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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第69章


    潞州。


    梁军军营。


    张隐带回祝清。她被五花大绑, 躺在军帐地面,身上的湿泥已经半干,硬硬地黏在衣裳上。


    视线里, 张隐沾满泥土的长靴一晃而过,紧跟着他的声音从头顶飘来:“现在战事如何?”


    刘知俊面露气馁,“能如何?夹寨被破, 新任晋王亲自领兵, 我们已经死伤无数。”


    以刘知俊过往作战经验, 他预感要不了多久, 他们就会大败。梁帝朱温脾气暴躁,还不知会如何惩罚他们。


    刘知俊说完便一声冷哼,看着地上的祝清, 面露不满:“你说你有办法打胜仗,她就是你说的办法?


    “一个脏得都看不到样貌的人?”


    祝清眼睛转了一圈, 看来不止她一个觉得张隐的办法天真可笑。


    张隐却极为淡定, 踱步到角落的桌边,倒了一碗热水润喉,才缓缓开口:“事情我自由规划,你急什么?”


    “你先前便说你有规划,结果呢?夹寨被攻破时你在何处?若是再这么下去, 陛下也绕不过你!”


    张隐放下水碗, 桌面磕出咚地轻响, 他回过头来,眼风发暗, 一眨不眨盯着刘知俊:“我的结果是死是活,不需要你来定论。”


    不待刘知俊开口,张隐一声冷笑, “更不要说你是主帅,按理说,你的下场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刘知俊突然气馁下来,“恐怕只有田九珠好过一些。”


    提起这个名字,张隐皱了皱眉。


    若说冯怀鹤无人支持便独自爬到高处,可至少能清楚他的爹年皆非泛泛之辈。但田九珠,却是个草根孤儿,她还是个女子。


    可在谋士这条路上,田九珠也做得比自己出色。她在朱温身边,虽没有荣华富贵,可至少不必担心死在朱温手里。


    即便将来后梁被后唐取代,她也能在曾经的同僚冯怀鹤的推举下继续过活。


    毕竟上一世,不就是如此?


    张隐手指紧了紧,心里的不甘被激得更甚。为何连个女子,他都比不过?无论是祝清,还是田九珠。


    刘知俊叹口气,潞州战是个死局,他没有别的办法,将希望寄托在身为谋士的张隐身上,问他:“现在我们怎么办?”


    “李存勖与周德威到哪了?”


    “据线报已经到了,驻扎在一个小镇,据此不过二十余里。”


    张隐听后不作表示,他蹲到祝清面前,扯下祝清口中的布团,顺势捏起她的脸,“你怕吗?”


    祝清眼里转过冷艳的光,“我有什么可怕的?”


    “怕冯怀鹤不来救你,怕潞州城被梁军踏破,怕河东之门大开,晋阳失守,晋国危矣。”


    祝清怔怔望着张隐,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微小的倒影,被火光摇曳得缥缈。


    半晌,她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幽州之战,我被刘守光生擒,那个时候你一直在劝我降服。是冯怀鹤深入幽州救的我。”


    说完,祝清用力朝张隐的脸呸了口,“现在你扮演的不过就是第二个刘守光。冯怀鹤会救我第二次,他的能力,也能救潞州。


    “仅凭借这一点,你就永远比不过他。”


    张隐生气得发抖:“你——”


    “将军,营外有人求见!”一小士卒慌慌张张冲进来,打断了张隐的话。


    不等刘知俊开口,张隐仰头,冷脸而对:“何事如此慌张?若是上了战场你也如这般,不如早点死了好。”


    士兵惭愧地低下头,“是、是小的没见识,小的看见晋军谋士冯至简来了,就在外面,说是要求见将军。”


    刘知俊也是一愣,“你确定没看错?”万万没想到那人会主动过来,莫非是想要临时更改阵营。


    只是这种时候,刘知俊怀疑不安,“不会是晋军的什么计谋吧?”


    张隐冷哼一声,把祝清从地上拉起来,推到那士兵身边,“把她带下去,看好了。没有允许,谁也不许靠近。顺便让冯至简进来。”


    士兵点头,推着祝清往外走。


    刘知俊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隐约能猜到一些,“方才那个人,是冯至简来此的目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张隐冷脸相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抬头挺胸往一旁的矮凳坐下,一副泠然气傲之样。


    刚调整好姿态,冯怀鹤便从外面进来。


    张隐看过去,见冯怀鹤背着一把泛出冷光的银色弓箭,弓的顶端系着一串铃铛,随他的走动叮铃作响。


    他进来的瞬间,恰好有早春的冷风吹过,翻起他灰白的衣袂漂浮,如春日梨花飞白,神意泠泠。


    再看冯怀鹤沉静的面容,双眼深静得宛如一座巍峨庄严的城垒,暗藏着千万般看不破的城府。


    “刘将军,”冯怀鹤喊道,微微作揖,“又见面了。”


    “……”刘知俊不知该与敌军谋士说什么,更不知对方来的目的,目光转向张隐。


    只见张隐沉着一张脸,阴阴地看着冯怀鹤。


    张隐双手握紧成拳,无论他怎么昂首挺胸,可是好像都比不过冯怀鹤。


    冯怀鹤连进门来都有春风相送,衣袂翻飞,气质如梨花白雪。


    显得自己方才努力做个好姿态的样子可笑至极。


    张隐心中不满,开口也暗含怒气:“什么妖风把你吹来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明知故问。”冯怀鹤淡淡的目光转向张隐,“我背着穿杨,你不会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穿杨当初掉在了坑里,张隐没有去管,冯怀鹤背着它,自然已经去过那儿,知道发生何事。


    但张隐心心念念,是祝清说的自己中计的事。


    张隐冷声道:“你不是算尽天机,提前预算好一切谋划么?怎么,你不也走我的老路,将她推出来谋划?”


    冯怀鹤一直沉静如山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褶皱。


    他皱眉不解:“此话何意?”


    “看来你也和以前一样,装得很。”


    一边听见二人夹枪带棒的刘知俊听得满头雾水,他也想插话,但不知该说什么。


    正踌躇时,张隐向他看来:“你先出去,此战谋划我稍后自会给你。”


    刘知俊不太愿意,但这好像没他的事,他也没有听别人夹枪带棒的习惯,便也出去了。


    不大不小的军帐内只剩下两人无声对峙,空气仿佛慢慢凝固起来。


    张隐站起身,仗着自己站的地方比冯怀鹤高处一个台阶,低头不屑地睥睨冯怀鹤,嘲讽道:“不是说,你算好了我会怎么做,故意推出她独自离开,让她掉入我的陷阱吗?”


    冯怀鹤道:“她是这么给你说的?”


    “难道不是?”


    冯怀鹤沉吟片刻,“我不是你,能推她出去当谋划一环。”


    “你什么意思?”张隐几步到他面前,看着冯怀鹤面无表情的模样,很想一拳抡在他脸上,但上次在晋阳看见过冯怀鹤的功夫,他还是生生忍住了。


    冯怀鹤沉声道:“你不就是想赢我吗?”


    “是又怎样?”


    “我认输。”


    冯怀鹤道:“你想要什么,我都拱手相让,只要你让我带走她。”


    张隐看了看他背上的穿杨:“哪怕是这把弓?当年你把它送给我妻子,安的什么心?”


    ‘妻子’二字刺进冯怀鹤的胸口,他呼吸紧了紧,“你想要弓也可以给你。”


    说着他取下穿杨,递给张隐。


    张隐却不接,后退几步,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冯怀鹤几眼,“你一直都高高在上,我曾去冯府求学,你只派了个下人来打发我。”


    冯怀鹤递出穿杨的手顿在半空,但他依旧从容,就那么举着,继续听张隐说:“你是不是一直都很看不起我?”


    冯怀鹤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答案没有意义。她人呢?”


    “为何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我若说不是,你不会相信。我若说是,你会觉得果然如此,执恨更深。”冯怀鹤清晰道:“你不过只是想要你想听的答案,而不是对你有意义的答案。”


    张隐哼笑一声,不高兴地瞪着他:“你和她一样,都自以为是,觉得很懂我吗?”


    “她人在哪里。”


    张隐看着冯怀鹤依然高举的穿杨,好笑地挑眉:“你跪下,把它双手奉给我,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见她一面。”


    冯怀鹤几乎没有犹豫:“我可以答应。不过,”他沉沉道:“我要带走她,你有什么条件,说吧。”


    “给我军打开潞州城门。我要赢潞州,也要赢你。”


    张隐想过了,只要赢了潞州,他可以在朱温这里活下去。而与赢了潞州等于赢了冯怀鹤,他要是赢了盛名鼎鼎的冯怀鹤,还会怕得不到与他齐高的声望吗?


    上一世祝清的声名与冯怀鹤不相上下,是因祝清是女子,人人称她,都要在‘第一谋士’前加一个‘女’字。她才无法剥夺冯怀鹤的声名。


    但张隐想,自己不同,他能直接剥夺,将冯怀鹤压下这个位置。


    冯怀鹤这时说:“可以。”


    张隐面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么快就答应,你不会使诈吧?”


    “她在手里,要担心使诈,也是我担心你吧?”


    冯怀鹤说完,“我要先见她。”


    张隐哼笑答应:“正好,我更希望看你在她面前对我下跪。”


    冯怀鹤面无表情 ,跟随张隐出了军帐。


    帐外有士兵候着,张隐点士兵带路。


    走了一段路,冯怀鹤嗅到饭菜的味道,意识到他们是将祝清关押在伙兵的地方了。


    冯怀鹤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她那么聪明,肯定会想办法给自己拿到吃的,不至于饿肚子。


    祝清被关在一间堆柴的军帐里,之前为了不让柴被雪水浸湿,柴堆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祝清这会儿躺在干草上,不至于直接在地上那么冷,但她饿极,脸色一点点变白。


    曾经好不容易被冯怀鹤养好的身子,似乎又弱了回去。


    她蜷缩着瑟瑟发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一丝光亮泄到眼前,祝清睁眼,打起精神看过去。


    眼前拂过灰白的衣袂,祝清神思一晃,仿佛回到上一世她倒在长廊时,冯怀鹤蹲在她面前,青蓝的衣角拂过眼前,他抬起她的脸逼问她,为什么喜欢张隐。


    张隐籍籍无名,而他名盛天下,为什么要喜欢张隐。


    当年的祝清只以为,冯怀鹤是出于师长对门生的恨铁不成钢,恨她喜欢上一个无能之人。


    现在的祝清懂了,但那已经不能改变什么。


    她为什么喜欢张隐?祝清想,或许是因为人在低谷时,最容易被假象美好所欺骗,跳入自以为是救赎的深渊。


    那时祝清家破人亡,又勘破了冯怀鹤从未相信过她的真相,只身前往晋阳,绝望低谷时,张隐对她好,对她笑,陪伴她,她就以为那是救赎。


    后来有察觉过端倪,可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夫妻多年,祝清以为,他们相依相伴,战场上同生共死,也该有感情了。


    她执着于自己的沉没成本,依旧与张隐在一起。


    可走了文明社会那一遭,洗去那些陈旧古老的念头,祝清再也没有了。


    出神中,冰冷的面庞忽然感到一阵温暖。


    祝清眨眨眼,向上看见冯怀鹤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拿着穿杨,另一只手温和地抚过她脸颊。


    “你感觉怎样?”冯怀鹤声音低沉,祝清却听出了隐隐的颤抖,他晦暗的眼睛里藏着心疼。


    祝清的双手双脚被绑住,只能眨眼看他,“不太好。”


    冯怀鹤拿着穿杨的手指紧了紧,“我带你出去。”


    话落就听张隐的是恒银冷冷响起:“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


    天色已经暗下来,祝清用力仰头,只看见冯怀鹤身后的张隐背光而立,面容隐匿在灰暗中,神色莫测。


    冯怀鹤顿了顿,拿起穿杨。


    看他起身,祝清瞬间有想去拉他的冲动,但手被束缚着,只能就那么看着冯怀鹤站到张隐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的,冯怀鹤跪了下去,把穿杨高举过头顶,递给张隐。


    祝清忘了眨眼,看见张隐接过穿杨,用穿杨在冯怀鹤命喉前比了比。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能看出他眼中的杀意,或许是想要用穿杨除掉冯怀鹤。


    冯怀鹤背对着祝清,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腰背笔直,肩阔如山。


    祝清嗫嚅着唇,“冯怀鹤……”


    “我以为你多有能耐,”张隐微微仰头,面容带着胜利者般的得意笑容,“你也不过如此。”


    张隐想要从冯怀鹤脸上看出任何一丝不甘,或是屈辱。他目不转睛盯着冯怀鹤,可冯怀鹤面不改色,只沉静道:“现在我要带她走。”


    “现在?”张隐握紧了穿杨,咬牙道:“我何时说过你现在就能带走她?”


    冯怀鹤抬眼看他:“当着卿卿的面,你想出尔反尔吗?”


    “反正在你们心中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何必还去在意你们?”


    这时,外面有人没通报便直接进来,帐内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见是刘知俊。


    刘知俊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他尴尬地抹了把额头,看着张隐道:“你到底行不行?晋军都快打上门来了,方才我又收到陛下的书信,催战,要我们必须在这个月内攻下潞州。”


    张隐沉吟片刻,回头对冯怀鹤说:“打开潞州城门,我自然会带祝清去潞州城找你。等城门一开,我就交人。”


    冯怀鹤站起身,摇摇头,认真道:“我不相信你。要么现在让我带走她,要么就在这儿耗着。总归着急的不是我,而是你。我只需要等到晋军打来,你们梁军失败,我自能带走她。”


    “你!”张隐握紧拳头,“你别忘了这儿是我的地盘,你想跟我耗,我不想,我要是达不到目的,就杀了你们。”


    冯怀鹤笑了一笑,桃花眼眯得弯弯,“好啊。也行,不是什么大事。能跟她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


    祝清听见这话,嘶声反驳道:“但我还不想死。”


    冯怀鹤笑容微凝,对张隐改口道:“你杀了我们,不是你的目的。你现在最该想清楚的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隐皱眉。


    现在在梁军的军营,他的确可以直接杀了冯怀鹤与祝清,但就像冯怀鹤说的,这不是他的目标。


    他们死了,潞州没拿下,自己也是个死,这不是张隐想要的。


    他想要的就是赢下潞州,赢下冯怀鹤,成为下一个第一谋士,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但现在的问题是,张隐担心冯怀鹤带走祝清后一去不回,自己是个死。冯怀鹤也不会相信张隐会在城门打开后交出祝清,就要先带走祝清。


    两边都是不信任的死路,是个僵局。


    张隐的心思千回百转,不确定到底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刘知俊插嘴道:“各让一步,一起出发。”


    张隐看向他:“此话何意?”


    刘知俊道:“反正你们谁也不信任谁,那就让冯至简现在就带走祝清。但你也信不过他,你就带兵跟上,把控住他们的行踪,等到潞州城下,如果城门不开或者有诈,立即号令士兵将他二人围剿杀在潞州城下。”


    张隐想了想,不得不说这是个办法。


    他看向冯怀鹤,用眼神询问冯怀鹤的意思。


    冯怀鹤点了点头,“从现在起,我要与祝清有正常的生活。不是你们梁军的阶下囚。”


    “可没有你这样讨价还价的!”张隐不加思考便要拒绝,冯怀鹤道:“那只能继续耗着了,总归我们是阶下囚,囚徒可没有帮你做事的理由。”


    “你!”


    张隐忍不住想打人,刘知俊急忙拉住他道:“当务之急是拿下潞州,别纠结这些了,左不过多一个军帐和几口粮食,成大器者何必争这些小事?”


    张隐哼了一声,推开刘知俊,但也冷静下来,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可让张隐亲自去给这两人安排好,他也是万万放不下姿态的,便将其交给刘知俊,自己走了。


    刘知俊也不愿意多花时间,招来两个士兵。


    士兵同样偷懒,最后只带冯怀鹤两人去了一个狭窄的帐篷,又端上来两碗敷衍的清粥小菜。


    经历了这一路,祝清已经很满足了,在这儿能有一口热乎的吃就已经很幸运。


    帐内狭窄,仅有一张单人的床板,一张小桌,别无他物。


    祝清坐在床板上,冯怀鹤将小桌搬到她面前,上面放着饭菜。他将两碗粥团成了一碗给祝清,说:“你先吃着,我去看看能不能弄些热水和干净的衣裳给你。”


    祝清点了点头。


    冯怀鹤出了帐篷,虽已入春,但北方的春寒依然刺骨,祝清冷得瑟瑟发抖,喝了热粥后好了许多,这时,冯怀鹤也回来了。


    他一只手提着半桶水,一只手拿着一身伙兵的衣裳,把帐帘压紧后,提水来到祝清身边。


    冯怀鹤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好了吗?”


    祝清刚要说话,一开口就打了个嗝。


    “看来是饱了,”冯怀鹤似笑非笑,将衣裳放在床板上,“身上可有伤?”


    “没有。”


    虽然在坑里很狼狈,但张隐并未真正伤到她,反而是她戳伤了张隐的手臂。


    恐怕张隐之后一段时间都提不起来笔。


    “那你自己洗?”冯怀鹤道:“你若是累便趴着,我帮你。”


    祝清的确很累,一整日都紧绷着精神,又才刚吃饱,温暖了就开始犯困。


    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意什么被冯怀鹤看不看的了,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夫妻。


    祝清想着,“那你帮我吧。”


    冯怀鹤吹灭了帐篷内的油灯,祝清解开糊满了泥巴的衣裳,赤身趴到榻上。


    帐内漆黑,但冯怀鹤的眼睛依然能够看清许多东西。


    只是此刻,冯怀鹤的目光从祝清白皙的肌肤上流转过,再没有往日的情/欲和觊觎。


    他只将她看作妻,一个即将和离的,需要他尊重和自由的妻子。而不是私自的占有物。


    冯怀鹤仔仔细细擦过祝清的身子,每一处都认认真真,过了一会儿,感觉祝清似乎睡着了,他小心翼翼拉过被褥,给祝清盖好。


    冯怀鹤提着水桶准备出去,刚转身,手突然被祝清拉住。


    感到手心突如其来的温暖,冯怀鹤一怔,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去看祝清。


    “你待会儿回来吗?”祝清犯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软软的挠在心上。


    冯怀鹤不由得攥紧她的手指,慢慢回头,温声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这里是梁军的地方,到处都是敌人。我要是一个人的话,会有点儿心慌。”


    冯怀鹤自动将祝清的话翻译成需要他陪伴,他心头一暖,足以抵御春夜之寒。


    “我很快回来。”


    冯怀鹤将污水提了出去,没多会儿就回来。


    床榻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冯怀鹤只坐在祝清的床边,俯身摸了摸她的脸,“睡吧,我守着你。”


    “潞州的事,你有把握吗?”祝清没有困意,翻个身面向他问。


    “嗯,你不用担心。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睡一觉,明日留着体力逃。”


    祝清在黑暗中寻找冯怀鹤的手牵住,“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为何要对张隐那样?”


    “更好的办法往往需要更多的耐心去等待,去谋划。但事关你的安危,我等不得。”


    冯怀鹤笑了笑,“何况,那能救下你便不算什么。在我看来,我只是在对你下跪。而对你低头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祝清不说话了。


    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冯怀鹤朝她的眉目伸手,轻轻描摹她的形状,或许明日就是最后一面了。


    “往后你回清溪村,好好避战生活。”冯怀鹤生怕惊扰她,动作极轻地弯腰亲了亲祝清的额头。


    他要起身时,却忽然被祝清拉住。


    冯怀鹤一愣。


    祝清的双手搭在冯怀鹤的脖颈上,努力辨认着黑暗中他的眼睛:“在我那个时代,成亲是很神圣的事。虽然我们之间很微妙,但你与我写过婚书,我不会忘记你的。”


    冯怀鹤低笑一声,“是吗?谢谢。”


    突然这么礼貌,祝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松开他,往床里侧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好歹现在还是夫妻,上来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有战要打。”


    冯怀鹤顿了一下,没想到祝清会主动让他睡。


    但无论如何,这是喜事,冯怀鹤压住内心的喜悦,尽量表现得沉稳,然还是藏不住的激动焦急,迅速就爬了上去,躺在祝清身边,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祝清没抗拒,头枕在冯怀鹤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困意来袭。


    半梦半醒中个,祝清想到一件事,低声问:“陈桑果的事,一开始你为何不告诉我?还是包福……”


    冯怀鹤叹了口气,“我已给你和离书,决意让你走。兴许往后都不见面,但我希望你开心一点。等你回到晋阳,自会知道那些事。而你去晋阳的这一路,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看看一路上的风景。”


    “你怎么笃定不告诉我,我一路上就会开心?”


    “因为你手里握着我的和离书。”


    而离开他是她期盼已久的事-


    翌日一早,祝清被身边窸窣的响动扰醒,她睁开迷蒙的眼,看见天光微明,破晓时分的雾蓝色天光笼罩着冯怀鹤,他立在床边,见她醒来冲她笑了笑:“吵醒你了?”


    祝清还是头一次见到冯怀鹤如此像个正常人的样子。


    既没有从前‘不熟悉’时的端着,也没有后来关系偏轨之后的阴冷,他是个会笑且没有距离感的正常人。


    但祝清面对疯子久了,一时间难以接受他的正常,撑着床榻坐起身道:“你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有吗?” 冯怀鹤淡声说着系好了衣带玉环,轻易错开话茬,“你再睡会儿,我去找热水和吃的。”


    祝清点点头,他不说,祝清也不纠结他的改变,总归他就算是变异了都跟自己没关系。


    祝清又眯了一会儿,想着今日之事,心中有些不安。不知包福找到老媪没有,她还要抓紧时间回晋阳看看三哥,不能再潞州耗时太久。


    但潞州一事,还未问过冯怀鹤的打算,他难道真的要给张隐,给梁军开城门?


    前世阵营不同,关系不同,并未发生这件事。


    祝清吐了口气,帐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冯怀鹤和昨晚一样提了热水进来,祝清起身梳洗。


    “之前在掌书记院,我那三个愿望中的第三个。”冯怀鹤突然说。


    祝清擦了脸,偏头看坐在桌边的冯怀鹤,他也目光灼灼地正望着她。


    “行吗?”


    冯怀鹤像是不敢面对祝清的答案,说完便移开了目光,看着地面。


    他没有说得明白,但祝清知道他的意思。


    他那三个愿望,一个煮甜花汤,一个种迎春花,最后一个是为他束发。


    祝清从来没有同意过束发的事。


    曾经以为自己是替身,后来想起一切却也厌烦他。


    祝清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


    说完,祝清隐约听见冯怀鹤重重吐了口气,像是释怀,也像是意料之中的自嘲。


    祝清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也害过我。


    “我没有谈过恋爱,不知别人相处是不是这样爱与恨与折磨交织,我仅凭借我的直觉判断,我欣赏你身为谋士的能力,欣赏你为这个时代的努力和付出,也心疼你和我有着相似的童年。


    “但我讨厌你的自卑,阴暗,还有你想控制住一切的焦虑。我敬佩冯至简,但我不喜欢冯怀鹤。”


    冯怀鹤久久不说话,天光映在他眉心,祝清只看见一片宛如寂白的灰。


    “作为你曾经的先生,看你长成今日这样,喜恶分明,抉择果断且从心,我很庆幸。”


    不等祝清说话,冯怀鹤又道:“假如将来老了,我回清溪村……”


    “那我们还是好邻居。”


    冯怀鹤嗯一声,似乎已经足够满足,帐外响起号令的军号,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出门。


    边走向梁军集结地,冯怀鹤边低声说:“此事来的突兀,我没有经过太过细致的谋划,届时到潞州城下,你找准机会进城,去晋军伤兵处,你大哥在那里等你。”


    祝清怔忡:“你什么时候通知我大哥的?”


    “在坑里发现穿杨的时候。”


    冯怀鹤说:“冯氏一半产业已给了李存勖,剩下的一半,地契房契我已在官府改印都给了你。在清溪村你可以衣食无忧渡过后半生。”


    祝清脚步一停,“全给我了?那你……”


    冯怀鹤回头牵起她的手,“往后我都在战场,指不定哪一日就战死,用不上。战场刀剑无眼,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来找我。”


    “我才不会来。”


    “谁知道呢?”冯怀鹤笑了,桃花眼弯起:“我曾经活过百岁,最清楚年轻的许多想法老了就变了。或许将来你不那么排斥我,想见我。”


    “做你春秋大梦吧。”


    冯怀鹤笑出声,没再多说,两人到了地方,见张隐骑在马上,目光自上而下的扫过他们。


    张隐轻蔑一笑:“你们随兵走在后面。”


    冯怀鹤紧紧牵住祝清的手,拉她走到离人稍微远些的地方。等待梁军准备,过了一会儿,看见刘知俊过来,与张隐说了什么,后又离开。


    祝清疑惑道:“他不一起么?”


    “或许是不敢赌。”


    “赌什么?”祝清想了想,“你是什么计划?”


    “没什么计划。”


    冯怀鹤闭口不提,祝清仔细盯着他,“你以前可是巴不得早早告诉我的。你该不会是,怕我跟张隐通气吧?”


    冯怀鹤顿了顿,默认了。


    祝清无语,看来他真是一点都没变,依然那么多疑。可能在他心里,还担心这是自己与张隐的一出计划什么的。


    祝清不再多问,更没证明什么,反正冯怀鹤不会信。


    等了一会儿,梁军开始前行。


    张隐和另一个副将在前,他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看跟在后面的冯怀鹤与祝清。


    张隐其实是有些担忧的。


    担心冯怀鹤会有诈,毕竟在谋士这条道上,冯怀鹤的能力一直都在他之上。


    张隐就怕中了冯怀鹤的奸计,但他提前派兵去查过了上一世晋军的路线,确定没有异常。


    可见冯怀鹤并没有特地与晋军相通什么。


    但张隐心中还是不安,他觉得自己赌博的成分太大了,可是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差。


    赌一赌还有赢的可能,不赌就只能等死。


    等这事过后,他赢下潞州,就等于赢了冯怀鹤。届时所有想要的,都会得到的。


    张隐没让刘知俊跟来,担心有诈,营地空虚,被李存勖偷袭。但他也不敢带很少的兵来,否则就是自己跳入龙潭虎穴。


    所以他和刘知俊商量后,将他们所有的梁军一分为二,一半张隐带走,一半与刘知俊留在营地。


    将近潞州城门时,冯怀鹤叫住了张隐。


    张隐在马背上回头,挑眉不满:“怎么?”


    “你想要我开城门,可我们这个阵仗,我如何能让他们信任我并打开城门?”


    听冯怀鹤这么说,张隐扫视一圈周微,他带着梁军大张旗鼓,的确不好办。


    冯怀鹤再厉害那也不是万能的,想开城门,只有靠欺骗。


    张隐问:“那你说怎么办?”


    冯怀鹤指了指城外可做遮挡的山林,“你们埋伏在此,待我入内,城门打开,你们再攻进城。”


    张隐下意识就想拒绝,祝清率先道:“你可想清楚了,除了诓骗,我们没有办法让李嗣昭开城门。要是想诓骗,你们梁军必须藏起来。埋伏何尝不是一种战术?”


    张隐冷哼:“你附和什么,他的计划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们二人联合起来诓骗我?”


    见张隐一副骄傲看不起人的样子,祝清有些反胃。才短短时间内,那个文雅的少年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祝清忍住脾气说:“你现在才担心被诓骗是不是太晚了?现在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边的副将道:“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


    张隐沉思须臾,到底带着自己的兵到了周边的山林,埋伏起来。


    为防冯怀鹤诈他,他强行留下祝清在身边。


    祝清与他趴在一座矮小的突破后面,头顶顶了一圈草。目送冯怀鹤走到城门外,不知跟城内的人说了什么,又见他拿出腰间的玉环,不一会儿,潞州城的城门渐渐打开。


    眼看那两扇巨大的门慢慢开,张隐眼冒金光,感觉到了前世今生都从未得到过的胜利近在眼前。


    祝清一偏头,就看见张隐隐忍却仍然透露着贪婪胜利的目光,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张隐。


    他有欲有求,所以才会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鲜活,上一世她只顾着张隐是个鲜活的人,能让她感受到被信任被在意。


    而冯怀鹤无欲无求,像个有影响力的隐形人,她就觉得,自己从未被冯怀鹤纳进世界过。


    可有的人有这一样,就必定有另一样,祝清怔忡地望着张隐里的光,曾经不就是这道光让她感到美好,现在怎么又觉得那么厌恶。


    出神之间,张毅忽然侧头过来,对上她的目光,张毅恍惚了片刻,随即皱起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


    祝清别开头,脑袋上的草跟着摇晃,这时,听见后方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张隐也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的回头,本来以为是大虫,但视线里,却慢慢浮现出一个个黑影。


    张隐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黑影突然急速冲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刃,穿戴顶好的编甲,口中大喊着杀梁贼,一个个像是蝗虫那般火速冲到近前,手起刀落,埋伏在最后一排的梁军瞬间毙命。


    张隐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晋军!果然是奸计。


    “快逃!”副将大喊一声,爬起来就往外跑。


    本来他们就担心李存勖偷袭营地,没有把兵全部带出来,而眼前这乌泱泱的一大批士兵,明显就是李存勖的绝大多数兵力。


    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副将与其他梁军还没跑两步,张隐一把抓住副将的胳膊,怒声道:“潞州城门已经打开,不杀进去,现在逃?”


    副将哼了声:“现在杀尽潞州城,就是把自己当成鳖!跑进别人的瓮里,等着晋军的来抓?蠢货!”


    说完,副将狠狠甩开了张隐,带着兵往旁边的林子里逃窜。


    必然是不能走原路回去,指不定冯怀鹤早就预料到了,在原路上也安排了埋伏。


    张隐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真的很蠢吗?为什么总是在谋士这条道上,败给别人。连一个只打仗的副将都说他蠢。


    张隐恍惚中,没有关注祝清,等回过神来时,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正好有个晋军朝他杀来,他转身就跑。


    转身刹那,却见潞州城外,以冯怀鹤为首,背后跟了百来个晋军,祝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骑马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冷冽,他们看起来,好似才是那天造地设实力相当的一对。


    张隐出神的这一刹那,杀他的晋军跟了上来,一刀砍在他的小腿。


    那晋军时刻之前冯至简的吩咐,活捉张隐,是以并未砍在张隐的致命之处。


    张隐小腿一痛,跌倒在地面,身后的梁军和晋军杀做一团,没多久,人数更少的梁军就已全军覆没。


    有两个士兵上前来,提住张隐的两只胳膊,将他拎到冯怀鹤与祝清面前。


    随即士兵退下,跟随晋军去追跟着副将逃走的那些人。


    张隐趴在地上,抬头就能看见前方已经打开的潞州城门,胜利明明就在眼前,他不甘心握紧双手,手指深深抠进泥巴地里。


    视线里,出现一双褐色的莲鞋。


    张隐抬头,见祝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张隐本以为,她会居高临下,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他,但没想到祝清蹲在了他面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究竟夹杂着什么心绪的目光,只是那么定定与祝清对视,忽然想起了曾经两人的晋阳城的大婚。


    起初本是利益成亲,处处做戏,可如今想来,那时祝清唇边的笑不似作假。


    张隐感觉胸口有些发闷,既惶恐又期待祝清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起身骑上马,进了潞州城。


    祝清没再多耽误时间,进了潞州,按照冯怀鹤给她说的去了晋军照料伤兵的地方,找到了祝正扬,与祝正扬一起赶回晋阳。


    他们已经换了住处,没再留在洗花堂。


    新的院子不大不小,正好够一家人住,院子里晒满了祝雨伯的草药,到的时候,祝雨伯正在收拾草药和行囊。


    “二哥!”祝清一进门便喊了一声。


    祝雨伯拿草药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见祝清,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卿卿?”


    “卿卿?”正屋里,卓云梦听见声音出门来,看见果然是消失了半年之久的祝清,眼睛一红迎上前来:“我以为你回清溪村的路上遭劫了……”


    祝清不知怎么解释自己这半年的去向,便索性揭过不提,只问:“三哥呢?”


    “里屋呢。”卓云梦叹口气,“他不是很好,吵着要出门,要不是收到冯怀鹤的家书,说你很快回来,他等着见你一面,不然已经走了。”


    祝正扬上前道:“进屋去吧。”


    屋内窗户敞开,春日的阳光和风洒进来,祝飞川坐在窗下,凝视着院子发呆。


    院子里是聂贞带着满满摘菜,这会儿听见声音,都放下手里的活,往屋里来。


    满满一看见祝清,便和往常一样去牵她的手,用满是喜欢的眼睛仰望祝清。


    祝清牵着她走近祝飞川,“三哥。”


    祝飞川转过身来,祝清见他瘦了许多,双眼无神,整个人无精打采,看上去好像被人强行抽了魂一般。


    祝清心里不是滋味,本来她拿到了陈桑果的铃铛,可是穿杨又被张隐抢走,只能看冯怀鹤能不能抢回来。


    祝飞川对祝清用力扯出一个笑,“兵器都运去潞州了,我伤好了许多,见你也回来了,我可放心出门去。”


    祝清道:“去找桑果吗?”


    上一世祝飞川人间蒸发后,是陈桑果在找他。长安战乱,陈桑果与流民逃走,最后辗转到了契丹。


    阿保机喜欢劫汉人到契丹,建起了汉城,想必陈桑果也是被劫走的其中之一。


    只是如今与前世有了出入,包福说了,冯怀鹤找过契丹,但没有桑果的踪影。


    祝飞川点了点头,“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得找到她。”


    祝清没有阻拦,只问:“都准备好了?”


    “明早就走。 ”


    祝清问:“那你才开在晋阳的铺子怎么办?”


    祝飞川道:“交给二嫂嫂还有你打理。”


    “二嫂?”祝清疑惑地看了眼屋内的卓云梦,才注意到她已经束起妇人发髻,想来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就与祝雨伯成了亲。


    祝清点头。


    她本是担忧祝飞川,着急回晋阳,可见他伤已大好,她一颗心放了回去。


    只是祝清又记挂起那个老媪来。


    但想到自己该报答的都报了,如今还有包福在那边,祝清无需担心,她想多陪陪家人。


    夜里,与还在清溪村那样,一家子围桌用晚饭。


    祝飞川一愣一愣的,动作抽魂一般机械,祝清劝他没胃口不用强撑,但今后聚少离多,祝飞川不想缺席。


    屋里的烛火映着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是温暖的剪影。


    谁都没有深问祝清离开去了何处,或许是忌讳,或许是担心她过得不好听了更难受,也或许是不想提起她不开心的事。


    饭到一半,祝雨伯把祝清的药端来:“我明日也要出发,既然飞川好了,我得去战场。”


    祝正扬点点头:“我也是,该上战场了。卿卿,我们……”


    “无妨,比起困在这儿陪我,我更希望你们能走出去。”祝清知道大哥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刚回来,他们便要走,无法陪伴她的歉疚。


    但祝清活了这么久,走过轮回,她深深清楚,他们不走出去,就守不住今夜的家与晚饭。


    祝正扬道:“那你可还回清溪村?”


    “既然嫂嫂们和满满都在这儿,我自是不回去了。只是我曾答应过一个故人,要送她回长安,待此事了了,便留在这儿。”


    聂贞皱眉,面露不安:“那冯怀鹤他,他……”


    祝清笑了笑,“他给了我和离书,放心吧。”往后,她就是自由的。


    聂贞给祝清备好了闺房,几乎还原了她在清溪村的屋子,只是如今不再贫困,床榻与妆几,都换成了更好的。


    她的窗外看出去,也有一棵石榴树,开春了,树已经生长出蓬勃的绿意-


    潞州。


    刑狱。


    牢里又湿又冷,什么物件都没有,就连铺在地面的干草也没有。


    张隐躺在地面,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小腿的伤还在流血,四肢又中了数不清的箭,他一动弹就剧痛。


    痛得迷糊中,听见牢房门打开的声音。


    紧跟着,视线里摇曳进冯怀鹤灰白的衣角。


    张隐睁开眼,艰难地往上看。


    冯怀鹤拿着穿杨,末端的铃铛不知所踪,他低头,如神般沉重威严的目光压下来。


    “我本可以杀了你,可很不巧,你是我这世上最恨的人,两世都是。”


    冯怀鹤目光扫过张隐。


    在将张隐关在此处之前,冯怀鹤在他四肢射了十六支箭矢。


    不致命,但很折磨人。


    张隐抖了一抖,虚弱道:“我不明白,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为何就是比不过你……”


    “世上不是所有不明白,都会有答案。上一世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流着冯如令的血,遭受冯杨梦不公平的待遇。”


    冯怀鹤拿出一支箭矢,蹲在张隐面前,用锋利的一端挑起张隐的脸,慢森森地说:“后来祝清死了,我才明白。这是命。


    “一出生就定好的命,有人就是一出生拥有一切,像你,有人就是一无所有,像我。有的人就是紫薇天赋,哪怕你付出一切也追不上他,像我。”


    冯怀鹤突然笑了声,“其实命很公平,只是大部分人都像你这样,只盯着别人有的而自己没有的,才会过得那么辛苦。”


    张隐不屑地冷哼:“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盯着你有的,而我没有的,过得百般痛苦。如果你不再追求当一个名声震天的谋士,只凭借与张承业的这层关系,你会成为晋阳城的公子哥,过着和在岭南一样的生活,不是吗?”


    “……”


    “如果我不再需要冯如令,李氏还有冯杨梦……我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我做到了,你没有,你还要去将你所有的不幸归咎于我,归咎给祝清,所以你失败。”


    冯怀鹤用那支锋利的箭矢,从张隐的下巴慢慢滑,滑到张隐的命脉。


    张隐顿时警惕。


    冯怀鹤轻笑:“放心,不会杀你。我说了,你是我最恨的人。


    “上一世,我恨不能剔你血肉,哪怕你死了,也要将你的尸体挖出来虐待。可惜你化成白骨。这一世,我会将你永远囚禁在此,随时可以折磨。”


    他要让前世的所有恨都有归处-


    翌日一早,祝清送走了三位哥哥,随即带上和离书和婚书,前往官府。


    她与冯怀鹤,再不是登记在册的夫妻。


    回去的路上,听百姓议论潞州之战告捷,梁军大败,没听说冯怀鹤与张隐如何。


    此是意料之中,前世也是这般走向,祝清心中没太多波澜,只希望战事尽快结束,像她这种小老百姓可以少点儿疾苦。


    沉思中,祝清不慎撞到了人,她急忙道歉,抬头见是一个妇人从洗花堂出来。


    祝清愣了一下,竟然到了洗花堂。


    那妇人看起来是打扫的,祝清道歉后,便匆匆赶去下一家。


    祝清看着洗花堂上锁的门,有些犹豫。


    她有冯怀鹤强行塞的钥匙。


    祝清原地站了会儿,到底还是走上前,开了锁。


    洗花堂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院子中央那棵梅花树已经凋谢,长出了嫩绿的叶,褐黑树干上挂着的红丝绸来回飞舞。


    祝清走上前,看见那些红丝绸中间,挂满了数不清的许愿牌。


    她一一扫过去,每一块上面的内容都一样,只有那八个字:


    “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祝清的心跳了跳,抬手摘下一块,抚摸着粗硬的边缘有些出神。


    冯怀鹤告诉过她,他上一世日日向佛祖许愿,想要与她再见一面,佛祖答应了。


    这也是吗?


    祝清知道,其实是冯怀鹤想要再见一面的心愿已了,所以她才会被送回文明社会。


    回去后,祝清一直想回来。


    她不喜欢那个钢筋水泥,没有家回,没有爱人,只能吃外卖的地方。


    祝清想回到有嫂嫂和侄女哥哥们的地方,哪怕这是战乱时代。


    但她一直没有抱希望,因为冯怀鹤的心愿已了,她不会再被送到这个错位的时空。


    但她还是回来了。


    祝清一直以为是上天眷顾。


    原来是有人在努力,加上她自己也愿意,所以他们又再见了。


    只需再见,无需结果。


    尾声


    祝清留在晋阳后,一直没有再听说冯怀鹤的消息。


    冯怀鹤明明辅佐的君主就是晋阳之主,她也在晋阳,可他就像隐形蒸发,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只一次李存勖的夫人过生辰,请了不少人,祝清接手三哥的生意后做大做强,他们想要祝清支持军饷,也给祝清送了请帖。


    那次生辰宴上,祝清听李存勖的夫人说,冯怀鹤从未下过战场,便是过春节,也是留在军中与士兵们一起过。


    祝清那瞬就觉得,他像极了曾经的她,春节也在出租屋自己过,因为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但祝清依然没有去找过冯怀鹤。


    祝清知道晋阳也待不久,李存勖的后唐并不能坚持多少年,就会被破,而后就是十六州被割。


    她在后唐结束之前,带着嫂嫂们回了清溪村,不问世事。倒是每年,大哥二哥都会回家团聚过春节。


    等祝清恍惚回神时,她已经在这个曾经惧怕的乱世生活了几十年。


    哥嫂都去了,满满长大成人,与白发苍苍的她在清溪村互相陪伴。


    人老了之后,神思容易恍惚,也更容易孤独,行动变慢,头发变白,容颜不在。


    祝清常常坐在庭院的大枣树下面,看着河对岸的两间茅草屋。


    草屋年久失修,越来越经不住风霜,有一日早晨她起来,发现草屋居然坍塌了。


    尚且年轻的满满说:“你说冯怀鹤还活着吗?他要是没死,回来的时候,这怎么住啊?”


    祝清摇摇头,说不知道。


    可过了几日她再起来,发现对面两间草屋修缮还原,烟囱里还往外冒出烟雾。


    祝清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她才知道,原来哪怕六七十岁,也还会心悸如初,那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这个家里醒来,看见石榴花瓣飘进窗户,恍惚不已。


    不一会儿,河对岸慢悠悠走来个老人,头发白了半边,容颜不复当初,但那双桃花眼,祝清一直都记得。


    年轻的时候觉得他又好看,又害怕。现在却只有说不出的怅然,当年他在潞州说得对,人老了,很多想法果然就变了。


    冯怀鹤摇啊摇终于摇到了祝清面前,笑着问她:“你吃过了吗?”


    祝清看了眼他家烟囱里升起来的烟雾,知道他肯定做了好吃的,哪怕刚吃过,她也摇了摇头。


    “没有的话那就一起。今日,明日,每一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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