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祚没注意到汤嘉童的脸色变化,把他放到了身后凳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的床单被套把旅馆提供的床单和枕套都给换了。
换好后,他又把汤嘉童抱起来丢回到了床上,好像少年是件什么物什似的。
汤嘉童被颠了颠,感到屁股不再湿润了,他目光跟随着还在忙活的邵祚,脸上泛起一位主母才会有的忧愁。
“老公,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周末我去找房子。”邵祚用热水打湿毛巾,把房间的柜子桌子窗台都擦了一遍,又用酒精擦了第二遍。
他已经挽起了衣袖,鼻尖上有薄汗,轮廓分明的脸上,几块晦暗阴影,哪怕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微末,可汤嘉童还是能看出他此刻心情很差。
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汤嘉童更了解自己的老公了。
“我给你推荐几个小区好不好?”汤嘉童想帮自己老公省点心。
但那不省钱。
邵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用。”
汤嘉童抠了抠大腿,留下几个微红的指甲印,月牙一样。
房间里半天没有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声音在他们门口消失,胖女人在外头喊,“我面条煮多了,你俩要不要下来吃一碗?”
汤嘉童正伤感发愁到一半,一听面条,当即预备下床,差点忘了,他还没吃晚饭呢。
邵祚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了门口,“多谢,但我们已经吃过了。”
胖女人离开了。
邵祚转身,和双目圆瞪的汤嘉童对视上。
“我们明明没吃。”
“等会我带你出去吃夜宵。”邵祚绕开他,但过道太窄,挤得汤嘉童身子一歪,汤嘉童听见对方用略带训斥的语气接着说:“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这是关心他。
汤嘉童一下扑到男生背上,“不吃不吃不吃,我不会吃的,我只吃老公给我买的东西,老公我爱你!”
邵祚看着并不强壮,高瘦个儿,冰棱子似的,但汤嘉童整条跳到他身上,还是突然跳上去,他腿都没抖一下就那么驮住了,但很快就把对方从身后撕了下来,扫了一眼他赤条条的两条腿,“去换衣服。”
汤嘉童带了两只行李箱,但里边找不出一身穿起来像样的衣服,也是,从小到大,都是佣人给他收拾箱子。
他自己收拾的话……
——汤嘉童的一只行李箱,装着一只总是陪着他睡觉的玩偶河马。
见他蹲在地上对着河马嘀嘀咕咕,邵祚整理完了自己手头上的事情,把他一把抓起来,打开另一只箱子,发现里边装的还有短裤!但幸好,不完全都是短裤,邵祚拎起一条牛仔裤丢给旁边的人,在没找到合适的外套后,他从自己的箱子里拿了件衬衫。
“慢一点慢一点,让我先把裤子穿上……”汤嘉童呜囊。
邵祚看着站在地上,撅着屁股,单腿站立,身体摇摇晃晃穿裤腿的汤嘉童,等了一会儿,他才失去耐心一般地把汤嘉童推倒在床上,在对方的惊慌失措之中,搓面团似的翻来覆去给套上了裤子和衬衫。
“痒,哈哈,老公,别碰我这里,好痒……”
笑出眼泪的汤嘉童又被拎着坐了起来,邵祚弯腰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把衬衫扣子给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穿好了,汤嘉童低下头,捋捋衣摆,板起脸,“邵祚,现在我是你老公了。”
邵祚带汤嘉童去旅馆的隔壁吃了砂锅米线,两人吃一份,因为一人一份他们吃不完。
不过主要是汤嘉童吃不完,汤嘉童在晚上一般只吃垫肚子的几口,他不保持身材,只是家庭教育是如此,晚上吃太饱伤胃,这已经形成了他的身体记忆。
所以邵祚就吃他剩下的,邵祚没他那么讲究,能吃完。
“老公,你是不是很伤心?”汤嘉童顺势趴在了小桌板上。
“起来。”邵祚清凌凌地扫他一眼。
汤嘉童心里一紧,赶忙坐正。
邵祚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三遍汤嘉童面前的桌板才算了,“可以了。”他说。
汤嘉童终于放心地趴下,抬眼一直望着邵祚,他刚刚的问题,对方还没有回答呢。
“有一点。”邵祚没有嘴硬,重新将筷子捡到手里,但语气始终很平静,“我以为奶奶和我一样厌恶那家人。”
汤嘉童似懂非懂,“但是没办法,你是她的孙子,那个讨厌鬼也是她的孙子,老一辈把血缘关系都看得很重。”
“我知道。”邵祚淡淡道,“所以我从那里离开了。”
“但是把房子给了他们,我好不甘心。”老公的房子就是他汤嘉童的房子!
“我几时说要把房子给他们了?”
汤嘉童不明白。
邵祚轻描淡写地解释道:“那是我长大的地方,跟奶奶一起,我不想让它被卖掉,但也不想跟邵冬住在一个屋檐下,以后,我也许会把它买回来。”
汤嘉童认真地听邵祚说完,他眼睛慢慢地红了,手指在过长的衣袖底下攥成拳头,他是善解人意的老婆,他一定要帮他老公达成愿望才行。
下定了某种决心后,汤嘉童把手从桌子上伸过去,握住了邵祚的手,“别害怕,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没带“老公”这样戏剧性的充满表演性质的称呼,很少有人在逆境当中的此时此刻还能毫无动容,尤其,少年情深意切,被他看着的人就仿佛是他的全世界,仿佛他是完完全全属于对面这个人的。
邵祚的眼珠钉在汤嘉童的脸上,很缓慢地转动,将汤嘉童的整张脸都扫视完毕之后,他才抬起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但动作有点重,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某种不正确的情绪。
末了,这种不正确的情绪被汤嘉童的一句“老公,我想吃大白梨”给打断,邵祚继续冷漠无情地低头吃夜宵。
-
邵祚在门口小摊贩的箩筐里挑了六个水灵灵圆鼓鼓的大白梨带回了旅馆的房间。
星期天,邵祚一大早就出了门,去找房子。
在邵祚出门后,汤嘉童也拾掇了一番,悄悄溜出了旅馆。
他回了家,凭借很模糊的肌肉记忆,他知道,要帮到邵祚,就必须去到某个地方。
碰巧,汤瑁山和何佳婷都正好在家,汤瑁山在房子后面跟几个老友打高尔夫,何佳婷则在跟老师研究熏香,佣人一时来不及告诉汤瑁山,只先跑到何佳婷跟前,说,太太,小少爷回来了,说完后,一抹眼角,“瘦了老些。”
何佳婷听了后,心口突突地跳,慌里慌张的,还差点烧到了手。
她跑出去,接汤嘉童进门来,是瘦了,都瘦成小童干儿了。
汤嘉童看着何佳婷,何佳婷也看着汤嘉童,何佳婷的表情似哭似笑,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她用眼神鼓励着面前的孩子。
“阿姨妈。”
何佳婷要晕过去了。
这会儿,汤瑁山也丢了球杆跑来,他高兴得上蹿下跳,指挥着家里的佣人先去放洗澡水,洗洗那一身病后的晦气,又让厨房赶紧去开火做小少爷爱吃的饭,再把房间里的窗户打开,通通风……他的一番吩咐刚下达下去,何佳婷就制止了他,而后看着汤嘉童问:“你今天上门,是有什么事情吗?”
汤嘉童像客人似的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口茶,“是这样的,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们。”
两口子表情凝重地听完,他们不关心别人家房子归谁,他们只关心汤嘉童,这孩子的病情好像更重了。
“我可以把房子先买到我的手里,但是童童,我有个条件,”何佳婷上身前倾,语气温柔道,“你先跟我去看病,好不好?”
汤嘉童不解地看着女人,“阿姨妈,你还真是坚持不懈啊,想要孩子可以自己生哦。”
何佳婷还没有反应,太阳穴跳个不听的汤瑁山已经怒发冲冠,他拾起一个杯子就掷向门口,“既不肯看病,又不认父母,又怎么好意思来让我们给你办事?”
汤嘉童理直气壮,“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的父母,这点事都不愿意帮我,你都好意思,我怎么不好意思?”
“……”汤瑁山这四十来年谈下来的合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唯独在面对汤嘉童时,不管是生病前还是生病后,他都只有被气得跳脚的份儿。
何佳婷按下汤瑁山,问汤嘉童,“邵祚对你好不好啊?”
汤嘉童点点头,“他很爱我。”
“没有住的地方,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邵祚今天出门去找房子了,我们先租房子住,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吧。”
何佳婷知道汤嘉童是很好哄的,只是跟汤瑁山始终不对付,她便温和引导着,“这样,我有几处空着的房子,你带他一起去挑,看喜欢哪一套就先住着,怎么样?”
汤嘉童显然动心了,因为他不想让老公太辛苦。
大概也是巧,新来的佣人不知情,端着份燕窝来了,让何佳婷吃。
汤嘉童吃惯了好的,但不喜欢燕窝,“你从来不吃燕窝的。”
他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何佳婷眼睛一热,但佣人很激动很兴奋地在旁边答,“太太怀孕了啊,小少爷,你就要有弟弟了!”
“什么弟弟?”
这无疑相当于一颗原子弹直接丢在了客厅,就连气焰颇高的汤瑁山都在瞬间熄了火白了脸,何佳婷更是所有涵养消失不见,大声让所有人都滚出去,没等她回身去安抚汤嘉童,汤嘉童已经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汤家顿时乱作一团。
汤瑁山赶紧把小子抱起来,六神无主,“是不是要海姆立克?!”
“海个屁啊,送医院!”何佳婷带着哭音说,“我就说不生不生,他就是我儿子,我就是他妈……”
-
在医院,汤瑁山不是搓脸就是搓头发,旁边,何佳婷已经在预约流产手术,汤瑁山什么都说不了,前妻在的时候他爱前妻,但人不能靠回忆过一辈子,所以他把那份爱也给了汤嘉童,所以他拿胡闹的汤嘉童没有一点办法。
他也爱何佳婷,他也希望能跟何佳婷有个孩子,可现在汤嘉童的状态,让他一个做父亲的,根本说不出留下孩子这样的话,可不说,他对不住何佳婷。
何佳婷比他果断,果断选了汤嘉童。
“又没生下来,哪比得上活人。”
汤嘉童没什么大事,只是一直没醒。
一些他完全没有印象的事情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
有个跟他长相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的人,比他提早知道了阿姨妈怀孕的事情,因为不小心偷看到了体检报告,然后也跟自己一样晕倒了,只是没人发现他。
汤嘉童叽里咕噜地说着梦话。
别人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嘴里说着爱,结果还不是背着他偷偷怀孕。
-阿姨妈果然就是阿姨妈,爹肯定也是后爹,他爸妈早死了。
-好想老公。
门外,一直在纠结的汤瑁山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看着何佳婷,表情坚决,“生下来。”
何佳婷愣住,“你说什么?”
“把孩子生下来。”
一耳光响亮地扇在了汤瑁山的脸上。
何佳婷攥着皮包,压着音量,“你疯了?童童在神志不清的时候都接受不了,以后病好了,看见个小的,你想要他的小命不是?”
汤瑁山靠在椅背上,说:“他就是被宠坏了。”
“你不宠得挺乐意的。”
“你好意思说我?”
两人从要不要生孩子吵到到底是谁把汤嘉童宠坏了然后到了汤嘉童到底坏不坏这个问题上最后到汤嘉童是个好孩子是造化弄人。
在溺爱汤嘉童这件事情上,夫妻俩不管如何争吵,最后都会如霜打茄子似的低头承认,他们俩负主要责任,可马上,他们又挺起了腰杆,他们汤家财大气粗,不爱孩子干什么挣钱呢?他们觉得自己溺爱得十分有道理,即使到此刻也还这么觉得。
汤嘉童不知道在他们背后的病房门口站了多久,到被发现时,他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真讨厌,说一套,做一套。”他面上仿若病色。
何佳婷哭了,以为他的记忆回来了。
“妈妈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妈妈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告诉你,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把孩子打掉,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妈妈发誓,好不好?”
汤瑁山在旁边沉默不语。
汤嘉童没有丝毫的退步,看向男人,“你呢,你也发誓,我要你们发毒誓。”
他真的被宠坏了,这一句话在汤瑁山的脑海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汤瑁山的大脑变成了空白,他起身,沉吟了半天,对着汤嘉童说道:“孩子,我跟你妈会生下来,这是父母的事情,你没资格置喙。邵祚那里,你不用再去了,我等会就让人联系国外的医院,我不信治不好你这失忆的毛病。”
何佳婷不可置信地回头,“你疯了?!”
汤瑁山已经转身,看向站在角落的秘书,对方轻点脑袋,表示马上去办。
汤嘉童受惊似的掉下一颗豆大的泪珠,他混沌了,糊涂了,他脑子里只剩下邵祚了。
“人贩子!!!”他大声嚷道。
说完,他就要跑走。
秘书拦住他,“小少爷,你别让我难做。”
汤嘉童给了他一巴掌。
汤瑁山捂住额头,“十万块,年底算进你的年终奖。”
秘书用期待和鼓励的眼神看着汤嘉童。
“……”
楼下,保安正在哐哒哐哒往楼上跑,皮鞋声落在汤嘉童的耳朵里,就像镣铐撞在一起,噼里啪啦地想。
他没地方跑,他直接被关起来了,大喊阿姨妈救救我也没用,家里做主的到底还是汤瑁山。
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汤瑁山被何佳婷打得双颊通红,但他仍旧端得严肃持重,他理着袖口,“过家家的游戏差不多可以打住了,他不累老子还嫌累,明天就送出国去。”
何佳婷又给了他两巴掌。
-
傍晚,天完全还没黑,邵祚就返回了旅馆,房子没找到合适的,但他担心汤嘉童不好好吃饭,只能先回来,房间看来还得再续一个星期。
房间门不仅是关上的,还上了锁,看来汤嘉童有把他的叮嘱放在心上,邵祚奔波一天的疲惫散了些许,用房卡刷开了门。
说真的,他现在比以前要期待看见汤嘉童。
但汤嘉童没在房间里,冰冷黑暗的狭小空间里,一丝人味都没有。
说明对方已经离开很久了。
邵祚一开始没什么反应,汤嘉童是走是留他并不在意,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男生进了房间,关上了门,他走到了窗边,无端站了几秒钟,过后,他又转身,坐在了凳子上,折叠桌上还摊着两个人的作业,汤嘉童写作业不好好写,喜欢在上面乱画,把题号画成花,把选项画成云,把几何图连起来画小狗,邵祚心中突然烦躁起来,他以为自己是见不得别人在作业本上乱写乱画,几乎带着嫌弃的意味,啪的一声把面前惹人厌的作业本合了起来。
作业一合上,耳畔世界的纷扰忽然停息,一切的杂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邵祚感受到了比以前还要一个人时还要可怕的安静,他身体像是被浸泡在了冰冷的暗河里。
窗外光影在一动不动的邵祚的脸上不断地变换着位置和图案。
过了不知道多久,邵祚忽然站了起来,拉开房间的门,跑了出去。
15、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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