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是余榆第一次切身体会到, 什么叫做“死一般的寂静”。
余榆站在门口狐疑思量。
怎么没声音了?他还在外面吗?
还是说被这余榆内容弄到羞愧难当,放下小说悄然离去了?
她试探着打开门。
咔嚓。
门鬼鬼祟祟地露出一道小缝。
余榆猫着身子,透过门缝隙一点一点往外望。
视线瞄中门前的灰水泥阶梯,左右扫视, 楼道已经空空如也。于是她又大着胆子将门敞开了些。
视野更加开阔, 余榆转眼往旁边一瞧——
却撞上一双平淡到有些异常的眼睛。
没想到他还没走,余榆噎了一下。
在他眼神逼迫之下,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嗫道:“……小叔。”
她松了手, 门无意识地完全放弃地缓缓而开, 吱呀一声,她终于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下。
徐暮枳从小说内容里收回神,合上, 啪地一下用力盖在她头顶,眼中染上某种意味深长的谑, 落下一句:“小姑娘年纪不大, 看的东西还挺野。”
余榆讪讪,拿下书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你知道里面有人, 放地上就好了嘛……”
非得敲门。
徐暮枳被这句话气笑了。
若不是徐新桐煞有其事地说这本书有很重要的东西, 一定要亲手给她, 他又何至于这样没有眼力劲儿?难不成明知里面姑娘羞涩,自己非得敲开这门看人家笑话么?
他懒得解释, 觑了余榆一眼, 转而道:“晚上去玩,有空么?”
他第一次主动邀约。
余榆眼睛突然就亮了亮,小说那一星半点的尴尬在这事面前彻底被抛之脑后。
她毫不犹豫道:“有啊,去哪儿?”
“我一高中同学开了个音乐餐厅, 晚上带你和徐新桐去捧个场子。”
“好!”
“那行,”徐暮枳扫了一眼她乱遭头顶和惺忪眉目,笑,“继续睡吧。”
说完就转身下楼离去。
关上门,余榆抱着小说高兴得忘乎所以。
一大早起床好坏掺半,好消息却居多。
她没去音乐餐吧这种地方玩过,更没见过徐暮枳的朋友。哦,不对,席津算一个,不过她有点慢热,就同席津见了两次面,没说上什么话,估计他对她也没太大印象。这次却能见更多。
截止目前,她仍然好奇他的很多事情。
徐暮枳这个人,表面瞧着与她关系亲近,可终究还是同她有着某种程度的壁垒。他拿她作“徐新桐家那个邻居小妹妹”,有时候分寸感好到令余榆觉得有那么些疏离。
他的很多事余榆都是从徐新桐那里听来,携带许多徐新桐的主观色彩,真正眼见为实的却很少。
说不定以后等她长大,上了大学,他们会更好。
前途一片绚烂啊余榆~
客厅有阳光投射进来,心情极好的小姑娘躺上沙发,将小说卷成筒,放到嘴边,开始唱起歌哼起调。
是小时候最喜欢的SHE的《半糖主义》。她唱歌调子准,虽不算天籁,但和徐新桐一起进K歌房时,也是手拿把掐。
“只不过刚好吹着南风,突然想去海边走走——”
“回、味一个人的自由~!”
“只是和朋友聊了好久,一时忘了时间在走——”
“偶、尔也要让你想想我~!”
唱到这里,余榆兴致上来,又翻起身踩在沙发上,提高了调子:
“就算你紧紧牵着我!也不代表!我属于你!我有自己的生活,爱不每天相依为命~~~”
“我要对爱坚持半糖主义,永远让你觉得意犹未尽,若有似无的甜,才不会觉得腻!”
“我与对爱坚持半糖主义——”
咚咚咚。
敲门声又突然响了。
歌声戛然而止。
余榆呆在沙发上,问了句“谁啊”。
那人没应声,又敲了敲门。
余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刚好是李书华回来的时间。
她跳下沙发,光着脚跑过去开门,故意拿腔拿调地促狭道:“李书华,你下次出门能不能带钥……”
门一开,声音再度戛然而止。
穿堂风萧瑟而过。
去而复返的人闲闲站在她的家门口,垂下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这是余榆第一次这么不愿常见徐暮枳。
比起他的气定神闲,她显得颇有些麻木僵硬。
心中反复想死,面上却故作镇定,她弯起嘴角,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小叔?怎么又回来了?”
“想问问你借支笔,刚出门急,忘带了。”
“噢,稍等。”
余榆跑回房间里,拿出自己最好写的那一支递给他:“这个好用。”
此后便再没别的话。
徐暮枳试了试按钮,抬眼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难得拧巴,竟不肯同他说话了。瞧那模样,估计恨不得请他立马消失。
“没事儿,唱挺好。”
徐暮枳哂笑,将笔装进口袋里,理了理衣角,明明是安慰的口吻,却硬生生在余榆心上扎来一刀:“是我冒昧,您继续。”
“……”
真讨厌!
男生赶时间,拿了笔便飞身离去。
余榆一个人在原地萧索无助,总算明白了徐新桐老骂他的原因——
晚上六点,徐暮枳准时来接她。
出门时,余榆特意同李书华招呼了一声。
李书华一听是徐暮枳要带她出去玩,严肃的眉眼立刻春风和煦,站在窗口笑呵呵地目送着她,直到看见徐暮枳接到余榆。
李书华站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家闺女注重仪式,特意穿了条粉哒哒的裙子,像个活泼的小蘑菇,蹦蹦跳跳地奔向树荫下正等着人的徐暮枳。
徐暮枳身影被树叶遮住大半,只隐约瞧清翘起的嘴角,待余榆跑过去,很是顺手地揉了一把余榆的脑袋。
嘿!俩孩子关系真好!
那厢徐暮枳带着余榆,开了快一个小时的车才到地方。
这地段属于榆市的新开发区,楼盘已陆续售罄,周边相关设施一应俱全,地皮价格一年赛一年地飞涨。
但他这位同学却是前几年趁着还未涨价时提前买进的。当时这块荒无人烟,看中的就是它未来十年会成为新的经济发展中心。
这些消息门道还是徐暮枳从新闻文件里琢磨推敲出来的,他告诉自己同学的论断,对方二话没说,把自己手头上的钱全投了进去。
彼时徐暮枳震惊对方待自己的信任,而如今再看这处,华灯流连,未尝没有庆幸。
阿杰等他许久,与提前抵达的席津、关小谢早就嗨上了。
关小谢从小跟着爸妈混迹这类场合,是这堆人里最不像高中生的高中生,搂着席津叫“哥”,又攀着阿杰叫“总”,混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连徐新桐都得甘拜下风。
徐暮枳进店的时候,阿杰正坐在台上,抱着吉他给店里的客人唱着歌儿。
几桌人载歌载舞,玩得乐呵。
阿杰的位置能第一时间看见门口那道颀长身影,他停了吉他,兴奋冲他挥挥手,正要说话。
下一秒,就看见徐暮枳身后忽然钻出一个小东西,粉嘟嘟,笑盈盈,干干净净。
她对徐新桐say Hi,又礼貌地向众人问好。
阿杰好久没见着这么清爽的面孔,霎时来了劲儿,抱着吉他便跳下了台子。
“好乖的妹妹!”
阿杰凑过去,惊道:“暮儿,你从哪儿顺来一妹妹?”
徐暮枳虚虚挡了一下阿杰,姿态过于明显地护着她:“什么妹妹,我侄女儿邻居……滚蛋,你那一身酒味别熏着我侄女。”
阿杰嘿嘿笑着,招呼余榆赶紧落座,转头又抱住徐暮枳的胳膊,一口一个“暮儿暮儿”叫着,像是想念得不行。
徐暮枳不乐意大男人之间这么腻歪,可被闹得没法,到最后眉眼也染上一丝笑。
余榆全程瞧着。
徐暮枳应该是挺吃那套——热情的、粘人的、纠缠的、甜软的。
若是这样的姑娘站在他身侧,如阿杰一样,说不准胜率蛮大。
余榆抿了一口茶,不紧反问:余榆啊余榆,徐暮枳身边以前出现过这样的姑娘吗?
一时难以解答。
“鱼,我发现一个问题。小叔不摸我的头,摸你头。”
思索间,旁边的徐新桐悄悄贴来她耳边,吃过甜品的人说话有淡淡的奶油香气,她认真地向余榆发出疑问:“为什么?”
余榆想也没想:“可能因为你头油。”
“……”
徐新桐被损,笑得却开心得很,她掐着余榆:“你现在怎么跟我小叔一样,学坏了你!”
徐暮枳坐在余榆另一侧,他落座后第一件事儿便是伸手向口袋里,同上次一样,掏出一把红彤彤的旺仔奶糖扔在桌上。
“今天去小学采访,没发完的。”
说完,将那把糖移到余榆跟前。
没有人会拒绝旺仔奶糖。
余榆除外。
但她还是往嘴里塞了好几颗。
甜滋滋的奶糖咬开在嘴里,起初还带着些他身体的余温。舌尖感触着那样的温度与甜蜜,化开时便成了一滩奶香浓郁的汁。
徐暮枳去另一处点歌。
席津不知怎么,望了望徐暮枳的背影,开始说起一桩他大学时候的事。
“你们不知道,他大学时候的宿舍是我们整栋楼最干净整洁的上床下桌。”
席津很浮夸地比划着:“桌上那些电脑、杯子、薯片、书笔纸什么的,排得整整齐齐,打眼望过去,还以为自己在军营。”
阿杰一听,也称是。
说以前上学的时候,他的课桌里也永远整洁干净,就连老师也忍不住夸赞。
这些事情徐新桐也有提过,但那时她说的是:小叔在家里连被子都是豆腐块!
充满惊叹的语调,满是对这种自律型狠人的佩服。
她想,大概因为徐暮枳的爷爷是军人,父亲是特战,一家人对他的要求便有种言传身教的严格。而在这样一个以随意为个性的今天,这样的行为总是备受关注。
但余榆与他们的角度不大一样。
她始终觉得,那些自小时候便刻进骨子的自律,是他亲人在他身上留过的痕迹。
餐厅装潢现代化,头上是星空顶。音响缓缓播放曲目,都是大家预点过的歌。
徐暮枳听歌的爱好偏清淡,与他的饮食口味一样,很容易与其他人分出差别。不闹耳朵,不吵神经,放在这样融洽的聚餐氛围里将将够格调。
直到那首《半糖主义》,无比突兀地响起。
动感旋律响起的第一秒,余榆惊呆了。
她瞪大了眼,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旁边的男生。
这歌与之前的风格大不相同,一桌人也注意到,觉得新奇。
席津大声问道:“哎?我没点这个啊。谁点的?够有品位啊。”
那口吻也听不出是到底是讽刺还是夸赞。
徐暮枳没急着吭声,余榆也憋着不作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僵持着,等到桌上人一一排查后,将答案直指徐暮枳。
答案一揭开,几个男生全都阴阳怪气起来。
“哟,暮儿,换口味了?”
“什么情况啊?你一大老爷们儿点这么甜酷的歌你丫真行!”
旁边的席津拿胳膊肘一个劲儿顶着徐暮枳,他低笑开来,推开席津,又往椅子里一靠。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笑容再正常不过,可这放在余榆眼里却有种心照不宣的调侃,以及恶作剧成功后的玩乐意味。
就是算定了她不好意思声张。
简直猖狂。
余榆趁着无人注意时,暗中瞪了他无数眼。
眼刀子唰唰地飞过去,徐暮枳一偏头就能看见一个怨气十足的小姑娘,对方反手倒撑住脸,掌心虚捂住嘴与鼻,气鼓鼓地挤出些肉来。
这个姿势不引人注目,却正好能避人耳目,将自己的幽怨完美传递——江东鼠辈!江东鼠辈!!江东鼠辈!!!
余榆瞪着他,就这么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狂妄笑闹。
她一动不动,徐暮枳却笑意更甚。下一瞬,言笑晏晏间,忽然就曲起了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轻轻的。
一点也不疼。
却自然得有些太过自然——
作者有话说:我是一条鱼:小徐记者你这样会没老婆的哦:)
这章揪二十个红包~
第14章
像哥哥, 像年轻的小长辈。
像席间正同兄弟们逗乐时,一扭头就看见生闷气的妹妹,笑意还没消失,动作却先行一步, 顺手逗了她一把——嗯?怎么小东西还在生气呢?
旁人若有眼, 定能瞧出徐暮枳对这个妹妹由心而生的宠与喜。
堆了一天的小情绪,刹那间被弹得弥散开来。
余榆微微撑开眼, 懵懵地瞧着他。
他只是临时起意, 很快收回手, 继续与旁边的席津说笑。
阿杰是徐暮枳高中关系最好的兄弟, 两人上了大学虽鲜少联系,但情谊却没淡过。今天阿杰邀请他上自己新店里玩,徐暮枳便拉来电视台工作的席津, 介绍两人认识,其中深意, 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这场所谓捧场, 徐暮枳倒更像个牵线人。
换作以往,席津不留徐暮枳到凌晨时分决计不行, 可惜那晚他带了三个未成年, 本着负责, 不敢在外多有逗留。
所以晚餐还没完全结束,他便主动起身告辞, 抓住三个玩得正尽兴的孩子, 开了车,一一将他们送了回去。
关小谢的家就在这附近,唾沫星子最多的人下车后,车厢里便慢慢安静下来。
徐新桐玩了一天, 干脆同余榆换了座,一个人横霸住整个后座瘫倒不起。
余榆在副座瞥了徐暮枳一眼又一眼,似有什么话要说,却最终又吞了下去。
“有什么问题就问。”
他手搭在方向盘,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突然说道。
余榆只是忽然想起曾经她的同桌说过的一句话:一个男生对待自己女朋友如何,你就看他怎么对自己宠物,又或者说,你看他对自己宠物是什么评价?因为这两种心理映射与行为举止在某种程度上大概一致,且容易推敲。
余榆最近老好奇这个问题。
她觉得徐暮枳挺适合猫科动物。他气质偏冷,骨子里透着沉,很适合猫猫这样高贵冷艳的“姐姐”类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余榆心里确实不怎么舒服。但她告诉自己有些事情必须要坦然面对,譬如徐暮枳身边总不可能永远空无一人。
她想了想,问道:“你养过宠物吗小叔?”
“学校流浪猫算不算?”
果然正中自己的猜测,余榆很满意自己的智商,但却说:“不算,要自己养过的。”
“那没有。”
“那你想养什么宠物吗?”
“羊。”徐暮枳启动汽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特别强调道:“小羊。”
“为什么?”
“因为可爱,粘人。”
余榆有点小惊喜,心想那我不也挺粘人的么?
哪知下一秒就听他不咸不淡地接了句:“饿了还能吃羊肉串。”
“……”
余榆无话了许久。
她转头去寻后座听完全程对话的徐新桐,徐新桐面无表情躺在那儿,冲余榆缓缓眨眼,点了点头。
是的余榆是的,他平时就是这样的。
吊儿郎当,话不着调。
往好处说那是机灵会来事儿,人际场合永不缺话题和笑点,可往坏了说,就是你拿不到他任何情绪点,从他嘴里套不出任何话。
明知这是个调和气氛的梗,余榆却笑不出来。
她知道,徐暮枳可能是真拿她当侄女、当自己人了。
但余榆那一刻竟有些不情愿。
就像她能随时脱口而出,连名带姓地叫他“徐暮枳”。“小叔”这个称谓,更像是藏匿私心的工具。她的所有意识,不管潜意识还是明意识,她都没拿他当什么“小叔”长辈。
高建路小院一到夏季,天井上方星稀月明,站在阳台上,暑气便夹杂着热风滚滚而来。
余榆心不在焉地蹲在地上替李书华照料花草,她撑着脑袋望着那堆绿油油的草,忽而有些意兴索然。
夏天的夜明明更短,可今年这夜,却长得煎熬。
李书华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瞥了一眼旁边垂头丧脑的小丫头:“你今年真不去奶奶家?”
余榆嗯了一声:“上次不是说不去吗?”
“明年暑假你就高三,肯定也去不了。”
余榆慢慢回了神,她请求着李书华的意见:“就今年不去可以吗?明年虽然高三,但暑假还是有时间去看奶奶的。”
李书华见状,翻了个身,合上杂志,直截了当地问出:“你早恋了?”
余榆心惊了一下。
李书华却缓缓笑了,一脸胜券在握老谋深算:“以前可是老吵着要赶紧回家看奶奶的人,今年却破天荒地不想回去,奇怪的嘛。”
知女莫若母,余榆有点什么心思在李书华面前简直透明。她不敢直视李书华,生怕那双X光一般的眼睛下一秒就给自己透了个底朝天。
李书华瞧她那女王便已猜到七七八八,她撑着脑袋,含笑问道:“谁啊?哪个臭小子?”
“……我没有。”
“别装,你什么德行我还不了解?”
余榆又不吭声了。
良久,她放下浇水壶,转过头问道:“我要是真喜欢哪个班的男生,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李书华套出她话中某个字眼后,开始笑得一脸八卦,“谁青春时候没喜欢过异性?这个年龄,不允许孩子们暗恋学长学姐,也压根做不到。学校怕的是你们价值观尚未成型,受影响耽误了自己的成绩和前程。这个道理,马克思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不也讲得明明白白么。”
余榆蹙眉。
这个矛盾是什么知识点来着?
脑子忽然就宕了一下机。
“不过因材施教,这一点妈妈还是很相信你的,你是个拎得清的孩子。”
李书华循循善诱:“说吧,哪个班的?我到时候打听打听,看看人品怎么样?”
李书华的眼神饱含着鼓励,声线更是温柔得不行,一如既往是余榆在这个家中最好的朋友。
余榆蹲在原地好半天,眨眨眼,仿佛在对李书华的这席话进行头脑风暴。
小丫头最吃这套了,有什么心事立马和盘托出,李书华太了解她。
最后余榆站起身,一拍身上的泥土,直接来了句:“我没喜欢的人,你别想套我的话!”
李书华轻啧。
这死孩子。
见这招不管用了,李书华又瞪了那小丫头一眼,凶狠道:“余榆你要敢耽误这语文英语,明年再提升不了,我就揍死你!”
这句威胁反反复复刺激到余榆长大,其中阴影,不可谓不深刻。
所以一听这话,她立马应激了,也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声回道:“你露出真面目了吧!你露出来了吧!我就知道刚刚你是故意诈我!”
李书华觉得好笑,也提高了声:“我怎么诈你了?那都是我真心话,这算诈你吗?”
余榆不公平地叫道:“那你看你,翻脸就不认人了!”
“那这个是不是事实?明年语文要提不上去,我是不是会揍死你!”
“是,你是会揍死我,但你也确实翻脸不认人啊!”
余庆礼下班回家,进门后看见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他家小丫头气得跳脚,李书华将杂志往茶几上一扔,啪的一下,吼道:“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翻!脸!了?!”
他取下警帽,换上拖鞋,面色无澜地走进浴室洗澡。
洗手间外,那对母女愈吵愈烈,余榆这个爱哭的可怜包,竟隐隐带了哭腔。饶是如此,却依然顽强地生存在李书华的强势节奏下滔滔不绝地辩驳。
多大的事儿。
余庆礼哂笑。
这母女俩在一块,好的时候亲亲抱抱,天下第一,不好的时候上一秒还说说笑笑,下一秒便大发雷霆。以前余庆礼还会从中斡旋,近几年却开始置之不理。
毕竟这俩挺有意思,经常吵着吵着,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凑在了一堆看手机看书看题,一切如旧。
譬如五分钟后。
余榆盘腿坐在李书华身边,眼睫毛还湿哒哒的,却同李书华认真地研究起那本杂志上的某篇内容。
缘由是李书华骂着骂着,突然来了句:“你要是能和徐暮枳一样十八岁就能写文章登杂志,我至于让你这么紧抓不放吗?!”
那句话一下就戳着余榆的理智了,她愣了一下,反应特别快,立马顺从直下:“哪儿?你马上让我看,在哪儿!”
打了一手好掩护。
李书华将那篇摘自榆市日报的文章按在余榆眼前,说,喏你看,几年前的杂志,就是小暮写的,署名都还在呢。
余榆捧着书便认真观摩起来。
那篇文章洋洋洒洒,妙笔生花,恐怕是余榆一辈子都写不出来的文字。
她不是个文学审美极高的人,可那天通读下来,有一段话印象却特别深刻:
「今后要有机会,就去买一趟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又或者,去看一次凌晨五点的菜市场。
你会在他们布满沟壑的脸颊里寻到一双充斥着渴望的眼睛,他们期待你走上前询问价格,然后成交一桩生意,这样他们一天就能多出两三块,甚至五六块的生活费。但遗憾的是,你作为一名顾客,最后在精挑细选权衡利弊中,狼狈仓皇地避开了他们的眼睛。
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没能看见的角落。他们很重要,却又相对显得不那么重要。
地球北边的战场上瘦骨嶙峋的难民,中国南边乡村里天不亮便跨江渡河上镇赶集售卖的农民。他们都很善良,瞧见他人疾苦时会尽绵薄之力,可相对而言也不那么团结,常常为了生存而厮杀斗争,头破血流。
生存的底色既是苦难,也是悲凉,但更是欣欣向荣的挣扎与努力。
为此我常常思考人类这一生的意义,后来才意识到,这就是意义。」
余榆看了很久,久到她心情平复,泪痕已干。
余庆礼从浴室走出,对着乖乖阅读的人了然一笑,又进了房间。
余榆突发奇想:“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
还在气头上呢。
余榆的气早消了,她主动贴过去,躺在李书华腿上,黏糊糊的腻歪。
她摇了摇李书华的手:“你说小叔以后会去做战地记者吗?”
“怎么不会?”李书华没好气顺着她的头发,说:“徐爷爷不就是担心这个,所以这么些年一直旁敲侧击吗?”
原来是这样。
那一切都能说通了。
徐爷爷猜到以徐暮枳的本事和志向,申请去战地是迟早的事。他不敢放徐暮枳去,所以摁着他的头读了研究生,以此拖延三年,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我觉得他迟早会去的。”余榆说。
他这个人,心中好像背负着许多东西。
那里面不仅有他的信仰,还有他的梦想。
而她何其天真。
竟奢望那个地方能再多装下一个余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迟到了!!
罚我自己发24小时红包!!!
第15章
后来余榆就做了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 飘过那根孤独的路灯,光芒洒在白雪树顶,也洒在地面。昏沉的光芒也有了形状,是倒立的三角椎。
南方的孩子没有见过大雪, 兴奋得哇哇大叫。
徐新桐牵着她往前跑, 大声喊着:鱼鱼,好大的雪, 快给我拍照。
说完摆好pose站在天桥上, 镜头前。
余榆左右摆弄着那台老式的佳能CCD, 是徐新桐去年从深圳的华强北淘回来的。
但她怀疑这个是冒牌货, 因为怎么都开不了机。
那边的徐新桐一直在催促,余榆着急,拍了拍相机, 问怎么打不开?
徐新桐就怼她:人菜别怪相机啊。
余榆嘴一瘪,被这话气到了。正要罢休, 仓促间抬眸, 便看见天桥下的树荫旁,有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沉默而匆匆地走过。
余榆一眼就认出那是徐暮枳, 于是冲到护栏边, 大声喊:小叔!小叔!
对方却置若罔闻, 没有回过一次眸。
徐新桐也跟着趴过来:你认识他吗?
余榆狐疑:那不是你小叔吗?
徐新桐切了一声:我可不认识他!
说完便跑了。
余榆有一瞬陌生的割裂感。
她想扯住徐新桐问清楚,那明明就是小叔, 怎么就不认得了呢?然而徐新桐跑得太快, 底下的男人也即将离开,余榆左右为难,站在原地干着急。
她又不死心地叫了几声“小叔”。
而底下那个人与朋友汇聚后,几个人谈笑自如, 勾着肩搭着背,很快离开。
仿佛陌路,从未相识。
风呼啸而过,刮过她的脸颊,余榆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只是这时候忽然意识到:噢,原来这个是没有来过榆市的徐暮枳。
若他没来榆市,她们就会这样,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某个瞬间相会,然后再平淡地不经意地擦肩而过。
浓浓的遗憾那一瞬间像一把沾着血的钩子,勾住她上一秒还在欣喜的心。
她快步向徐暮枳的方向追去,却忽然一脚踩空,失重感快速袭来——
余榆缓缓睁眼。
天光已大亮,现实与梦境有过短暂的重合,令她恍然了好一会儿。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源自梦中那颗惶恐不安的心跟着蓦然一松,始终紧抓着自己的无形大手也迅速退离消逝,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还好,还好是个梦。
还好徐暮枳认得她。
余榆长长舒出一口气,起身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脑里凭空闪过:这个梦真是离谱,榆市这个一到冬季只会湿冷透寒的城市,怎么会下雪呢?
所以徐暮枳以前生活的地方会下雪吗?
扬州属于秦淮线以南,但据说冬季会下雪。
余榆上网搜了很久的扬州城。
顿了顿,又突发奇想,输入“徐暮枳”三个字,点下了搜索。
网页上果然有他的信息。
余榆翻了翻,竟找出好几篇他写过的文章。
散文、纪录片编辑、新闻速报,几乎都汇聚在官方的各类纷杂信息里。
确实文采斐然,直击肺腑。
余榆将它们一一截图,仔仔细细地修饰,然后用家中那台小小的打印机全部输出。
最后拿在手里,竟有厚厚一叠。
她将它们光明正大地装订起来,摆在自己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若是李书华瞧见了,一定十分欣慰她的努力。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机这时响了。
她看了一眼,摸过去,接起来:“Hey girl~”
徐新桐咋咋呼呼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鱼!!!”
余榆刚想说“我在我在”,徐新桐的话便迫不及待地挤进来——
“我小叔相亲去了!!”
就这么几个字。
千斤万斤重一般,突然间砸在了余榆心头。那个位置没由来地闷疼了一下,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这个空隙,徐新桐却将那些话悉数倒了出来。
“之前他不是老推脱说没空没心思么,而且人也在北京,就算介绍了也大都不合适。可你知道,就是今天早上,爷爷竟然给他介绍来个姐姐,说人家也在北京工作,还是他战友的孙女,巧了么不是……”
余榆摸了摸额头,想尽可能让自己平静自然一点,她说:“那挺好的呀,小叔一定答应了吧?”
说这话时,余榆一直在期待徐新桐能能告诉自己:他没有答应,没有答应,没有答应……
徐新桐,一定要说他没答应啊……
徐新桐:“去了,肯定去了。今天他放假,家里都没见到人。”
噼啪。
那个期待还是破灭了。
她张张口,试图让自己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强迫自己笑了两声:“噢,那静候佳音吧。”
“静候啥啊!”
徐新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打断她:“我打听到他们俩吃饭的地点了,去不去?”
余榆:“……啊?”
徐新桐啧道:“去偷看相亲现场啊,不然我给你打电话干嘛?而且你不想看吗?徐暮枳身边从没出现过其他女生,我快好奇死了。走嘛走嘛,陪陪我。”
她这姐们儿真是从始至终的跳脱。
余榆的心早就飞出高建路,却不忘扭捏一下:“不好吧……感觉小叔会生气。”
“管他呢!”徐新桐拉长了声音,不必多想也能猜到那边女孩子正仰天大笑:“肯定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更重要啊。”
“……”
“快点快点!十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你!”
风风火火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余榆发誓,自己虽精神稍显叛逆,却从没做过这种跟踪偷看的事。
太猥琐了。
她不情不愿,又忍不住想偷看的时候,就这样不断地狠狠地唾弃着自己。
而相比起她,徐新桐就自洽很多。
她猫着身子,将帽子压得低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那个小茶铺外端坐着的姑娘。
——皮肤白白,气质姣好,肯定是个跳舞的女孩子。
——应该是中国舞,那股气质太正了。和她小叔匹配简直天造地设。
——哎哟喂,这姐姐笑起来可太好看了,眼睛像个月牙儿似的,哎哎哎鱼鱼,她真像你……看那个样子,多半喜欢我小叔。
徐新桐举着手机录视频,嘴上夸赞不绝,没注意一旁沉默半晌的余榆。
余榆头上戴着的是徐新桐强迫她“伪装”上的帽子,普普通通的恤和牛仔裤,站在这块繁华的街区倒也不算显眼。
她伸出手指,往上顶了顶帽檐,正好将那边的状况看得更加清楚。
二人同频交流,相谈甚欢。她看见徐暮枳望向对面姑娘的神色里,带着淡淡而周到的尊重。女孩子端庄也活泼,偶尔歪头说了三两句话,徐暮枳便轻轻一哂,眸底却无波无澜。
他们相处氛围怪异,可余榆道行浅,瞧不出更深的东西。
也就是今天亲眼见过他与外人相处时,她才明白原来徐暮枳在外的真正面目。
举止礼貌,却近乎淡漠,连周身都透着冷冽与沉着。那挑着嘴角应付的模样,与跟她在一起时的,似乎不太一样。
心中那股陈醋柠檬泡过一般的酸疼感总算有了一丝缓解。
她发现自己半推半就地来这一趟,好像也仅仅只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么一件事。
但她很不喜欢这样。
她觉得自己就像李书华常看的狗血电视剧里的恶毒女配。从小暗恋优秀英俊的男主,以妹妹的名义待在人家身边,妄图近水楼台先得月,而男主也当真将她作妹妹一般疼爱,关系合乎情理,始终保持平衡。
直到某一天,清纯美好的女主出现,打破了那个平衡。于是女配警铃大作,不断试探女主与男主的关系,打听男主对女主的情意,为难,甚至挑衅女主。
那些在观众看来像个跳梁小丑的行为,却与她此刻的举动,一模一样。
这个对比让余榆再次难受起来。
很奇怪,这回的情绪比刚刚得知徐暮枳要相亲时更加猛烈。
她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这一趟她让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与他的私事毫不相关的局外人。
其实一直都是。她不能因为徐暮枳喜欢她这个邻居小妹妹,就自以为即将拥有爱人的特权。
余榆这个小姑娘,继承了余庆礼的慢吞温和,却也同时完美继承李书华的自尊与要强。
她忍不住地想,如若当真有那天,自己未必会如剧本中那些女配一样为非作歹,但一定会和她们一起心碎失意。
余榆抿了抿嘴,收回眼背过身,不再偷看。
徐新桐却已经从他们各个互动与神情中确定:那姐姐喜欢我小叔!小叔肯定也不讨厌她,两人说不准有戏哦!
第一次见徐暮枳身侧有这么个各方面适配的姑娘,徐新桐自然新奇,她顺着余榆的方向一起蹲下,看着自己手机相册录制的视频,一脸八卦笑。
余榆不想再这么耗着自己,偏头问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马上……”徐新桐抱着手机,不知看见什么,瞪大了眼,嘴里蓦然迸出一句:“卧槽!”
一惊一乍。
余榆没搭理她,又扭头换了个方向。
“徐暮枳这个狗!”徐新桐忽然骂道:“他居然发现我们了!”
余榆的头又瞬间扭了回去。
徐新桐满脸黑线,把微信消息递给她看。
xmz:【既然看够了就给我来个电话,赶紧】
口吻有些欠揍,可余榆的关注点却偏了。
按照正常流程也该一起吃个饭,这种时候突然要求他人打个电话过去做什么?
抱着某种猜想,她问道:“为什么让你给他电话?”
“肯定是想跑了,拿我们作托词呢。”
余榆原本蜷缩的身子,缓缓就挺直了起来。
想跑?
“不行,他要是逮住我,不得又是一顿训啊?”
徐新桐盯着那条消息,犹豫再三,最后心一狠:“这样,我先走一步,余榆你过会儿替我打过去。”
余榆瞪大了眼:“你又让我?”
“哎呀小叔更喜欢你嘛,他肯定不会对你发脾气的。”徐新桐像个渣男,对她甜蜜蜜地哄道:“乖乖乖乖,帮我一把,我先撤了嗷!”
她眼睁睁地看着徐新桐跑起来,给她留下一句:“我马上把他电话号码发给你!”
然后一拐角,就不见了人影。
余榆孤零零地留在街道上,对着空气哑口无言。
几分钟后,徐新桐确定安全了,给她发来一串电话号码。余榆对着那串电话出了会儿神,踌躇间,她拨了出去。
“喂,小叔……”
那边平淡响起:“嗯。”
是熟悉的他的声音。
这是余榆第一次在电话听见他的音色,好像没什么差别,但又好像,更亲近——更贴在她的耳畔,那阵熟悉的低磁的声波敲打着她的耳膜。
“什么?”
那头的声音忽然莫名高了一度。
余榆静静的,没有说话。
接着,那边的人语气又从略微的惊愕转变为淡淡的焦急:“好好好,我马上回来。”
话落,便断了线。
断线之前,余榆依稀听见他说:“我侄女儿住……”
她举着手机听着,自动补充了后面那个字。
——我侄女住院了。
她还是守在原地,挂了电话后却一寸寸挪动身体,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她回眸,继续蹲靠在那处墙角,愣愣盯着地上的蚂蚁缓缓爬过。
小小一只蚂蚁,走路慢得要死。
等到蚂蚁终于从这个地缝斜走到另一个地缝,她的视野终于如愿出现一双休闲鞋。
余榆抬起头,喊道:“小叔。”
对方神色淡淡,一眼睨下来。
看不出好,也看不出有多不好。
余榆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只能讪讪站起身,心虚地四处张望。
而就是那不经意的一撇,余榆看清了他垂在腿侧的手里,那只虚握着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没熄灭,上面有一段他编辑好的未发送的催促。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空空如也的聊天框上,他给的备注是——
【鱼鱼】——
作者有话说:【余榆or鱼鱼?】
小徐:是鱼鱼~
这章还是24小时红包嗷~
第16章
“鱼鱼”这个称呼其实起源于徐新桐, 后来才泛化,整个小院的叔叔阿姨都开始这么叫她。
徐暮枳知道这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她偷瞄了一眼他。
余榆私心里是有些怕他,这番狗狗祟祟跑来窥探人家私事,若是隐私感边界感强的人, 心底里恐怕都会介意。
夏日街区热烘烘的, 背后有一家冰淇淋店,五颜六色的招牌与彩旗明晃晃地支在两人周遭。
余榆最是个识时务的人, 她舔了舔唇, 对徐暮枳甜甜一笑:“小叔热不热?我请你吃冰淇淋。”
好歹是个成年人, 何须一小姑娘请他吃冰淇淋?
只是听这小心翼翼的语调, 约莫是自知理亏,向他讨巧卖乖。
徐暮枳冷嗤,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也没与她计较:“徐新桐呢?”
语气有点冷。
余榆听得有些害怕,但更怕徐暮枳会因此事认定她是个胡作非为的人, 以后再不搭理自己。
这可比今日相亲这事更加恐怖。
她顿了顿, 说了实话:“应该是回家了……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徐暮枳揣好手机, 什么都没说, 点点头, 说知道了。
那凛冽的模样叫余榆想起上回,徐新桐成天打游戏, 他随口问了自己一句。
那时余榆以为他会发作, 却没想到此后再没什么动静。她猜度他不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的人,而今见这个架势,怕不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始终不见他松懈神色,余榆越来越失望, 也越来越确定他真生了气。
这个时候余榆已经在强撑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那些酸楚,问道:“小叔你生我气了吗?”
“没有。”
徐暮枳语调平平,说的是没有,但却再无任何多余的解释,而是直接往街边马路去:“走了,回家。”
行事干脆利落,余榆一刻不敢耽搁,迈腿跟了上去。
他低头发着消息,大概只想着要如何修理徐新桐,步调一时未能缓下速度。平日本就脚下生风的人,大跨步迈着,余榆一个小姑娘,想要跟上自然就会吃力,她几乎得一路小跑才能勉强与他齐肩。
那段路是榆市市中心的人民路,一到暑期旅客便格外多。小叶榕一棵接着一棵地被她超越过,却始终赶不上那道背影。
渐渐的,余榆就落在了他身后。
慢慢的,余榆也不再追赶他。
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那片潋滟世界里,地面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近,愈来愈晃。
以前看《泰坦尼克号》露丝和杰克在大海永别那段余榆就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又被徐新桐哄骗着看了《熔炉》,抽纸都用了五大包。
她的泪点其实低得离谱。
所以,在瞧见前方的男生始终不停时,余榆的眼泪刹那间就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没敢大声哭出来。
可心里的委屈感越来越重,泪水便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一边走,一边抬手去拭,路人都奇怪地看着她,见这么个小姑娘一个人走在路上,却哭得像个可怜小狗。
直到——
徐暮枳感觉身侧空空如也,怪异地回头查看了一眼。
他第一次见余榆的时候,两人也这样。他走在前头,她安静地跟在身后。有时同席津说话专注,忘了身边还有个人,但回头一瞧,总能看见个小人儿紧紧跟着自己。
他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一米之外,余榆走得很慢。与此同时,还在不断抬手抹着眼泪。她没大哭,所以断断续续地哽咽着,但因为强忍着,所以呼吸急促,不断轻喘,令他有一瞬特别担心她会晕厥过去。
不过她脸上是真有泪。
徐暮枳瞧清后错愕地呆在原地,他摸了摸后脑勺,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余榆?”他走过去,放低了声唤道,又将她拉到自己跟前,明明是想哄她,可到嘴边后,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
“我又没有想来。”
余榆忽然开口,结结巴巴成不了句,眼睛泪汪汪地瞧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要是知道这样会惹你厌烦,我肯定不来。再好奇也不来。
徐新桐你真是害死我啦!
徐暮枳没什么太多的哄女孩儿的经验,他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只能赶紧替她抹着眼泪:“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哭什么?”
余榆撅起嘴,控诉的声音已经有了淡淡鼻音:“你走得很快……还不理我……我根本跟不上你……你不理我,还凶我……”
那我就算是再喜欢你,也不能受这个气呀?
想到这里,余榆哭得更凶。
情绪卷噬着她的理智,令她忽略了很多逻辑。譬如:她从始至终都没出口叫停过徐暮枳,而他待她的态度根本就是正常态度。
可余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委屈就是委屈,心底的第一反应就是酸酸地想哭。
“好好好……”
徐暮枳手忙脚乱地左摸右摸,最后发现自己身上压根就没纸,他愣了一下神,干脆抬起自己袖子,替她将眼泪抹得干干净净。
那对刷子一样的长睫毛被打湿后凝结在一块,黑黑厚厚的一股,跟洋娃娃似的可爱又破碎。
徐暮枳哭笑不得,也没想过自己能弄哭她。
李老师和余警官曾经待他多好?如今他却将人家的宝贝闺女弄成这幅样子。
简直不是人。
徐暮枳对她涌上浓重的愧疚,被她哭得彻底没了法,干脆将袖子一把糊上她的眼睛,不再让自己瞧那可怜虫一样的脸蛋。
“别哭,你别哭……小叔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她却顶着鼻腔硬气道:“不吃!”
“那就吃甜品,这边有家特别好吃的小蛋糕,我带你去。”
“我不吃!”
嘿!
小小泪人脾气还挺硬。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徐暮枳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低软了身子哄小姑娘,他笑容里尽是对她的无可奈何:“只要你别哭,行不?”
余榆也没回答他,她哭泣停了一下,然后瓮声瓮气地来了句:“……你压着我眼睛了。”
徐暮枳闻言,赶紧松了手。
视觉神经被压迫后有短暂的模糊,余榆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脸颊上却不断有温度传来。
是他指腹的温度。
他一直为她拭泪,仿佛特别见不得她掉小珍珠。
余榆自顾自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纸,想给自己擦干净。刚拿出的一瞬,便被人夺过去。
徐暮枳拿着那张面巾纸,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地替她吸走脸上的泪。他是真没了脾气,方才的火气也早被这一汪突如其来的眼泪浇灭。
他放缓了声,问道:“就因为我不理你,哭成这样?”
余榆看着他,还是可怜巴巴的:“嗯。”
徐暮枳沉沉地笑起来:“那徐新桐也不理你,怎么不见你哭?”
那不一样。
徐新桐永远不会离开她,就算她们闹了矛盾,也永远不会僵持很久。
但徐暮枳会。
她总觉得他很远,像屋檐下抓不住的风,来的时候轻轻缓缓,也感受过。可伸出手,却永远抓不住。
哪怕此刻近在咫尺。
但余榆不能这样回答,她只敢小心探问道:“那你以后能不这样对我爱搭不理吗?”
这话徐暮枳就不爱听了,他有多喜欢这个妹妹,连碰面次数不多的席津都能瞧出来,又何谈爱搭不理?
他手一顿,反驳:“我哪有对你爱搭不理?”
“就刚刚。”
“……”
她确是有几分犟,徐暮枳叹了一口气,笑了一下:“行,以后我不理谁,都不能不理鱼鱼。”
这个答案总算让余榆笑了笑。
她扯住他半湿半干的衣袖,像撒娇打滚的猫咪:“小叔,以后我和你一起,你就走慢点。”
“行。”
“你再生气,也要对我温柔一点。”
徐暮枳却故意将纸巾摊开,按在她脸上:“这样吗?”
余榆被按得往后退了一步,被逗得笑起来。
纸巾轻飘潇洒地落在地面,徐暮枳弯腰去捡,再抬起身时,看见余榆张开了手,笑盈盈地望着他。
刚哭的时候像颗委屈巴巴的水蜜桃,叫人又是心软又是愧疚。可瞧着这才几分钟的功夫,便又阴转晴,挂着大大的笑与他逗趣。
那双眼睛因为哭过更加澄澈,瞧着人时,愈发晶莹。徐暮枳盯着她,没怎么明白:“什么?”
余榆头一歪,得寸进尺:“抱一个就和好了。”
闻言,他哂笑一声,缓缓展开手。
刚展开,余榆就钻了进来。
她耳朵贴在他胸口的位置,搂住男生细而紧的腰身,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木质香有安神定心的效果,可对余榆而言,却像上瘾的药。
徐暮枳的手轻轻拍上她后背时,余榆失落的小心脏总算回了暖。
徐新桐,你真是干了件大好事!——
作者有话说:没哄好前:徐新桐你真是害死我啦!
哄好后:徐新桐你真是个大好人!
徐新桐:[小丑]
这章24小时红包哦
第17章
那天回去后, 徐新桐遭了大殃。
余榆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徐新桐是瞒着家里人上黑网吧打的游戏。
那里面的人鱼龙混杂,还是余庆礼前段时间抓人,钓鱼执法, 在这间网吧瞧见了徐新桐。据说当时给余庆礼吓够呛, 愣是等到人犯出了网吧才敢行动。
后来他私底下将这事儿告诉了徐暮枳,怕徐爷爷操心生气, 二人便没张扬。
直到这天, 徐新桐彻底犯了徐暮枳的忌讳。
前后夹击, 必死无疑。
五十个俯卧撑, 八十个下蹲。
到最后连下楼都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空气里翻滚着淡淡青草香,葱郁的榕树间闪着金色的光粒, 叶子焉了吧唧地挂在树上,仿佛每颗细胞都叫嚣着投降。
余榆闷着脑袋躲在自家这边的楼里, 老远都能听见徐新桐的苦嚎——
“鱼!鱼啊!我的鱼!”
徐新桐性格有时候特别像个男孩子, 胆子大得敢做许多在余榆看来危险又叛逆的事情。就连徐爷爷也说过,若不是这丫头志不在此, 将来去考警院军校又或是从商, 肯定都是好苗子。
只是这棵好苗子如今犯了大错, 趴在楼梯上哼哼唧唧,叫来往的叔叔阿姨看了笑话。
那之后徐新桐被徐暮枳罚得手脚并废, 安分许多。
李书华在家里提起这事儿就笑, 说以前是徐爷爷教训这群小的,现在身体不行了,还好有个徐暮枳能撑着。
挺好。
李书华在门外与隔壁的张老师闲讲起此时,二人说笑间, 很快转移话题。
余榆在房间内,将徐暮枳的文集细心装进一盒木匣子,木匣子表面贴着她最喜欢的杰伦,连同那张《十二新作》的专辑一并放在抽屉最里的位置。
她开始计划明年冬天去一趟北京。
到时候就站在她梦想院校北大的大门口,与北京城的冬雪一起合个影。
而且一定要是下过雪的才行。
因为这张专辑就是他冬季上街买来的。
那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细节被她一点一点记在心里,就像词典里某个人人不经意翻阅而过的词汇,只有她,将那里摩挲到模糊发亮,对每一笔每一画都熟稔。
余榆合上抽屉,开门外出。
徐新桐那天体罚完后走动不得,只能余榆每天探望。而她也正好有更恰当得体的借口频繁进出徐家,每日跑得殷勤又积极。
余榆拎了一串香蕉,飞快跑下楼,哒哒几下就上了徐新桐家门口。
敲了敲门,然后托着香蕉乖乖等待。
咔哒。
门从里面响了,缓缓开启。
“徐爷……”
那句脆亮的问好声,在看清开门人的瞬间,骤然终止。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能第一瞬间与某段记忆联合。
对方看见她也有些茫然,眸中略带好奇与客气,礼貌问道:“小妹妹,你是?”
她的声音好听。
可惜余榆只能用“百灵鸟”这样干瘪的词汇将她形容。
就是这刹那间,余榆脑光一闪,认出了眼前人——是前几天那个和徐暮枳相亲的姐姐。
是她。
她好漂亮。
余榆这番近看才发现,那张漂亮盈润的鹅型脸蛋挂着淡淡脂粉,白恤百褶裙大马尾,清水芙蓉一般地吸引人视线。
余榆呆呆盯着,手脚却慢慢僵住。
古静美猜到是自己的出现才叫小妹妹恍惚,扫了一眼小姑娘稚嫩的眉眼,展颜一笑:“你是桐桐的朋友吗?她在里面的。”
说着,将门敞得更开。
余榆一点也笑不出来,嗫嚅着说了声:“噢,谢谢姐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
这话怎么听怎么傻气。
余榆往里去,等到进屋后才发现有个行李箱挡在客厅的路中间,是黑色的,男士的。
徐胜利见到她,笑眯眯地说:“鱼鱼来啦?桐桐在房间里,快去快去。”
余榆却盯着那个行李箱:“这个是?”
“徐暮枳的,”徐胜利摇摇头,遗憾道,“他导师叫人,得提前回北京咯。”
听说他要走,余榆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好像缺了什么似的,失魂落魄得连手里的香蕉都忘了要给徐爷爷。
徐暮枳正好从房间里出来,还是一贯利落的恤长裤,稍稍靠近,便能闻到熟悉的淡淡的清爽气息。
可那天不知怎么的,余榆一下就注意到,他有精心打理过。
头发不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连弧度都挂着懒的蓬松碎发,而是喷过发胶的、有型的、酷酷的。看着十分精神锐利。
此情此景,俊男美女,见者总有几分微妙。
余榆有了某种猜想,心倏然一漏,一阵恐慌袭来。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古静美,对方笑得温婉,手间早已拎起一个小小白色挎包,端庄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徐暮枳。
余榆脱口而出:“你们……”
谈上了?
后面那几个字在舌尖上蹦哒着,即将出口的一瞬,又被理智生生摁回去。
她望向徐暮枳,欲图从他眼里看出点否认之意。
可他只抬手随意往后抓了一把头发,似乎并不在意……准确来说,是不太在意旁人对此的误解,亦或者看法。
余榆知道,其实这模样多少藏着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惹怒他。
她再不敢说了。
她想起上次自己与徐新桐插手他的私事,他那样生气。自己今日若再多问,恐怕落不下什么好印象。
余榆从没这样憋闷过,她有些难受,也有些难过。但比起这些,她更害怕他生气。
“你要走了吗?”余榆问道。
徐暮枳淡淡嗯了声,手触到行李箱后,又忽然想起一桩事,对她道:“我有东西给你,你等等。”
古静美见状,也很识趣,浅浅笑道:“那我先去开车。爷爷我走啦,小妹妹再见。”
徐胜利连声点头,赶紧站起身来送古静美。
二人推辞着走到门边。
余榆眼珠子一转,放下香蕉,后脚就跟着徐暮枳进了他的房间。
徐暮枳的个人房间里没有任何元素。
一点也不像她的房间,布满她和徐新桐、周杰伦的照片和物什,以及属于他的东西。
他的房间很清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真的就像席津上次所说,像块豆腐。
除此之外,一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一盏灯,书架琳琅满目,摆放着各类文学著作与理学知识看点。
人要离去,窗帘便严严实实拉上。氛围以此更浓,余榆鼻翼间嗅到他身上的同款木质香调。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去香水店里一款一款地试,她想知道这是哪款香水,不刺鼻,却能勾得人心痒痒。
徐暮枳见小姑娘跟了进来,门开着也没怎么介意,把手上那本笔记递给她。
“你上次不是找我要笔记么?这上面有我上学那会儿的文摘,报纸、文章段落、还有我自己记录的一些好词好句,总结的万能模板和材料。”
余榆接过那本厚厚的笔记,粗略一翻,见里面贴的写的都有,拿在手心里有夯实的感觉。
“还是那句话,学语文重在积累和总结,其他别的技巧和规划,我也不一定能教得过李老师。但你要实在不懂,就微信联系我。”
说到这里,徐暮枳指尖轻轻弄了弄余榆发顶,意在引起她的注意。
余榆抬头,撞进他淡笑着的眼睛。
“听说你想考北大?”徐暮枳问道。
余榆点头。
“北大协和部挺好,按你目前的水平能冲一把,我在北京等你。”
这么句寻常鼓励的话,却叫余榆缓缓睁开了眼。
她抱着那本大而厚的笔记,如同一个宝贝,然后笑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问道:“那个姐姐也是北大毕业的么?”
她指的是刚刚那个姐姐。
徐暮枳愣了一下:“好像是,怎么了?”
“没……就是北大毕业的,挺有气质。”
他没回应她。
可余榆还是很想套话,想从他口中得知真相,于是她默了默,又问道:“徐暮枳,你们会交往吗?”
既定情况嘛,无非不是交往了和没交往两种。
如果交往了,他就会反驳这个问题,大大方方地说“已经交往”;
如果没有,那此时情况可再分为而二:
一种是他们此刻郎有情妾有意,那么他一定会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说,不论说什么,总有迹可循;
一种就是无意,那么他就会反驳自己说瞎话。
余榆心念发紧,渴望得到那个否定的答案。
这番徐暮枳貌似没注意她这次直呼全名。
他好像更讨厌被过问太多私事,是以冷嗤一声,点了点她额头:“小屁孩儿别管大人的事。”
看吧。
根本探不出任何话。
好在余榆已经猜出七七八八,她索性不再问,跟着徐暮枳走出房间,同爷爷一起目送他离开。
她看清了,古静美的车就在楼下,不是徐家那台。
按理说,徐暮枳会开车,若是要离开,又何至于要一个女孩子相送?其中深意,旁人一眼就知。
只是这撮合着撮合着,没准儿哪天就真的处出感情来了。余庆礼和李书华当年不就是这样吗?如今有多恩爱,余榆每日都看得见。
她太害怕这种情况发生了。只恨时光流逝太慢,自己还没能长大。
但她清楚,这种没有任何立场的害怕就像在阴翳中翻涌的小兽,再生气,再吃醋,也不能公示于人。只能憋着。
余榆浑身不得劲儿,那天寻着徐新桐时,一想着房子里少了个人,情绪更是低落。
徐新桐却大喇喇躺在床上,瞄了一眼她:“你看见古小姐待徐暮枳的态度了吗?”
“……看见了。”
“是不是特温柔?两个人站在一块,金童玉女,真是养眼哈哈哈哈……”
余榆沉默。
徐新桐却继续道:“是她主动要求相送的噢,听说她也正好会北京,这不巧了么,缘分啊~”
余榆转过头,很冷静地问道:“桐桐,暑假马上结束,你作业做完了吗?”
晴天霹雳。
徐新桐刚还在笑嘻嘻,下一瞬笑容就垮了下去。
余榆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这个暑假你都忙着八卦、打游戏了,应该都没怎么做吧?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做完了。但我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我、不、借、给、你!”
皱着鼻子,一字一句地说完后,余榆抱着那本笔记扭头就跑了出去——
真是遗憾,今年没有高温假。
就像余榆今年真的没有借作业给徐新桐抄。
高二年级于九月初准时开学,余榆顶着暑期未褪的夏日尾巴,带着怨气冲天的徐新桐准时跨进校园大门。
比起各种攀比两个月的体重和皮肤变化,新学期新测验,全班人更愿意卯足劲儿,暗中摩拳擦掌一展暑假雄风。
白天几张卷子刷刷刷地下来,晚自习对答案时却一片沉默。
班里好几个人为数学某几道大题争辩不下,最后笑嘻嘻地围住余榆,一口一个“巾帼英雄”地夸着,索要答案。
可等余榆给了答案后,几个人脸一垮,全都不开心了。哥几个不信邪,又跑去问褚浩言。
余榆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亲眼看见那几位哥问完褚浩言后,再次集体沉默,如丧家犬一般再不闹腾。
一中试卷难,与其余几个榆市一梯队的学校不相上下。
但据说这次隔壁八中成绩不错,上半年期末的时候也压了一中一头,本意想这次开学考能找找场面,结果竟还是不如人意。
余榆的文学水平经历一个暑期的洗礼,并没有太多的长进。好在她心态够稳,看见成绩后的当天下午就和徐新桐跑去校外的小狮子卷饼里大快朵颐。
吃了一半,余榆就不舍得再吃。
她想留点儿东西喂学长,虽然学长有的是人喂。
余榆在学长常出没的草丛里找了许久,叫了半晌的“学长”也没个应。倒是看见褚浩言从她身后默默经过,将她这一出“自作多情”看得酣畅淋漓。
她看见褚浩言嘴角有若隐若现的笑,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在嘲笑她吗?
余榆摸不着头脑,一转眼,在某个角落里看见那只雪白的异瞳猫。
是学长。
学长面前不知被谁供奉了一根火腿肠,此刻正高高在上、冷漠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傻子。
“臭学长!”
余榆狠狠咬下一口卷饼。
卷饼却早已经凉透。
高二的生活就这么锣鼓喧天着缓缓开启。余榆的日子不算很轻松,高二分科后,她与徐新桐被分往不同的两个班级。
十班本就是理科实验班,她留在了本班,徐新桐被分去了隔壁十一班。
这些文理分科的杂事几乎在开学前,便已经在每位家长与学生的规划协商里定好。班里好些人都报了奥赛,这学期是重点学习时期,一到周末放假,大家便再次碰头相见,想闭眼都不能。
那段时间余榆见褚浩言的几率大了许多,不管校内校外,几乎每天都见,却从来不怎么说话。
班长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明明他与其他人都有很多话说。
余榆没细想,只是偶尔抱着手机,同远在北京的徐暮枳发消息。
她给他发的消息都很琐碎,有她与徐新桐探店吃饭的,也有她在路上瞧见的一只猫猫。但更多的,是她打着问经验的幌子,故意找他聊天。
他给的回应很慢,但几乎都有着落。
就如他之前说过的——只要看见,就会回她。
(9月5日)
我是一条鱼:【小叔快看,这个狗狗好像你】
一个小时后。
xmz:【没这么丑】
(9月8日)
我是一条鱼:【小叔这个好好吃,我又和桐桐来了。你啥时候回来啊,我们一起来吧!】
两个小时后。
xmz:【行】
(9月13日)
我是一条鱼:【小叔,又读到你的文章了】
一个小时后。
xmz:【那你要好好膜拜】
(9月20日)
我是一条鱼:【小叔这个阅读理解为什么这样答啊?“蓝色”的寓意为什么有四层呀?】
五个小时后。
xmz:【才下课】
(此处哔哩吧啦通话了半小时)
平平无奇的聊天内容,如白开水。
但这些聊天里的每一次,余榆都想知道他的情感状况。再准确点,是她想知道他和那个姐姐的进展。
他们同在北京,想见面又有多难呢?有一起吃过饭吗?一起散过步、聊过天,做所有能增进感情的事情吗?
余榆晚上总是胡思乱想着这些,想的时候胸口闷闷的,尤其是想着他们也许会牵手暧昧,渴望更接近对方时。
但这么做唯一的好处是,她想着想着,就会睡过去。
九月末,枯燥的学习之余,学校为迎接国庆,办了一场红色精神表演大赛。
可小品、可演讲、可献唱,每个班组织一个节目,层层筛选,最后选出十个精品项目登台演出。
十班自然选的是文体委员唐丝雨。鳌拜深思熟虑后,决定让唐丝雨演讲《红岩》小说片段。
余榆和徐新桐也有在课后看见过唐丝雨背稿演讲,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引人入胜。该说不说,徐新桐虽与她不对付,但这种场合,小明星唐丝雨是真拿得出手。
到了比赛那天,全年级振奋。
学校特意请来电视台的人拍摄采访,横条拉得又大又红,领导在台上激昂澎湃地致辞,大手一挥就是一中上个世纪乃至今的近百年校史。
学生们个个听得毛焦火辣,在底下悄悄说话。
等到正式开始,气氛才终于推上高/潮。
台上绘声绘色,余榆中途却跑出去上了一道厕所。
回来的时候,正要归队就碰上一队人。她觉得那人群里有道身影特别熟悉,于是打眼一瞧,就看见了席津。
席津个子高,特别显眼。
余榆瞄到他时,他正拿着麦克风,同旁边扛着机器的同事采访着一位同学。
天知道余榆能在学校看见席津有多高兴。
席津?!
席津席津席津席津!!
是徐暮枳的席津!
徐暮枳有什么动静,席津能不知道吗?!
余榆眼睛亮了又亮,激动又狂喜,拨云见雾一般蹦蹦跳跳地挪到席津身后。
那边二人配合采访完毕后,席津抽空接了个电话。
余榆又等了会儿,等他接完电话后,立马上前,轻拍了拍他肩膀。
“席津哥!”
席津困惑回头,见到余榆,登时稀奇地笑了:“哎!妹妹怎么在这儿?”
“我就是一中哒!”
席津扫了眼她身上的一中校服:“嗬!那早说啊,早说席津哥……”
说到这里,席津忽然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对,你这叫法不对啊。”
余榆怔了怔,便听见席津瓮声瓮气地闲道:“这徐暮枳是你的小叔,我~怎么就是哥哥呢?”
余榆何尝不懂求人办事儿嘴要甜的道理?
她脑子灵活一转,脸上堆满了笑道:“因为席津哥你更年轻!”
话音刚落,席津就莫名大笑起来,他身边那位同事也跟着笑。两人笑得肩膀颤抖,仿佛得知一件天大的囧事。
余榆还没明白过来,心想他们这些年纪大的人听见别人夸自己年轻还能笑成这样吗?还是说取笑徐暮枳是件乐事?
正挠头腹诽着,冷不丁就看见席津掏出手机,对着听筒那边奚落道:
“徐暮枳!你听见了吗?你最喜欢的那个小侄女说你老,哈哈哈哈……”
余榆傻眼了。
看着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暮儿”,登时呆若木鸡,风中凌乱。
她张张嘴,想了好半天都没能想出力挽狂澜的招来。这种无异于背刺的行径简直是清晰明了,无路可退,也不知他作何感想?不会觉得她余榆是个两面三刀的人吧?!
正担心忐忑着,听筒那边隐约传来了男生低沉的笑,很轻。
惊心动魄。
接着,便听见他似若有若无地叹口气,似怨似侃。
而后那句话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没良心的小姑娘,白疼了。”——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了高中线应该就快了[狗头叼玫瑰]
这章还是20个红包哈~
第18章
天知道席津刚刚那通电话根本没挂断。
余榆窘得不行, 听见徐暮枳那句话后,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是,我没有!小叔小叔……”
她跳过去,想对着手机里的人解释。手忙脚乱间, 席津却一点也不给人机会, 手机一扬,跟那边的人来了个大告别:“放心吧, 哥会替你照顾好小侄女的, 拜~”
然后啪地一下, 挂断了电话。
余榆目瞪口呆。
徐暮枳的朋友果然都是一个德行啊?
席津过来拍拍她的肩:“怎么说?待会儿结束了, 哥哥请你吃饭去?”
刚刚还挑拨离间呢,这会儿又请客吃饭了。
余榆气不过,才不吃他的饭, 更不想再探听什么消息。
她不开心地撅起嘴,哼了他一声:“我不吃!”
说完就跑回了自己班级方队。
当天晚上一结束, 余榆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儿就是给徐暮枳发消息:【小叔小叔, 你是最帅的!】
徐暮枳大概已经下课,这次回得快。
余榆还没到家门口, 就看见他的消息弹出来, 却是轻飘飘的一个——
【哦】
哦?
余榆懵住, 搞不明白他这出背后的意思。
她一边慢吞吞地摸着楼道上行,一边飞快地打着字。斟酌了半晌, 总担心说多了会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于是那堆字删删又减减,最后变成:
【席津他开玩笑的】
【小叔国庆回家吗?】
轻描淡写一句解释,又寒暄一般转移话题。
简直是天才。
然而这句发出后,他好长时间没给回应。
余榆照例回家洗澡, 换好睡衣。
她还有一堆待研究的“文学课题”,全是李书华给她制定的本学期的重中之重。
余榆坐在案前看着眼前课题,几分泄气。她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消息。
好在已习惯,余榆醒了醒神,开始干正事。
高考真是一条很长的战线。因为很长,所以有人不断成长不断逆袭,但也因为很长,有人半途而废沿路夭折。
榆市教育内卷,更是高手如云。好些有条件的家庭从小学开始培养奥数,直到高中考上大学,而到此,这条路也只算走了大半。余榆裹挟在其中,稍加对比就能发现,她其实算不上特别有天赋的孩子,但心理健康和三观、性格,绝对是万里挑一。
譬如脾气好、讨人喜、成绩优异……总总结合,天生的报恩娃。
李书华舍不得逼迫她太狠,原因正是如此。
余榆完成所有任务,夜已很深。
小院静静的,已没几家窗户亮着灯,只有学生的家里寥寥几盏。
她上床睡觉,闭眼前,突然想起自己还等着手机消息,便赶紧捞起看了眼。
徐暮枳果然回了过来。
【不回。早点休息。】
这简单到没有任何修辞的句子。
其实是有那么点失落。
余榆盯着那几个字,不舍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最后往后一倒,还是那样,望着天花板,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徐暮枳这人线上线下,判若两人。
是懒得打字么?为什么线上这样冷漠?还是说,线下的亲切都是伪装的壳,其本质就是客套?
那也不应该呀……客套这一说完全不成立。
余榆翻了个身,没想通此中逻辑。
好在后来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次日再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
和徐新桐分班后,虽每日上学放学都在一块,课后吃饭也在一块,但余榆还是少了很多快乐。
譬如上课无聊时默默而及时递上来的一块巧克力和零食;
再譬如时不时递上来一句闲话,逗得余榆遮脸偷笑;
再再譬如台上老师抽查,徐新桐着急忙慌地拿笔戳她,问老师讲哪儿来了,余榆只能客气地告诉她:别怕,刚刚我也走神了baby~
再再再譬如,她不能如以前那样,一转头就能见到徐新桐。徐新桐走后,后座换了其他新的同学,两人关系也不错,但总觉得少了些意思。
不过这些问题在十月份渐渐好转,因为再不习惯的事,一个多月也该慢慢习惯。
国庆过后,几场秋雨降临,榆市仅存的最后一丝热空气彻底弥散在大街小巷。随之而来的,是满城金桂陆续开放,走到哪儿都是一股奇异浓香。
余榆换上厚校服,成天装模作样地戴着耳机练习听力与语感。但她自感成效不大,因为期中考试一过,她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提升起来的英语成绩,又回到了老地方。
一定是题太难了。
她独自腹诽着,一中这些出题老师下手没轻没重,也不知道照顾一下学生的廉耻。那以后还要给其他学校提供试卷呢,人家也要面子的呀,哼!
余榆垂头丧脑地将英语试卷塞进课桌,默默算了算这次的总成绩。
619。
想上协和没个680都进不了那门槛,就这还远着呢。
十一月上旬,榆市一场大雨袭来,打落了满树金桂。至此天气彻底转寒,空气里开始氤氲着降温的冷调。
但奇怪的是这个季节大家都畏头畏首的,拉不下脸直接穿羽绒服,都暗戳戳地在衣服里塞着厚内搭。
只有余榆,那天一个人穿着冬季最厚的校服挺进了大家的视线。
在一片佩服羡慕的目光中,徐新桐也啧啧称奇地跟她进了教室,直鼓掌:“鱼,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余榆吸吸鼻子,抬眼。
“勇敢。”徐新桐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美女!”
徐新桐最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鱼。余榆一旦定了心要做什么事,便极少在意旁人太多眼光。尤其在这种保命的大事上。
从她们认识到现在,这性子就没变过。
这厢有余榆壮士领了头,之后年级上便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穿起了厚棉服。
枯燥又趣味的上学时光就这么一日接一日地过了。
余榆无知无觉地埋头在一堆公式和单词里,是某天一位同学抱怨下半年都没什么节假日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这学期除了国庆,就一个春节最有盼头。
而过年,徐暮枳一定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她立马打了鸡血似的翻出日历,发现过年在次年二月。但如果是学生,大概率会在一月下旬就放假回家了。
也就是距离现在,只有两个月了。
余榆陡然精神。
那天放学后,她直接冲去校外文具店买了一个倒计时日历。名侦探柯南款,上面印着新兰CP。
余榆喜欢这个。
她虽不看日漫,但新兰永恒。
买的时候没多想,是等回了家,要标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根本不知道他的具体归期。
她举着笔哭笑不得,想去问,却又怕自己过于心切,叫人心疑再疏远。
纯纯钱多烧得慌。
最后余榆大概估算,暂时在一月的位置画了个圈,当作自己学习之余的盼头。
十一月末,榆市江边开始成群地迁徙来西伯利亚红嘴鸥,这预示着真正的冬天来临。
出口成雾的季节里,城市始终蒙着一层冷色。
余榆裹上围巾,戴上帽子,每天出门时,都会在那本日历上划掉一天,然后在心里默默倒数他的归期。
都十一月了,徐爷爷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徐新桐更是没有大肆炫耀自己有小婶婶了。
那想必,应该没有在一块。又或者更好一点,他们没有任何进展。
这个结论或多或少让余榆松快许多。
她选择不愿面对,也没想过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就像一只遇见危险,却只会埋头进沙子的鸵鸟。
十二月初,余榆从徐新桐那里打听到小叔今年的寒假时间。
比她想象得更晚,在二月二。
“研究生和本科不一样啦,虽说是学生,但和导师更像是……某种上下级?他的放假时间已经算是早的啦。”徐新桐这样说着。
话虽这么说……
余榆当天回家后,将之前画的那个圈叉掉,又换了红色记号笔,把时间往后推去,圈上了二月二的位置。
她盯了那个日期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这次期末考试,余榆被李书华严格监管,为精准提升她的成绩,她的手机被没收。
这也就意味着,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徐暮枳。
她很憋闷。
但又不得不以学习为重。
听说徐新桐那边自由得很,但代价却不那么美丽。
徐爷爷刚入冬的时候又住了一次院。实在是人老了,加之先前动过两场手术,免疫力掉得厉害,身体一入寒,感冒发烧,久久不见好转。
以至于那天。
鳌拜在期末班会最后提醒大家,一定要明确自己将来的规划和方向,如果有梦想,趁着这个年纪,可以尽力而为。
梦想。
一个抽象,却又十分具体的词汇。
徐新桐走在回家路上,听见她的话后,双手合十,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我有梦想啊,我的梦想就是……希望爷爷身体永远健朗。”
彼时冬风凛冽,挂得脸颊生疼。
冷空气直直入鼻,余榆轻声说:“会的,爷爷一定会的。”
十二月时光飞逝,转眼来到新年一月。
寒潮来袭的那天,徐爷爷终于出了院。
徐新桐路过一家服装店时,花光了积蓄,给爷爷买了一件薄薄的压缩背心。
余榆也给爷爷买了电热毯和暖手宝,和徐新桐一起送给爷爷时,爷爷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两丫头的脑袋,直夸好孩子。
余榆那时候就想,爷爷一定要好好的。
否则岂止是徐新桐,徐暮枳再度失亲,不知会有多痛。
一中早早就进入复习状态,期末周更是松懈不得。
余榆很久没有看过手机,不过这事儿对她来说也不算大碍,只是偶尔还是会惦记徐暮枳的消息。
她会忍不住想,自己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他,他会觉得奇怪,然后询问吗?
想着这些事情,却又在新的一天开始时,划掉日历上过期的日子。
距离二月二越来越近了。
短短二十来天,余榆竟然过得比先前更加煎熬。
她每逢考试都会把徐暮枳的照片拉出来遛一遛,祈祷能够保佑自己的语文也能跟他一样。
然而,不知是真有用还是心理作用,虽然之前的考试皆不尽人意,但期末那场,余榆却没有掉链子。
她总分640。
语文突破瓶颈,考了110。
余榆看到成绩后开心到尖叫,满屋子胡乱蹦跶。
李书华却摇摇头,说这回语文简单,不管怎么样都大意不得。
可她才不管,缠着李书华要来手机。刚拿到手,迫不及待地开机、联网,然后点开微信。
比微信消息更先涌进来的,是热情似火的企鹅。
那些班群、同学的热烈问候个个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便显得那条孤零零的微信消息愈发萧条而冷寂。
余榆愣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那么多的问候,甚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冷淡。
在她消失的这两个多月,他除了最开始有过一句问候,而后再无消息。
【余榆?】
【不会交手机了吧?】
就这么单薄的两条。
余榆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
没由来一股失望。
她握着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提醒自己回来了,但最后想了又想,觉得就算发了消息也不会常聊,于是还是负了气,没再搭理他。
而就是拿到手机的一周后。
每年过年她们都要去奶奶家,在此之前,她和李书华都得等等余庆礼。
余榆那天一个人跑到商场的礼品店,给奶奶、还有老家的哥哥们挑新年礼物。
她挑了好几个,最后满满当当地抱着礼物盒们步行回家。
路过街边某个橱窗时,她瞥了一眼,发现抱着礼物、戴着毛绒线帽子的自己,好像个哆啦A梦。
她当即就笑了。
想象奶奶就在自己面前,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摇头晃脑,怪声怪气地道:“我是阿拉丁,这是你许愿的新年礼物~”
然后她就听见身后骤然响起一道轻笑。
她狐疑回眸,看清来人的一瞬,顿在了那里。
半年没见,他好像沉稳了些。
穿着黑色羽绒服,衣服微微敞开,里面搭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
那时候还没有青年大学习,余榆对那种清风霁月、意气风发的少年没有具体的概念,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样的感觉。后来她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一个最贴切的描述——他像一棵人间白雪里长出的松柏,清冽、挺直、峻拔。
而此刻他拉着那只黑色行李箱,行色未褪,风尘仆仆,立在她身后时,眉目间有淡淡的调笑。
“能装礼物的是叮当猫。”
他一字一句,揶揄着叫她——
“阿、拉、丁。”——
作者有话说:这张比我想象中要更难写一点点[化了]
其实现在的小徐还不算宠[小丑]跟后期比,现在简直是个木头[狗头叼玫瑰]
另,下一章文案
还是20个红包~
第19章
余榆房间的日历上, 二月二还画着大大的红圈。
可如今才一月底,她就看见了徐暮枳。
提前回来的人站在距她仅百米不到的位置,余榆惊喜到睁大了眼,骤然绽出了笑, 将之前那一星半点的不痛快悉数抛之脑后。
她抱着礼物盒子们, 笨重又摇晃着走过去,那模样特别像只别扭的哆啦A梦。
“不是说二月二才回来吗?”
余榆从礼物堆里露出欣喜的眼睛, 凛寒冬季里, 春意盎然地生动。
刚到家, 迎接自己的就是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可爱葡萄, 任谁瞧了心都得软三分。
徐暮枳噙着些许笑意,推着行李箱缓缓迎上前:“想早点回来看看爷爷,导师就提前批了假。”
说着, 他伸手取过她手上的礼物盒,替她分担了所有重量。
男生气力足, 手劲儿大, 能一只手单搂着礼物,一只手撑住行李箱。可余榆见状, 赶紧绕去一旁, 乖乖接过他手上的箱子。
胳膊得到解脱, 余榆舒展开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徐暮枳身后。
他掂了掂那堆礼物, 比自己的行李箱还重几分:“买的什么?”
“要回奶奶家, 给家里人带的新年礼物。”
挺有仪式感。
徐暮枳瞥了一眼小姑娘。
以前他们没怎么见过面的时候,他就知道李老师和余警官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丫头。
而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姑娘,似乎天生就带着令人难以厌恶的生动,时而聪明狡黠, 时而恬静沉稳。总之分寸得当,解乏趣味,怎么相处都舒服。
这时余榆也转头来瞧他,对他璨然一笑:“小叔这次呆多久?”
“初八就走。”
余榆吃惊:“这么早?”
“嗯。老师那边安排了一份实习工作,年后上岗。”
“什么实习?”余榆瞪大了眼,猜度着每一种值得他提前回校的可能性:“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还是人民日报?!”
徐暮枳嗤嗤笑了起来。
“还没定呢,得初八去面试。”
“噢,”余榆挠挠头,想了想,又说:“初八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先提前祝小叔马到成功……”
那一口甜嘴话还没说完,二人就忽然听见一道洪亮的欢声——
“爷爷你快看!徐暮枳回来了!”
余榆转首看去,正见马路边缓缓停靠住一辆白色奔驰。
徐新桐从车里伸出半只头,热情地指着她们的方向。副驾驶车窗降下来,徐爷爷沧桑慈祥的面容挂着笑,望着徐暮枳。
像有感应似的,余榆又透过副驾的车窗,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是古静美。
她手握着方向盘,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这边。
还是那样漂亮有气质。
攥着行李箱杆的手不知觉地收紧了。
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它像一只作恶多端的怪兽,狠狠击打着余榆胸腔各处的神经。
她艰难地迈了迈步子,腿上却酸得不行。
那厢徐新桐跳下车,蹦哒着跑到徐暮枳跟前:“我和爷爷还说去接你呢,专程麻烦了静美姐开车带我们去,结果你早回来了!”
“改签了。”徐暮枳说,他示意徐新桐替自己分担些礼物盒,扭过头时,又对着后面走上来的古静美说道:“麻烦你了。你今年回来这么早?”
口吻颇有些熟稔,早已没了上次离去时的生疏。
明眼人都猜得出,这两人在北京的半年,一定有过不止一次的交集。
这些事情全部发生在余榆看不见、不知道的时候。而正是如此,当事人才会有无限的想象力,将那些未知的片段一一细化、美化。
余榆心里突然揪疼了一下,眸光下意识紧紧盯住了古静美。
古静美耸耸肩,玩笑道:“我又不像你,本科系大学老师总比研究生早放的。”
徐暮枳受了揶揄,扬起唇角,笑了笑。
他们相处很融洽。
融洽得旁人一瞧便会误以为这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璧人。
至少余榆是这么觉得的。
她很少有过这种感觉,酸酸疼疼的,一点也不舒服。
而这种被命名为“忌妒”的东西,就像个扭曲人心的怪物,容易叫人失神,也叫人失态。
“徐暮枳,那个姐姐人真好。”
那天,徐暮枳送她回家上楼时,余榆趁机这么问他。
抱着礼物盒的男生走在前面,一时没抽出神来辨析她的套话,很自然地嗯了一声,道:“是挺仗义。”
这句明晃晃的认可让余榆瞬间跌到谷底。
这至少证明他不讨厌她,更没有疏离她。
余榆手脚有些冰凉了。站在门口,从徐暮枳手中接过礼物盒时有些力不从心,险些弄坏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盒。
回家后,她把那个作废的日历装进抽屉最里面,与那些东西归置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往床上躺去,闻到李书华今天中午精心烧的红烧排骨的香味。排骨用香料焖上一个小时后,最后下葱姜蒜一锅爆炒,吃在嘴里特别香。
可今日的余榆满脑却是刚刚在楼下的那一幕。
它不断重复播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他们的关系正在发生变化。
从前掩耳盗铃,自欺之甚。
直到这天,拨云见日。
她今天甚至还来不及沉浸在徐暮枳提前回来的喜悦里,更大冲击便迎面而来。
真是残忍。
余榆心浮气躁地翻滚着身子。
她清晰地意识到,“徐暮枳”这个名字如今已经占据了自己大部分的思绪。
毕竟在这过去的许多个日夜里,她睡前的冥想都是他。
这个叫做徐暮枳的男生——
快临近大年初一的时候,如同每年必有的仪式,榆市的马路街道都挂上了红色灯笼与彩灯。超市也提前放起贺新年的喜曲,那段时间余榆每每钻进超市,都能听见刘德华的《恭喜发财》。
余庆礼今年值班时间被安排在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据说是单位体恤单身同志,特意让已婚老同志值这两天的班,就是为放人回家过年相亲。
而余庆礼家住得近,家庭和睦,便首当其冲为老同志们做了表率。
李书华听说后也只是笑了笑,说那行,除夕早点回来,我和乖乖在家等你吃年夜饭。
余庆礼嘿嘿笑着,一口答应下来。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徐新桐就组织了一场联欢年夜会。
她说,干脆两家人凑一桌,一起吃个年夜饭,热热闹闹总比两家分开稍显冷清的好。
徐叔叔和谭阿姨常年在深交所工作,工作强度高节奏快,一年难得回一次家,压根顾不上家里的许多事。夫妻二人知道平日里就数余榆家与徐爷爷走得最近,徐新桐这么一提议,自然没得反驳,作为主家,特意买了许多年货招待。
当徐新桐把这件事儿告诉余榆时,余榆坐在小区的健身器材上,僵硬地转过头:“徐叔叔和谭阿姨在深交所工作,你跟我说这是做生意?”
徐新桐两手一摊:“股市交易,怎么不算做生意?”
“……”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
李书华特别爱热闹,除夕那天一大早就拎了一堆东西,带着余榆去了徐家。
一开门,阿福高亢的喵喵声伴着徐新桐骂徐暮枳的声音冲进耳朵里。
“徐暮枳你这只狗!宁愿给阿福喂香肠都不给我喂!”
余榆闻到炖肉的香味,吸了吸鼻子,心想谭阿姨的厨艺还是这么好。
大人们会了面,第一时间和气恭喜。徐叔叔在厨房帮衬谭阿姨,李书华后脚就拎着自己年货跟了进去。
徐爷爷招招手,笑得满脸皱纹地唤余榆过去。
余榆今日戴着白色的毛茸茸的大帽子,水粉色的羽绒服,底下搭着蓝色牛仔,一眼瞧过去,亮眼睛得很。
她摘下帽子,向徐爷爷扑过去,甜滋滋地叫了声“爷爷”。
徐暮枳就守在爷爷身边,得了授意,从兜里掏出两只大红包,递给她。
“一个是爷爷给你的,一个是我的。”
方才摘帽时弄乱了的头发,徐暮枳实在看不过,伸手替她理了理,又笑道:“余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拿过红包,笑得睫毛弯弯,紧紧抱住爷爷:“爷爷身体健康,小叔前途似锦!”
徐爷爷摸着余榆的头,也跟着她一起笑:“看见没?别人家的娃娃就是乖,我们家的,就是个闹人的葫芦娃。”
徐新桐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模仿葫芦娃的声音:“爷爷!”
徐爷爷哈哈大笑。
这时候谭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了笑:“厨房还差点东西,小暮,你去超市买点。”
“行,需要什么?”
“蒸鱼豉油、辣鲜露,还要淀粉和所有香料。”谭阿姨说:“再顺便买点孩子们喜欢的饮料和卤味,大瓶的,多买点,吃着玩。”
说着谭阿姨便要去房间里拿钱。
徐暮枳却拦住她:“不用阿姨,我手头上有钱,买这些东西够了。”
谭阿姨动作一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上学又去兼职了?不是让你专心学习不许兼职么?”
“……就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做做,更何况还有奖学金呢。”
徐暮枳眼疾手快,嘴里重复着那些东西名称,走到门口:“您别担心,我走了。”
“哎哎哎,你回来!”谭阿姨说着就要截下徐暮枳。
余榆在旁边静观其变,这时候趁机打断谭阿姨,将沙发上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小叔我帮你!阿姨再见!”
说着说着,抢先拉着徐暮枳跑出了楼。
除夕这天上午大都还有人迹,些许超市也还开着门,可余榆和徐暮枳走在街上时,却还是找了许久的卤品铺面。
榆市的冬季冷得毫不留情,又湿又冷,像冰冻后的刀片在脸上一层一层地刮着。
余榆怕冷,就裹紧了自己,哆哆嗦嗦地跟在他身边,说话牙齿都在发颤。
她说前面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卤品,因为生意好,所以就算是除夕也会开到下午三四点。
她还想指路,可盘算一番后,没舍得从口袋里伸出自己的手。
余光里,旁边的男生忽然动了动。
余榆瞄过去,却忽而看见徐暮枳拉开了自己的口袋,像邀请。
余榆呆呆的,帽檐的毛绒扫过额前:“什么?”
“进来。”他说。
余榆眨眨眼,没有犹豫一秒,两手一握,直接伸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
男生的口袋很深,里面暖烘烘的,比她的口袋更暖和,全是他揣过的、身体散发的余温。
距离的拉近叫余榆心跳倏然加快。
她抬眸,看见男生平淡的眉目,还喜滋滋地想着天这么寒,他会不会再伸手进来?那样两人可就……
一双大手悄然落在她头顶。
下一瞬,揪住了她帽子上的两只毛绒耳朵。
余榆:“……”
“前面正好有个超市,顺便一起买了。”
余榆故意顶了顶他的手:“好。”
活蹦乱跳,像兔子。
徐暮枳轻笑。
两人一路慢行,走到店面买了好些卤品,又转到隔壁超市买齐全了物件。
超市里开着暖气,余榆不得不主动从人家口袋里撤离,可等到再出超市,又主动将手放进了他口袋里。
“小叔的口袋比我的口袋热乎。”余榆替自己找了个理直气壮的借口,说完后偷偷观察徐暮枳的表情,对方却轻嗤一声,带了点浅而薄的笑意。
是纵容了她的行为。
最后徐暮枳独自一人拎了一大口袋东西归家。余榆全程两手揣在他口袋里,一点儿忙没帮上,便宜倒占了个全。
除夕这天虽说需值班,但单位关怀却没有这么死板,临近晚上七点的时候便回了家来吃饭。
余庆礼姗姗来迟,还穿着警服,此时徐家早已一派其乐融融,满屋奇异的酒肉飘香,言笑晏晏。
余榆第一个站起来敬酒,嘴里说的祝福语全是一个小时前从网上百度来的。
余庆礼知道自家闺女不可能这么文采飞扬,毫不留情戳破,余榆皱鼻撅嘴,闹得满堂大笑。
一张桌子八个人,阿福惬意地趴在沙发上,听那边的人类说起待会儿要不要通宵打个麻将。
“他们打麻将,那等会儿咱们吃完了去江边跨年。徐暮枳开车,关小谢也来。”
余榆快速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行啊。”
徐新桐早就计划好,吃饭完没坐多久,便架着徐暮枳带她们去江边玩。
这里开车去榆市中心地带非常近,但市中心的碑每逢跨年便人山人海,他们怕堵车,便特意挑了一处僻静江边。
关小谢早等了他们许久,见到徐暮枳,叫了声“暮哥”,随即便搭着徐新桐的肩,贱嗖嗖地问她有没有想哥哥?
徐新桐和他老冤家,平日一个班上学见放学也见,只一开口就是一个损字。
关小谢回头叫她:“余榆,那边有买烟花的,你赶紧过来。”
余榆点头,说好。
徐暮枳却瞧着对这些没太大兴趣,来这趟仅起到一个监护人的用处。他跟着三人走到江边某处小摊前,拿起各类烟花棒一一过问价格,确认没有趁机抬价后这才付钱购买。
也不是舍不得,纯职业病。
改不了。
和徐新桐不一样,余榆不爱仙女棒,她就爱那又大又亮的东西。但那天为了能与徐暮枳在一块,她特意选了又便捷又能玩的仙女棒。
跟着徐新桐他们闹了会儿,余榆眼睛却无时无刻不跟着徐暮枳。
徐暮枳挑了个避风口坐下,玩着手机等他们。
江边夜晚风大,没吹一会儿,手脚便会冰凉僵硬。
余榆这么想着,就有些玩不下去。偏徐新桐喜欢缠着她,碰上个好玩的烟花便尖叫着:“鱼鱼快来玩!!”
这很不好。
对余榆,也是对关小谢。
于是没多会儿,余榆便扯了个借口,声称想回车上贴个暖宝宝。
暖宝宝是李书华塞给他们的,知道江边冷,怕孩子们大过年着凉发烧,还特意往车里装了两件羽绒服。
余榆贴完暖宝宝后,看见后座整齐放着的那件男款羽绒服,想起徐暮枳身上那件并不算很厚的夹克外套,咬了咬唇,撕下两张暖宝宝贴在羽绒服背部内侧,然后小心护着,跑下了车。
他还在老位置。
低头玩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映照姣好轮廓,从余榆的角度看去,似还多了些冷冽与疏离。
她没注意异样,兀自走过去。
徐暮枳听见有人靠近,快速熄了手机屏幕。
可来不及了,余榆还是看见了他刚刚发出的那句——
【别再来烦我】
极不耐烦的口吻,如同变了个模样。
它被他干脆利落地发给了一个备注叫做“朱栩逸”的人。
她顿了顿,还没想明白,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眼里还有来不及转换的漠然,冰得余榆骤然清醒,慌乱间找补时,将那件衣服展开,小心翼翼披在了他身上。
“这里很冷的。”余榆说。
暖宝宝已经开始发烫,温暖袭来,徐暮枳最初有过微微错愕,体察小女生细腻的心思后,顿了一番,定睛细望。
小姑娘眼眸子漂亮得很,在夜里更是细碎晶莹。她见他探寻自己,笑了笑,尽是真挚。
徐暮枳收回眼,这才颔首笑侃了句:“行啊,小姑娘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语调感慨,终究是把她当作了孩子。
余榆憋得慌,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地接受。她其实挺不甘心他拿自己当作小孩子,但总不能抓着他的手,硬气地告诉他:徐暮枳,你看清楚,我是个女的!
那样他反而会退避三舍,她再没任何机会。
她手上捏了一把仙女棒,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
咔哒。
打火机点燃了仙女棒。
余榆晃了晃,迸发的白色光芒在夜色里如一道流星弧线,连光芒的尾巴都有了形状。
她想起那日鳌拜在班会里说过的话,于是闲聊道:“小叔,你有梦想吗?”
仙女棒不长,耀眼不过须臾,便昙花一现般再次归于混沌。
徐暮枳的手机有消息进来,他却视若无睹,伸手拉紧余榆披上来的衣服:“有吧。”
他望着波澜阵阵的江面,那处倒映着岸边渔火,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希望亲人平安,希望世界和平。”
他在这个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亲人?
必然是说的徐爷爷一家人。
“世界和平?”余榆惑然,转头瞧他。
“嗯。”他重复道:“希望世界和平。”
“可现在世界没有战争,国家安居乐业,很和平。”
新闻的播报也没有关于任何国家的冲突,即使有过战乱,那也是许多年前的早已结束的事情。
余榆以为他敷衍自己,失落一瞬后,自己闷头玩起了烟花棒。
他的声音却在自己点燃烟花棒的瞬间,平静地响起:“可是,有的战场是没有硝烟的。”
“小到一场日常贸易、一场餐桌时的文化交流,大到各国博弈、科技洪流交锋。有时候战争反而只是冲突最终、最激烈的呈现。”
而当所有角逐陷入僵持,物理战争,才会为新的历史掀开篇章。
他怕小姑娘太年轻,听不懂其中的深意,轻拍了拍她后脑勺,笑道:“再者说,人为自己战斗拼搏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种战场?”
他把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今日二人一场简单寒暄。
余榆怔然了片刻。
手里的仙女棒绚烂一瞬后,周遭便再次被黑暗包裹。
她很难不去想这番话背后的重量,因为在此之前,她听过的所有男生关于梦想的定义,都仅仅限制于“科学家”“大老板”“警察”,这类基础而常见的类型。
世界和平。
这样遥远而抽象的东西,却被他讲解得具体又深刻。
眼睛有些发涩,应是被冷风吹的。她试着眨了眨眼,却发现脸早已经被江风吹得僵而难动。
低眸,轻轻扬起嘴角。
心绪一时难明。
她忽然很庆幸自己喜欢的是这样一个坚定的、怀揣着信仰的人。他与她遇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她抬眼与他看着同一处江面,漆黑里反射出五颜六色。
风好像更大了一点。
像是在鼓励,它们在一遍遍地催动着余榆心底的欲念。
莫名间,余榆对着江面,倏然开口:“小叔我喜欢你。”
话落,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心脏才猛地一坠,后知后觉地迅速失血再充血,然后猛烈地狂跳不止。
她竟然就这么说出口了吗?
他会觉得突兀吗?他这样聪明,会发觉端倪吗?
如果发现,他会拒绝自己的吧。
那今后还会搭理她吗?他们会从此陌路吗?
当这些问题接二连三地蹦出来,余榆陡然清醒,开始感到阵阵害怕。
那一刻,好像感受不到风的凛冽了,就连呼吸也忘了是否正常规律。
她后悔了。
她不该说出口的。
那怎么办?要如何找补?
余榆你到底在想什么?勇敢得简直不合时宜!
度秒如年。度秒如年。
余榆艰难地坐在那里,庆幸黑夜昏暗他看不见自己慌乱的神色,无限后悔,也疯狂猜想他的反应。
她这厢早已经兵荒马乱,那厢的他却在自己话音落下后的一瞬,低低地笑了起来。
“嗯,小叔也喜欢你。”
他这样说道。
不甚在意的日常口吻,带着他一贯的懒散。
余榆发紧的心口,蓦然间就松了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她忘了要叫他全名,而是叫的,小叔。
她很遗憾,因为自己这个小失误,没能让他正视自己这份心意;
但也很庆幸,正是因为这个小失误,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如此矛盾的想法,像两匹反方向的马,一左一右地反复拉扯,也像一团毛线球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而这些矛盾通通都在下一秒,淹没在一阵人群的躁动声里。
远处有异动,他们纷纷抬眼看去。
巨大的人群倒计时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突兀地回档在空旷的榆市夜空。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咚——
市中心的碑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人声鼎沸里,隐约听见大家互道年新。
余榆听见他也对自己说新年快乐,她扯出一抹笑,回应了他。
有那么一瞬,世界喧嚣,钟音落寞。
那个新年一切如旧。
初二余榆跟着李书华他们开车回到老家,待到回榆市的时候,已经过了初八,徐暮枳早已经回了北京。
他没有把她那天的话放在心上,就像余榆也自我欺骗着那不过是因为她一时失误,忘记了要叫全名。
初八一过,距离开学就快了。
好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今年是余榆至关重要的一年,她必须进省赛前十五名才能参加国赛,否则将无缘北大自主招生,是协和还是中山,在此一举。
关键时刻余榆拎得非常清,她锁上手机,收起杰伦,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五月那场省赛上。
偶尔学习闲暇之余会想起那个除夕夜的场景,便总觉得有许多细节可琢磨。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还有他的动作。
只是永远得不出结论,而她也要继续前行。
冬去春来,学校的树枝发了新芽,校服再度轮换,身体总算褪去一重厚度。
枯燥时光一日复一日。
不知不觉,已快到五月的联赛——
作者有话说:经我的妹提醒,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说明一下:
故事里的北大协和部这个东西,是一个私设,我参考的是现实中的北京协和医学院噢。因为当年招生的政策很复杂,比如该校其实2016年才开始自主招生,所以其中的很多条件,我干脆又参考了清华协和部。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这个“北大协和部”杂糅了很多北京协和医学院+清华协和部的东西。
反正一切都是为了剧情服务,大家不要太过较真嗷~我也会尽量在剧情里面写清楚一点。
最后,这章红包继续~
第20章
五月初, 余榆整个人进入战备状态。
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课、上培训班、研究解题。
学校组成的生物竞赛小组,每天晚自习以及平日的周末和假期全都用来集中授课和实验培训,有时候甚至会占用她正常上课时间, 而为了让她本就不算优异的文化课不落后, 她需要在集训后利用更多的睡眠时间补回来。
这样一来,她便挤不出更多时间做别的事。
李书华的高三班考试在即, 顾不上照料她的营养餐食, 余庆礼更是忙上加忙。于是夫妻二人一合计, 干脆请来一位临时阿姨照顾余榆。
这位阿姨常年工作于榆市这片竞赛的学生, 非常有经验。她每天中午都会专程送去营养炖品,到了晚上余榆回家,也会掐着时间做好新鲜夜宵。
餐食比李书华照料的时候更加丰富, 可即便这样,余榆也没有长胖丁点。相反, 那段时间倒还瘦了几斤, 背着书包时,肩膀都单薄了些许, 看得余庆礼一阵心疼。
她这样专注, 就连徐新桐也少了许多叨扰, 每日早晚一间后,就连中午吃饭都没再碰过头。
但徐新桐常挂在嘴里就是那句:小鱼小鱼, 我们小院里继小叔之后, 会再出一个理科状元咯!
又说这话时,正好是徐新桐晚自习结束,来接提前下集训课的她。
余榆挠了挠好几天没洗的头,脑袋和胃里一阵空虚。
徐新桐心疼这条鱼, 从书包里掏出刚买的巨无霸卷饼:“吃吧,姐们儿给自己准备的宵夜,看你可怜得很,请你了。”
余榆想也没想便咬下一大口,嗦走里面的大块肉,然后推回去:“你自己吃吧,我晚上回家还有阿姨给我做的宵夜。”
“今年考点在哪儿?”
余榆说没太关注,反正是教练带队。
徐新桐点点头,边走边咬下一口卷饼。旁边的余榆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冒出一句:
“桐桐,我压力太大了。”
声音里满是疲惫,徐新桐微怔,转头。
余榆的眼睛没入昏黑的树荫里,只隐约瞧见底下淡淡的黑眼圈,那时她夜以继日拼搏来的“战绩”。
徐新桐不知该如何安慰,也沉默着不说话。
余榆没把自己的压力告诉过父母,他们俩一个高三班主任,一个人民警察,哪个压力不比她更大?
只是近段时日以来,余榆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和真正大神之间有着十分强烈的壁垒。正是因为这层壁垒,所以她永远追赶不上他们,哪怕她再努力。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中、八中、西附……榆市内的几大知名高中个个都是拔尖人才,高手云集。这次全省一等奖名额总共30人,却最后只有15人能进国赛。
这样竞赛的淘汰制度残酷,哪里是一句话说上就能上的?
不知是不是学恍惚了,余榆同他们相比,总觉得自己普通得不自量力。
“别这样呀,”徐新桐拍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安慰道,“爷爷最近还说,等你考完了,管它结果好不好,咱们就去开一桌,给你庆祝放松。”
徐新桐的话有种敞开心扉的魔力,听到这里,余榆缓缓笑开:“我没去的这几个月,爷爷身体还好吧?”
“就那样吧……反反复复的,冠心病哪有根治的。”
余榆忙于学业,已经很久没见过徐爷爷了。她点头:“那等我考完了,就去看爷爷。”
“嗯!”
当天晚上说得好好,谁知第二天就出了岔子。
那天上午余榆还在昏头涨脑地通读英语作文,忽的,余光瞥见教室外闪过一道身影。
是十一班的班主任。
他站在门口叫了人出来,余榆这个视角正好能打望,她瞥了一眼,却他找的人竟然是徐新桐。
余榆立马就来了精神。
上课中途班主任忽然亲自来叫人,这种情况,一般可没什么好事。
余榆蹙眉,狐疑间,看见徐新桐掉头回了班级,一分钟后,又背着书包慌慌张张地往校门口去。
余榆愣了,暗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可下一瞬便被飞来的粉笔头砸了脑袋。
她捂着脑袋抬头。
将她重点看管的英语老师正站在台上瞪着她。
余榆讪讪,再没敢多看。
但直到,关小谢十秒钟后也背着书包追了出去,焦急又匆忙,压根没管现在是否正在上课。
余榆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儿不对劲。
她直觉害怕,赶紧举手示意,同英语老师对上视线后,说:“老师我想上厕所。”
英语老师没好气地嗤她一声:“快去快回。”
余榆蹭一下就从位置上站起来,跑了出去。
她在楼梯口叫住了关小谢,看他去意决绝,心里咯噔一下,问:“出什么事儿了?”
“徐新桐爷爷突然倒地上,现在进医院了。你快回去上课,有我呢。”
说完这句,关小谢掉头就跑了。
而余榆留在原地,脑袋轰地一下就炸开来。她想也没想就往回跑,却不是回的班级,而是楼上办公室。
熬森这会儿没课,悠哉悠哉地坐在办公桌前,抱着保温杯试探了一口。仍然有点烫嘴,他合上盖子,接而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班的余榆冲了进来。
熬森一愣:“余榆?你不上课来这儿干什么?”
余榆呼吸有点急:“敖老师,我想请个假。”
熬森一听,眉头登时竖起:“什么假?病假?”
“事假。我爷爷生病住院了。”
十一班班主任刚出去又回来,熬森自然听说了十一班那个徐新桐爷爷住院的事儿。
他脑袋一转,问道:“你亲爷爷?”
“……是从小看我长大的。”
“不是亲爷爷请什么假?就是亲爷爷生病了,你现在也不能请假!”熬森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厉声道:“回去!”
余榆不是不知道熬森这方面的不近人情,却还想继续争取:“可是敖老师……”
“你这堂课是英语是不是?你能考130了是不是?你真当自己是个天才了?现在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想请假?”熬森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下半年就高三,明年就高考,文化课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回去上课!”
熬森的语气有些凶,凶得余榆懵神许久,不敢再反抗,却仍然念念不忘那厢的徐爷爷。
她站在办公桌前,急得眼睛红了一圈,瘪着嘴,差点哭出来。
叮——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
不知怎的,褚浩言竟正好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熬森见了,立马叫住他:“褚浩言,你给我看着她!不许她乱跑。”
说完头疼地念叨:“这些孩子成天不拿自己的事儿当事儿。那关小谢又不参加高考,你能和他一样么……”
褚浩言看了看余榆,顿了一下,轻声说好。
熬森怕她中途私自跑出校,叫褚浩言看着她。可事实上,余榆压根不会这样做。
徐新桐去了医院没回来,当天晚上是余榆自己一个人回的家。回到家后,进门第一件事儿,就是向李书华探问徐爷爷的情况。
李书华叹口气,摇头:“这次幸亏是被发现得及时送去了医院,不然恐怕就……爷爷这个病越来越严重,近两年频繁休克、心绞痛,看着是越来越不行了呢。小谭他们正商量着给爷爷做搭桥手术,但爷爷不愿意,也没说定呢。”
余榆问:“现在醒过来了吗?”
“没,重症监护室里还没出来呢。”
这个消息让余榆的沉重稍稍安定。
可熬森没说错,还有一周就是竞赛,她的行程满满,确实抽不出空。
不过听说徐暮枳当天下午就回了榆市陪在医院,徐叔叔和谭阿姨商量过后,也只徐叔叔一个人回到家里。在这期间,是余庆礼和李书华帮忙多加看顾着徐爷爷。
那一周过得特别煎熬。
大人们工作与医院两头奔波,从医院里带回来的消息时好时坏,含着忧叹。
余榆有课后班,虽每天照旧早晚与徐新桐相见,但气氛总是压抑。徐新桐害怕失去爷爷,捂住眼,便会流泪。余榆也只希望自己尽快完成比赛后,能去医院看看爷爷。
琐事与烦恼缠身,可好在她是个心无旁骛的性子,一碰上正经学习时便高度专注,不曾因为这些分半点神。
周末,余榆跟随教练小组奔赴赛场。
赛事严格,全程无音讯。
再等到结束后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
余榆释放后第一件事就是打车奔向医院。
听说昨天爷爷病情稳定,转进了普通病房,可身体还是不中用,下不来床。
于是她给爷爷买了一束漂亮的花,周围一圈蓝色满天星点缀。然后又给爷爷买了几种易消化的水果,最后手里满满当当地提进了医院。
她找到住院部,上了五楼。
住院部清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余榆出了电梯,顺着指示一路寻过去,路过一处通道时,却忽然顿了顿脚。
那个地方有人。
楼道通幽,烟雾缭绕。
那人身影隐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靠着墙,低头发着消息。他神色平淡,手指间却夹着一根烟。衬衫解了最上的扣子,衣袖半挽,微弱光线里,仅能看见青筋微凸。
重重心事令他浑身都透着股颓靡,夹杂着一丝陌生的侵略感,直直袭向站在光源处的余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忽而又抬手,将烟移到唇边,轻轻咬住。
他的视线有些许散漫,凝着虚无的某一点,无限放空。
而当他咬着烟偏过头,余榆的身影闯进他视野后,目光又缓缓被拉回,像镜头瞬间对焦。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余榆忽然觉得他此刻很像一只暂时搁浅的兽类。
与抱着一束鲜花,乖乖静静的她。
截然相反——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来的都有点晚,以后都把时间定在11点钟更新吧
然后下一章的话可能也是一个情节很长的章节。目前感觉可能会一天写不完,但如果明天我11点发布了,就当我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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