的声名在外,想必,也不会为了一时的私利故意加害自己的主君,否则往后在这条道上还怎么走?”
李存勖觉得有理,沉吟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幕僚说:“依臣之见,先将祝女郎扣在嗣王府,等等晋王的消息。若真是如她所说,殿下也不必痛失人才。若是有半句假话,到时再杀也不迟。”
李存勖迟疑地看着祝清。
祝清连连点头,目光坚定得像在做誓词。
“本王便且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博州,雨夜。
剿杀黄巢耗时许久,又从山东至开封,如今已是多雨的春末。
李克用的兵队从开封一路逃离,入境博州,暴雨越来越大,拍在人脸上,冰冷的同时糊住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大家这才迷了路。
冯怀鹤抬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方才抹开,便有如注的雨水重新砸进来,什么也看不清楚。
士兵们的火把也点不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暴雨拍击在树叶上的唰唰声。
“晋王,夜深难以辨路,再走下去,如果误入大虫领地,情况不妙。”冯怀鹤透过糊住雨水的视线,艰难地辨认李克用所在的方向说。
李克用的嘴里不断灌入雨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话声传来:“但这儿也不是休整的地方!”
说话间,冯怀鹤已经从路边的灌木里拔除几条稍微柔软的枝条,将枝条结成草环,倒扣在头上,总算遮挡住了大半飞进眼睛里的雨。
他道:“臣常年练习射术,有超于常人的眼力。臣在前领路,找个开阔些的地儿休整,若是能遇见山洞更好。”
李克用并未如李存勖那样怀疑他,眼下暴雨连天,夜路难行,他想的只是怎么尽快解决难题,便点了头同意。
冯怀鹤走到最前面,拿着弓,背着箭袋,努力辨认前方的路。
行了约摸半里的山路,没有遇见山洞,却遇见了一块儿倾斜弧度偏大的斜坡,偏过来遮挡住下方,正好形成遮风挡雨的天然屋檐。
一行人在冯怀鹤的带领下,停在了此地休整。
没了暴雨干扰,大家一钻进来便先抹去眼睛里的水,然后翻出干粮看看还有多少能吃的,再找找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一队行兵经过开封府的变故,这会儿剩下的人已经不足百余,冯怀鹤立在一个能观察到所有人的角落,表面看着他们忙碌,暗中在清点人数。
少了大约一半多的人,其中就有祝正扬和张隐。
祝雨伯坐在一个大石块上,在认真清点药匣,没发现大哥不见了。
冯怀鹤摘下戴着的草环,再摘下更多的软草,搭得更大,能挡住更多的雨,随后背起箭袋和弓,就要出去。
李克用发现,喊住他:“至简要去何处?”
冯至简停步,回过头来,草环上的水珠滴在他上挑的眼尾,愈显那双眼睛晦暗。
“祝正扬和张隐不见了,臣去找。”
李克用面色凝重,记得祝正扬是在遇刺时护着他的那个,也记得张隐是张承业举荐来的。
李克用掂量道:“他们是很重要,但现在的情况不合适,我们这一队不能再少人了。”
冯怀鹤沉声说:“晋王不必担心。”
见他还要往外走,李克用担忧地站起身:“人是要找的,但是等天亮再说。”
冯怀鹤望着李克用,见他衣裳湿透,小臂处有一处刀伤在流血,神色认真,有些担忧。
冯怀鹤此前,没有遇见过会担忧他的主君。
他想留下来,但他记挂祝正扬。如果祝正扬出事了,祝清只会更加讨厌自己。
思及此,冯怀鹤握紧双拳,保证道:“我会尽快回来。”
冯怀鹤说着,再不顾劝阻,拿上弓箭迈入泼天暴雨中。
如此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冯怀鹤记得离开的时候祝正扬还在,或许就是在这一路上雨大路滑,又看不清,才会走散。
若是沿路去找,或许还能找得到。
如今开春,大虫觅食的频率增加,倘若不早些找到祝正扬,后果不堪设想。
冯怀鹤头一次庆幸,自己听了冯如令的话,练射术从不懈怠,练了一双夜能视物的眼睛。
山林里的灌木东倒西歪,是他们一行人来时留下的痕迹,他顺着痕迹往前走,不知行了多久,暴雨稍微小了一些,他看见不远处的灌木底下,瘫着一个身影。
冯怀鹤心头略喜,大步上前,脱口而出:“大哥?”
他抬起对方的脸,看清的那瞬间,眼睛里的喜色如潮水一般褪去,涌上来无边的厌戾。
“是你。”冯怀鹤的声音极冷,落在张隐耳中,张隐只觉浑身战栗,比天上斜飞下来的雨还要冷。
他来的时候不知道踩住什么,脚卡进了树杈,小腿被一根枯木贯穿,献血恒流,爬不起来,喊声也被泼天的雨声给淹没。
张隐还以为冯怀鹤是来救自己的,可抬眼,看见冯怀鹤眼睛里的戾气,和再也不加掩饰的滔天恨意,他心中没了底。
心里的骄傲让张隐没有开口他为何会来,更没有开口求救,只是仰着一张惨白的脸,望着冯怀鹤沉默。
冯怀鹤蹲在张隐面前,似乎嫌弃,用弓挑开糊住他脸颊的湿漉漉的头发。
“看看你这样子,”冯怀鹤说。
张隐拧眉,虚弱问:“什么?”
“匍匐在我脚边,连求救都卑于开口,你已经不是岭南的公子,还守着那点儿无用的骄傲。”冯怀鹤笑得讥讽,眼里神色愈冷。
张隐垂眸,什么也没说。拨开他头发的弓很冰凉,他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也不知,明明曾经认为自己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何看见冯怀鹤会觉得,处处比不上。
冯怀鹤什么也没有,却能爬上如此高位。与之相比,自己似乎只是个坐享富贵的废人。
张隐想着,突然听见一声动静。
他抬头去看,只见冯怀鹤起身后退几步,拉远和他的距离,随后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开。
箭矢对准张隐,他看见锋利的那端,满含杀气的寒光一闪而过。
张隐心里一突,紧紧皱眉,既惶恐又不解:“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冯怀鹤低笑,“我想杀谁,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头上的草环,遮住他大半的眉目,张隐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他勾起的冷笑,泛出浓烈的恨意和杀意。
张隐颓颓地吐了口气,“从一开始我就感觉你恨我。现在想杀我,我没能力反抗,只想死个明白。”
渐弱的雨声稀拉,冯怀鹤紧紧拉开弓箭,看着张隐求知的眼神,什么也没说。
这里没有别人,荒山野岭,是最合适的地方。射杀张隐,就像射杀猎物,过了之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包括祝清,也不会知道。
第50章
隔着浓浓夜色, 张隐凝视对准自己命门的那支箭矢。
雨水斜飞砸在箭头,飞溅起透明的无数雨花。
箭头破风杀来的瞬间,那一声破风闷响仿佛穿过所有皮肉, 深深砸进张隐的脑海。
叮一声如梦似幻的刺响,张隐眼前闪过箭头锐利的寒光,在那片寒光里, 他看见自己的前世, 也是被这样的箭矢贯穿, 吊在城墙, 每日凌迟,每日一箭。
直到他浑身插满乱箭,皮肉再无完好, 鲜血顺着城墙砖缝流淌在地,染红半片黄土时, 他才终于死去。
而亲手行刑的人, 是冯怀鹤。
所有无端的恨意都有了解释,记忆在张隐脑海里闪过的这一瞬,恰好箭头刺向门面,他猛一往旁边侧身,箭矢擦过他的耳垂, 飞钉在他身后的树上。
耳垂被划开细伤, 丝血血迹漫出。
张隐神色晦暗, 扭回头去,看着冯怀鹤被藏在草环下的眼睛。
冯怀鹤拿起第二支箭, 这次他没有拉弓,而是把箭拿在手中,踩过泥泞湿滑的山路, 走向张隐。
他要将这支箭用成刀锋,直接刺入张隐的后脑勺,将他毙命。
夜色太暗,雨水朦胧,冯怀鹤没有看清,张隐眼底漫出无边的黑色,那种黑暗蕴含着两世的恶意和嫉恨。
活过两世的张隐,与十九岁的张隐,眼神是不一样的。
冯怀鹤举起箭矢,对准张隐的后脑刺去。
张隐抬手,一把抓住刺下来的箭矢,锋利的头扎破他掌心,锥心的痛楚随着流出的鲜血一同席来。
张隐仰起惨白的脸,在无边雨夜里跟冯怀鹤对视。
雨水一点一点砸在他面上,他那双凤眼显出两世的嫉恶来,“原来声名在外的至简谋士,其实是这么个小人做派,趁人之危,荒野除人?”
冯怀鹤认出了那种熟悉的眼神。
上辈子祝清的家被烧毁,那盯着他,一字一句嘲讽说,他所求而没有的一切都被别人轻松拥有时,张隐看他的眼神,就是如此。
冯怀鹤咬牙,寒声说:“你果然回来了。”
“看来你比我还要早一些。”张隐笑了笑,虚弱的声音满是挑衅:
“你比我回来这么早,却到现在才对我动手。是她拦着你的吧?两世了,你在她眼里依旧是狗都不如,所以你还是那么嫉恨我,要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除掉我?”
冯怀鹤如前世一般,受到刺激的剧烈颤抖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盯张隐,双手捏紧箭矢,用力往下扎。
张隐也用双手去抵抗,不让那箭矢杀下来,但上克下,箭头还是一点点逼近张隐的命喉。
天地间滂沱的雨声和风声全都听不见,耳边都只有彼此急促低沉的喘息。
“原来你们在这儿!”僵持不下的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第三人的声音。
冯怀鹤一顿,手下力道怔松开,张隐猛地抓紧箭头,往旁边一扔,随即用力歪开脑袋,让那人看见自己:“我腿受伤了,帮帮我!”
那人是李克用身旁的亲信,被李克用谴来接应冯怀鹤。
听见张隐这么说,不做他想便走上前,蹲在张隐脚边,扒拉开灌木丛,“怎么搞的?你这有些严重,都快被雨水泡烂了……”
亲信抬头冲冯怀鹤:“先生,搭把手,把他拉出来。”
冯怀鹤咬紧腮帮,站在原地未动。
来的人刚好是李克用亲兵,不能杀,否则李克用定然会追究到底。要不然,他倒是可以将他们两个一起杀在这里。
“搭把手啊!”亲兵又催。
冯怀鹤拿好弓,静默须臾说:“来时我拉弓有些伤了手,动弹不得。”
亲兵叹息一声,没怀疑,自己将张隐拉出来。
他扶着张隐,要往回走,又劝冯怀鹤:“晋王说天亮再去找人,还是先回去避雨吧。”
冯怀鹤没有理会,径自往前走。既然能在这儿找到张隐,能找到祝正扬的几率还是很大。
他不想如上一辈一样,真正的大海捞针,等满满都长大成人了,他才将祝正扬找回。
一旁的张隐见亲信还想要再劝,捂唇咳嗽,虚弱出声:“疼……”
亲兵闻声,不再劝冯怀鹤,扶着张隐往回走。
张隐小腿被一根尖锐的木棍所贯穿,每走一步,肉骨便如剥离一般痛。
但这种痛,还比不上忆起前世的疼。
前世他拥有祝清,但他更渴望名利。
他见过冯至简响亮的声名,听说过冯至简是从清溪村爬上来的苦难少年。
张隐不明白,为何会有人什么都没有,仅凭自己就能登上高位?他在岭南时,处处都是被人追捧的。
遇见冯至简,他成了被遗忘的那个。
张隐嫉妒冯怀鹤的成就,却又无可奈何,他试图往上爬,可是懒惰总在一瞬间就能打败勤奋。
后来娶了祝清,得知她就是传闻中冯至简的那个女门生后,他很高兴。
几次交锋,察觉冯至简喜欢祝清后,张隐更高兴。
他终于有了一样,实实在在的,可以用来打压折磨冯至简的东西。
祝清如他所愿,与冯至简做了半生的争斗。
每次看冯至简因为祝清做出错误决策,失去主君信任,张隐心中都会有一种隐约的凌驾快感。
他至少,还是不比冯至简差的。
张隐被亲兵扶着回李克用身边,祝雨伯提来药匣,帮他处理小腿的伤口。
任由祝雨伯怎么处理,张隐都似乎感觉不到疼,只因心口的疼占据了更多。
这一世不同了,祝清没有在他身边。
他唯一能用来凌驾冯怀鹤的东西,也没有了。
张隐咬紧牙关,暗暗捏紧拳头,他不甘心就这样,让祝清跟在冯至简身边。
祝清上辈子是他的妻子,这辈子也只能是-
晋王宫。
祝清在这间小厢房住了月余。
厢房还算干净宽敞,布置齐全,房外有嗣王府的士兵重重把守,祝清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在此干等着战场的消息。
已是春末入夏的时节,仍是没有接到冯怀鹤的任何消息。
祝清越来越不安,她就不是个习惯于等待的人,已经数不清过去多久,祝清再按捺不住,跳下小床,拉开厢房的门。
一跨出门槛,春末温暖的阳光遍洒下来,烘得全身暖融融的。
祝清仰头,微眯着眼看天上的金色阳光,再一次清晰深刻认知到时间有多快,她来到这儿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
祝清向院外把守的士兵头儿走去,还没开口问话,就见不远处的花草小径上拐出来个人。
祝清定睛看去,见那人是李存勖身边的幕僚,上次帮自己说话的那个,叫王昭。
王昭步履生风,走得衣袍翻飞,来到祝清面前,站定,匀着气儿说:“祝女郎,晋王有消息了!”
祝清眼睛一亮:“如何?”
王昭道:“你随我来。”
祝清不作他想,跟上王昭,急急往前庭走去。
祝清想,只要冯怀鹤带领李克用平安回来了,他们这一关便算是过去了。
往后在晋阳,便可没有后顾之忧。
来到李存勖的书房,却并非如祝清想的那样,没见李克用,更没见冯怀鹤。
书房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除了李存勖,就是他那些个幕僚,但其中,却有祝清熟悉的张隐。
祝清来到张隐身侧站定,目光疑惑:“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张隐侧目,看向祝清。
有过上辈子的经历,再看她时,心情就变得不一样。
上辈子为了他与十六州牺牲的妻子,再次站在他面前,目光只有清淡的疑惑,没有前世的爱意。
再想到之前她与冯至简关系密切,张隐的喉咙一阵发紧,这一世,她不会爱上冯至简了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大梦一场醒来后,深爱他的妻子忽然就忘了他。
张隐心中慌张,面上不显,还装作没有回来时的样子,对祝清惋惜地道:“我们从博州过来后,那帮人穷追不舍,交了一场恶战后才脱身。冯怀鹤与大哥二哥,都在那次恶战里失踪了。”
祝清的脚步一软,险些栽倒,张隐急忙扶住她:“没事吧?”
祝清强自镇静,稍缓回来后,推开张隐的手,“那……”晋王父子,怀疑他们了?
正想着,李存勖沉声道:“你先回去,听候发落。”
祝清不明所以看着他:“殿下是何意?”
李存勖却不看她,只低头看手中公文。
祝清还想问清楚,袖子被张隐拉住,她回头,见张隐对她轻轻摇头。
这时,李存勖蓦地丢开公文,抬目看着祝清说:“冯至简已经招供,博州与开封一事都是他与你谋划,故意为之,逼本王父亲入绝境。”
祝清的大脑突然宕机。
她没听错吧,什么叫冯至简已经招供?
李存勖道:“本王会将你下狱,等待田令孜的来信,他说如何处置你,本王便如何处置你。”
话落,屋外涌来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抓起祝清,将她往书房外带。
祝清情急道:“殿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冯至简都没回来,他是怎么招供的?”
李存勖不理会,看也不看她一眼。
祝清被拖了出去,被押去刑狱的一路上都想不明白,李克用三日前就回来了,为何今日才传她见话?
还一召见,就是让她下狱。
祝清被关进大牢里,也还没想明白,她被困在一个信息牢笼里,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该如何破局。
她被押来还没多久,就看见聂贞和满满也跟着进来了。
三人关在一个牢房,聂贞一进来,便拉起祝清的袖子,紧张得脸色发白:“卿卿,我们……”
45-5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