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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疯鬼恩师每天都想强占我 60-68

60-68

    第61章


    冯怀鹤命包福留下一袋钱, 当成对穆枣母子的道谢,便踏上了行程。


    他选了当初与祝清同行的路,这也是上辈子他一个人追送祝清千里到黄河渡口的那条路。


    在黄河渡口, 冯怀鹤看见上次祝清对他说的景象。黄河往远方奔腾,望不到头的水面白雾渺茫,想起祝清说的自由。


    他可以因遗恨将祝清拉回不属于她的时空, 祝清为何不能因为想要自由而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一阵湿冷的寒风吹来, 冷得冯怀鹤连连咳嗽, 他才蓦然惊觉, 竟又到了初冬时分,时隔上次与祝清来晋阳,已然过去一年之久。


    船是租包下来的, 舱板上没有外人,包福从舱内出来, 冲冯怀鹤的背影喊道:“风大, 先生回舱内歇着吧,我温了壶热茶。”


    冯怀鹤没动。


    包福心觉不对,或者说,早在清溪村见到冯怀鹤第一眼,他就察觉到了异常。


    冯怀鹤昔日里丰神俊朗的面颊, 透着病人才会有的惨白, 从前一个儒雅翩翩的文人, 突然就成了一棵毫无生机的死树,仿佛还散发着死树特有的腐败气味。


    而包福又没看见祝清, 隐约就猜出怎么回事。


    包福走上前,叹一口气,“天大地大, 又不止儿女情长,先生得想开一些!”


    冯怀鹤没答,转身进了舱内。


    他收出自己的谋士行囊,里面放着纸笔和一些药,以及一个稍大些的木盒子。


    冯怀鹤打开木盒,曾经碎裂的砚台安然躺在里面,他将祝清留下的绣鞋放了进去。


    一路来到晋阳,冯怀鹤先去嗣王府见李存勖。


    李存勖的书房内挤满幕僚,各个都争得胸口起伏,面红耳赤,让本就烧着地龙的屋内更加燥热。


    冯怀鹤一进门,突地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目迎他走近,察觉他状态透着微妙的危险,都不自觉地朝两旁站开,让出中间一条路。


    冯怀鹤到了近前停步,连对李存勖行礼都懒得,只那么一站,“有事来迟。”


    旁人都愣,往常冯怀鹤是礼礼周全,不落把柄的同时也是让李存勖信任。现在全然变了样。


    王昭忍不住说:“你怎对殿下如此不敬?”


    冯怀鹤眼皮都不抬一下,“有吗?”


    王昭冷哼,正要说什么,冯怀鹤率先道:“那杀了我好了。”


    “……”王昭冷不丁被这话唬了一跳。


    李存勖摆摆手:“那倒不至于。”李存勖上下打量冯怀鹤一番,“只是至简你此去一趟瘦了许多啊?怎样,事可办完了?”


    “未曾。”


    李存勖摸着下巴:“祝清没同你回来?”


    “嗯。”


    “那她去了何处?”


    冯怀鹤心口发痛,“不知。”他的声音变得颤抖:“我找了许多地方,没找到她。”


    王昭幸灾乐祸地哼了声:“上次祝家三哥来揍你,我就猜到会这样。强扭的瓜,总会从手心里滚出去然后摔碎的。至简啊,这都是你应得的。”


    他做好了被冯怀鹤恶毒反击的准备,然而冯怀鹤却出奇的安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李存勖见此,转了话茬说:“想必你也听说朝堂之事了,唐僖宗已故,他弟弟唐昭宗登基。现在朱温逼近长安,已讨到三封,领导三军,却还不满足,似乎有逼退唐帝自立而居的意思。”


    冯怀鹤没言。


    这段时日,他的神魂因为祝清的离开也飞走了,并未关注世事。但朱温逼退唐帝之事,上辈子发生过,他还记得。


    上辈子冯怀鹤困在敬万道士的教导里,明明心里知道大唐无法挽救,却仍然保持至忠,对唐朝廷呕心沥血,为了不让朱温得逞,他辅佐唐昭宗、唐哀帝到吐血。


    他知道大唐将倾,也知道乱世里朱温这种枭雄必不可少,或许早该放弃挣扎,将天下交给一个有能力之人,才能尽快结束乱世。


    但敬万的道义困住了冯怀鹤,他拼命挽救大唐,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辅佐的唐昭宗死去,唐哀帝被杀,他付出半生心血扶持的大唐崩塌在眼前。


    拼搏耗费所有心血,最后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冯怀鹤恍惚领悟,为何这一世的祝清,没有上一世的祝清激进、努力,拼了命往上爬,站在谋士顶端。


    上一世她虽为第一女谋士,可她的结果呢?与他一样,竹篮打水罢了。


    努力会变成囚笼,将他困在原地,这便是传说中的作茧自缚。毕竟这世上,无论是耸入天际的大厦 ,还是刻入骨血的爱恨,最后都会消散变成尘埃。


    于是,冯怀鹤说:“朱温想登基,就让他登吧。”反正他也做不了几年皇帝,且最后什么也不会改变。


    满室突然寂静。


    一瞬,众人异口同声:“什么?”


    “大唐是救不了的。”冯怀鹤说:“唐昭宗和他儿子,不具备扶起大唐的才能。初来晋阳我便说过,谋士择主,若大唐能救,我会留在长安辅佐僖宗帝,而不是来晋阳。”


    李存勖拧眉,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晋王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李存勖本也心烦意乱,议到这里,不想再议,摆手散了。


    冯怀鹤回去的途中一直在想,方才自己想的那个问题。


    如果世上的所有最后都会散成尘埃,那这一生,怎样才是有意义的、重要的?


    马车抵达洗花堂,冯怀鹤一进门,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挂满红丝绸的许愿树。


    入了冬,梅花树开放出白色的花,白色花枝与红丝绸被风吹着来回纠缠,冯怀鹤走近,嗅到飘散空气中的冷梅香味,沁入心脾与肺腑。


    他仰望着那些飘舞的红丝绸,它们是风的形状,飞舞自由,冯怀鹤想起祝清的诉求,她要自由。


    或许这一生,唯一有意义的、重要的就是过程。如果最终都会消散,那将祝清困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她的过程不仅不快乐,还要承受消散的结果,对她而言,岂非噩梦?


    冯怀鹤感到胸口绞痛,五脏六腑快要炸开,他恍然大悟,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他该成就的,该扶持的,应该是祝清这一生的过程,要她快乐,要她幸运,而非那虚无缥缈的结果——留名青史的第一谋士声名。


    ——因为到头来,第一谋士只能化为后世人口中的一句惊叹,或是墨笔勾勒过的寥寥几句夸赞。


    无论后世如何评说,都与祝清无关,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此刻。


    冯怀鹤意识到这个弥天大错,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他双腿无力地瘫下去,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他背靠梅花树,艰难地呼吸。


    难怪祝清要离开,难怪佛祖又带走了她。


    是他不懂得珍惜。


    冯怀鹤强撑着快要迸出眼角的泪,慢慢走进洗花堂,翻出许愿牌。


    他提起笔,在上面写下心愿。


    将许愿牌挂在树梢头,与红丝绸一起飞舞,翻过字迹的那一面,显出冯怀鹤的心愿:‘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最后一面,冯怀鹤决意,扶她,助她,给她自由,他要焚尽自己,成就祝清。


    上一世,他为朝廷乱世而生。


    这辈子,冯怀鹤是祝清一个人的。


    第62章


    洗花堂风雪簌簌, 进了冬月后,春节将至。


    冯怀鹤将洗花堂收拾出来,祝清的衣物用品摆放如初, 好似她从未离开过。


    去年冯怀鹤便想与祝清过春节,然跟随李克用出征没能陪伴。如今第二年,他在洗花堂, 她却又不在了。


    春节前一日, 冯怀鹤采买回新年用品, 即使祝清不在, 他仍是备了几身她的衣裳和首饰发簪,以及许多她爱吃的零嘴。


    手提东西回来时,他习惯性地看庭院里的许愿树。


    随着时日走过, 树枝上挂满了他的愿望。


    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多少,跟随红丝绸在风雪中摇晃, 每一块许愿牌上都是那八个字:若你愿意, 再见一面。


    冯怀鹤上辈子便是用这种方式求得与祝清再见一面,如今,他找不到去往月球的路,便只能继续用此种方式,求她回来。


    冯怀鹤近日都住在洗花堂的耳院, 没去触碰祝清原本的空间, 他想明白了, 倘若祝清回来,看见洗花堂有他的衣物用品混杂, 她定不愿待在这儿。


    他先将买给祝清的东西整齐的放在洗花堂,才去耳院的小厨房。


    自从祝家人搬走以后,偌大的洗花堂里空空荡荡, 没有祝清,冯怀鹤不需要人照顾,遣散了原本招募来的侍女侍从,只留了包福一个。


    偌大的洗花堂,风雪飘散,萧条孤寂。


    冯怀鹤心里孤闷得喘不过来气,直到进入小厨房,看见包福生起灶火,火炉上的水冒着咕嘟嘟的热气,那种窒闷的感觉才散去一些。


    “先生,您今日要去晋王宫赴宴吗?”包福一面把烧热的水舀出来,一面偏头问冯怀鹤。


    包福与冯怀鹤一样,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以前过春节,包福都是与花宁在幕府过。


    今年故人新人都被战争冲散,包福便留在了洗花堂。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高不可攀的掌书记邀请一起过春节,受宠若惊,一整日都是乐呵呵的。


    冯怀鹤将买回来的菜样放到厨台上,开始亲自择菜,“晋王有来过传召吗?”


    “那倒没有,”包福傻笑:“但我还以为……”


    “我既留了你,自然不会走。”冯怀鹤道:“祝家人那边怎样?”


    “说是祝三哥走商路过长安,准备把祝清姐姐带来晋阳一起过年呢,这会儿,应该也要到了吧。”


    冯怀鹤择菜的手一顿。


    祝清离开的事,他隐瞒了所有人,包括祝清家人。


    起因是知道如果祝清还会回来,那这期间不必让人担忧。


    但现在祝清还没回,若是祝飞川亲自去长安清溪村,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明日是除夕,要送年礼的,可我觉得您什么都有,该送您什么好呀”包福笑着问冯怀鹤,打断了冯怀鹤的思绪。


    冯怀鹤摇摇头,“不必。”


    包福仔细想想,“以前我都是跟花宁一起过春节,,”唉,也不知她现在何处,当初来晋阳,我应该带上她的。”


    冯怀鹤不语,默默准备祝清喜欢的菜,清蒸鱼,还有炒板栗。


    ‘炒’的做法还是祝清教他的。


    冯怀鹤备好的菜将厨房的长桌全部摆满,包福站在一边看着,满脸幸福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丰盛的一个春节!”


    对冯怀鹤来说,则是他头一次主动与旁人过春节。


    往常他都是直接被冯如令传回府里过春节。


    冯怀鹤与他们同坐一桌,看冯如令的妾室们争风吃醋,看李氏一张病得说不出话的枯容,百般没趣。


    后来他便独自待在掌书记院过春节,年复一年,独身一人。


    若非祝清让他走出去,他今年不会留下包福。


    冯怀鹤从未与祝清一起过春节。


    前世每到年前,祝清便休学回清溪村的家,没有留过掌书记院。


    今年本有机会……


    冯怀鹤抱憾叹息,看庭院的许愿树,想起今日的许愿牌还未挂上去,现在也到了该挂的时候。


    他刚迈出门槛,就见宅外火急火燎冲进来一个身影,冯怀鹤定睛一看,见祝飞川手提长剑,双眼冒火直奔他来。


    冯怀鹤停步,顿步原地一动未动。


    祝飞川逼至近前,举起长剑对准冯怀鹤,“说,你把卿卿藏哪去了!”


    冯怀鹤扫一眼近在鼻尖的剑端。


    锋利,尖锐,明显是祝飞川用陈仲的技术,新打的兵器。


    “我没藏她,”冯怀鹤淡声说,看着祝飞川衣裳脏污,面容疲惫,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刚从长安走商回来,发觉祝清不在清溪村,一回晋阳便来兴师问罪。


    祝飞川咬牙切齿:“事到如今你还在骗人!我问过村民们了,穆枣说在我家中见过你,你还拿着卿卿的鞋。如果卿卿不是你藏的,那你去我家作甚?”


    冯怀鹤一时不响。


    要如何说,祝清回了原本属于她的月球?


    屋内,包福听见动静急忙跟出来,被眼前一幕吓得语无伦次:“祝家三哥,咱们有话好好……啊说!”


    “闭嘴,”祝飞川横刀一劈,刀刃直直擦过包福的门面,看见包福脸色吓得惨白,他愤怒冷哼:“你要想护主,我先杀你!”


    一听这话,包福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后退。


    祝飞川这才又提刀对向冯怀鹤,“卿卿到底在哪?”


    冯怀鹤探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剑尖,寒声道:“我不清楚。”


    “冯至简!”祝飞川气到发抖,眼里闪过冰狠的肃杀,“你以为有嗣王在,我便不敢杀你吗!”


    “从未如此想过。”


    冯怀鹤语气淡淡,仿若混不在乎。


    他这副态度让祝飞川更是火大,胸口里憋的一团火怎么都压不住,祝飞川用力抽刀就想捅人,却发现自己的剑纹丝不动。


    祝飞川一愣,看见冯怀鹤夹住剑端的手指,有些不可置信,“你一个文人书生,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想杀我,你不是我的对手。”冯怀鹤松开手指,负手而立,神色淡漠,“趁现在我还没生气,劝你离开。”


    祝飞川不信邪,从未听说过冯怀鹤会武功的,挥剑就朝着冯怀鹤的命门杀去。


    冯怀鹤眼风一瞥,向旁边侧身躲过,同时伸手,抓住祝飞川握住剑柄的手,反反一别,顿时响起骨骼错位的声音,祝飞川高声痛呼,手里的长剑掉落在地。


    冯怀鹤抬脚踩住那把剑,随即抓起祝飞川的手臂用力一别,骨骼归为,祝飞川又是一声痛呼。


    冯怀鹤松开他,“还不走?”


    骨头在一瞬间被冯怀鹤如此玩弄,祝飞川感觉自己被耍了,脸色气得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道:“现在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等着,我一定会抓住你严刑拷问出卿卿的下落,再将你一剑毙命。”


    “随时恭候。”


    “潞州战,你会随嗣王一同出征吧?”祝飞川阴笑一声,“你给我等着。”


    冯怀鹤抿唇不语。


    潞州之战,是他上一世的心结。


    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见祝飞川绕过他,快步走进厨房,眼看祝飞川朝厨房的长桌猛地一踹,冯怀鹤想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


    哗啦啦一声巨响,长桌翻倒在地,冯怀鹤才备好的那些祝清喜欢的菜,也全部洒落在地。


    冯怀鹤双拳捏得咯吱作响,忍住拧断祝飞川脖子的冲动,压抑住心中所有的愤怒。


    祝飞川是祝清在意的亲人,他不可对祝飞川动手。


    “冯至简,小时候在清溪村,我们真是瞎了眼才会接济你!”


    冯怀鹤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这些人一旦产生矛盾,便会将曾经所有的好定义为‘接济、施舍’,并对此感到后悔、懊恼,仿佛冯怀鹤连被施舍都不配。


    譬如冯如令,后悔不该将他接回冯府,敬万道士,后悔收他为学生。


    只有祝清,从未如此。


    哪怕后来他们兵戎相见,祝清也从未说过后悔。


    她是冯怀鹤这儿,唯一的净土。


    思绪纷杂中,祝飞川已绕过冯怀鹤往外走。


    包福震惊地跟进厨房,看着满地狼藉可惜道:“我最丰盛的一年,没了……”


    祝飞川在门边回头,望着冯怀鹤冷声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菜都是她喜欢的?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你做这些给谁吃?冯怀鹤,有我们在,你休想过个好年!”


    祝飞川说完,似是不想继续待在这种鬼地方,疾步离开。


    冯怀鹤看看他消失在宅门的背影,再看看满地的狼藉,面色发沉。


    “潞州的战事,嗣王点人了吗?”冯怀鹤忽然问。


    包福摇摇头:“还没,似乎要等晋王的事过去。”


    晋王李克用,冯怀鹤算算时间,他大约就快病逝。


    届时晋王宫中会有一场不算宫变的宫变,而后,李存勖继位,才会派周德威前往潞州。


    彼时的朱温已经称帝,建出后人口中的后梁。


    冯怀鹤想至此,知道自己不日便要出征前往潞州,只是,那时便不能日日在洗花堂挂许愿牌。


    祝清如果回来……冯怀鹤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回来。


    他一面想,一面回屋收拾行囊,带好穿杨和箭矢。


    当初从长安离开后,田九珠便去了朱温身边,她的消息,张隐如今去辅佐了朱温。


    冯怀鹤想,如果与前世的路相同的话,张隐会和上辈子的自己一样,跟随朱温去潞州。


    届时李存勖便会发现张隐根本没死的事。


    或许这一次,就是个了结。已经离开李存勖的张隐,冯怀鹤再也没有任何顾忌的可以直接杀了。


    他摩挲着那把穿杨思忖,这把弓所杀之人,皆是他的最恨-


    祝清感觉喉咙里呛了冰冷的水,身上更是冷得皮肉都要裂开一样痛,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水边。


    “呀,好冷的天,你怎么睡在这儿?”耳边飘进一道妇人的声音。


    祝清望过去,见一个穿得十分厚实的老媪,提着水桶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已经穿越过了,这场景对祝清来说一点儿都不陌生,她从地上爬起来,面不改色地问:“敢问此地何处?”


    “这儿是潞州,”老媪说着,看向雾茫茫覆满白雪的远方,叹一口气:“听说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唉,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作者有话说:准备发力日万快要完结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跟我说哦。


    第63章


    “这儿是潞州, ”老媪说着,看向雾茫茫覆满白雪的远方,叹一口气:“听说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唉, 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潞州,要打仗了, 祝清将两个关键的信息联想起来, 想起潞州之战。


    历史上的潞州战持续将近半年之久, 从秋冬打到来年的春季。


    没想到突然离开再回来, 竟然已经到了这个时间点。


    祝清脚下忽然一阵冰凉,低头发现,她竟直接赤着一只脚踩在雪地上。


    老媪跟随她的视线, 也发觉了,道:“你随我回家去, 我至少有草鞋给你穿。”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不过, 我家中没有多余的余粮,无法让你饱腹。”


    祝清道谢,能收留她给一双草鞋已是万幸,她哪里敢奢求别的?


    祝清跟着老媪往回走,老媪是来河边取水的, 她老了没力, 只提了半桶, 慢慢悠悠领祝清回去。


    走了约摸半里路,祝清的脚丫子被冻得快要无法动弹,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迹里终于浮现出两间草木屋。


    老媪在前提水推门,祝清跟随其后,见到了比她在清溪村还要贫穷的家。


    连一张正经床都没有, 屋内仅有一块儿木板子搭得半高,上面铺了薄薄几层布料,就算是睡觉的地方。


    甚至没有木桌,老媪的所有用品直接摆放在地,窗户的明纸破了,呼呼的灌进冷风。


    虽然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媪放下水桶,到角落里翻出一双布鞋,递给祝清,“本想给你草鞋,可见你年岁不大,这双脚要是冻坏了,可就走不动路了,届时战兵打过来,你连跑都不能。


    “这是我成亲的时候穿的,虽破了几个洞,也比草鞋强。你穿吧。”


    祝清接过,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乱世下人人自危,艰难存活,却还愿意收留她。


    老媪提着水桶出门去,苍老的声音悠慢飘来:“我只剩随后几根柴了,本想留到除夕,烧给我战死的儿子们。现在想想,还是先给活人用吧,你随我来,取柴烧火,取取暖。”


    祝清迅速穿好鞋,跟着老媪去了隔壁的草木屋。


    屋子角落堆着十几根柴,祝清捡来,塞进破旧得快要垮掉的灶膛里,老媪把火生起来,寒冷的屋里终于有了些暖气。


    祝清坐在灶膛边,思考着怎么联系哥哥们。如果能与他们取得联络,或许可以让老媪的生活好一点。


    但祝清不认得路,也没有地图,读书只记住了战争路线,压根不知道路怎么走。


    要写信,现在兵荒马乱能不能寄出去不说,她方才与老媪来的一路上就没看见有别的人家,谁给她寄?


    老媪就在祝清身边,布满皱纹的眼睛因为温暖而舒适得眯起,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的冬天了。”


    祝清回过神来,看向老媪,她约摸七八十的年纪了,眼睛被皱纹裹得狭小,门牙掉光了,裹着头巾只露出几根零散的白发。


    岁月留下许多无情的痕迹,但她的双眼依然温暖祥和。


    祝清忍不住问:“老人家,你姓什么?”


    “忘记了。”


    祝清默了默,不抱希望的问:“那你记得去镇上的路吗?”


    如果能去镇里,人多的地方能打听到更多消息,说不定能知道李存勖的战点,她只要跟去,就能找到大哥。


    与大哥见上面,就等于回了家。


    “记得,儿子们投军时,都是我去送的,他们每次都去镇上,我走了好几次,一直记得。”


    祝清眼睛亮起,老媪又说:“我还记得他们说今年休战回家过年,但也没有回来。都战死啦!听说死在长安哩,你知道长安在哪儿不?”


    “……”祝清点点头。


    “真想去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把我男人和孩子们全部留下了!”老媪叹了口气,“很漂亮吗?”


    “以前,是很漂亮。”


    祝清想要去镇子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但老媪沉默了一会儿,说:“等这堆柴烧完,我带你去镇上,不烧完的话就浪费了。”


    祝清想了想,到底没有让她带自己去镇上,只问了她该怎么走。


    老媪年岁大了,带自己去镇上,还得独自回来,祝清不放心她。


    老媪没有坚持,给祝清详细说了路线,祝清等柴堆烧完,便要出发。


    老媪送祝清到门口,跟她说:“要是没去处,你还可以回来。左右我活不了几日了,这两间小屋你修一修,还能住。”


    祝清点头:“我肯定会回来的。”


    届时会带上许多柴和粮食,让老媪过上能够温饱的日子,就当还这双鞋的恩情。


    祝清循着老媪说的路走,即使说得很清楚,但大雪封路不好辨认,祝清生怕迷路走得很慢,又一路走一路留下记号。


    祝清又饿又冷,好几次都怕自己失温而死,不明白为何这次回来是在这种地方,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镇上。


    兜兜转转,天快黑了。


    祝清如愿的,迷路了。


    有记忆点的路全部被雪遮住了,无法辨认,祝清想顺着脚印原路返回,天又下起了雪,很快把脚印全部盖住。


    祝清彻底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她心急如焚,如果走不出去,她不被饿死也得被冷死。


    祝清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在天色全然黑下来时,忽然听见远处有隐隐绰绰的火光亮起。


    有火代表有人,有救了!


    祝清心头一喜,快步走去,还未完全靠近,那边人已经察觉到她,中气十足地大声问:“什么人?!”


    话落,祝清就见眼前唰地站起四五个人,他们穿着兵甲,胸前写有大大的‘梁’字。


    是梁军!朱温的兵!


    祝清一个激灵,坏了,早该警惕一些的,这么晚能在这荒郊野岭生火的,除了赶路的士兵,难不成还是原始人?


    哗的一声,为首的那个士兵抽刀,刀刃寒光从祝清眼前一闪而过,吓得她急忙举起双手:“别冲动,我,我就是一路过的……”


    “祝清?”


    另一道温润里透出讶异的声音响起,祝清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那四五个人中间,一直背对她坐在火堆旁边的人站起身,向她看来。


    红黄色的温暖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凤眼不再温和,上挑的眼尾反而多了几分犀利,直直向祝清看来。


    “你怎么会在此处?”张隐问,奇怪地打量祝清。


    这么寒冷的天,她却只穿着单薄的秋季裙衫,一双布鞋被雪湿透了,头发凌乱得像是刚睡醒,一脸疲惫地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依然如记忆中那样,碧玉一般好看,双眼莹润,肌肤亮泽,哪怕身处荒野,也好像发着光。


    张隐拦住身边动刀的士兵,“是我一个故人。”


    “出发前,你可没说啊。”那士兵说:“不会是你在旧主身边的线人吧?要是被陛下知道,哼。”


    他口中的陛下,早已不是唐昭宗或是唐哀帝,而是朱温。


    朱温逼迫唐哀帝让位后,建出后梁,随后晋王李克用去世,李存勖继位,便有了潞州一战。


    张隐温和道:“副将多虑了,哪家线人会派她这样的弱女子?此事你即便汇报给陛下,陛下也不一定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认为你在挑拨离间。”


    副将闻言,思忖片刻,到底没有证据,收了刀,坐回去烤火不再搭理。


    其余士兵也跟随他坐了回去。


    张隐这才向祝清走去。


    祝清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这是在为潞州战做准备?”


    潞州战尚未开始,他们已经率先筹备,还是如此偏远的路,与前世、与历史都不符。


    看得出来,张隐真的很想赢。


    张隐停下步子,“你很怕我吗,为何后退?若我想伤害你,我何必为你说话?只让副将杀了你便是。”


    祝清一想,是这个道理,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张隐道:“好,我不靠近你,但你很冷吧,你随到火边来,我再给你找一身温暖点儿的衣裳。”


    这次祝清没有拒绝,再拒绝她就该活不下去了,与张隐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坐到了火堆旁。


    士兵们看见忽然来了个貌美女子,眼睛都不自觉往她身上瞥,但祝清的气质太过干净,像一本散发着古老味道的史书,让他们生不出淫贼之心,眼睛里全是欣赏。


    祝清不觉得冒犯,主要是火源太温暖了,让她寒冷到僵硬的身躯得到缓解,舒服起来便忘了周边人。


    不一会儿,张隐拿了一身男式的胡服冬袄来给祝清,祝清去军帐里面换。


    张隐守在军帐外面,让她吹了帐内的灯。


    祝清被提醒才想起来,这种军帐不吹灯会将她影子倒上去,她有一瞬感激张隐提醒了她。


    吹灭灯,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黄火光,祝清将衣服穿上。


    幽幽的夜里,飘来张隐沉静的声音:“你是从他身边偷跑出来的?”


    祝清顿住片刻,知张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不是。”她说:“那你呢,是张承业放了你吧?”


    “嗯,他是我干叔。”张隐又问:“你为何独自在此,这儿与晋阳城还有很远。”


    祝清随便撒了个谎,“我跟三哥走商,没跟上商队,迷路了。”


    张隐幽幽道:“是吗?”


    可他怎么听说,祝清不见了。祝家人急得团团转,冯怀鹤怎么也不承认将祝清藏起来,他们也找不到破绽,便以为是张隐动了手脚。


    祝飞川与陈桑果一起来开封质问过,但当时张隐已经出发前往潞州,没有见到人,是田九珠告诉他的消息。


    如今他与田九珠都在辅佐朱温,二人成了同僚。


    许是与祝清曾经是同僚,田九珠也多番试探过张隐知不知道她的去向。


    张隐早已得知,祝清失踪的消息,可又突然在此遇见。


    张隐不知这对命运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真的很想知道一个问题。


    “卿卿,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祝清系衣带的手一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随意嗯一声。


    “难怪。”张隐心底的困扰得以解开,难怪当初在晋阳她没有相信他。


    是上辈子的事,让她记恨了吧?


    “其实当年……”


    张隐想解释,祝清已经穿好衣裳走出军帐,漆黑的眼珠凝视着他:“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不必提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向我证明。我只需要知道我选错过一次,就不会再选错第二次。”


    祝清绕过他,往方才的火堆走。


    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被一个个火堆的光芒晃得像梦一般虚幻,好像下一秒就要虚无的飘散。


    张隐的喉咙忽然发涩,“选我是错,那这一次,你觉得选他是对的,所以你要选他?”


    祝清停步,依然背对着他:“我也不知。”


    她突然被时空送回文明社会,呛着水在河边醒来。她以为离开冯怀鹤,离开这个黑暗的时代,会是极好的未来,那是她最开始的夙愿。


    可如果真是那样,祝清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社会,有着让她更厌恶的东西,她宁愿在此,也不要再回去。


    但逃离那个地方,未必意味着她一定要选择冯怀鹤。


    张隐在背后说:“如果我赢下潞州之战,阻止十六州被割,不会让上次的悲剧发生,我们……”


    “不能。”


    祝清转过身,隔着五步远的距离与他遥遥相望,簌簌的雪花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你改变不了历史,”祝清绝望到平静:“历史是命运由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推演,个人之力永远无法抗衡或改变。重活一世,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哪怕是冯怀鹤那样的谋士奇才,他也只是洪流里的尘埃,努力付出了一辈子,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不信。”张隐倔强道:“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否则天地生我们存在为何?”


    祝清无奈笑了笑,她不想跟他上哲学课,只说:“随你。”


    “我要是做到了,你会不会……”


    “不会,”祝清冷静地望着他,“你怀念的不是我,是跟冯怀鹤一较高下然后赢下他的那种快感。”


    飞雪落在张隐的头发和睫毛上,他才十九岁,如果他没有回来,他还是祝清记忆中那个没有过错的翩翩少年郎。


    她会怪会讨厌的,永远是上一世那个张隐。


    真可惜。


    唯一的滤镜也碎了。


    祝清不欲与他多言,旋身离去。


    张隐握紧双拳,越来越多的不甘充斥着他的内心。他不相信,天地生他,还让他重生,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张隐想,自己一定背负着这个时代的使命,他要改过前世的错,救下十六州,让祝清心甘情愿的回来。


    再让冯怀鹤输得一败涂地。


    张隐想着这些,回了自己的军帐,拿出田九珠写的那些质问的信。


    他一封都没有回过,因觉没有祝清的下落,回复什么都无济于事。


    但现在不同,张隐提笔,只回了田九珠几个字:祝清同我在一起。


    第64章


    “祝清同我在一起。”


    冯怀鹤收到这封信时, 正在洗花堂收拾行囊,准备前往潞州。


    他手指夹着轻飘飘的信纸,却觉如同千斤重。目光所及之处, 是他准备放进行囊里的匣子。


    里面放着碎砚台和祝清的那一只绣鞋。


    冯怀鹤将信纸拿到跳跃的烛火上点燃,火苗迅速向上蔓延,直到快要烧到他的指尖, 他才松手丢开。


    手指还有火势留下的灼痛, 冯怀鹤捻了捻指腹, 兀自冷笑一声。


    后将匣子塞进行囊, 背上穿杨,来到庭院,仰头望了一眼许愿树上的小木牌。


    她回来了。


    冯怀鹤挂上最后一块小牌, 便转身离去。


    他将宅门细细锁好,门外, 包福牵着两匹马在等, 见他出来,包福搓手哈气:“这天真冷,先生,咱们现在出发吗?”


    天太冷,雪街上的人流稀稀拉拉, 哈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冯怀鹤仅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一面翻身上马一面问:“嗣王那边出发了吗?”


    “嗣王殿下派了兵前往潞州, 他留在宫里了。”


    冯怀鹤颔首,上一世李存勖也没有亲临战场, 他亲自征战的时间,大都在后来征服北方的时候。


    但即使李存勖此次不去,冯怀鹤也得去潞州。


    “我们先出发, 回头传信给周将军,在潞州汇合。”


    包福应是,一主一仆策马奔去。


    等了祝清九十余个日夜,冯怀鹤曾也想过,她回来的地方或许不再是之前的清溪村,但万万没想过,祝清是回到张隐的身边,且如此巧合的就在潞州。


    两世了的潞州,真是久违了。


    天降大雪,冯怀鹤不愿耽搁分毫,日夜不停的赶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祝清,有许多心里话想同她说。


    跑死了四匹马,冯怀鹤终于抵达潞州界-


    荒山野岭,祝清害怕再迷路,便一直跟随张隐的兵队赶路。


    但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祝清清楚得离开兵队了,若是继续往前走,与冯怀鹤那边的晋军对上,她会被视作梁军这一阵营之人。


    被当成哪一阵营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祝清怕冯怀鹤会因此多想,会比之前更为愤怒的惩罚她。


    他甚至可能会以为,两月以来她一直都与张隐在一起。


    祝清不想再承受冯怀鹤的怒火,如果可以,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就让他永远也找不到自己。


    清晨时分,雪停了,兵队路过一个略显萧条的镇子,祝清觉得是时候了,趁着队伍休息时,悄悄溜走。


    凭借夫妻多年的了解,祝清深知如果是与张隐说离开,张隐定会纠缠不休,再问她那些无聊的问题。


    与其如此,祝清不如独自悄悄离开。


    张隐不像冯怀鹤,有时间有资本来找她。


    事实证明,祝清想得一点儿都没错,她悄悄离开后,躲在角落观察兵队,张隐发觉她不见了,有瞬间想去找她,但被副将拦住了。


    那副将说:“陛下给的任务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赢下潞州,你本来就是个两姓臣,别让陛下怀疑你。”


    张隐握紧双拳,不甘心:“冯怀鹤也是两姓臣,为何他就能顺利让嗣王信任?”


    “还真是自命不凡!”副将冷哼了声:“怀鹤先生什么地位,你什么地位?”


    张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远方天际一望无际的冷白雪山,心头愈发的冷。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人头地,站在比冯怀鹤更高的高处?


    张隐紧紧握住的拳头猛地松了开,放弃了去追寻祝清,跟随兵队继续赶路。


    等他们一队人马走远,祝清才敢从角落出来。


    祝清摸了摸手腕的平安珠,是银质的,当初卓云梦送给她,万万没想到现在还有用处。


    祝清摘下平安手钏,走进一家客栈,打算用手钏找店家换几匹马几身衣服,等联系到家人,再将手钏赎回来。


    然客栈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在柜前匆忙拾掇物品,祝清走到近前,见那男子神色焦急,一面收东西一面害怕地说:“怎么就打进来了,本以为今年能带上点儿银子回家娶妻,怎么就打到这里来了……”


    祝清叫他,“那个……”


    祝清说明来意,并诚恳地把手钏奉上。


    男子看她一眼,随后摆摆手道:“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镇上能跑的都跑了,这客栈你想住就住,反正我是最后一个马上也要走了,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背上自己收拾好的行囊,匆匆离去。


    祝清跟出去,果然见镇上的人流都在往出镇的路口汇聚。


    难怪来的时候就觉镇子无比萧条,原来都避战去了。


    祝清看着惶惶奔走的人们,心情复杂的皱起眉。这就是战争,老媪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与她一样的普通人也被逼得颠沛。


    祝清深吸一口气,没空细想这些,她迅速折返,回去找客栈里的马。


    健壮的有用的都被骑上逃难去了,马厩里只剩下一匹瘦瘦的马,祝清没得选择,牵着那匹瘦瘦的马出门。


    镇上人已变得稀稀拉拉,再在此地已经打探不到晋军什么消息,祝清挨家挨户搜罗粮食和柴,找到了柴,却没找到吃的。


    五代十国最缺的就是粮食,否则也不会人肉相残,祝清把找来的柴捆在马背上,想着带回去给老媪。


    冬天太冷,她担心老媪没有柴火,会熬不过去。


    等把马背上那些柴带去给老媪,便骑马去战地找大哥。


    祝清一边想,一边骑上马头,还好念书的时候自己没有偷懒,把五代十国各个战争要地和路线记得滚瓜烂熟,加上前世那些参与征战的路途记忆,这次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祝清循着自己来时做的记号,原路返回。


    到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两间草木屋的轮廓在黑夜下若隐若现,祝清把马儿拴在门前的树下,抱着柴去敲门。


    谁知一敲,那门就自己开了,祝清走了进去,才发现老媪的门连锁都没有。


    想想也是,生在这个年代能有两间草屋已经很不错了,哪里敢奢求门窗完好。


    “老人家?”祝清摸黑进去,很快就见床板上坐起人影,老媪苍苍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我给你带了一些柴,还有些厚实的料子。”祝清把东西放在地上,“生火取暖吧。我没找到粮食,但你再等等我,很快我就能给你送很多粮食过来。”


    老媪摸黑却动作熟稔地点起油灯,看见地上的一堆柴,让祝清带到厨房去。


    一老一小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灶膛里生起了火,祝清把厚实的布料铺在灶膛旁边,既不会被火点着,也不会太冷的距离,对老媪说:“往后你谁这儿吧,我带来的柴足够你撑好几日了。”


    老媪一脸幸福的模样,坐在祝清铺好的地床上,“你还要走吧?”


    祝清淡淡嗯,“我还有家人没找到。我得找到我哥哥们,换几匹好些的马,带点儿粮草,给你带许多粮食,我再回原来的地方去。”


    “你原来在哪儿?”


    “在长安。”


    “我还说,将草屋送你,待我走了你若是没有去处,就在这儿住下呢。没想到你还有哥哥们,有家人是好事,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祝清鼻子一酸,灶膛里的火把面庞被烤得热乎乎的,有些热泪盈眶的想哭。


    何止是现在,她莫名又回到自己原来的时空,在那样文明没有战争的社会,她依然没有家回。


    所以与之相比,她更愿意回到这儿。


    所幸,她愿意回来,时空竟然真的给了她机会。


    只是祝清忽然想起,之前回清溪村就是为了避战,因为与冯怀鹤吵闹才被送回文明社会。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圆满了一个想要离开冯怀鹤的愿望。如果再回清溪村,可能还会面对冯怀鹤。


    祝清想着,扫视了一圈这两间草木屋,或许,她可以把这里翻修翻修,然后住在这儿,五里之内荒无人烟,冯怀鹤怎么都不会找到她。


    可她什么都没有,如何能与老媪活下去?只能去找大哥,但他也是晋军一员,冯怀鹤辅佐晋军战事,他们属于一个阵营,需要小心翼翼避开被冯怀鹤发现的可能。


    只要避开冯怀鹤不让他发现,暗中联络到大哥,就能得到家中的生存资源,她就可以一直在这儿避战,冯怀鹤永远找不到她了。


    就算是张隐,两人遇见时也是在半路,张隐定然也找不到。


    祝清想着这些,慢慢在脑海里理清楚一条路,清溪村是不能再回去了,她目前要做的就是联络到家人,得到粮食,把这儿翻修然后住下。


    这一次她一定要坚定躺平的念头,不要再去拼搏了。如果当初坚持躺平,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


    “你能不能等几天?”老媪忽然说话,祝清回过神,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等几日,等我死了,你带我去长安吧。这两间草屋,送你当报答了。”


    祝清一愣,“什么?”


    老媪微微一笑,深藏在大大眼袋后的眼睛笑得眯起,“我男人和儿子们,都战死在长安。我想跟他们一起。”


    祝清沉默了,她看得出来老媪将生死看得很淡,却看不开那些家里的眷恋。


    “是让你为难了吗?”老媪见她沉默,笑着想说什么,祝清打断道:“没有,不为难。”


    虽然不打算回长安,但若带老媪回去,祝清愿意去这一趟。长安那么大,只要不去清溪村,不会与冯怀鹤的人撞见。


    “谢谢你啊姑娘,你是良善人,一定会圆满的。”


    祝清沉默地抠着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老媪又说:“姑娘,你成亲了吗?”


    “……”祝清想起那表面很完美但心情不太好的成亲,想说没有,又的确写了婚书,便一时沉默。


    老媪不再问,背靠冷墙,慢慢睡着了。


    祝清想等天亮再出发,也靠在老媪身边睡去。


    灶火到后半夜就灭了,只剩零散的火星,有些冷,祝清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回去的那一幕,在原来的时空,她住的地方也叫清溪村。


    祝清醒来时就在河水里,那个人还在用木棍按她的头,想要将她彻底溺死。


    他声音穿透水面传下来,狰狞得有些不真实:“你不肯嫁人,家里拿不到彩礼,只能拿你的保险来赔了。”


    祝清一阵心寒。


    她想起了五代十国的种种。


    哥哥们没有条件的爱护,嫂嫂温柔喊她卿卿的声音,满满不会说话但时刻含着温情的眼神,陈桑果头顶叮叮咚咚的铃铛,还有卓云梦送给她的平安手钏……


    一切的一切,不该以这种被溺死的结果来结束。


    祝清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用戴着平安手钏的那只手,一把抓住按在头顶的木棍,想起冯怀鹤在习武场教给她的:


    “站直,手臂抬高,把所有力气集中在你的手臂,想象对面是你最恨之人,只要射出这支箭,你所有的最恨都将不复存在。”


    耳边回荡着冯怀鹤淡漠却有力的声音,祝清所有力气集在手臂,用力一扯!


    哗啦!


    扑通一声巨响,河岸上的人被拽得掉了下来,祝清迅速游过去,爬上岸边,一面喘气呛出喉咙里的水,一面冷眼盯着河里的人。


    那人猛地冒出头来,水流从他脸上滑落,祝清看清了,果然是她那个弟弟。


    她弟高傲地指着她说:“祝爱娣,你哪来的胆子!”


    祝清抓住刚才那根木棍,按在他头顶,咬牙道:“我叫祝清。”


    即使对方在河里,她力气仍然不及,眼看弟弟要抓住木棍爬出来,祝清情急之下,捡起河边的石子。


    这种被水流冲过的鹅卵石特别坚硬,适合玩弹弓,所以弟弟也很喜欢玩,小时候没少用弹弓鹅卵石欺负她。


    就连谋害她的时候,都还在玩。此刻,祝清脚边就有一个落下的弹弓。


    祝清一手捡起弹弓,一手捡了一颗很尖锐的石头。


    冯怀鹤说过,她力气小,就要选择锐利的武器,而不是大众常用的武器,所以鹅卵石并不适合她。


    祝清把尖锐的石头搭在弹弓里,把它当成冯怀鹤送给她的那些箭矢,对准了弟弟的眉心。


    “是你们想先害我,我是正当防卫。”


    咻——


    尖锐的石头飞了出去,直插中弟弟的眉心。


    他疼得往河里一倒,额头鲜血直流,想爬却没力气,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伤到了头部,是头部……


    他慌了,想爬出去,急忙求祝清:“爱娣我错了,姐姐我错了,你帮我叫急救行不行……”


    “我叫祝清。”祝清重复一遍。


    “祝清,祝清,求你……”


    “可是你刚才把我推到河里,我手机没有了呀,怎么办?打不了急救?”


    “找爸妈,找爸妈,祝清,求你了……”


    “小时候你用弹弓打我,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爸妈都说是小孩子游戏而已。我们这也是小孩子游戏,就不必打扰他们了吧?”


    弟弟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浪费了他买保险的那些钱……好不甘心。


    祝清冷笑一声:“你想过自己会死在你的弹弓上吗?”


    他没音,估计死了。


    冯怀鹤亲自教的射术,她虽然做不到像冯怀鹤那样一击毙命,但也只给了对方几句话的时间。


    祝清很满意。


    且她很谨慎,没再有任何想阻止他爬出来的动作,否则那就是补刀,会从正当防卫变成蓄意杀害。


    看着弟弟鲜血直流的眉心,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快感。


    冯怀鹤说得没错,她能用微薄的草根之力,切割参天壮木。


    这压抑了她二十几年的朽木,终于亲手砍断。


    祝清知道自己会面临官司,但她不在意,她坚信自己没有错,不杀他,自己就得死,正当防卫而已。


    从那河水里爬出来,祝清浑身湿漉漉的,却很温暖。


    温暖到炙热的感觉包裹着全身,祝清热得醒来,发现是老媪重新生了柴火。


    灶膛上放了一口陈旧的锅。


    老媪说:“我还剩些菜面,吃了再出发吧。”


    祝清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脑子里在想之前发生的事。


    当时她只有从河水里爬出来的快感,并没有多去在意细节。现在梦到那件事,她意外发现,自己的成功,每一个细节都与冯怀鹤有关。


    他没有在她身边,却好像在她心里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祝清回神站起身,以前为了攒钱吃法棍面包,没想到饿出经验了,她能抗饿,随意吃了一点儿就觉得足够。


    她骑上马,准备去找大哥,尽快联络到家人,可以带着老媪生活得好一些。


    待老媪去了,再送老媪去长安。


    祝清骑马出发,跟着学过的战争知识和上一世的记忆,寻路找到潞州的战点。


    马太瘦弱了,粮草又不多,走得慢慢悠悠的,祝清路过一个还算繁荣的镇子,当了平安手钏,暗暗记下这个地方将来回来赎回去。


    喂饱了马,才又出发,即使准备完全,却还是迷了两次路。


    祝清叹了口气,难怪读书的时候老师们总说学习也要实战,历史书上看的地图,和真正走起来还是不同的。


    而那一世的记忆,经过这么久的时间,对路途其实淡了很多。


    好在兜兜转转都在潞州,祝清多花了一些时间,但好在是找到了地方。


    她找当地的百姓打听了一下,了解到现在的战事已经进行到回字堡垒了。


    回字堡垒,是潞州之战里进行到后期建出的堡垒。起初是梁军建出,做防卫,还挖了地道。后来晋军在外面加了一圈,围住他们,双方拉起了长久战。


    后来周德威将军到来,开始游击骚扰,切粮道等等各种操作,更是拉长了时间。


    但回字形堡垒已经建出,代表距离战事结束不远了。


    祝清惊得不行,算算时间也对,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但潞州之战其实秋季就开始了,难怪会遇见张隐。


    她迷路又耽搁了好久,这会儿都要开春了。


    祝清混在战乱的百姓里,尽量不让自己被发现,悄悄走近晋军伤兵的区域,她二哥是兵医,每天都要来的。


    祝清走了几步,就见前方有马冲来,速度之快,犹如鲲鹏!


    她看清马上的人,冯怀鹤一袭白衣,扬鞭策马,将近半年不见,他双眼变得冷漠锐利,眉目之间更是蕴含着杀意,再无文人墨客的温雅。


    祝清急忙背过身去,捡起身边小摊的扇子挡住脸。


    快马从身边嘶鸣着跑过,只留下一阵簌簌的风。


    祝清放下扇子,快步离开。


    身后的快马突然停下来,惊得路人瞩目。冯怀鹤骑在马上回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巡逻的晋军。


    是错觉吗,他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应。


    冯怀鹤举起穿杨,拉弓对准人流。


    巡逻的晋军见状,齐齐呵斥:“有异样,全都不准动!”


    最近他们的周将军派骑兵骚扰梁军,梁军也学会了此阴招,常常派乔兵来干扰他们,窃取冯怀鹤的战略。


    这些乔兵最喜欢混在百姓里了。


    来往的人流被他们这一呵,瞬间停了下来,场面静止,就像被按了暂停的影片。


    冯怀鹤声音平冷:“全部转过来。”


    第65章


    “全部转过来。”


    冯怀鹤一道命令像是定身符, 祝清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明明已经及时遮掩,还是被他看见了吗?


    背对着冯怀鹤的人们一个个转过身来,数不清的陌生脸孔一张张浮现在眼前, 冯怀鹤不肖细看,直接锁定住未曾转过身来的人。


    她身穿男式胡服,厚厚的冬袄把身姿裹得胖胖的, 背对着他, 只能看见黑黑的后脑勺和她高高结起的发冠。


    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之人, 哪怕换了衣裳, 混在人群里,看不到脸,冯怀鹤也能一眼断定, 就是她。


    冯怀鹤收回穿杨。


    见他没事,定住的人群重新开始流动。


    祝清见此, 提步快走, 祈祷赶快离开此地。


    “祝清。”


    身后突然响起他几乎颤抖的声音。


    祝清顿脚。


    冯怀鹤已经下马来到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胖胖的背影,“我一直在找你。”


    祝清头也不回就想走,“你认错人了。”


    “张隐说, 你死了。”


    冯怀鹤一句话, 祝清才想迈开的步子又停了下来, 她没忍住回头,不爽道:“他敢咒我死?”


    祝清回转刹那, 看清了近在眼前的冯怀鹤,他鬓边有了几根不明显的白发,眼底疲惫, 却泪光盈盈地凝视她。


    祝清蹙眉,才半年不见,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


    她正疑惑,忽然见冯怀鹤的手朝自己伸来,她心一跳,下意识后退躲开,警惕地瞪他:“你想干什么?”


    冯怀鹤的手僵在半空,有细碎的雪花掉在手背上,又迅速融化成一颗颗像泪滴的水珠。


    冯怀鹤怔忡良久,收回手,喊来巡逻的晋军,“将她送去我帐内。”


    祝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两名晋军捉住,她立即惶恐又要回到从前的生活,“你又想做什么?你……”


    她大喊的声音引来周遭人纷纷侧目。


    冯怀鹤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惹人注目,不好。”


    他对那两名晋军挥挥手,他们便押将祝清押着走。


    祝清走了一路,骂了冯怀鹤一路。


    终于到冯怀鹤的军帐内,祝清骂得口干舌燥,提起冯怀鹤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茶水入口,祝清小脸一皱,噗一下全吐了出来,“好苦!”


    她就没喝过这么苦的茶,以前也没见他喝苦茶。


    放下茶盏,祝清才打量起军帐来。谋士住的帐篷不会很大,而且像她这种记室级别的上了战场连个人军帐都没有的,也只有冯怀鹤这样的,才能独享一个。


    祝清想要出去,但军帐外守着人,见她出来便道:“至简先生说了,有话要跟祝姑娘说,祝姑娘还是耐心等一等。”


    反正不管说什么,就是不让祝清出去。


    祝清只好退回帐内等,战事吃紧,冯怀鹤应该很忙,祝清等到天幕擦黑,听见外面有不少士兵陆续归帐的声音,冯怀鹤依然没来。


    祝清吃过别人送进来的饭,又等到军帐外一点儿声音都没了,应该是士兵们都归帐了,才听见冯怀鹤的脚步声。


    脚步声逼近,祝清立刻从桌边起身,盯着帐帘被挑开,冯怀鹤走了进来。


    祝清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上战场了?”难怪她总觉得,他没有从前那股温雅的文人气质了。


    可转念一想,他之前暴露出来的功夫那么好,不上战场的确可惜。


    冯怀鹤卸下编甲,放到桌上,祝清看见编甲上的血以及被磨出的刀痕,能想象到战场的凶险。


    冯怀鹤的脸颊也溅上了血,站在光线不明的军帐里向祝清看来,莫名诡异。


    祝清警惕起来,“你带我来这儿,又想干什么?你还想和从前一样,强迫我……”


    祝清继续骂他,挑着毕生所听过所有难听的话往他身上攻击。但冯怀鹤面色不改,神情淡淡,走到床榻边,打开床头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给你的。”冯怀鹤递给祝清。


    祝清滔滔不绝的脏话戛然而止,“这是什么?”


    她接过信,展开,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和离书。


    祝清一愣,迷茫地看向冯怀鹤,不敢相信他这么放自己走了?


    她还以为,冯怀鹤会和从前一样纠缠不休,抓住她死活不放地折磨。


    有侍兵打来一盆水,放到桌上,又安静地退了下去。


    冯怀鹤站在桌边,洗去双手的鲜血,缓缓道:“我会让包福派人来平安护送你回晋阳,届时,你将和离书拿去官府,你与我的婚书便可作废。”


    祝清有些回不过神来,楞楞道:“半年不见,你转性了?”


    冯怀鹤拾起帕子,将手擦干,侧过头来看着祝清:“问这么多,舍不得走?”


    祝清连忙将和离书收好,生怕他反悔。


    “但是,你和离书上什么内容都没有,我怕官府不认……”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肥章,23:30准时放。


    第66章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哦……”


    祝清回想方才‘和离书’三个字, 的确有被红印遮印。


    她没什么可说的了,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冯怀鹤。现在, 是不是该让她走了?


    冯怀鹤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让祝清看不穿他在想什么,只觉他有许多地方都与半年前不同了。


    他眼睛里不再带着假惺惺的笑, 神情淡漠疏离, 好似立在天边, 高高在上看不见其他人, 可他明明又在为百姓为战争而奋力。


    战甲之下,穿的是白日里那身白衣,衣摆处沾了点点鲜红血迹, 像一朵朵开放在雪地的梅花。


    祝清想起了洗花堂的梅花树,那年冬天开得灿烂, 雪压枝头, 红白相映,与眼前的这一幕几乎重叠。


    她不禁恍惚。


    “你今日来,是想找祝正扬和祝雨伯?”冯怀鹤忽然说话。


    祝清回神,“你怎么知道?”


    冯怀鹤自嘲地笑一笑,“你总不会来找我的, 很难猜吗?”


    “……”祝清抿抿唇。


    “他们不在晋军, ”冯怀鹤说:“还在晋阳。”


    “怎么会?”祝清狐疑, “你不会在骗我吧?”又想使什么伎俩骗她留下来。


    大哥二哥一个参战一个行医,潞州战事吃紧, 按理应该随军。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冯怀鹤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半点儿笑意,“你是觉得, 我会骗你耍什么花招迫你留在我身边?为了得到你使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虽然以前我是犯过这些错,但半年过去了,你怎么确定我还爱你?”


    “……”


    “你觉得,你就有如此魅力,哪怕半年过去,我依然那么放不开你?”冯怀鹤说着冷笑了一声,祝清也不知道他在冷笑什么,被他说得找不到话回。


    这时,有个侍兵提着包裹进来,将包裹放在祝清面前的桌上,便默不作声退了下去。


    冯怀鹤的手指勾起包裹,递给祝清:“你带上,我让人送你回晋阳。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来找我。”


    祝清把包裹抱在怀里,愈发狐疑冯怀鹤的态度,难道半年过去,他对自己真的没意思了?


    不论怎样,这是好事,她犹豫道:“我暂时不想回晋阳。”


    “怎么?”


    祝清将老媪的事告诉了冯怀鹤。


    冯怀鹤听后没甚反应,只淡声问:“张隐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我是在半路才遇见他的。”祝清低声试探:“老人家丈夫孩子都战死了,你能不能给我一匹健马,还有粮食,我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冯怀鹤没响,军帐里静静的,只能听见帐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祝清怕他不答应,改口说:“如果为难的话……”


    “何时出发?”


    冯怀鹤看了看天色,“明早?”


    祝清嗯一声,“现在天黑,我容易迷路。”


    冯怀鹤道:“我会给你准备好。”他说着抬头,灼灼盯着祝清:“只是今晚你住哪?”


    “这么多军帐,就没有多余的吗?”


    冯怀鹤冷哼,“战场上,哪有多余的?底下人谁不是十个二十个住一间?”


    “那你还让我来?”祝清说完就反应过来了,瞪着冯怀鹤:“你故意的?”


    目光中,冯怀鹤一步步朝她走来,“不然?难道你会以为,给你的自由没有代价?”


    他愈发逼近,祝清本能地后退,膝盖窝磕到床沿,不慎跌倒在床面。


    冯怀鹤趁机压上,双手撑在祝清身体两侧,自上而下地俯视她,“祝清,在和离书到官府之前,你我还是夫妻。”


    祝清说不出话。


    她已经习惯了,不如原来那样激烈抵抗。安静地躺在冯怀鹤身下,看着他冷漠疏离的眼睛,有些恍然。


    冯怀鹤偏身,吹灭了床头的烛台。


    军帐里陷入黑暗,仅有外头的雪光微微做明。


    冯怀鹤探手,抚上祝清的眉睫,“这半年你去了哪儿?”


    “我回去了。”


    冯怀鹤顺着她眉睫往下,冰凉的手指划过脸侧,缓缓来到她的下巴,轻轻一挑,抬起祝清的脸,深深和她对视。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一来,就在张隐身边吗?”


    “不是。”


    黑暗中,听见冯怀鹤的喘息渐渐变沉,他俯身压得更近,薄唇几乎贴在祝清的耳蜗,“那边的事了了吗?”


    他滚烫的呼吸像粘稠的糖汁一般,紧紧地黏在耳边,慢慢地混着他的节节攀升的体温,织成一张灼热的、密不透风的网,将祝清从头到脚地笼罩。


    无处可逃。


    已然习惯了他的一副身体,瞬间激起满身战栗。祝清不禁一颤,呼吸便闷。


    “别离我这么近……”祝清的面上全是他的味道,墨香味,苦茶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她伸手去推,被冯怀鹤抓住,“这就叫近了?”


    冯怀鹤眼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咬牙寒声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你都觉得近?”


    祝清说不出话,因为他压下来,深吻进她。


    冯怀鹤抱得更是紧,一手捧着她的头顶,一手揽在她的腰间,他好像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祝清完完全全拥在怀中。


    “那就近了,那这算什么?”冯怀鹤从祝清的檀口退出,薄唇还抵住她的唇瓣,呢喃地喊:“卿卿,这算什么?”


    祝清感到两条小腿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冷得她颤抖。


    “这算什么?”


    “叫我。”冯怀鹤凑近祝清的耳边,“叫夫君。”


    祝清不愿。


    脸上的拒绝写得明显。即使光线昏暗,冯怀鹤还是看见了,或者说是想象到了,他能想象到祝清每次拒绝时的模样,定是蹙眉噘嘴,小脸都皱在一起。


    冯怀鹤深知,祝清于他,没有男女之情。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冯怀鹤已经决定,要让祝清感受当下,他该放过她。


    冯怀鹤搂住祝清的细腰,抵得更深,她很温暖,那种温暖让冯怀鹤产生一种,想要与她就此纠缠,不死不休。


    “叫夫君,相公,或者名字,什么都可以……”冯怀鹤埋到祝清的颈间,她的乌发已经散开,铺在枕上,淡淡的发香萦绕鼻息,让人很有安全感。


    “今夜过后,你是自由的。”冯怀鹤眼睛一热,没控制住泪水砸进了祝清的发间。


    从今往后她会去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会在他身边。


    那么他的所有就都没了意义,所以他上战场,次次都把自己放在前线,如果战死就好,战死就好。


    祝清察觉到冯怀鹤语气里的哽咽。


    她顿时有些嫌弃,哪有大男人做/爱给自己做哭了的?


    祝清坚决不喊他,不出声,冯怀鹤没再强求,撑起身来,捏住祝清的腰,将她翻过来。


    祝清不合时宜地想起,冯怀鹤很喜欢这样。


    几乎每次,他都要这样。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


    “这样你不会看见我。”不会看见他眼中那些恶劣的、低贱的欲望,也不会看见他卑微的、想独占她的不健康爱意。


    冯怀鹤盯着黑暗中祝清漂亮的肩胛骨,俯下去轻吻,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吻。


    祝清激颤了下,十指用力抓紧枕巾。


    冯怀鹤从未在这件事上,让祝清身上留下过如此多的痕迹。


    脖颈到锁骨,细腰到脚踝,每一处都留下了暧/昧的痕。尤其是祝清锁骨的那个胎记,几乎被磨红。


    他从未如此狠过。


    祝清累得沉睡,醒来时,看见自己满身痕迹和身边已经冷掉的位置,羞愤欲死。


    还真是走得干脆利落。


    祝清撑着疲软的身子坐起,看见帐内中央烧了温暖的炭火,桌上摆着饭菜,而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也放好了干净的衣裳。


    祝清拿起衣裳穿好,厚实,温暖,料子润滑得像云一样,感觉是冯怀鹤早早备好的,否则战场没有这些东西。


    她走到桌边,看见那些菜都是她喜欢吃的。祝清尝了一口,是熟悉中的厨艺,是冯怀鹤亲自做的。


    昨晚冯怀鹤给的包袱就在旁边,祝清扒拉开,里面有一些钱,纸笔,吃的和穿的。


    万事俱备,就是不见人。


    “祝姑娘,我能进来吗?”军帐外响起熟悉的声音,祝清嗯一声,掀帘进来的人是包福,他冷得搓手哈腰,冻得通红的一张脸却笑嘻嘻的:“先生让我来送你回去。马都喂好了,你吃过了吗,现在走吗?”


    “等等吧,”祝清问:“他人呢?”


    “先生说今日应该就是与梁军最后一次交战,他早早就上战场了。”


    祝清想起昨晚冯怀鹤回来的样子,脸上编甲上都是血,周身只有戾气和杀意。


    祝清盯着眼前的那些饭菜,“战事以来,他一直都亲自上战场吗?”


    “可不是嘛,他又谋划又上战场的。”


    祝清沉默用饭,脑子里想了很多,和离书拿到了,冯怀鹤连送她出发都不曾,想来这次是真的会放过她,与她断得干净。


    “对了,这是穿杨,先生说你既然回来了,它就还属于你。”


    包福说着,从背上取下穿杨,交给祝清。


    祝清握着穿杨冰冷的弓身,想起了冰凉的河水,和被她反杀在河里的弟弟。


    她那边的噩梦,算是终结了,她给了自己一个很满意的结果。


    而那是冯怀鹤给的力量。


    祝清把穿杨背好,吃完了,随意抹了抹嘴,准备出发时,却突然听见铃铛作响。


    她诧异地循声望去,才注意到弓头上绑了一串小铃铛,是陈桑果常年绑头发的那一串。


    祝清顿住:“桑果的铃铛怎么会在这儿?”


    包福啊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奇怪道:“先生没给你说吗?穿杨给你,待你忙完老媪的事,你回晋阳时,顺便把她的铃铛带去给你三哥。”


    祝清预料到事情不对,心狠狠跳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三哥与桑果姑娘从开封回来的途中,被张隐安排的人抓住了,要求三哥把原本为晋军打造的那些兵器,售给梁军。三哥不愿意,那些人下了死手,三哥与桑果都遇难了。”


    不同的是,祝飞川活下来了,陈桑果与他逃到魏州时,被魏州梁军拦住追捕,祝飞川将陈桑果藏起来,自己现身吸引杀力。


    祝飞川在魏州重伤,等回去找陈桑果时,她不见了。


    冯怀鹤出于对陈仲的诺言,安排人去找,却只找到了这一串铃铛。


    包福叹一口气,“我还以为先生给你说了呢。你三哥重伤现在还没醒来,所以你二哥就留在晋阳照顾他,没能上战场,你大哥也留下了,一面帮忙照顾,一面在找你。”


    祝清头脑一阵发晕,手心里沁出了汗,她脚跟一软,就要栽倒,包福连忙伸手扶她。


    祝清忍耐着晕眩感,想起上一世陈桑果的命运,难道改变不了?她着急问:“汉城,契丹的汉城,阿律耶保机的地方,你们找过了吗?”


    第67章


    “汉城, 契丹的汉城,阿律耶保机的地方,你们找过了吗?”


    上辈子陈桑果是在长安战乱时失踪, 幽州之战冯怀鹤才得知她被掳到了契丹的汉城,成为阿保机的妾。


    但包福叹息说:“找过,出事之后, 先生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汉城。但都没人见过她。”


    祝清心中那点儿希望破灭, 肺部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窒息得发沉。


    她从没想过家人会有什么不测, 见到冯怀鹤也没有第一时间过问,她以为很多人哪怕半年不见依然过得很好,却忘了, 这儿是唐宋之交的五代十国,战争四起, 处处流民, 那些平平无奇的见面,大多数都是最后一面。


    是她先入为主的代入了文明社会的思维,去衡量这个世界,一路上浪费了多少与家人重逢的时间?


    祝清有些自责,来不及多耽误时间, 她把冯怀鹤的和离书仔细揣好, 边与包福走出军帐边问:“三哥的伤势如何?这件事跟张隐又是什么关系?”


    “三哥身中好几刀, 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此事我问过先生的看法, 他说,三哥能活着已是万幸,就算能醒来, 如果只看见一串铃铛,兴许也撑不了多久。”


    包福带祝清走到军营外,有两匹健马拴在盖满白雪的树下,马背上驮着粮食袋。


    包福一边上马,一边跟着说:“三哥与陈桑果去开封是去找你的,他们在掌书记这儿没问出什么来,就以为你突然失踪会与张隐有关。但当时张隐不在开封,接待他们的是田九珠。


    “之后张隐将他们在开封的事禀给了朱温,要求加派人马捉人,获取兵器。虽然张隐身在潞州没有直接参与,但这事儿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祝清心里涌出恨意。


    前世张隐默认让她去牺牲,她尚且可以骗自己也是自己愿意为十六州付出的,现在还能拿什么骗自己?


    他表面是那无辜的十九少年郎,骨子里是上辈子已经腐败了的张隐。


    冯怀鹤强迫她时耍的百般手段,比不过张隐忽然使一个招。


    真是无味剧毒的读书人。


    可是祝清想不明白,为何冯怀鹤不告诉她,拉着她像寻常夫妻那般,还给她一封和离书。


    他似乎还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来找他。


    虽然这一直是祝清想要的,但突然间变化这么大,祝清还是感到疑惑不安。


    祝清深知不能再耽误时间,想让包福独自去送粮食给老媪,又怕他不认路。


    她必须亲力亲为,但快马加鞭,半刻不能停歇,送去给老媪后,得立刻前往晋阳,否则,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三哥。


    这不是她那个和平年代,必须事事谨慎-


    将军营帐。


    负责领兵的几位大将军围着柴火堆而坐,确定着最后一战的计划。


    冯怀鹤坐在最中央,手里拿着一张潞州战地的地图,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他眉睫,将那双沉闷的眼睛照得愈发深邃。


    地图上那一条条路线,在他眼中变幻成祝清的一根根发丝,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或是从高处垂落在他的肩膀,更或是,他从后面将它们缠绕在手指上,就像祝清与他那儿纠缠在一起一样……


    “至简先生,她已经走了。”不知是谁突然开口,猛地把冯怀鹤从那绮丽的梦里强行拽出,他回神抬起头,见对面的李嗣昭道:“你说,等祝清人走后,有一计可赢下此战,是何计啊?”


    原是此事,冯怀鹤大梦初醒一般,她已经走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赢下潞州之战。


    冯怀鹤合上地图,说:“夜袭突围,火烧夹寨。”


    李嗣昭哼了声,“可是周德威已经被新任晋王召回,谁来突围,我虽有力,可万万不能离开潞州。”


    “梁军夹寨虽易守难攻,可却抵挡不住火烧,那夹寨如同烟囱,倘若在一头起火,烟雾便会迅速席卷夹寨,梁军一旦吸入烟雾头晕眼花,届时就是突袭最好时机。”


    冯怀鹤站起身,“若将军担心无人可用,我可亲自领兵。”


    “可你乃文人……”


    李嗣昭常年驻守潞州,并不知晋阳城内冯怀鹤暴露武功之事。


    冯怀鹤也不解释,如今战事吃紧,士兵也是重要资源,他只要赢下张隐,替祝清报个仇,也是替晋军开路。


    按照历史走向,开了这条路,晋军赢下潞州之战毫无悬念,哪怕上一世他站在梁军队伍,也一样是晋军胜利。


    所以冯怀鹤道:“我只需一百名士兵,定能毁掉夹寨,为晋军开出一条路来。”


    李嗣昭有些犹豫。


    这时,有个士兵小跑进来,作揖道:“将军,朱温带了一些兵退了。”


    李嗣昭惊奇道:“什么?他来势汹汹,竟敢向我下劝降书,如今怎么忽然退兵?”


    冯怀鹤接话道:“朱温初登基,根基不稳,多有藩镇不服。起先又与岐王李茂贞不和,若是长久待在潞州,只怕李茂贞偷袭,他自然是留不久的。不过却留了个大将刘知俊吧?”


    那士兵道:“不错,他将李思安换成了刘知俊,仍然想攻潞州。”


    李嗣昭冷哼一声,“就算朱温退了,如今潞州战打得太久,我苦苦坚守,城中粮食都已不多,周德威又突然被召回,若是刘知俊再发兵,潞州难已!”


    冯怀鹤道:“将军可顺我之计,必能赢下潞州之战。”


    李嗣昭犹豫归犹豫,可已没有别的办法。冯怀鹤是他身边唯一能算得上有用之人,听闻他多次攻在前线,杀敌无数,只是自己一直驻守潞州城门,未曾得见。


    李嗣昭说:“你到底是晋王派来的人,我要是真的只给你一百士兵,万一你有个好歹只怕小人进谗晋王问罪,我便给你一千,破夹寨如何?”


    “谢将军。”


    冯怀鹤没与李嗣昭多说,总归无论他给自己多少兵马,冯怀鹤都只会带一百上阵。


    放一把火烧夹寨,将张隐逼出,此乃太过简单。


    他还清楚现在的时间,晋王李存勖已经与周德威在前往潞州支援的路上。


    冯怀鹤算好了时间,只要他攻破夹寨,李存勖与周德威差不多能到。届时他们的援军接上 ,与李嗣昭里应外合,自能胜战。


    唯一的问题是,张隐也知道这段战事的走向。


    冯怀鹤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谋划来反击。虽然张隐没有什么当谋士的天赋,可冯怀鹤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然而,越是害怕什么,就会越来什么。


    入了夜,冯怀鹤带上一百兵马,与李嗣昭汇报过后,便暗暗前往梁军夹寨堡垒。


    他提前划出了梁军夹寨的地图,找到最适合放火的地方,趁着今夜春雪停了,与士兵兵分几路,一些负责放火,一些负责守在夹寨外,出来一个便杀一个。


    夹寨只是一部分,梁军还有更多的士兵还驻扎在营地,只等破了夹寨,周德威和李存勖到来,便可上营杀敌。


    冯怀鹤安排的人去放了火,他领着更多人埋伏在夹寨外,每个都头顶白色雪枝,潜伏起来几乎与雪夜融为一体。


    冯怀鹤手里拿着弓箭,目光紧盯着夹寨的出口,等了不知多久,深远的夜色里突然冒出庞杂的火光,冲天的光亮里,滚滚浓烟混入夜里。


    紧跟着只听夹寨里嗷嗷乱叫,寨门大开,一个个梁军捂住口鼻,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往外跑。


    跑出来后无一不是弯着腰大口呼吸,为首的将领大喊道:“晋军偷袭……”


    话没说完,一支箭矢贯穿他的喉咙。


    冯怀鹤的掌心里还有箭矢摩擦而过的热度,他冷声下令:“杀。活捉张隐。”


    身边与他一起埋伏的晋军提刀冲上去,那些尚且被烟雾裹挟得头晕眼花的梁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晋军一刀毙命。


    冯怀鹤骑马冲在前,常年练习射术的夜视力让他看清楚了那些梁军喷涌而出的鲜血,与晋军的混在一起,流淌在雪地上将雪水染红。


    冯怀鹤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祝清说的话:“老媪的丈夫和儿子都战死在长安了……”


    冯怀鹤高举弓箭,高声道:“梁帝朱温班师回朝,已然明白潞州之战胜算不高,却还留下你们在此送死。若识相放下兵器,解盔卸甲,可饶不死。”


    此话瞬间打击了梁军士气,愈发气馁,晋军不过多久,彻底攻破夹寨。


    夹寨外横尸堆山,血流成河,晋军大喜之余,他们仅用百人便胜了夹寨!


    冯怀鹤静立远处,没有看见张隐,去了哪里?


    这时,他看见一个漏网之鱼在鬼鬼祟祟,冯怀鹤一箭射中对方的小腿,那个梁军顿时栽倒在地。


    两名晋军识相地火速抓住他。


    冯怀鹤走上前,看着那个脸生的梁兵,问:“你们将军的参谋呢?”


    梁兵惶恐道:“不知……”


    哗一声,冯怀鹤抽刀,狠狠砍在对方的另一条小腿上,那人一个失力,直接跪在冯怀鹤面前。


    冯怀鹤寒着脸:“你们将军的参谋呢?”


    押着那人的晋军道:“你眼前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冯至简,至简先生算尽天机,既然来问你,必然清楚你知道,不想死就赶紧说!”


    梁兵吓得大声哭嚎:“陛下回朝之前,与张参谋彻夜商量战术,之后张参谋便走了,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但我听军中流言说,陛下给了张参谋威压,在获取兵器上他已经失败过一次,如果再拿不下潞州,就要他人头落地,大家都说他要回晋阳,找旧主救命……”


    冯怀鹤沉思片刻,丢下刀剑,翻身上马。


    张隐哪里是去晋阳找什么旧主,怕是去找祝清。他这样的人,空有野心没有本事,除了不断找把柄找威胁人的卑鄙手段,冯怀鹤想不到他还能有什么计谋。


    冯怀鹤正要策马去找祝清,就听军中有人大喊:“至简先生,有东西!”


    冯至简立即勒马,见有个士兵小跑过来,双手拿着一封信举高过头顶递给冯至简,“我们在卸梁军兵甲粮草时,从他们副将身上发现的。我不识字,您看看会不会是梁军来往的密信?”


    冯怀鹤接过,打开。


    上面是陌生的字迹,令人恐惧的内容:


    ‘我知道你会破夹寨,但夹寨跟我没关系,我只要赢下潞州。祝清和陈桑果都在我手里,你给梁军打开潞州城门,让我军杀进去,我便将她二人给你。’


    冯怀鹤呼吸越来越急,狠狠将信纸揉作一团,用力到指节咯吱作响。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底寒霜遍布,杀意凌人。


    送信来的士兵感受到威压,深深把头埋低。


    冯怀鹤将信纸随手一丢,对那士兵道:“去通知李嗣昭,军中有奸细。”


    “是,但您要去哪儿?”


    冯怀鹤策马奔入夜色,声音徐徐留在寒风中:“明日晋王会抵达潞州,请李嗣昭告诉他,冯某就此辞工。”


    “什么,辞工?”一众将士迷茫愣在原地。


    冯怀鹤不相信张隐有那个本事找到陈桑果,桑果出事在魏州,当时张隐在潞州战场。


    如果张隐有这么长的手,他不至于只有这点儿本事。


    冯怀鹤几乎只稍微深想便知,这是张隐拖延时间的计策,一出声东击西。


    若他真的开了潞州城门,梁军杀进去,不仅失守潞州,战争拖延出的时间,还会给张隐找到祝清的机会。


    张隐现在一定没有任何把柄,但他与朱温彻夜商谈,谈的什么?


    他不认为张隐有那个计谋本事能与朱温谈如此之久,还能让朱温继续给他机会的,谈的必是奸计。


    奸计里牵扯谁?祝清?


    可能牵扯,也可能不牵扯,但冯怀鹤不会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不想再后半生守着一座孤坟,拿着一串铃铛,孤零零地活着。


    第68章


    春阳化雪, 雪水融化后的道路无比湿滑。


    祝清看着湿润泥泞的融雪路,深知马匹无法跑得太快,如果自己亲自去一趟老媪那边, 还不知要过去多久。


    老媪固然有恩,她已足以报答,祝清觉得, 她实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再去这一趟。


    但包福不认路, 祝清必须带他到记号点, 才敢回晋阳。


    中途路过那个稍微热闹的小镇, 祝清找到原来的当铺,将卓云梦的平安手钏赎回来,重新戴好, 才又出发。


    在第二日春阳温暖的午后,祝清带包福到了记号点, 指着树干上的箭头符号, “你跟着这个走,终点就是老媪的家。”


    祝清迷路了很多次,对道路已经是记忆犹新,担心包福迷路耽误时间,又拿从包袱里拿出纸笔, 将脑海里的地图画出来。


    “如果记号不够用, 你就看这张图。”


    包福接过, 地图画得清晰明了,包福一眼就能看明白, 只是有些担心问:“可是掌书记说了我必须平安护送你。”


    祝清说:“我有穿杨护身,不会有事。何况,你自己的功夫和我不相上下。”


    “可是……”包福还是犹豫, 虽然自己功夫很一般,但至少跟在祝清身边,她若是有什么事,自己可以及时传信给冯怀鹤。


    祝清道:“我必须立刻启程回晋阳,老人家她救过我,这粮食是我还的恩情,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口粮,若是晚了会出事。事情紧急,兵分两路吧。”


    祝清说完翻身上马,不给包福拒绝的机会,骑马回程。


    包福想追,但看着马上的粮食又没办法,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去将粮食送给老媪,然后再去追祝清。


    二人就此分了路,祝清原路返回,前往晋阳。


    马跑得很快,颠颠簸簸中,祝清越想越想不明白,这件事不算秘密,冯怀鹤有什么必要不告诉她,还说什么永远不要来找他的话。


    像是有团杂乱的毛线在祝清脑海中,怎么也理不顺,祝清心急如焚,一面不安冯怀鹤的改变,一面忧虑晋阳的三哥。


    一时着急没注意前路,有一处地面被厚厚的草堆盖住,春日刚来,还不会有如此多的草,明显是猎人用了攒过季节的草铺设的陷阱,等祝清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踏上草堆,猛地一阵踩空,马儿高高嘶鸣一声,前蹄扑倒,祝清从马背上跌倒。


    一个巨大的泥坑,因为化雪融水的缘故,坑里的泥土又软又稀,祝清摔下去,浑身沾满脏脏的泥土,鞋子掉了一只,包袱也滚到了别处。


    马儿同样栽倒坑里,幸运的是祝清没被它踩到。


    祝清不顾身上的疼痛,立马爬起来,仰望坑顶。


    比她高出一半,爬不出去。她想踩到马背上爬出去,可马的前蹄摔上无法站立,只一声声喘着趴在地上。


    祝清无奈,此地荒无人烟,少有人经过,只能等布置陷阱的猎人回来。


    祝清正想着不知会等多久,就听见上方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祝清心头一喜,刚准备开口喊人,就见坑顶浮现一个人影。


    张隐趴在泥坑边缘,露出一张冷漠的脸面对祝清:“好久不见。”


    他语气平缓,可祝清却听出阴险的味道,看见他,就想起重伤的祝飞川,下落不明的陈桑果。


    祝清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恶寒,咬牙瞪着他:“居然是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会路过此地?”


    张隐眯起眼,寒声道:“我在林子里遇见你时,你说谎你与祝飞川走商,定然不知道,我当时已经知道你失踪的消息。我没有拆穿你,还告诉冯怀鹤你一直与我在一起,本以为可以和上辈子一样,让他嫉妒,让他失控做出错误决策,我就能赢下潞州之战。”


    张隐蹲在坑边,冷傲地俯视祝清,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蝼蚁。


    “但我没想到,他并没有和前世那样失控,反而井井有条,丝毫不乱,与李嗣昭一同坚守潞州,还亲自上战场前线,杀了不少梁军,我真是没想到啊。只能出此下策了。”


    张隐玩味地笑着又说:“你三哥的兵器我没拿到,朱温给我最后的机会就是潞州之战。如果我再失败,我就活不成了。”


    张隐不怕死,可他怕死在冯怀鹤的推手之下。


    他今日的所有遭遇,都是冯怀鹤一步步促成的。


    他本来就不愿意承认冯怀鹤的成就,一心想赢冯怀鹤,怎么甘心死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


    张隐冷哼:“我知道冯怀鹤找到了你,从你跟着包福一出发,我便一直跟着你们了。”


    他恨恨地咬牙切齿:“当初我就该绑了你带去潞州,作为人质,逼冯怀鹤退兵,也就没后来这么多事了!”


    所幸现在还不晚,朱温愿意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祝清被他说得气血翻涌,“退兵哪里是冯怀鹤说了算?”


    “他说了不算,可他一定有办法让晋军失败不是吗?”张隐含笑:“你对我而言就这点儿价值,能让冯怀鹤主动设法让我赢下潞州的战事。”


    “卑鄙小人,胜利荣耀不自己争取,反用人质威胁让别人送给你,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祝清气得发抖,捡起冯怀鹤给的穿杨,生气地拉弓对准他,张隐毫不畏惧地森森一笑:“杀了我,你可就不知道陈桑果在何处了。”


    祝清将要射出的箭一顿。


    在她愣神的片刻,张隐丢进坑里一根麻绳,“自己上来还是我下去?”


    祝清没动,张隐嗤笑一声:“如果是我下去,会把你打晕,跟吊尸体一样吊上来,我不想用那种丑陋的方式对你,毕竟我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祝清:“呸!”


    张隐慢慢眨了下眼睛,咚地一场跳进坑里,祝清下意识后退,丢开不适合近战的穿杨,手里却还紧紧握住锋利的箭矢……


    “陈桑果真的被你带走了?”祝清怀疑地问。


    张隐不答,冷脸走近她,坑不是很宽敞,张隐两步就逼到近前,祝清举起箭矢对上张隐的喉咙:“你想怎样?”


    箭矢是冯怀鹤新给她打的那一批,极为尖锐,祝清只是这么一碰,就看见箭端有血珠冒了出来。


    但张隐好似感觉不到痛,冲她嘻嘻一笑,伸手握住了箭矢的另一端,用力一扯。


    祝清猝不及防,被扯得猛地往前扑进他怀里,鼻子狠狠撞在他胸口,一阵剧痛,还没回神,箭矢就被张隐扯走丢弃,随即腰间搭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张隐搂住她的腰,用力将她压进怀里,低头在她身上猛猛一嗅,随即满足一般感叹,“好熟悉的味道,真是久违了啊。”


    “恶心!”


    祝清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挣扎,但张隐力气也不小,反而将她锢在怀中更紧。


    “我恶心?我有冯怀鹤恶心?他强迫你,威胁你,我可没有。何况上一世,你不是最喜欢我了?为了我,临到死都还在与你的恩师作对,为我出谋划策,规划未来,想扶我上青云,留名史书。”


    “你人卑鄙就算了不要恶心我,松开!”


    祝清拼命的挣扎,她很讨厌他身上的气味。


    可属于他的气息源源不断喷过来,祝清前所未有的恶心,她也跟冯怀鹤亲近过,可从来只是讨厌冯怀鹤,远远不到恶心的程度。


    祝清反胃得根本没听张隐到底说了什么,捂住嘴一阵干呕。


    见她如此,张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将祝清的腰搂得更紧,几乎是将她完完全全困在怀中个,另一只手抬起祝清气得发白的脸,与她对视着幽幽问:“你知道为什么冯怀鹤那么恨我吗?”


    祝清充满恨意的眼睛亮得出奇,犀利地瞪着他。


    张隐哂笑,“因为上一世,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心,你被蒙在鼓里,但冯怀鹤看出来了。所以他恨我。”


    祝清一愣,先前所有挣扎的力气都好像被按了暂停,呆在他怀中,“这话什么意思?”


    “还不够明白?我在岭南时,就常常听闻过冯至简的传说。没爹疼没娘爱,贫困清溪村走出来的人,却爬上高位,我一直不信,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任何支持,却能站在顶峰的人?”


    张隐的手指轻轻抚过祝清的唇瓣,森然道:“岭南战后我无处可去,特地走来北方,就想看看传说中的冯至简。


    “我去冯府找他,想要做他的门生,他却说,他此生不收门生,连出来见我一面都不曾,只是让一个下人传话。”


    那件事像一根刺卡在张隐心中,他堂堂岭南公子哥,何曾受到过这种对待?


    谁不是捧着他,讨好他,恨不能得他多看一眼?


    可冯怀鹤破了那个先例,张隐感到了被忽视,被践踏。前半生他自以为的所有尊荣之处,在冯怀鹤这里被踩进了尘埃。


    张隐更没想到的是,后来冯怀鹤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个人。


    冯怀鹤竟然不知道,他门生所嫁之人,是他曾经拒收的人。


    他完全把张隐忘了。


    张隐越想,越觉得耻辱。


    他忿忿道:“如果真的不收门生,那他为何收你?看你长得漂亮?皮囊食性之人,也不过如此。”


    张隐最初真是这么以为的,可谁知后来几次战场交锋,他发现冯怀鹤是真本事。


    他更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冯怀鹤就是不需要任何人扶持,就能站在顶峰。冯怀鹤也不是什么皮囊食性之人,他就是不想收自己为门生。冯怀鹤就是一无所有,却处处比他出色。


    张隐在岭南时除了家贵,自身也有些才华,能写诗词文章,小有名气,却被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冯怀鹤碾压、忘却。


    张隐不甘心,自己坐拥如此多的资源,却长不成冯怀鹤那般吗?


    更多次的交锋,让张隐意识到,他就是不如冯怀鹤。


    冯怀鹤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看不起他。


    张隐凑近祝清的耳朵,低声道:“长安战败,你家破人亡,在晋阳你我相遇,我听了你说过在掌书记院的点滴,辨认出了冯怀鹤对你的感情,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用来打败冯怀鹤的工具。知道么?每次你与冯怀鹤对峙赢了之后,我都会给冯怀鹤写一封信,你想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


    祝清越听越胆寒,不可置信地盯着张隐的脸。


    这辈子她虽然不再对张隐有任何情感,亦能看清楚张隐的本质,可上一世相处过的心情和点滴一直保存在记忆中。


    但他突然说,那些记忆和心情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祝清没有悲伤,只有愤怒,一种被戏耍了感情的愤怒。


    她沉默,只一双眼怒得通红,张隐继续道:“我给冯怀鹤写,你与我夫妻恩爱的日常,还写,他一无所有,他的性格极端又不健康、不完整,他无能,连唯一一个真心待他好的女门生都留不住……


    “他的人生就应该像他的长姐冯杨梦一般,杨花一梦,潦草收场。”


    “啪!”


    祝清一巴掌甩在张隐脸上,怒气,与被沉入河里一般的怒气席卷着她,“张隐,难怪你处处比不过冯怀鹤,原来是你所有的心机和本事,都用在自卑上了。”


    张隐一僵,眼神冷下来盯着她。


    “倘若你不自卑,你怎么处处与冯怀鹤比较?你不自卑,你怎么需要用我来证明你的伟大?你无法接受的从来不是冯怀鹤在谋士这条路上有多厉害,也不是冯怀鹤忽略你,你只是无法接受在面对他时,你那种无处可藏的自卑感。”


    所以才想在每一处、抓住每一个机会彰显自己。


    祝清冷笑一声:“你在岭南的身份全部靠你自己给,说到底我不清楚你在岭南到底是怎样的,可我想说的是,假如一个高门贵族出生的贵公子,又小有才华名气,处处有人追捧,有爹疼有娘爱,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自卑呢?”


    张隐一动不动,可掐她腰的力度却在慢慢收紧,眼睛也慢慢变红。


    祝清的腰传来一阵阵剧痛,她忍耐道:“如果你连面对冯怀鹤这样一无所有的人都自卑,可见你应该比他还可怜吧。”


    “祝-清,”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盯着祝清的脸,恨意上涌,他用力掐住祝清的脸,“废话不说,我们且看好戏,我要你看看,我是怎么赢下冯怀鹤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赢冯怀鹤,但我相信你一定赢不了潞州之战。”


    “你凭什么这么说?”


    祝清道:“你煞费苦心抓我无非就是想用我做人质,逼冯怀鹤让潞州失守。可我告诉你,冯怀鹤做谋士之所以比你优秀就是因为,他能看穿别人真正在乎什么,从而施下计策或陷阱,步步为营。”


    张隐不屑:“那又怎样?”


    “怎样?”祝清笑:“如果潞州失守,按朱温征战以来的惯性,恐怕满城百姓难逃一死。


    “潞州一战,你不可能赢。因为冯怀鹤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满潞州城百姓,他一定会不惜代价为我守住。”


    张隐不信:“哪怕你死吗?”


    祝清肯定:“哪怕我死。”


    张隐的心跳忽然变快:“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难道自己被反间计了?


    “我说了,冯怀鹤能看穿别人真正在意什么,再施计策。”祝清无畏地笑了笑,“那么他会看不穿一个脑袋空空的你吗?”


    张隐愣在原地,恍惚间意识到什么,“你们?”


    “你中计了。他猜到了你会想将我当做筹码,所以我们将计就计,故意独行,引你上钩。”


    祝清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横在自己命喉前的穿杨,上面的铃铛叮铃一阵作响,祝清冷笑道:“不然你真以为你有那个本事算计我与冯怀鹤?还这么巧,我就真掉入了你的陷阱?


    “你失败的原因,就是没有看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张隐气得脸色发白,气血翻涌得他想吐血,他无法忍受,为何总是输给他们?


    他也一样很努力在筹谋划策,但为何总是比不过他们?


    张隐生怕自己会因为愤怒忍不住杀了祝清,丢开逼在她命喉前的穿杨,直接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用力往后一推,抵在泥坑的后壁上。


    几坨湿软的泥巴因此滚落,砸在祝清的衣衫上,本就脏污的衣裳更是狼藉。


    “你跟冯怀鹤的计划是什么?”张隐脸色狰狞,眼里闪过肃杀,“说!”


    “咳咳……”


    呼吸被攥住,祝清剧烈地咳嗽,伸手去抓扼住她脖颈的那对魔爪,“拿陈桑果来换……”


    “陈桑果?”张隐冷笑一声,手下力道还在慢慢收紧,看着祝清因为窒息慢慢变得青紫的脸,不禁畅快大笑:“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不过这样的世道,不是死了,就是上桌了。”


    “咳咳……你不是说……”


    “你都说了我没本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要是有那个能力扣下陈桑果,我还会拿不到祝飞川的兵器走到这一步吗?”


    “……”


    祝清听到 “死了或上桌了” 的瞬间,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原来刚才都是骗她的,那还有什么必要留下张隐?


    她猛地抬起藏在袖中的箭矢,朝着张隐扼住她脖颈的手腕狠狠刺去!


    “嘶 ——祝清,你!”


    剧痛让张隐松手,祝清趁机挣脱,拼尽全力往坑壁爬去。


    可泥壁湿滑,她艰难地爬上几步,脚踝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祝清回头,见张隐站在下方,用流血的手腕用力抓住她,哗啦往下一扯。


    祝清猛地跌落,脚踝处的骨头咔嚓一声,她吃痛得惊呼一声,倒在地上起不来。


    张隐捂着流血的手腕,狰狞着脸一步步走近她,“不知死活!”


    祝清挣扎着抬头,满脸的泥泞已经看不清多少相貌,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出奇,用力瞪他:“张隐,你永远赢不了……”


    “闭嘴!”


    张隐弯腰,粗暴地扯过之前丢进坑的麻绳,将祝清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用布条堵住她的嘴 —— 他不敢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张隐拽着麻绳的一端,翻身爬上坑顶,用力将祝清从泥坑里拖拽出来。


    祝清浑身是泥,脚踝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视线模糊中,只看见张隐牵来一匹马。


    张隐将她粗暴地横放在马背上,用绳子固定好,自己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冷笑:“冯怀鹤不是想守潞州吗?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满城百姓,还是要你这条命!”


    祝清被堵住嘴说不了话,但她倔强的想,冯怀鹤能看穿所有人在乎的东西,她在乎满城百姓,他一定会守住的。


    因为潞州是河东之门,倘若失守,整个晋国危极。


    马蹄扬起泥泞,朝着潞州方向疾驰而去。


    坑底,只留下那匹受伤的马,和祝清掉落的穿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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