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妈妈最近生病很想你, 你能回来看看她吗?】
朱栩逸的消息发过来时,徐暮枳正伺候着爷爷睡下。
徐胜利吃了药,困得早,前一分钟还在同他讲话说笑, 后一秒就打起哈欠, 说想休息了。
手机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徐暮枳置若罔闻,陪着爷爷睡着, 熄了床头的灯, 才轻手轻脚走到病房外, 查看了这条一开始便猜出的来意的消息。
他瞥了一眼后就没再搭理。
可心底还是霎时涌上来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径直走到通道口,那处允许抽烟的地方。
解开最顶上一颗扣子透了透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燎过烟尾, 一点猩红突显。
他烟瘾不重, 只是曾经调查蹲点,熬夜消遣时有过几次。他平日也不大爱抽这个, 可实在耐不住这几日的压抑。
徐胜利的病情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医生建议最好做搭桥手术, 可以很大程度缓解病痛, 延长寿命。徐叔叔觉得没问题,可徐胜利却觉得人生自古谁无死, 坚决不肯浪费那个钱。
这两天大家都轮番劝着徐胜利, 谁也不敢逼他,一是徐胜利性子倔,没人能奈何得了,二是他身子弱, 怕万一吵起来,出什么事儿。
刚睡觉前,徐暮枳玩笑地同徐胜利道:您就不想亲眼看我和桐桐学业有成,结婚生子?
徐胜利听后缓缓笑了,说:你要这么说,那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徐胜利说得认真,认真到徐暮枳一愣,竟也开始思索起那些曾经被他搁置一旁的人生大事。
他很早以前就发过誓,只要爷爷能安心,让他徐暮枳做什么都愿意。
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徐暮枳没急着看,又抽了两口烟,紧绷的神经在尼古丁效用之下得到缓解后,才慢慢打开手机,查看朱栩逸的新消息:
【徐暮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好歹是你妈】
字里行间的愤怒直观清晰地向他砸来。
他不气反笑,轻嗤一声,彻底关了手机。
朱栩逸见他不理会自己,又试着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他通通没再理会。
同这个朱栩逸也是去年才联系上的。
那时候他正待在摄影棚里给人做模特勤工俭学,休息的间歇,莫名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当看见自我介绍那栏的“朱栩逸”时,徐暮枳还有些愣怔。
说实话,他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没什么感情。加上好友后两人果真也没说几句话,简单寒暄后,逢年过节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直到最近,杜嘉歆病了,说想他。
挺好笑,人老病床时,回顾自己一生,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愧疚。而为了成全自己这份愧疚,杜嘉歆央求了朱栩逸来找他,纠缠了这许多时日。
徐暮枳微微颔首,眸光沉进徐徐白雾里。
许是今夜话题聊得深了些,又许是朱栩逸近日突然撕破脸,指责频繁了些,往事把人摧,忽而间,他就很想念父亲和爷爷。
这都多少年了?
再浓的悲戚也该淡止,再浅薄的情意也该结成厚厚的链。
但不知怎的,那一刻父亲和爷爷的样子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连同病床上苍白脸色的徐胜利一起,无时无刻不击打着他的心口。
有时候他会自嘲地想,在生老病死、生离死别这一课里,他恐怕比其他人参透得更加深刻。
父亲徐净牺牲的那一年,才三十五岁。这一年,徐暮枳也才仅仅十岁。
彼时徐净与杜嘉歆已离婚多年,虽杜嘉歆已改嫁到朱家,徐暮枳跟着亲爷爷徐国荣生活了几年,但根据法律义务,杜嘉欣才是第一顺位。
好在当年他们离婚算得上平和。徐净的工作性质注定无法全身心顾家,杜嘉歆一个人守在家里,后来生下徐暮枳没几年,便另寻了慰藉。她在徐净某次休假时坦诚交代了自己的分心,徐净得知,深思熟虑后,无奈选择了放了手。
抚养权是杜嘉歆主动放弃的。
那时候的徐净执行任务在即,他顶着扬州冬日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小小的徐暮枳送到徐国荣家里,安排好一切事宜后方才离去。
离去前,徐净怕他怨恨,又回了头,红着眼眶抱住他,说:“小暮,你别怪你妈,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咱们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体面,缚着他人一辈子。我也是,你也是,明白么?”
徐暮枳那是开了早慧,天资聪颖,少年英才,许多事一点就通。他听后沉默半晌,最后还是轻轻点了头,与父亲达成协议。
那天徐净冒着风雪离开了扬州。而徐暮枳对父亲最后的印象,便定格在那天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里。
再后来,父子俩聚少离多。
再后来,就传来了徐净出任务牺牲的消息。
再然后,他就去了杜嘉歆家里。
跟着母亲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如意,更何况朱家人只是本本分分做小本生意的门户,更何况母亲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己幼子身上。
徐暮枳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朱栩逸生日,家中请来外公外婆,以及朱家的爷爷奶奶一同相聚。他夹在其中,在厨房帮着杜嘉歆忙里忙外,却像个只能干活的外人。
而客厅的朱栩逸在与朱爸玩外公外婆送来的礼物PS游戏机。玩到兴致高时,全家一起跟着欢呼鼓掌,气氛热烈得不行。
那个年代PS二代游戏机在孩子间特别流行,大家听说谁家里有个游戏机,都特别新奇。徐暮枳到底是孩子心性,在厨房盛汤时听见外面的热闹,忍不住投去一眼,下一秒,就被高温的铁锅烫得一个激灵。
他猛然回神,旁边的杜嘉歆却在朱栩逸不断的叫嚷呼唤下探出头去,听见对方的炫耀后,笑得满脸慈爱,大声夸道:
“我的儿子哟!真棒啊,你是妈妈的骄傲!”
徐暮枳就静静听着,什么都没说。
那天后来,他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默默用冷水冲了很久,望着一池的水,和自己手上的大水泡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其实没有人对他不好,但也没有人对他好。
那种相处时的漠视与淡淡的抗拒,使得他很小便明白要收敛性子,不得添麻烦。
他很想爷爷。
每一天。
可爷爷总是担心自己去得多了,叨扰人家,也招人烦。于是克制着,不敢多看他一眼。
而好容易等到徐国荣去看他那天,已经是一年后,他十一岁的生日。
那天徐国荣兴高采烈地买了一只鹅,又提着一双他最想要的溜冰鞋,笑呵呵地敲上了朱家人的门。
谁知门一开,却没看到他的身影。
徐国荣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他早就被送去了外婆老家。理由是杜嘉歆无暇顾及,央求了父母帮忙照顾。
杜嘉歆结结巴巴遮遮掩掩,可徐国荣能看不出来么?这就是嫌孩子麻烦叨扰,扔给了外公外婆。
徐国荣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又拎着溜冰鞋和鹅又一路辗转至市外的乡下,临近天黑才抵达他外公外婆家。
而当他找到徐暮枳的时候,却看见本应该在学校上课的孩子,竟蹲在冰天冻地的河边给全家人洗衣服,一双手冻得通红,都没了知觉。
没去上课,生日礼物也仅是一顿常见的粉蒸排骨,甚至连身上的衣服也见旧地单薄。
自己眼里如此优秀的孙子却被这家人如此轻视对待,徐国荣的心特别特别疼,从杜嘉歆家出来后一直憋着的怒火,也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含着泪吼住那一家人:“这孩子你们嫌累赘,不养,好!我徐国荣养!今后你们也不用再联系他,我徐家人的孙子自然有的是前程!”
就这样,他结束寄人篱下的日子,回到爷爷身边。
可是后来,爷爷也没了。
徐国荣知道杜嘉歆不可托付,可怜孩子学业诸事未定,就剩这么几年的时间,若半途而废,实在可惜。于是临终前,致电了徐胜利。
他与徐胜利说起这些年的诸多不易;说起自己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说起自己病榻床中卧,孤子难割舍。
「老战友啊,我实在没法了,这孩子没着落,我闭不上眼。你帮我徐国荣这个忙,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拜托了。」
于是,在那个风雪夜里,徐暮枳一个人守在徐国荣灵前时,一抬头,就看见徐胜利一个人撑着身子,缓缓走进这里。
“小暮,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就是这句话。
结束了他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苦中作乐。
他如此感激徐胜利,以至于后来有个小姑娘站在他跟前,拍拍自行车后座,对他说“小叔,上来吧,我带你回家”时,心底也有过一瞬间的恻动与怜惜。
又是深深一口烟。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嚣张又缠人,似要把人震得难以自理才肯罢休。
徐暮枳突然难以忍受,眼风陡然凌厉,再次掏出,动作如同演练了无数次一般,顺畅无比地点进朱栩逸的头像——
指尖狠狠悬停在“删除好友”这四个红色大字上。
他神色虽淡,臂间因克制而凸起的青筋却出卖了此刻的汹涌。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跟着徐胜利前去辞别,准备来榆市的那天,朱栩逸那张稚嫩的脸上隐忍着怪异的惊喜,模样明显松了口气。
那神情仿佛在说:呼~终于走了!
那时候徐暮枳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在忍着他。
他忍不住转头去瞧自己的母亲——事不关己,视若无睹,对徐胜利挂着轻松而客气的笑。
那瞬间,心凉了个透。
他终于接受自己的母亲没有那么爱自己的事实。
即使他也是她的孩子。
于是从扬州到榆市,一只行李箱,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毅然决然地背井离乡,再不回头。
那天他戴着卫衣后的帽子,全程没有吭声,将自己裹在重重的黑暗里。即将抵达时,他终于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新世界。
榆市天空阴沉沉空落落。
高速路标迅速后退,只有一片接一片的陌生的青山绿林,白屋灰砖。
徐胜利对他不比亲爷爷差,徐叔叔谭阿姨嘘寒问暖体贴有加,徐新桐那个毛躁小丫头更是骄傲忘形地四处宣扬自己多了个超级优秀的小叔,就连小区院子里的叔叔阿姨们也个个笑眯眯地待他。
少年瘦削的身子骨,终于在这个地方渐渐盈满,重新养出了骨血。
“哥哥你在干嘛?”
某天,他一个人靠坐在榕树下,还是戴着卫衣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静看着天上的月亮,身侧突然就冒出来个小人儿,好奇地盘问着他。
他没转头,也没表情。
那个小姑娘见他不理会自己,在身上左掏掏右掏掏,终于掏出两颗糖果,爽快地放到他身边。
“哥哥吃糖。”
他没有瞧清那张脸,至今也没有想起来,只记得甜甜的,很稚嫩,像麦芽糖。
她话痨一般自顾自说着:“我哥说,糖里面有个什么八,吃了心情会变好……是什么来着?哎呀哎呀我忘咯!反正是真的,你吃嘛吃嘛~”
是多巴胺。
他默默想着,却没有多余的心力搭理对方。
他太过冷漠,劝退了想过来示好的小姑娘,后来她耐不住寂寞,轻哼了一声,哒哒几下就跑回了家。他隔了很久才低头,看见那两颗糖静静待在他腿边。
红色的。
是旺仔奶糖。
他眸光微潋,捡起来,往嘴里塞了一颗。
很甜。
甜得人心口有些发热。
他举起那片糖纸,放在月光之下细细观看,慢慢的,竟看出一丝绚烂的光晕来。
很奇怪,他来榆市没多久,却把这个凭空出现的精灵一样的陌生小姑娘记得很清楚。只是可惜那一块平日有很多孩子来往耍乐,后来他在有心,也寻不着她了。
只记得那道清脆萌软的声音。
“徐暮枳?”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骤然间唤回他的思绪。
眼睛慢慢聚焦,久远的思绪要重合不重合地不断辉闪,它们竟最后一起定格在光源处的那道身影——
余榆乖乖站在那里,捧着一束鲜亮的花。
见到他,歪了歪头,笑得像颗麦芽糖——
徐胜利睡得正熟,余榆没有贸然叨扰。
她将买来的花放在爷爷床头,特意摆放位置,指望爷爷能一睁眼就看见它。
徐暮枳候在病房外,怕熏着余榆,便挥了挥自己身上的烟草味。
余榆来得不是时候,只能暂时回家,下周再寻合适的时机来探。
这处是高建路的军医院,距离他们家二十来分钟的路程。徐暮枳瞧着天色将晚,便主动送她回家。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林妈馄饨,徐暮枳想起了也就偏头问她:饿不饿?
余榆也看过去,见那处人还不算多,便扬起笑,说小叔请客。
还是同上次一样。
余榆只点了十五个,徐暮枳碗里清汤寡水,一点油腥不见。
他的口味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清淡,来榆市这么多年,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辛辣口。
这次见他不似往日,余榆总觉得他眉目中藏了太多心事,料想该是爷爷不肯手术,若是今后再这么拖着,恐时日熬不过一年半载。
他是真拿徐胜利当作了自己的亲爷爷,这么些年,一颗心全扑在自己的事业,剩下的全是爷爷。
余榆想了想,道:“小叔,我昨晚做了个梦。”
徐暮枳缓缓含了一口豆芽汤,没太在意,随口道:“什么梦?”
“我梦见我耳朵掉了。”
“?”
余榆等到对方狐疑瞧来时,她笑了起来,双手往桌沿一搭,又说:“后来我网上一查,他们说梦见耳朵掉了,可以许一个愿望,就像牙齿掉了,也可以许一个愿望,然后扔在屋顶。一样的。”
徐暮枳听后不禁笑,小小年纪怎么那么迷信?
余榆瞧那模样,就知道他不信自己的话:“我把这个愿望送给你……你试试嘛。”
说完又瞪他一眼:“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徐暮枳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余榆脑袋,扬起唇,轻声道:“小叔试过,可老天爷没能保佑我。所以那之后,再也不求了。”
这次换余榆愣怔了。
她凝着徐暮枳,凝着他收回手,然后低头擦了擦嘴,英挺的眉眼里尽是淡然。
她嗫嗫地哦了声,再也不说话了,只默默低头吃碗里的馄饨。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抬头,悄悄探向对面的徐暮枳,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那小叔……爷爷一直希望你能赶紧找个对象,你会考虑吗?”
其实她是暗指古静美。
他身边也就一个古静美与他最亲近了。
“会。”
没有含糊,没有敷衍。
像是早就想好,下了决心要做的。
余榆听得又是一愣,没想到这次竟是一个无比坚定的答案,表情没反应过来,心脏却倏然一坠,失重一般地空落。
他等不到自己长大的那一天了。
她张张嘴,傻了一样。
徐暮枳抬头,见她呆呆的没再说话,笑了一下:“干什么?替徐新桐来打探消息?”
眼眶涩涩的,余榆说了句没有,便赶紧低头,往嘴里送了一口馄饨。
馄饨烫口,硬吞下去更是折磨,这阵动静疼得余榆倒吸一口气,霎时就红了眼眶。
徐暮枳有些好笑,赶紧给她倒了一杯凉水,送到她手边。
余榆捧着杯子咣咣几口喝下去,总算缓解了不适,却还是挤出了眼泪花,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人时,有种倒霉催的可怜滑稽。
徐暮枳看着看着,倏地就笑出了声。
这些天来的阴翳终于在余榆跟前烟消云散。
余榆很感谢这颗该死的馄饨,虽险些要了她半条命,但她所有的失态都变得合情合理。
那天回去以后,一切如常。
她依然将全部重心放在学业里。
竞赛结束,她可以有相当一段时间的松快时光,不过她得用力追赶之前落下的文化课,因此班里的好几个科目的老师都将她列进了重点对象。
尤其是英语,她每天早上都会被老师单独拎到办公室背单词。亦或者只要一抱着作业本进办公室,就能得到英语老师穿越人群而来的狂轰滥炸。
那段时间余榆英语背得昏头涨脑,张口闭口都是“who are you”。和十三班那群人一起躲在办公室后排,等待英语老师随时随地的抽背。
她每周都会坚持抽空去医院看一看爷爷。
不怪徐新桐担忧,爷爷的精神气看着少了很多,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即使在拼命地燃烧活动,却依然蹒跚迟缓无济于事。
余榆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看一个生命慢慢地停止,然后消亡。
余榆很难过,她从小就没有爷爷,她是真的喜欢徐爷爷,也是真希望徐爷爷能颐养天年,亲眼看着子孙圆满。
她也想过要劝说爷爷手术,可那时不知是徐暮枳做过工作,还是徐新桐哄过,爷爷竟然虚弱地笑了笑,说正在观察治疗呢。
只要状态好转些,医生就会准备手术。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个好消息。
余榆那天特别高兴,把这件事儿告诉李书华和余庆礼时,他们二人还笑盈盈地点头,说这就对咯。
手术时间定在六月中旬的某个周一。
余榆挑了前一天去探望徐爷爷,那天她特意起了个早,把自己梳理得干干净净,正要出门时,忽然看见李书华拿着手机走出房间,对她道:
“余榆,省一名单出了。”——
作者有话说:大概两章内,开启大学篇章~
两个小苦瓜马上要相爱了[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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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榆市六月多雨水。
去年这个时候成天下雨, 到了今年,雨水少了些,却免不得阴云密布。
余榆出门的时候发现天空飘起了雨,不大, 像喷雾一样细细又绵绵。
她懒得再上楼取伞, 干脆顶着雨,一路疾行到军医院。到的时候, 头发、衣服和裤腿已被濡湿了些许, 冰凉黏糊得让人不适。
她随手擦了擦, 按下电梯上楼。
刚出门时耽搁了些时辰, 徐新桐没等她,比她先一步到医院。可等余榆到了病房后,却又不见徐新桐人影。
病房里总共三位病友, 一位最近康复出院,一位被推走做了检查去, 就剩了徐爷爷, 在病房里等待医生术前的最后检查。
那天是徐暮枳陪着。
爷爷年纪大,身体机能下降且患有高血压, 因此这次手术过程中的意外风险较高, 需要家属做好准备。
听说徐叔叔扛着压力签下一沓术前通知书时, 眉头拧得格外深重。
余榆知道大家都担心徐爷爷,尤其是徐暮枳。
徐爷爷于他有再造之恩, 是他敢拿命去护着的人。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瞧着疏淡又不羁,其实骨子里最是重情重义。
爷孙二人此番正闲聊,语调轻松,没半点即将进手术的沉闷。
余榆一时没忍心打扰,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着徐新桐到,两人再一同进屋。
病房门大开,她耳朵机灵,能听清里面的谈话。
徐爷爷笑呵呵地拍着徐暮枳的手,说当年第一眼见到他,还是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现在一转眼,怎么这么帅了?
徐暮枳就笑,有几分寻常的不着调:那不是您喂出来的好面相么?我这可都是照着您年轻时候的影子长的。
徐爷爷被逗得咯咯笑。
听声音,倒是比上回来更有精气神了些。
余榆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砖,有些漫无目的地无聊。
忽而,感觉里面的人声音顿了顿,接着长长叹了口气,似在感怀:“小暮啊,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老梦见你爷爷。梦见我和他年轻的时候在新疆当兵,他连桶水都挑不起,我就故意跟在他后面唱红歌,硬是没搭把手。”
往事已矣,再提及故人时,伤感已褪大半,却又平添几分寂寥。
徐暮枳轻轻地笑:“这种事儿您都说了多少遍了?”
“你不知道,”徐爷爷说,“我这辈子最要好的就是他,我们俩同批次入伍,一起训练,一起立过战功,当年我退伍的时候他也是哭得最凶的。”
“可你说人食五谷,哪有不生病的。后来他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去看过他几次,他回回都跟我念叨你,说你书还没读完,还没长大,还没娶媳妇儿,可惜他再也瞧不见了……这老头,怎么都不放心。”
说到这里,徐胜利想起那个老家伙,声音便有些哽咽:“你怪不怪爷爷这些年非逼着你相亲?爷爷知道你还年轻,可我没几年日子了,我也想给你爷爷一个交代,哪怕知道你今后还有个人陪,都行……”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余榆听着,共情后也跟着叹了口气。
紧接着,徐暮枳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又无奈地传到病房外来:“那等您康复了,我带她来瞧您?”
这话一落,世界悄然了一瞬。
有人愣住,消化着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有人倏然睁大了眼,瞳孔聚焦,慢慢坐直了身子。
徐胜利将信将疑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喜悦:“什么意思?是和静美在联系么?”
“嗯,前天还一起吃了饭。”
徐暮枳笑:“这下您开心了?”
“真的?你可不要为了哄我开心……”
“没骗您。”
余榆听见徐暮枳强调着,确有其事一般解释道:“真没骗您。本来打算您出院了再说,可谁知道这就话赶话到了。”
徐胜利还是不肯信,目光围着徐暮枳神色左瞧右瞧,等确定对方真没骗人后,这才终于释然而缓慢地笑开。
他连连点头,眼尾还挂着泪话,模样却是真的开心:“那也挺好,只要你自己喜欢。哎呀……这个阶段也没说非得结婚,是吧?但总是要开始接触的。”
面前忽然有路人提着水瓶而过。
余榆收回脚,为他人让了路。
她腰有些疼,是这些时间坐了太长时间落下的毛病,可那一刻她却没有试着动动身子缓解,而是仍旧静坐在原地,屏气凝神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人低笑一声,然后颔首,轻而郑重地说——
“我挺喜欢她的。”
噼啪。
是东西破碎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结束了。
怔然间,余榆伸出手,低头去瞧,发现它竟然在轻轻地颤抖。
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哭。
只是心里装了一万颗柠檬,酸得有些发疼。
她很清楚,自己对他的这份喜欢没有任何立场。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酸甜苦辣,悉数自担。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微妙得很,有时如泰山般厚重,有时却如蝉翼般单薄。
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而所有情感痛苦的来源,都是因为舍不得。
她抬起头,看见电梯口的徐新桐提着一袋早餐慢慢走过来。
两人碰上面后,徐新桐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她问结果。
省一名单出来了。
余榆看见自己的名字正在其中。
不过,全省第16名。
她错失国赛。
当时她看着这个成绩,呆了很久。这是余榆年轻的生命里,第一次感受到竞争的残酷。
那种感觉就像李书华从一开始就对她提过醒的:不行就是不行。
哪怕差一名,差一分,都不行。
徐新桐听说这个结果后,怅惘得不行,她有点想哭,但余榆表情却比她更镇定,于是她只能憋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刚刚出门前,李书华就已经和她规划好了。她抿了抿嘴,说:“省一含金量又不差,自主招生的时候还可以争取高考降分录取呢……再者说,我最开始的目标本就是中山。”
话虽这么说,徐新桐却也明白,北大协和部当年未必会有太多名额给榆市,且她这个省一即将面对的是成群的国赛金牌银牌选手,可能初审就被淘汰。
徐新桐只能宽慰道:“不要让自己压力太大。”
余榆笑:“我还好。”
徐新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上前抱了抱她的鱼:“没关系哦,你已经是最厉害的鱼了。”
余榆还是笑:“我知道。”
“那进去呗,站外边干嘛?”
余榆这时却摇了头:“我就不进去啦,还得赶紧回家和妈妈规划接下来的事情呢,我就是来看一眼爷爷,看见爷爷状态不错就放心了。你帮我告诉爷爷,祝他手术顺利。”
“也好,那你快回去吧。和阿姨好好商量,你就算参加高考也是稳的。”
“嗯。”余榆顿了顿,又说:“你再帮我给小叔带句话吧。”
“什么话?”
余榆说:“小叔再见。”
徐暮枳,再见。
这话没头没尾,徐新桐没明白,追问她什么意思。余榆摆了摆手,笑嘻嘻的却再没多解释,只身缓缓离去。
回家的时候,雨水还是纷飞着。雾一样喷洒在她脸上,怪怪的,一点也不舒服。
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快步跑回了家,进门后,便看见余庆礼和李书华在厨房里忙活。
今日中午他们俩坐了一大桌子菜,小鸡炖蘑菇、蒜香黄油鸡翅、薄荷炸排骨、粉蒸肉、黄花肉丸汤……色香俱全,都是余榆喜欢吃的。
她瞧了一眼,猜想恐怕是知道她名落孙山,要给她安慰。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连声叫着“乖乖回来啦”“乖乖快洗手吃饭”。盛情难却,余榆也乖乖地坐在桌前。
这顿饭吃得寻常,余榆神情与往日无二,吃了许多,嘴上还点评着菜色如何如何。
余庆礼和李书华悄悄观察着小丫头,心想奇了怪了,以前最爱哭的小丫头,今天怎么破天荒地如此坚强?难不成,一夜间长大了?
余庆礼深以为然,为自己女儿感到骄傲。
李书华却不信这个邪。
当天晚上全家睡下后,她起了床,悄默声地推开了小丫头的房间门。
昏黑里,小小的隆起的一坨,背对着门,看不清神色。
可屏住呼吸静下来后,李书华还是听见了那道细细的、压抑着的抽泣。
察觉到有人进来,余榆缓缓转过身。
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李书华果然猜中,在心底里叹息。她没有开灯,而是倾身上床,抱住了因为蒙被哭泣而轻轻颤抖的孩子。
从前都只知道她爱哭,却没想到如今长大了,竟也多了几分要强。
幽夜击得人情绪裸/露出几分真实。
余榆见到妈妈后,哭得更加汹涌。
眼泪趁着无人能看清,一颗接一颗地流,她细声抽噎道:“妈妈,我失败了。”
李书华轻拍着她后背,频率很慢:“可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起让你成功,妈妈更希望你开心。”
余榆却听不进去,她自顾自地哭诉道:“我以前……老以为自己聪明,觉得自己是天才,后来才发现,这世界上的天才太多了,和他们相比,我普通得不得了。”
所谓的天才只有在普通人跟前才会显出几分聪明,而当所有天才都聚在一起时,即使是天才也会突然间黯然失色。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她混杂其中,中规中矩,不见经传。
可李书华却不因此难过,她笑了笑,伸手抚平余榆的额头,温柔的,一下又一下:“那真是恭喜我的小宝贝,你已经悟透了人生第一个阶段: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以后你慢慢地就会发现,人食五谷,两只眼两条腿,都是普通人,没有例外。”
她抱着余榆轻轻晃啊晃:“没关系,中山大学很厉害的,它也是很多人都触碰不到的终点。你是最棒的。”
余榆听后却只哭得更凶。
她紧紧抱住李书华,却将被子都哭得湿透。
她想起白天他那句伤透人心的“我挺喜欢她的”;也想起早上得知自己第十六名错过国赛时,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从上往下数着。
失落、失望、不甘心,它们在这一天中,无情又快速地砸向她的世界。
都说,她已经做得很好。
可是妈妈,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有多想去北京,想要触摸到的那片天空有多高。而基于我的失败,那个人如今又距离我多遥远。
地图上的四厘米,是现实中的两千多公里。
从此一北一南。
不会再交汇——
作者有话说:这章红包继续[抱抱]
第23章
2016年是变动的一年。
这一年, 高考自主招生制度发生变化,曾经高考前便能确定自己是否能获得降分录取资格,从2016年开始,一切的自主招生考核都要在高考之后才能举行并公布结果。
这也就意味着, 每一位考生都不再带着答案参与考试, 每人都必须经过高考一关,且全力以赴。
不过这件事对余榆影响不算太大。因为到了五月份, 她的志愿基本确定在了中山大学。
自主招生初试已过, 先前极度苦恼的语文和英语在这个阶段获得一定成果, 成绩逐步提升, 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的心态反而松懈下来。
只是不能和徐新桐去北京了。
那天余榆说起这个,徐新桐一听, 那火爆脾气直接一个暴扣下来,扇得余榆肩膀酥麻疼痛。
“这种事关人生的大事讲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就没意思了。”
余榆心想我也就客气客气, 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后来才知道, 原来是关小谢要走了。
和她一样,那一年的徐新桐也正面临分分合合。只是这位奇女子懵懵懂懂, 错失了许多机会。
徐爷爷自去年出院以来就不大爱走动了, 直到今年开春以后, 才慢慢拄着拐棍,在小区附近散步晃悠。
那身子骨瞧着不如从前了。有次余榆周末在楼下遇见他时, 还看见爷爷戴着帽子防风防感冒, 衣服穿得挺厚,依然笑眯眯的,同余榆开着玩笑。
爷爷手术成功,余榆开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段时间, 她再如何开心也不敢多盘问半点徐暮枳的去向。
她承认自己的抗伤能力差劲,所以为求自保与专注,刻意屏蔽了许多消息。好在徐新桐这一学年的注意力悉数转移,在她跟前的念叨少了许多。
但没听说,不代表她没有想象力。
她时常想象他恋爱时同她人柔情似水牵手接吻,他这样吊儿郎当的人,指不定会如何在女孩子面前使坏暧昧。
余榆想得多,想得深,最后弄得自己心如刀绞,泪花连连。好在她会在情绪即将汹涌埋没自己时,强行转移自己的视线——要么掏出英文背诵,要么集中注意力解题,顺便臭骂自己,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敢想着这些?
高考在即,黎明前的最后时刻。
那几个月班里气氛严肃,就连平日最爱来他们教室门口翘尾巴的唐丝雨也安分许多。
体育课取消后,大家伙儿唯一的活动便是在教室后区打乒乓球。有时候球会打偏,班里几个男孩子喜欢逗余榆,便故意击中窗边出神的余榆,烦得她瞪过去好几眼。
可闹归闹,闲归闲,大家也都明白这场考试意义,这一年里忙着匆匆埋头赶路,都不经意忽略了四季的风景。
六月初,学生们即将奔赴考场。
那天班里举行最后一次班会,结束后便要各自回家,自行复习。
彼时教室已空空,往日累得如山一般高的书堆平了下去,过道的小箱子也早已收拾整齐。
一切尘埃落定,马上卸下重担,全班人说不出的轻松。
鳌拜站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望着底下个个黑眼圈却洋溢着笑的孩子,一向严肃的脸上也多了一丝意气。
他拍拍手,示意大家注意,再次强调考前事宜,带好身份证准考证,饮食清淡,不要再熬夜复习。
都是些嘱咐了无数遍的话,说到最后,大伙儿都开始不耐烦,嚷嚷着到底什么时候才放学啊?哎哟喂其他班都放了!!怎么都快毕业了也拖堂啊!!
鳌拜好笑地指着底下一群猢狲,敲了敲讲台:“我最后再唠叨一句,这些话你们也许今天不会在意,但多年以后,也许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褚浩言机灵,见老师有话要讲,挥挥手。于是底下人慢慢安静下来。
鳌拜就是坏,像故意要拖着他们时间,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又慢慢开口:
“你们啊,正是生机勃勃的年纪,是淳朴的玉石,充满希望,也熠熠生辉。但我一定要警告你们,这个世界将来不是只有好而没有坏,所以将来意气风发的时候,不要忘了脚下的悬崖,要学会居安思危。但同时,我也要安慰你们,人这一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如果当前觉得过不去,那不如再往前看一看。人生海海,我们站的位置,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
“我们一中的学生今天走出这个校门,将来个个都是不同社会层级的精英,希望将来母校以你们为荣。祝你们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鳌拜难得说出这番语重心长的真挚寄语,全班听得热血沸腾,都跟着起哄了。
最调皮的那几个大喊起:“鳌拜,虽然你很讨厌,但哥永远爱你!”
全班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余榆也跟着笑,却还是在那一刻晃了神,想起那年从杂志上读到过的那句——
「生存的底色既是苦难,也是悲凉,但更是欣欣向荣的挣扎与努力」
年轻的人背起行囊远走他乡,那一年,眼睛尚且晶亮如银。后来我们如此渺小,却又努力从渺小中生出伟大。
高考当日烈日炎炎。
进了一道考场,再出来,好像浑身都变得不一样。
六月中旬,自主招生成绩出来。
余榆获得资格认定结果——
「优秀」。
这意味着她可降至一本线录取。
几天后,高考成绩也出了。
672。
这个成绩恐怕够不上协和。
余榆看到成绩后凝滞一瞬,而后又坦然一笑,扭头对李书华说:辛苦啦李女士,你闺女要去上大学啦!
李书华感慨无限,同老余说起这件事儿时,一把辛酸泪,自家乖乖终于要长大了。只是这一次要走那么远,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儿行千里母担忧。可这担忧虽多,等到余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李书华还是大办了一场升学宴,把家中亲戚、还有徐家人都请了去。
当天徐爷爷和徐新桐姗姗来迟,徐暮枳没来,他依然远在北京。听说她的录取成绩后,他给她发了一条贺喜微信,同她约定过年回家后,送她一份礼物。
余榆看见了,对着消息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还是没回。
就这么任那条消息沉了底。
褚浩言这时候在班里发了消息,组织着班级聚会。褚班长一呼百应,人几乎都到齐了。
可不曾想,他后来竟然私聊余榆,问她三天后有没有空去。
开什么玩笑。
都这个时候,谁又能有多忙呢?
余榆爽快答应。
去的那天,还顺便捞上了想凑热闹的徐新桐。
徐新桐人缘好,分班后的这些年没少往他们十班跑,大家揶揄今天内班聚会,外班的人怎么还来了?徐新桐笑得跑上去一顿暴揍,这才老实。
聚会上,男生们都装着大人,敞开了喝着酒。刚开始气氛还热烈,一起唱着歌,唱的是《必杀技》,为显得牛逼,全都飙着不伦不类的粤语。
余榆也跟着唱,她说她马上要去广州,提前学学。
可到最后,一群烂酒品的人却把场面弄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班里好几个人喝醉后抱在一起痛哭流涕,说鸡哥我舍不得你,你今后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另一个人也哭,一边哭,一边哇哇地吐。
简直难评。
余榆没喝酒,跟着老板一起清算着最后的酒水。褚浩言反复确定后,这才跟着去结了账。
等待班长回来时,余榆监管着全场这群酒疯子,百无聊赖间,忽然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
她回头,却看见褚浩言迎面走上来。
她刚准备开口问他何事,下一瞬,男生似鼓足了勇气,展开手,将她轻轻搂紧怀里。
余榆愣住了。
旁边的徐新桐也愣住,眉毛挑得老高。
他喝了酒,身上有酒气。
却应是没有醉,因为他没有过格的动作,方才还能清醒地结账。
褚浩言问:“听说你去中山了?”
余榆僵硬不敢动,点了点头。
“恭喜你。”
“……谢谢。”
褚浩言松开她,对她莞尔,轻声道:“余榆,祝你幸福。”
余榆下意识回了一句“谢谢”,那瞬间做不出别的反应,只能愣愣瞧着对方。
褚浩言却再没多的话,垂下眼帘,转身离去。
余榆在原地乱了好一会儿才被徐新桐拖走。
徐新桐对此震惊得不得了,毕竟谁也想不到,平日总是默默无闻的班长大人,竟也对余榆青睐有加。
这段时间她已听见好几个男生对余榆告白!
那之后,余榆就再也没见过褚浩言。
那个拥抱轻得没有任何存在感,却在她心底有过许多复杂情绪。然而当夜江边一缕轻风,却又轻易地将之吹散。
就如同“余榆”这个名字在徐暮枳心中一般,仅仅只是他侄女身边那位脾气温和的小姑娘。
这世上有一种喜欢,谁都不知道。
嫉妒与懦弱交织,反复来,反复去,鼓起勇气说出口的那天,却已是结束时。
2016年的夏季大人就这样送走了余榆的青春。
而她漫长的人生里,这个最绚丽的年纪,就此定格。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这章20个红包~
下一章开启大学啦啦啦~
我的鱼,喜欢上她当然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啊[熊猫头]
第24章
五月广府, 天气湿热。
东南季风盛行时,暴雨总是毫无征兆地骤然倾盆,上一秒还是晴天,下一秒便淋了个透。
来自南方内地的孩子这么多年也没有养成勤带雨伞的习惯, 为了躲雨, 余榆一路遮遮挡挡耽搁许久。
她很讨厌下雨天。
非常讨厌。
在她的印象里,下雨天总是没有好事, 像没完没了的酸雨, 腐蚀人的情绪。
可她偏偏来的是广粤地区。
这个有着赶超榆市至少一倍体型的美洲大蠊和拳击老鼠的城市, 它甚至有永远晾不干衣服, 成天穿着臭衣服上课的回南天。
余榆想起自己刚来这里,在一个月内见识了壁虎与拳击老鼠后,内心万马奔腾, 吓得当天晚上给李书华打电话,哭诉痛嚎为什么同样是南方, 沿海地带的生物却能大得这样吓人?难道基因变异了吗?!
那时刚来诸多不适, 见着老鼠便落荒而逃,而今三年一晃而过, 美少女进化为战士, 也已经能淡定地拿起拖鞋同那老鼠斗得你死我活。
这其中不可谓没成长。
牙又在隐隐作疼了。
即使吃过止疼药, 也仍能感受到那处的撕扯感。
她昨天刚拔了颗智齿,血水止住后, 电钻工具敲打后的疼便物理攻击起余榆的痛觉神经。
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有些低烧, 她睡得昏昏沉沉时,薄烨却正好致电来邀请她参加晚上的生日pary。
她不愿同薄烨再有纠葛,顺理成章地扯出了这个借口。谁知对方却纠缠不休,说拔牙低烧很快就能褪, 也不强求她非得吃吃喝喝,只要她人到就好。
对方说得诚恳又卑微,好好一公子哥竟然险些潸然泪下。余榆不好推辞,更何况她一个医学生,总不能扯自己下午要去看医生这样荒谬又丢脸的理由。
于是勉强答应。
因为一路躲雨,余榆到的时候有些晚。
湾畔琼筵的门口端立着香云纱加身的服务员,见她闯进,和蔼可亲地迎上来,问她订的哪间包厢。
手机消息一直响不停。
是卢潇潇发来的,语音消息里尽是八卦揶揄的声音,操着一口标准广普,不厌其烦地催促着她搞快点,薄大少爷已望眼欲穿,等了她一晚上了。
略显尖锐的字句砸进耳里,余榆沉默半晌。
她瞧着自己身上半干半湿的裙子,最后关掉手机,对旁边的服务员问道:“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服务员礼貌地指了某个方向。
余榆瞥了一眼,便径直往里走去。
湾畔琼筵整栋楼的外装修是最典型的广府文化特色镬耳屋山墙,包厢内置许多传统工艺元素,且木具大都以花梨木为主,青花瓷具,粤韵地道,也足够腔调。
也足够证明——这不是寻常大学生来得起的地方。
来了这一遭才知薄桦家底不薄。
难怪此前卢潇潇总在宿舍里大肆宣扬说她命好,甜甜的蜜嗓里回回都藏着难掩的酸涩与暗刺。
余榆长吐一口气,继续往里。
两分钟后,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走错了方向。
湾畔琼筵的环境清幽,却也不至于静得这样无声无息,仿佛空无一人。
余榆停了下来,前后探看一番后,准备绕道而行。
薛楠这时候也给她发消息过来:【小鱼小鱼,你跑哪儿去了?说好的约晚饭呢?】
我是一条鱼:【来薄烨的生日派对了】
我是一条鱼:【我不哭.jpg】
薛楠:【他又开始纠缠你了啊?那你舍友卢潇潇这么舔的人,肯定也在吧?】
我是一条鱼:【我不哭.jpg】
薛楠就在余榆寝室隔壁,学校宣传部副部长,是个能力特别强的姑娘。那性子风风火火来去自如,手握校园好些资讯与八卦。余榆当初就是爱同她聊八卦,薛楠又喜欢余榆这么个可爱丁,于是二人聊着聊着,就成了铁姐们儿。
这番薛楠已将卢潇潇和薄烨骂了个狗血淋头,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最近学来的优美粤语腔调。
余榆生怕这姐们儿走火入魔,宽慰道:【我一个小时后就回,到时候一起嗦粉吧!】
薛楠却气得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余榆看着闪烁的备注名:“……”
脾气简直比徐新桐还暴躁。
她颤颤巍巍地接起来,对面开天辟地就是一句:“我说那个卢潇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祸害你啊?喜欢薄烨自己追去呗,非得利用你,阴阳怪气的哪里像个好人?!死扑街!!”
余榆转身改道,一边听着,无奈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忘了薄烨以前帮过我多少忙?这次人家生日,来一次就当人情全还了。”
薛楠冷笑道:“他帮你忙是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用这方式来要挟你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你赶紧回来,别又上了他圈套。他这个人,瞧着风度翩翩,其实根本不尊重你!!”
“我知道……放心吧放心吧!我机灵着呢!”
薛楠郁闷地吐了一口气,顿了顿,又缓了语调问她:“要不要我来接你?你在哪儿呢?”
余榆原路返回,绕了个弯儿后终于看见服务员,这就准备迎上去。
她顺口说道:“湾畔琼庭……但你不用来接我,我很快就回去了。”
“湾畔琼庭?”薛楠一听这名字,顿时怪异地默念道。她似在思索,在那端捣鼓了半晌,恍然大悟一般两手一拍,大声哦了起来:“我说那么耳熟呢!”
余榆一听这语调,以为又有八卦,便竖起耳朵放缓了速度,好兴致地追问去。
薛楠却啧啧称奇:“不是八卦,是昨天,学生处的老师给我们校宣传部发的通知,今天和区宣传部那边有个会,让咱们部长也跟着去一趟,说要什么内容生态搭建,看我们这边能不能在高校这块带个头。反正我没太懂,不过部长说还蛮重要的。”
“他们今天开完会,聚餐就在湾畔琼庭呢,但我们部长一学生娃就没去,去了还挺奇怪的……”
余榆泄了气,对这些学校大事没什么兴趣,干巴巴地轻哦,同服务员问了路后,又往另一个方向去。
可薛楠碎嘴子停不下来,她又对着余榆滔滔不绝地科普:“咱部长大人说,今天一起吃饭的这个区宣传部干事贼牛逼,据说是京民日报下派来的记者呢,特年轻一帅哥。”
京民日报?
北京那边的京民日报么?
倏然间再次听见这四个字,余榆莫名聚了聚神。
“说来奇怪,这位干事虽说是记者,担任的却是编辑的任务呢。部长说他早些时候就申请了转岗,总部那边看重他,特意派过来历练个一年。等历练完再回去,说不准三四年后,就是京民日报的政治部主编了。”
薛楠语气尽是羡慕与崇拜:“三十岁的政治部主编啊余榆,正处级别,前途无量的勒。”
年轻有为,京民日报,转岗政治部记者。
能将这些关键词汇聚于一身的,恐怕也没几个人了。
余榆心中有了猜想,敷衍的态度渐渐拉回正形,她小声探问道:“你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吗?”
“徐暮枳。”
薛楠蓦然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好像是叫这个吧?”
薛楠念叨着,抬手去查看面前电脑里那堆资料,殊不知就这么几个字,却如同洪水,将这边的余榆冲击得七零八落。
余榆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他叫什么?”
“对!就是这个,叫徐、暮、枳——”
薛楠以为她没听清,重复道:“这名字好听吧,就说这些厉害人儿的爸妈会取名字呢,一听就是个人中龙凤……”
余榆站定,停在了廊道上。
薛楠后续的唠叨她仿佛再也听不见,沉沉浮浮间,脑海中竟渐渐清晰地浮现起那双桃花一样好看的眼睛,以及,薛楠那些话里传达而来的讯息——
「总部派他来历练一年」
思及至此,余榆心跳加快,想打断薛楠的话痨,想探问更多关于他的事情,然而那端的薛楠却忽然被人叫住,没说两句后,便匆匆与她告了别。
薛楠挂了电话,她的耳根子总算安静了。可思绪繁乱着,总是静不下来。
他来广州了?
要待上一年么?
……他正在湾畔琼庭?
一阵风骤然拂面而来,惊醒她的神智。
她视线转移而去,这才注意到身侧有扇巨大的屏风,阔大的屏风开敞,将廊道划分为二。
风便是从屏风后吹来,却夹杂着淡淡烟草气息。
这意味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
余榆骤然提了神。
那扇红粉荔枝屏风后,果然有一道颀长的男性身形轮廓。他正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屏风将那人的轮廓稀释得影影绰绰,余榆只依稀瞧出那人穿的正式得体。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腕间那只手表也随着他的动作时而泛出银色光芒。
正装实在抬人,连那细窄的腰身都多了几分挺拔。
——不似CBD大楼间的商务精英,倒更似她常在老余的饭桌上见过的那些领导叔叔们。低调谦和,端正从容。
余榆受了吸引,没由来多看了一眼。
可就是那么一眼。
脚步便进退不得,灌了铅一般僵硬再难动。
讲实话,他这个人有一身的好气质,不论独身还是一群人里,从来都这样鲜明又独特。像松柏,也像楷书,隔着屏风都透出一股沉静的风骨。
她哪里想过,会以这样出其不意的形式再次遇见?
对方身影微晃,身子欲将侧来,又堪堪卡住。
余榆匆匆收回了视线,深吸了口气,终于想起自己今日到此的目的。
偏巧这时。
“余榆!”
不远处,从房间钻出来的薄桦,一声突兀的呼唤破了这处的宁静。
屏风后那道身影也明显一顿,彻底转身看了过来。
感应到男人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后背,余榆觉得自己心底都在发颤。
薄桦从不远处走了近来,急切的少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低声笑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是不是找不到路?我专程来接你的。”
余榆:“……噢,好,谢谢。”
薄烨面容满足,红光满面,这厢拍拍她的后背,领着她往包间里去。
余榆没再回头,跟着薄烨很快入了那间包房。
廊道一时又静了下来。
烟蒂无声燃烧,灰胎簌簌落了下来。
不知多久,屏风后那道身影才晃了晃,抬手掐了烟,缓缓地步出来——
作者有话说:小徐追妻记ing
第25章
余榆进了包间后, 瞧见许多熟面孔。
都是薄烨身边常见的兄弟们,还有因为余榆而结识的好些本专业的师兄师姐,包括卢潇潇。
因为薄烨的缘故,余榆今日言行格外引人注意。与薄烨一同进去时, 在座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见来人是她,瞬间全都意味深长地“哦”起来。
“薄桦, 终于把你的星星盼来了!”
“这下安心了吧。”
大伙儿纷纷揶揄着薄桦, 像是有意哄着今晚的寿星开心。
过去两年里, 他对余榆处处关照, 这份心思几乎人尽皆知。而一切起源仅仅只是有人撞见过几次她与薄桦吃饭,瞧见两人相处也没什么别扭,是以时间一长, 旁的人也就自己琢磨出些暧昧感。
现下整个包间里都是起哄声,没完没了。
来都来了, 总不能给人家甩脸子, 余榆很给面子地硬笑两声,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有礼物要给薄桦。
薄桦拿着礼物时, 浅浅笑着:“谢谢, 我会很喜欢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 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地笑。
这其中卢潇潇笑的声音是最大的,可听在余榆耳朵里, 略有有些刺耳尖锐。
又来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余榆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同薄烨有交集。
“哎,连看都没看,咋知道是自己喜欢的?”
不知是谁趁机高喊了一句:“因为是小鱼送的吧?”
屋子里顿时再次起哄笑闹。
男生们故意推搡着薄桦,薄桦被弄得笑意更深, 唯一的作为便是挥着巴掌让对方“别闹”。
室内一派暖春,唯独余榆,笑脸越来越垮,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硬生生吞了下去。
因为余榆的到场,这个生日pary气氛变得更活络。
又或者说,令薄桦更加活跃。
大学的男孩子接触社会不深,在酒桌上的姿态有种青涩的世俗,手上举着酒杯子,嘴里说着些吊儿郎当的话,偶尔忽然冒出一两句意味深长的暗示,直指余榆和薄桦。
等到男生们第五次暗地里打趣余榆和薄桦时,余榆实在难忍,终于站了起身,体面地寻了个借口便出了包厢。
谁知前脚刚走,薄桦后脚就追了上来。
“余榆,等等……”
薄桦叫住她。
余榆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薄桦脸上有抱歉:“你生气了吗?”
念着今天是人家生日,余榆深吸一口气,说了假话:“没有。”
可薄桦却盯着她的眼睛,笃定道:“你就是生气了。”
余榆心头有些躁,别开脸,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特矫情。
干脆将那点虚无的道德感抛之脑后,大方承认道:“我上回明明同你说清楚了,你为什么不解释?你是故意让他们这样不清不楚误会的吗?”
薄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真敢在他生日这天跟他撕破脸硬刚。
他心口拧了一下,软下态度:“抱歉啊,让你困扰了……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被大家误会,我明明已经努力和你拉开距离的。”
说到这里,薄桦挠挠头,话锋又一转:“今天我生日,本来还想开开心心地带你玩……你放心,下次要是再有人乱传,我一定骂他们!你不要不开心。”
薄桦很聪明,“生日”这个字眼成功地让余榆再次产生了些微的良心。
可与此同时,还有些许被绑架后的不适。
她微微蹙起眉,却又不知想起什么,神色略垮,遂摇摇头:“我讨厌这样不清不楚的,就这样吧。没有以后了。”
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的薄桦欲言又止,直望着余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余榆那边刚没走几步,卢潇潇就给她发来消息:【鱼,你们跑哪里去啦?他们说要开始玩游戏了,让我来通知你们快回来哦】
知是卢潇潇有意试探她,她却还是免不了在这一刻心烦意乱。余榆大脑里一顿狂啸,薄烨一个左勾拳,卢潇潇更是一记旋风踢。
她一反往日的好脾气,秒回了卢潇潇:【薄桦活着,有事你找他】
发完还不解气,又补了句:【我很忙的大姐】
发完后便将手机扔进口袋里,再不想搭理这两人。
余榆归心似箭,下了地铁后,骑上自己小电驴便去宿舍楼下接薛楠。
两人约好去吃晚饭,会面的时候,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一准儿是卢潇潇或者薄烨的妖言妖语,余榆懒得查看。她载着薛楠抵达校门外后,入了常去的那家粉面店。
点的是牛肉汤粉,纯正熬制的鲜牛肉汤作底,加几片菜叶、芹菜粒、牛肉、猪肉丸,一口汤一口粉,美滋滋地香。
以前余榆嫌弃太清汤寡水,会往里加好些鲜椒与沙茶酱。这种混合料理放在薛楠眼里自然无法理解,可那点儿所谓辣酱在她眼里九牛一毛,沙茶酱更是起到一个荤汤作用。
吃起来就一个字,爽!
只是今天不行,昨天刚拔了牙,得饮食清淡。更何况,她牙疼吃不了太多。
果然那天吃了一半,余榆便没了耐心继续吃,停了筷子后,忽而想起要看看手机消息。
抽了纸巾擦擦嘴边汤汁,拿起手机,一看,却发现不是那两个讨厌的人。
是徐暮枳的消息。
她一愣,下意识快速点开,却见他问道:【走了没?】
余榆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新消息的上面,是两人这些年少得寂寥的聊天记录。
起初,都是徐暮枳主动问她,余榆客客气气回一句,每次都有意终结话题,是以两人一问一答,总是有来无回。
后来渐渐的,徐暮枳就估摸出了小姑娘的疏离,也没多问,干脆就遂了她的意少了联系,除逢年过节问候两句,给余榆发个压岁钱红包,其余时候,两人几乎再没什么话。
直到今天。
他主动破冰。
然而余榆却冷了他两个多钟头。
余榆想了想,回复了他:【已经回学校了】
发出后,迟迟没得到回应。等到余榆吃完饭,回了寝室,都没再等到他的回复。
余榆拿着手机躺在床上,打开对话框看了又看。最后索性一扔,不再理会。
翻身时扯动了伤口,疼得余榆闷哼一声。
痛感扯得人心头毛躁,余榆一转念又觉得不甘心,于是拿起手机,开始浏览他的朋友圈。
结果没滑几下,就到了底。
内容无非不是些文化宣传、新闻发布尔尔。大抵都是他写过的文章。
枯燥又正经。
与余榆印象里那个吊儿郎当的人简直大相径庭。
按理说,谈个恋爱怎么着都得发点什么,怎么这些年一条也没有呀?
余榆闷头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想起自己断掉徐暮枳所有消息的这些年,竟一点风声也没听过。
她一年总共就两次回家机会。暑假时,他远在北京,好不容易等到过年回了榆市,余榆却又回了奶奶家中。
二人的轨迹彻底交错,徐新桐那边入了大学,有了更大更新鲜的朋友圈子后,更是直接将这个劳什子小叔抛之脑后。她每每同余榆视频聊天时,说的都是学校中许多趣事,“徐暮枳”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少得可怜,即使有,也会被余榆不着痕迹地转移开。
不过倒是有一次。
余榆大二那年过年回家,站在家中小院的楼下,碰见散步回来的徐爷爷,正忿忿不平地同身边其他老爷子们骂——“我家那个竖子!竟敢骗我这么久!”
当时隐约听说是徐暮枳为让老爷子心里踏实,糊弄过一阵。可具体怎样,余榆也没仔细打听。
而今想来,莫不是他与古静美……
正晃神思索间,门口忽然便传来一道开门声,硬生生掐断了余榆的思绪。
对方怒气之大,隔着一扇门咚咚作响,惊扰得室内的人也停了手上的动作。
底下的岳岳和莱雪无声对视一眼。
得,大小姐回来了。
宿舍里三个人都习惯了,皱眉的皱眉,叹气的叹气。
余榆也戴上耳机,懒得搭理。
可谁知卢大小姐一进门,连包也没来得及放下,便啪地一下,掀开了余榆的床帘。
“余榆!你什么意思?!”
为了能让余榆听懂,卢潇潇甚至调换了广普同她讲话,有些蹩脚,可听上去却一点儿不落下风:“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薄烨都喝醉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余榆:“……”
这种情况都多少次了?
回回都为着一男的向余榆发难,护得不行,好似余榆只能顺着那男的才是硬道理。最后自己又缩在角落里酸里酸气,对影自怜,佯装伟大的成全与付出者。
余榆脾气向来温和,平日里没遇上原则性问题,几乎见不着她发脾气,可那天晚上大概是忍气吞声到了极点,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牙齿扯着疼,她不便大声张扬,只蹙了蹙眉,身子没动,缓缓偏过头去瞥了一眼床沿的女生,淡而烦地问道:“卢潇潇,你是薄烨养的狗吗?他生气你就叫,开心你也叫?”
卢潇潇愣住,没想到余榆会突然反抗,一股不容忤逆的劲儿登时就冲了上来,恼火地攻击着她的情绪。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本来就是你的错,你明明知道薄烨喜欢你,你凭什么不尊重他?!”
真是够了!
余榆气上了头,也管不着牙疼了,嚯地一下起了身,居高临下地蔑着卢潇潇。她生气的时候眼尾上挑,略有凌厉,一反平时的温和后,反而生出几分气势。
“卢潇潇!你给我听好,我特么不喜欢薄烨,更讨厌你因为薄烨老缠着我!薄烨不会因为你老跟在我身边而多看你一眼,我也不会因为你老撮合我们而心有感激,你也别楚楚可怜地演戏给大家看,没人喜欢看你自我垂怜,我受够了!你、薄烨,你们俩都他妈离我远点!滚开啊!!”
这是余榆第一次飙脏话。
不仅是卢潇潇,就连想上前劝架的岳岳和莱雪更是面面相觑,心头一阵叫爽。
卢潇潇的心思就这么被点破,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难看又难堪。她瞪着余榆半天吐不出个字,只得眼睁睁看着余榆起身下床,夺门而出。
余榆去了隔壁找薛楠。
她气势汹汹地挤进薛楠寝室,与她那冷冰冰、火药味十足的寝室氛围相比,这边简直一派歌舞升平。
只是薛楠一身脂粉香水味,画着精致的妆,穿着黑色小短裙,准备出门去。而余榆披头散发,穿着卡哇伊睡衣站在他跟前,像个小屁孩儿。
薛楠高贵地打量了她一番,直接说破:“吵架了?”
余榆点头。
“那——”
薛楠歪了歪头:“跟我去不?去的话,给您捯饬捯饬?”
酒吧这种地方,余榆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好玩。薛楠去哪儿都混得开,去酒吧能交到一群酒友,可余榆不成,她只会较真到玩游戏都必须赢了所有人。
但那天不一样。
她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往镜子前坐去:“来吧!”——
酒吧是薛楠常爱去某家网红酒吧。
这类酒吧有个共同特点:年轻化,但性价比低。
好在薛楠是个富婆,大手一挥,今晚酒水全部包揽。
两人上车的时候,薛楠都还在盘点人数。
余榆长得清绝,像颗水灵灵的葡萄,只需简单勾勒放大优势。方才薛楠往她脸蛋上色时,左看看右看看,连连感慨这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后续实在喜欢得紧,又吧唧一声,往她脸上亲了一口。
乖乖的小鱼搭了条红色格子裙,挂脖吊带,收了腰,剪裁得当便格外突显腰身曲线。唯一缺陷就是裙子短得刚好兜住臀,露出流畅肩背与两条又长又直的腿,明晃晃地招人眼。
薛楠没想过这么个可爱小叮当竟这么有料,车上时,疯狂清点着今晚嗨酒的男生里到底有没有那轻浮的人渣贱货。
酒吧里震耳欲聋,灯光秀闪眼缭乱。举目望去全是俊男美女,个个浓妆艳抹衣香鬓影,从头到脚都写着精致。
这处远离校区,人来人往虽鱼龙混杂,卡座里却几乎都是本院校的学生,还有薛楠从主校区那边扒拉过来的帅哥美女。
余榆第一次来这地方,跟在薛楠身后,左看美女右看帅哥,稀奇得不行。
薛楠隆重介绍了余榆后,座里便有好几个男生眼珠子在她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姑娘浑身上下都最透着一个字:纯。
干干净净的、没受过熏染的、由里到外的纯。
今日偏偏还略施粉黛,穿着亮眼的艳色,那周身的青涩里便徒增了一股子妩媚。
这样的姑娘,是个男的都喜欢。
薛楠眼瞧着新传专业某位浪子风里风骚地往余榆那边凑了过去,眼尾一抖,举着一杯酒便凑上前,硬生生挤开了对方:“我就纯带我姐们儿来消遣散心,不是经常来这儿的人哈~”
言外之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招她。
对方听懂了薛楠的画外音,笑嘻嘻地越过薛楠,敬了余榆一杯酒,口里却说难得遇见这么绝的妹妹,就当认识认识也成啊。
说着,两人轻轻碰了杯。
余榆不便饮酒,就小心翼翼喝了那么一杯。
喝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伏特加为何物,等到后劲儿上来了,才意识到这酒的厉害。
那厢薛楠同酒友们玩得正嗨,可余榆还没上阵就已经先醉。
意识越来越模糊,偏巧身侧有几个陌生男生时不时偏头来同她说话,余榆对周遭环境不安得很,只好扯了扯薛楠衣服,大声说自己得回去了。
薛楠一瞧她那模样就知道不成了,于是一推手牌,嚷嚷着不来了,先把自家宝贝儿送回去再来切磋。
说完她便扶着余榆往外走,同时踢开了好几个想凑上来帮忙的男生。
从进这间酒吧,到出来,总共没过一小时。
但余榆发誓以后再也不来。
醉酒的感觉轻飘飘的,出来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道冷风刮过来,吹得人意识也清醒不少。
薛楠笑骂她是个小废物,这才几口酒,竟然就这么醉了。
“以后没人陪,你可千万别跟人喝醉,没得被人占便宜。”
余榆脑袋耷拉在薛楠肩膀,薛楠见她不搭理自己,顶了顶她:“听见没?!”
余榆点点头,却险些把自己晃在地上。
薛楠堪堪扶住,见她一脸没出息的样,哈哈大笑着奚落她。
二人正嘻嘻哈哈着,身后却忽然插进来一道急切的呼喊——
“余榆!余榆!”
余榆搂住薛楠脖子支撑着自己,闻声扭头,恍恍惚惚见,竟看见薄烨的身影。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努力睁了睁眼,发现还真是薄烨。
可这人不是喝醉了么?
这卢潇潇真是……
哪怕是误会一场,余榆也不想搭理此人,脑袋埋进薛楠脖颈间,哼哼唧唧着说难受。
薄烨却瞧着余榆定了神。
下午分别的时候尚且还是个清汤寡水的人儿,这才多久,竟风格大变,变得婀娜多姿了起来。
薛楠护犊子,抱着余榆不撒手,瞪了一眼薄烨:“你来干嘛?”
薄烨低声道:“我来赔罪……我听说她和潇潇为了我吵架……”
余榆听见,一口老血快吐出来。若不是牙疼,一定破口大骂。
薛楠更是无语凝噎:“哥哥,咱能别自作多情吗?她俩吵架真不是因为你。再说了,赔罪也用不着你送她回学校啊?”
“没事儿,我开了车来,”薄烨没在意薛楠的戏谑,好脾气笑道,“你们俩一起上车吧,这样都安心。”
说着,就要上手拉余榆。
男生的手触碰上余榆光洁手臂的瞬间,余榆吓得抖了抖,立马弹射开来,内心尖叫。
她宁可流落街头也不会上薄烨的车!
余榆往后退了三两步,踉踉跄跄的,像个摇摇欲坠的不倒翁。
“你离我远点!”
她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低吼道。
为了让薄烨清晰感受自己的排斥,她甚至故意猛烈挣扎,这番举动果然弄得薄烨一愣,讪讪收回手后,又担心她摔倒,往前迈了一大步。
余榆今天被薄烨和卢潇潇前后夹击,烦得不行,她这厢直直后退,没注意身后那处花坛,猝然间,身子磕碰着边缘而过,顿时失了平衡,直直往旁边栽下去。
余榆歪歪斜斜地往后仰,失控感后知后觉地袭来,就在以为要当着薄烨的面摔个狗吃屎时——
一只大手无声伸来,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突兀、却温热宽厚,几乎覆盖她整只后腰。
而后对方抬手一捞,她便撞进了对方怀中。
隔着薄薄衣料子,她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炽热,和那只因紧张用力而略有硬实的手臂——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她不适地在他掌心里扭了两下,狐疑抬头,倏然就撞进一双幽沉深邃的眼睛。
余榆懵了神。
这双眼睛真好看。
英气又秀气,近看时,像一潭深深的湖水,沉不见底。
男人出现得突然,薛楠以为是什么街边流氓,正要呵斥,却在看清来人后一愣。
她觉得这位帅哥眼熟得很……
等等?雾草!
这不是部长白天口里那位大名鼎鼎的记者同志么?!
薄烨见余榆落入他人怀里,立刻警惕起来,就要上前拉回余榆,他质问着那个陌生男人:“你谁啊你?赶紧放开她。不然告你骚/扰了!”
徐暮枳却眉眼下压,看向了余榆。
“怎么喝这么多酒?”他凛声问道,轻淡的口吻却愣是叫人听出一丝怒。
三年不见,他好像变了许多。
这个社会果然最是磨炼人,当初好歹还有些少年气,同她玩笑时,眉宇间藏着些许狡黠与桀骜,而今却愈发落落又沉稳,不说话不笑时,竟隐隐积压着威势。
可余榆却仰脸回视他,没半点怕他的意思。
那模样,倒是让旁边跟着慌张担心的薛楠瞧出一丝挑衅。
薛楠多有眼力劲儿的人?一眼就瞧出二人有旧,只是没能彻底理清他们的关系,脑中一时打结,小心问道:“叔……哥……那个,徐老师,请您是余榆的?”
她心想,可从没见过余榆对异性这么宽容啊,人家那手都快盖住她整只腰了,这么僭越,竟也丝毫不反抗。
稀奇,实在稀奇。
正猜着这关系到底如何匪浅,薛楠眼角忽然一闪。
她看见余榆望住对方笑了一下,眼里星星碎碎,然后张开手,压着嗓子,竟对那位徐记者软绵绵地撒起了娇——
“小叔,抱~”
说完,便当着薛楠和薄烨的面,义无反顾地黏进了徐暮枳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小鱼对不喜欢的男生: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小鱼对徐暮枳:小叔,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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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俗话说, 酒壮怂人胆。
余榆就是仗着头昏脑涨,存心占着人便宜。
她紧紧搂住他的腰——细、紧,隐约还能感受到衣服底下的凹凸肌理。
左半边脸拔了牙,有伤口, 她便将自己右脸贴上他胸口, 恍惚间,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平稳有力, 却如同雷鸣般响在余榆的世界里。
啊长大了真好。
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抱着徐暮枳。
余榆心满意足, 大咧咧地勾着唇角, 死死不放他。
薛楠是真没见过她对异性这么殷勤,这番看傻了眼,搓了搓手, 眼冒精光地开始重新打量审视起眼前这位帅哥记者。
薄烨脸色更是难看,攥紧了手, 看向徐暮枳的眼里充斥着敌意与怒火。
徐暮枳哪管得了在场各异的心思, 他被余榆抱得动弹不得,因要迎接她的热情, 身子更得略略往后才能稳住。而仅存两只手臂即使留有活动空间, 却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最后只能虚护着她后背, 左右为难。
“余榆,你先松开。”
余榆却睁开眼, 下巴抵在他胸膛, 抬眸瞧着他:“小叔,我好久没见过你啦……小叔……”
女孩子眼睛像只漂亮的波斯猫,求饶撒娇似的轻轻晃着他。她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小叔”,声音蜜糖一样的黏糊, 叫得人心软,也叫得徐暮枳原有的那点儿窝火,愣是被她亲手熄了大半。
他睨了她一眼,这一眼却多有妥协。
最后手掌还是轻轻放下,扣住了她后脑勺:“我送你回学校。”
余榆虽头晕眼花,意识却还算清醒。
她一听这话,摇了摇头,小声说:“小叔,我跟你回去吧?”
说着,置放在他腰后的那只手,暗示性捏了捏他。
小叔!
有坏人啊!!
薛楠最先反应过来余榆的意图,她一秒跟上,对徐暮枳谄媚笑道:“对啊对啊小叔,你带余榆走吧,这会儿回学校宿舍门都关了,余榆跟着你回去我也放心……那我就把余榆托付给你啦,我回去继续玩啦,拜拜~”
薛楠不给徐暮枳半点反应时间,直接将余榆的包递给了他,同时一边后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把扯住薄烨的衣袖,将这个讨厌鬼一并往后赶去。
薄烨被完全压制,欲图往余榆的方向去,却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个陌生男生带走余榆。
等走出一段距离了,余榆才松了口气。
她步履摇摇晃晃站不稳,抱着徐暮枳胳膊勉强撑着自己。徐暮枳被她哼哼唧唧地拖了脚程后,轻啧一声,伸出手,将她腰身搂住,而后一手又抓着她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揽进了自己臂弯里。
男人肩宽手长,托着她轻而易举。余榆浑身轻飘飘的,被他这么一抬,手脚全都不受控地跟着他的节奏而去。
她从没与他贴这么近过。
后背没有衣料遮挡,他贴上来的时候,热烘烘的。
可她却嘟囔了句:“小叔,疼……”
“哪儿疼?”
男人口吻算不得客气,余榆以为他还气着自己跑出来鬼混,说话声慢慢就低了下去:“腰疼……”
他结实得像块垫了软毛毯的石头,刚开始没觉得,时间长了,竟硌得疼。
徐暮枳车就停在不远处,这么几步路两人却磨磨蹭蹭走了十分钟。
余榆被塞进去了他车里。
坐上副驾后,头晕感更甚。她踢开脚上的鞋,缓了会儿,又猛然起身,胡乱抓过座上的安全带,磕磕绊绊地给自己系上。
就这么个空档,徐暮枳在旁边思索了好些事情。
自己那地方就是个单身男人居住的,带着一小女孩儿去,总归是不大好。
如不然把她放在学校附近的宾馆?可转头一瞧……徐暮枳紧皱眉头,从后座提了件衬衫外套盖在了她腰与腿间。
不是不知道李阿姨和余叔叔有多疼她,他今日若是将人扔在宾馆里不管不顾,倒显得他白眼狼没良心。
他坐在那儿,没急着开车,等终于思定后,才缓缓启动了车。
他在工作单位附近租了间房,一居室,不大,但五脏俱全。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停车位,车只能停在小区外的露天停车场。
停车场到小区门口有段距离,徐暮枳拖拉着余榆时,她却推搡着他的手不肯依,只嚷着:“好疼,太疼了……”
他也没弄明白到底是那儿弄得她疼,站在车门外,气得笑了一下。
接着俯下身去,捏着那张醉态遍布的小脸晃了晃:“余榆,还能自己走吗?”
“……不能……不能……”
余榆闭着眼,口齿不清地回应他,又对他张开手,似乎是想求抱,可人却在正了腰身后,重心不稳,直直往后仰倒去,吓得徐暮枳赶紧一把将人捞回,顿时就乐了。
“先下车,”徐暮枳把人拉起来,轻声哄着,“余榆?听见了吗?”
余榆反应慢半拍,迷迷糊糊地歪着头,瞧着他。
夜色昏沉,他身后仅有一盏路灯照明,昏黄光晕漫染开来,从余榆的角度看过去,他就像电影里的剪影,只依稀看清是一道高挺的轮廓,堵在车门口,弯着腰,居高临下,慢慢靠近了自己。
她乖乖起身,在他搀扶下跳下车。
光秃秃的脚踩在地面,徐暮枳见状,又钻进车里将她的鞋拿出。
而后把那件衬衫展开,围在她腰身,遮住女孩因为折腾而若隐若现的后臀。
余榆全程懵懂,抓着他胳膊,凑近时,嗅到他衣领间淡淡的木质香调。
那是橡木的味道。
余榆曾经去过许多香氛店铺,最后在一个叫做Jo Malone的牌子里找到了相似的味道。
可惜的是她没法找到一模一样的,只因人各有体香,融合香水,会挥发出不同的独特的香味。
可他怎么和其他男生不一样?
余榆嗅动了动鼻子,他可真香。
腰间紧了又紧,她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
低眸一看,才发现自己前后两面都被他系上了衬衫,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失去原本该有的韵味。
她只是醉了,却也没傻。
这样难看得很,好好的穿搭全毁了。她蛮不乐意地扯着那堆衬衫,可惜手不利索,反而越扯越紧。
她心中暗自腹诽徐暮枳这个老顽固,年纪越大越保守。这裙子短点儿算什么?里面还有内衬呢?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男人背着她,缓缓蹲了下去。
她顿住手头的动作,没明白他的意图,便听见他说:“上来。”
头还是晕。
她低头瞧了瞧这堆衬衫,又瞧了瞧蹲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后背宽阔,手里还拎着她的鞋,正静静等着她爬上背。
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
余榆身高逼近168,个子在人群里算是拔高的,可体重却轻得很,对徐暮枳这样的成年男人而言,如同无物。
她上了他肩背,那股橡木香味便又开始若隐若现。
“徐暮枳。”
两人脑袋挨得近,说话时,贴着耳朵地清晰。
徐暮枳啐她:“叫‘小叔’,没大没小。”
余榆:“徐暮枳。”
“……”
徐暮枳奈何不了她,索性也懒得管,将她往上颠了颠。
余榆受了颠簸,脑袋往前垂去,下巴恰好嗑放在他肩颈的位置。
“我就喝了一杯……”
没走几步,余榆忽然自顾自地念叨起来,“我……我牙疼,没敢多喝……”
这是解释,徐暮枳听明白了。
可一杯酒便醉成这样,他哂笑,年轻人就是胆子大。
他什么都没说,背着她慢慢往家里去。
到底是男人在社会经历更多,这种心理对峙更胜一筹。余榆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哪里应付得了?她以为他真气恼自己了,便开始缓了语调,轻轻唤道:
“小叔……小叔……”
估摸着也不算太醉,否则怎么会一到求饶的时候,就知道叫“小叔”了呢?
徐暮枳唇角微微一抬,故意没作声。
晚风绕过男人额前,缠住他肩头上少女的脸颊,她忽然贴上了他,开始来回轻轻蹭啊蹭,像只示好撒泼的猫儿。
“小叔?你生气了吗?”
那块儿是徐暮枳的敏感地带,被一姑娘这样蹭来蹭去,免不得有些异样。
原是想叫她吐更多的话,却没想到这小姑娘竟不按套路出牌,徐暮枳深吸一口气,往外偏了偏头,想躲她的轻蹭,可哪知小姑娘黏人得很,他偏了身子,她也跟着偏过来,皙嫩细腻的脸颊紧紧贴着他耳后、下颚,摆不脱的黏糊。
“余榆,你别……”
徐暮枳喉间发紧,出声时些微晦涩。
他想阻止余榆,可此刻双手不得空,只能要笑不笑地转头去查看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背的姑娘,而是只小猫,缩在自己肩上,紧紧抓住他,时不时地蹭两下,招人疼得紧。
“你要再这么蹭,信不信我给你扔回车里去?”他闲散着开口,哄骗吓唬着她。
余榆却没吃他这招,像是酒劲儿越来越大,已经开始醉糊涂了。
她粘在他脖间再也没动了,乱着舌头问道:“小叔,你好吗?”
上言不搭下语,徐暮枳没搭话。
“小叔,”余榆得不到他的回应,抱他更紧了,又说,“还记得我吗?
或是说,这些年,有一直惦念着我吗?
这样的心态太矛盾。
她希望他想过自己,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余榆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醉,摇摇晃晃的,却蓦地想起自己断离舍的这些年。
她高三毕业那年,徐暮枳进入京民日报实习。虽不常见他,可从那一年开始,她隔段时间上网搜索,总能在国内各个突发事件的报道里看见他的名字或身影。
突发新闻报道的记者工作地极其不稳定,也许今天还在北京,明天就到了其他地区。所以那几年他特别忙,常居一线,快速响应,在灾区一待就是从头到尾,十天半月。
但似乎从去年开始,他的工作方向便明显转至了深度调查领域,文章与播报里多的是余榆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可她能感受到,他在行业里的覆盖能力与话语权愈发强悍。
而就是这一年,他获了新闻行业最高奖项,接着,今年就传来他转岗的消息。
他的志向她是清楚的,可没想到最后选择了妥协。想必,是为了顺应亲人们的期待,不再涉险,转而寻求更稳妥的前程。
徐暮枳也长大了。和她一样。
余榆像个小话唠,明明牙齿有伤口,说话张不开嘴,却偏要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
徐暮枳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不过须臾,便到了家门口。
她跟着徐暮枳进了房间。
他的房间向来整洁,不似余榆,袜子衣裤乱飞,时常凑不了双。
余榆头重脚轻,没心情参观,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儿便倒进了沙发里。她咕哝了一声,徐暮枳仍然没听清,俯身去详问。
小姑娘半张脸都陷进了沙发里,朝上的脸颊似乎有些肿,像仓鼠,可她嘴里却努力嘟囔着:我要、卸妆……
徐暮枳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脂粉。
清丽稚嫩的脸蛋上了一层粉底与颜色,明艳亮眼,却总觉得有些埋没。
他也没多想,扶着余榆进了浴室,在顶上柜子翻了翻,拿一袋新包装后拆开,塞进她手里:“卸吧,赶紧。”
余榆拿着那块香皂:“……”
她太困了,是生来的爱美意识才让她强撑着意志。被他这么一搞,只能无力地抵在他胸口,摇摇头,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徐暮枳,卸妆要用卸妆油,卸妆水也行……
言罢,她又抬头,可怜巴巴地瞧着他:“要是不卸妆,会闷痘痘,不好看。”
都是女孩子家的讲究与金贵。
往日洗把脸便直接出门上班的人,最忙的时候连胡子都来不及整理,哪儿接触过这些精致玩意儿?
徐暮枳缓缓吸了口气,挠了挠眉心:“便利店有这个东西吗?”
余榆点头。
小区楼下就有个24小时便利店。
店员是个女孩子,带着大大的鸭舌帽,听见门口叮咚一声响,有客人走进来。
她抬头瞟了一眼,却看见走进来一高个子帅哥。帅哥头发有些乱,是精心打理后又被什么东西造作过的乱。可帅哥身上那件衬衫也没整齐到哪去,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肩膀处还有些许黄红交织的斑驳,尤其是衣领子,红色污渍祸乱了不小一片。
一切简直乱得恰到了好处。
像刚从花丛中回身,连气息都残留着点浪。
深夜艳遇超级大帅哥,女孩眼前一亮,主动询问帅哥需要什么?
徐暮枳犹豫了一下,问卸妆水在哪里?
帅哥没化妆,要的却是女孩子用的卸妆水。
店员眼神便黯淡下去,她指了指最角落,说基础化妆品都在那边。
徐暮枳走过去,起先还假模假样地瞧一瞧看一看,最后发现这玩意儿种类繁多,运用也复杂,于是干脆将基础化妆品区域的所有东西全都来了一遍。
最后结账的时候,女孩笑嘻嘻地指着旁边货架上的小方盒,说:“帅哥,Durex需要吗?颗粒款和激爽四合一款今天买一送一噢。”
徐暮枳:“……不需要,谢谢。”
“可以先买着嘛。”女孩儿很热情地推销着,眨眨眼,用广普对他说道:“以后总会用上的啦。”
徐暮枳眉心突突地跳。
最后拎了东西就往外去,头也没回。
再回家的时候,余榆已经睡着了。
小姑娘化着妆,模样成熟了些,可睡觉的样子却还是稚气。
他放下那堆东西,轻手轻脚地移到她跟前瞧了一眼,当真是睡得熟了。
细长的人半趴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沙发边,腿随意蜷曲着。因睡姿不大工整,那堆衬衫悉数往上跑了去,光溜白皙的大腿暴露在空中,特别招眼。
徐暮枳微滞。
忽然意识到一个今夜始终被自己大意忽略的问题。
小姑娘长大了。
至少,形态已不再是个小女孩。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一个女孩子的蜕变。
明明昔年少女的形态尚且稚嫩,如今却初具风情。若再将其当作个小妹妹对待,恐怕某些事就有些不知分寸。
他移开眼,拿了毯子,盖住她凌乱的下半身。
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是徐胜利。
他想也没想便接起。
爷爷还是老样子,这两年病情稳定,身体渐渐恢复,连骂人都多了几分中气。
这通电话,是听说他调派到广州,特意嘱咐来的。
“李老师喜欢你得很,当初给你辅导课程也费过心力。你和鱼鱼同在广州,就多照顾照顾小丫头,知道吗?”
说到这里,徐暮枳回眸瞧了瞧那睡得正熟的小丫头:“知道,您放心。”
“行啦,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不多说,我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嗯,晚上别着凉。”
“知道知道,别管我。”
说完老爷子便挂了电话。
夜风骤起,灌进通透的房间里,掀起白色窗纱飞扬。
徐暮枳回过身。
沙发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堆刚买来的瓶瓶罐罐。
他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翻开那堆东西,拿在手里,一件一件地细细专研——
第二日就是周末。
喝了酒睡得格外酣畅,余榆一夜无梦,一觉醒过来,便已临近晌午。
她缓缓睁开眼。
意识尚且还有些朦胧,直觉顶上天花板纹理有些陌生,不像她在宿舍的……
她猛一个惊醒。
环顾四周,果然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深蓝色床套,里间夹杂着一丝清冽气息,不远处一张简单木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书名太远了看不清,不过整个房间简单素净,唯有一盏台灯富有科技感——很明显,这是个男人的房间。
还是个相当没有生活情调的男人。
余榆翻身起床,抓了抓头发,已想不起昨晚何时睡的,更别提她到底是怎么来的这张床。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没有油腻腻的、糊在脸上又闷又难受的感觉。
她愣了愣,又不可置信地摸了摸,最后冲到洗手间里一瞧,果然妆容全无,清清爽爽地没半点累赘。
这房间里除了她和徐暮枳,没有第三人。是谁作为,不言而喻。
余榆惊奇地凑近镜子,扒开眼睛查看,发现连睫毛根的眼线都被清理干干净净。
她怔了好一会儿,硬是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余榆缓缓踱步到客厅。
小小的一间房子里,几乎没什么装饰与物件,极简的风格,倒像是随时就来,随时便走。
她很容易便瞧见了那个沙发上躺着的男人。
大概是懒得动手拉窗帘,他手腕搭着额头挡光,沙发够不上他的身长,小半截腿都伸在沙发外——这个姿势恐怕不太舒服,因为余榆看见他交替着收回腿,动了动,颇有些难受。
一杯威士忌干得她人仰马翻,还被他撞破了现场。
徐暮枳外表瞧着痞浪,可骨子里到底是正派选手,她出入酒吧,大半夜还同男生们喝得醉醺醺的事情,怕不是没多久便会传到余庆礼耳边?
余榆一阵后怕,昔日他与余庆礼逮住徐新桐一顿暴打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没成想,几年后的今天,对象就成了她。
倏地,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余榆心头一惊。
接着,便看见那人缓缓转头,抬起了手腕。
目光隔空撞上,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扬起笑,叫了他一声:“小叔。”
笑得很假。
男人眼眸毫无波澜,带着刚起床的惺忪,定眼瞧了一眼后,又恢复原来的姿势。
模样是瞧着热情,可待他的态度与口吻里,却客气得很。
昨夜她喝了酒,黏黏糊糊的,还以为两人没什么隔阂,现今清醒了才知道都是假象。
三年不见,果真消磨人情。
余榆身上的裙子皱巴巴的,还残留着昨夜酒吧里的烟酒味。她将那两件衬衫解下,又往下扯了扯裙子,抱着衬衫们一步一步挪到徐暮枳的身侧。
她顺着沙发坐下,胳膊搭在沙发沿,如履薄冰地略略凑近他:“小叔?”
他没动。
呼吸匀长,仿佛没听见她的呼唤。
余榆又往上挪,靠近了些:“徐暮枳,你又睡着了吗?”
他还是不搭理她。
余榆见状,也没了话,只小心趴在他手边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余榆以为他真的再次睡过去后,又忽然见人动了动。
然后便听见男人轻哑的声音好整以暇地响起:“昨天那个,是对象?”
余榆兔子似的竖起耳朵,更靠近了去看他。
果然见男人悠悠转醒,偏过头来。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立马笑了,摇摇头,说:“是讨厌鬼。”
薄烨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怎么会是她的男朋友?
徐暮枳听见这个答案后,哼笑一声,有点懒。
他换了个姿势舒展筋骨,旁边的姑娘也跟着换了边,切切地同他说话:“徐暮枳,你什么时候来广州的?”
她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徐暮枳也没那么爱端着架子,干脆随她去了。
这番闭着眼小憩,回道:“上周。”
“噢,那你待多久?”
“一年。”
余榆又“噢”了一声,然后望着他笑,眼睛清凌凌的动人:“那你昨天怎么找到我的?”
“你们那堆人里有个宣传部的干事,看见朋友圈了。”
难怪。
……那岂不就是专程跑来逮她的?!
余榆凝滞了一瞬,脊背发寒。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态度愈发殷切,更加讨好他,两只爪子搭在他手臂上,一把甜嗓猫挠人一般轻轻叫着:“小叔……小叔……”
又开始叫小叔了。
男人手腕底下的眼睛晕出一抹笑,唇角的弧度更是明显。
“小叔喝水吗?”余榆自顾自问道,说着便转身去倒身后桌上的茶水。
热水放了一夜,凉得不行。
余榆本就装装样子,倒好茶水递给他时,压根没想过这大清早的就让人喝凉水,实在太不体贴。
她笑盈盈地递给他,徐暮枳被迫接过。不成想,却在交接的刹那间,二人打了个信息差——她以为他拿稳了,他以为她会装乖到底,将那杯子亲手抵在他手心里。
杯子猝然间倾倒,泼了男人一身。
余榆傻眼。
马屁拍到马腿上,完蛋了!
黑色的棉质恤吸水很快,泼下去瞬间不见了水迹。
她慌忙去抽旁桌的纸,想替他汲取凉水,企图挽救。
女孩子纤细的手指在他衣物上胡乱地挤挤弄弄,沿着水迹的位置,擦拭过腹部,再到小腹,最后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蓦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余榆停下,不明所以。
他却轻啧了一声,接着温磁的嗓音便含混着淡淡的调侃,不甚在意地飘向了她耳边:
“差不多得了,往哪儿擦呢你?”——
作者有话说:小徐:她摸我?好的老婆喜欢我[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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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嘭地一下。
世界有一颗粉红炸弹轰然炸开, 炸得余榆血液沸腾,倒流入大脑,面如岩浆。
她手腕猛地一颤,湿哒哒的纸登时飞了出去, 不知道落去沙发里侧哪个位置。
她坐在地上, 半天支吾不出一个字。
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到底是不如深明世故的男人脸皮厚,耳根子红了又红, 故作镇定地转眼, 半天不敢直视他。
男人慢慢坐起身, 低眸瞥她一眼。
见对方神色遮遮掩掩不自在, 好笑地伸手戳了一下她额头,戳得她往后轻仰,轻呼一声。
这么个不经意的、蕴着点谅解的动作, 反而解了余榆大半尴尬,她嘴一撅, 蛮不服气地瞪向他。
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暮枳进房间拿了新衣物后, 钻进浴室。不多时,便传来水流簌簌的声音。
空间里只剩她一人, 背过去的那口气反而慢慢缓和回来。她赶紧在沙发上四处摸寻自己的手机, 最后在扶手最里的位置找到。
昨夜她当着薄烨的面, 跟着徐暮枳这样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这种大新闻, 薛楠恐怕恨不能昭告天下。
果不其然, 一点开微信,就看见薛楠在岳岳、莱雪和她的三人小群里将消息顶到了99+。
消息通通来自昨晚。
薛楠:【姑娘们,大新闻!小鱼今晚跟着一个男人回家了】
岳岳:【?!】
莱雪:【谁?!救命啊不会是薄烨吧?!我不同意!!】
薛楠:【薄烨这人太阴了,小鱼可看不上他】
薛楠:【是个大帅哥, 我们区的宣传部同事,京民日报总部调派来历练的牛人】
岳岳:【我的天京民日报!快!快快!!】
莱雪:【无图言吊?】
岳岳:【无图言吊?】
薛楠:【图片】
薛楠:【就这,还是我们会上那个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的摄影瞎拍的】
薛楠:【姐们儿肉眼看的更立体更帅】
岳岳:【啊啊啊!!!这个更是比薄烨帅出十个地球!!】
莱雪:【这哥们儿帅得真牛逼啊】
岳岳:【是小鱼男朋友吗?!小鱼跟着他回家了吗?天哪我忘记嘱咐小鱼要做措施了!!】
再往下,就是愈发不堪入眼的内容。
昨晚的事情太过神奇,她怕自己越描越黑。这会儿压根不敢往群里发消息,唯恐被她们追着问。
退出群聊,外面还有一堆消息。
除了薄烨给她发来的消息之外,徐新桐这个社交大忙人竟然也想起给她发来慰问。
徐徐又捣捣:【鱼鱼鱼鱼鱼】
徐徐又捣捣:【小叔去广州了,你们联系上了吗?上回见你都瘦了,小叔来了正好,你可以经常蹭饭啦,让他好好照顾你听见没?】
徐徐又捣捣:【小叔做饭可好吃了,把自己养胖点,好吗?我未来的医学骨干】
余榆想了想,给徐新桐回了消息:
【嗯,联系上了】
【我闯祸啦!】
【哈哈哈哈.jpg】
屏幕外,余榆瞧着那高兴大笑的表情包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徐新桐昨夜通宵玩游戏,这个点大概还没起床,她消息发出后,半天没回应。
余榆又翻了身,沿着沙发脚靠坐在地上。
摸了摸脸蛋,光滑干净,都是徐暮枳昨夜的战绩。
这眼妆可是最难卸的,他到底是怎么操作的?既能给她弄得半点痕迹不留,还能不吵醒睡觉的她?
余榆演示了半晌,愣是没研究出个名堂。
索性放弃。
但不管怎样,总归是要捧着她脸蛋,凑近了仔细瞧,分辨粉底涂抹过的区域是否还有残留。指腹也得小心翼翼刮蹭过她某处肌理,替她扫去那些美妆碎屑。
就如同认真对待一部作品,精心研究、打磨,然后大功告成。
他的执行力与专注度向来如此。
念及至此,余榆望了望紧闭的浴室大门。
忽然觉得就算是昨天闯了祸要遭殃,她也认了。
认了认了。
她展开唇角,手舞足蹈地扑腾起身,对浴室喊道:
“徐暮枳!你快点,我饿了!”——
那天余榆没能蹭上徐暮枳的午餐。
他被临时通知去加班,只得上附近的面包房给余榆买了点心垫肚子。
这家的蝴蝶酥和坚果塔不错,他见自己办公室那堆女同事都挺喜欢吃。他买了这俩,觉着有些单薄,便又挑了好些店面招牌,以及双皮奶和鲜牛奶。
最后将那堆巨物递到余榆手上时,余榆看呆了眼。
她抱着它们不可思议地望着徐暮枳,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莫不是佩奇?
她难得结巴了一下,小声道:“太多了……怎么吃得完呀?”
徐暮枳却转过头来,半是疑惑半是揶揄:“李阿姨不是老说,你特能吃么?”
余榆:“……”
李书华啊李书华。
她暗自懊恼,忽而又感觉不太对,追问道:“她,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徐暮枳继续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寻常:“就你上中学那会儿,有次我去你家吃饭,李阿姨闲聊告诉我的。”
话音一落,余榆内心便掀起惊涛骇浪,险些失了表情管理。
他什么时候去过她家吃饭,她怎么从没听过?!
而且……也就是说,她高中时老在他跟前刻意保持淑女小鸟胃,其实一开始就被李书华捅破了吗?
李书华,你糊涂啊!!
余榆不自觉抱紧了那堆东西,面包的黄油香味扑出来,溢得鼻翼间满满都是。
她挣扎了一下,企图挽救:“现在长大了,也没那么能吃了……现在胃口很小……”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徐暮枳听得一乐,知道小姑娘要面子,故意开口道:“是啊,吹吹西北风还能管饱呢,路边的蜻蜓都没您胃口小。”
“……”
真坏!
余榆鼓起腮帮子,没好气觑他一眼。
车开到中山医门口,余榆拎着一大袋东西下车,开门前,徐暮枳却忽然叫住她。
听见他叫自己,余榆晃了一下神,竟仍然下意识地想:他到底叫的是“鱼鱼”,还是“余榆”?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该是“鱼鱼”了吧?
她转眸看去,见他熄了火,胳膊搭在车窗沿,眸中含着点碎笑,挑了声问道:“以后,能微信常联系吗?”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语调散漫,不像征求,倒像意有所指,故意拿话塞她。
他不说,余榆都险些忘记自己故意冷落他的这茬事儿。她攥紧手上的纸袋子,抿了抿嘴,发现他还是这么记仇。
“我又不是故意的,”余榆低声道,“我那时候冲击国赛失败,什么心情都没有。”
话虽如此,余榆却感觉自己这理由有些单薄。
在“小叔”这个身份上,徐暮枳确实足够合格。
当年爷爷手术结束,渡过危险期后,他就得立即启程回京,恰逢彼时听闻她的事情,也发过消息询问。余榆没回,他便在临走前,送了她一只流光溢彩、笑容灿烂的蘑菇娃娃。
后来她在蘑菇娃娃的肚子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飞扬的字体一看便知是他亲手所写。只是字迹略有潦草,大概是赶飞机,时间快来不及。
可那段话她到现在都记得:
【很多根系植物都会在经历风雨后扎根更深,希望你有破土而生的勇气】
她承认自己泪腺发达,当年看完这句话后,抱着蘑菇娃娃又哭了一夜。
他哪里知道自己到底难过什么?明明对她无情无爱,却又偏偏是个很好的人,让她想彻底断掉念头、转移心思,都成了一桩难事。
余榆别过头,心虚又心酸。没等徐暮枳开口,便赶紧开了车门走下去。
然而余榆给的这个理由足够完美,徐暮枳张了张嘴,果然没再多说。
他着急去单位,同她简单交代了两句后,一踩油门,开车离去。
余榆目送着他,直到再也瞧不见车尾巴了,方才慢吞吞地找到自己的小电驴,慢慢骑回了宿舍。
宿舍里有她嗷嗷待哺的室友——岳岳、莱雪,还有隔壁无关紧要人员薛楠。
她拎着面包袋子进宿舍的时候,迎接她的是蓄势待发的冲天的淫/笑。
薛楠第一个凑上来查看她的脖子和身体,没瞧见淤痕,哟哟哟地八卦道:“可真够克制的~怎么样啊小鱼鱼,老实交代!那帅哥是你什么人?!”
莱雪和岳岳也跟着凑过来,笑得愈发猖狂。
余榆嗔了一眼薛楠,推开了她。
将面包袋摊开在她们跟前:“吃吧,专程买来给你们吃的。”
说完她往桌上趴去,脑袋埋在臂弯间,哀怨道:“你们别想多了,我才搞不定他。”
她哪儿是他的对手?
徐暮枳这人,干什么事都得心应手,从没见过他有什么失策难堪时,这样的人,若不是他自己有心将就,旁人是绝对算计不了他的。
其余三人见状,面面相觑,不了解情况,更不知该说什么话。
听这话,像是郎无情妾有意。
可余榆倒是比她们想象的更豁达,她推了推那袋吃的,示意她们赶紧“分赃”。
只是模样还是像焉了的树叶,没精打采地耸着。
直到——
岳岳翻着面包袋子时,忽然奇异地大声道:“这里竟然有包旺仔奶糖唉~”
余榆闻言,猛地转过头,果然见岳岳手上有一包红色的旺仔糖,在这堆现烤的香喷喷的面包里,格外突兀。
她盯着那袋糖,心头一跳。
夺过那包奶糖护在怀里,又在袋子里捣鼓着搜寻半晌。
没了,就这么一包。
像顺手塞进去的。
余榆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包糖。
他倒是把她当成小孩儿一样哄,昨夜去便利店买来一堆卸妆洗漱用品,还不忘顺手塞一把奶糖。
可她不喜欢吃奶糖。
小时候别人塞了她一把奶糖,她一路回家一路扔,最后快到家的时候,还剩两颗。
即便这样都不愿意吃掉,愣是想办法找了个冤大头,一番游说后,把那糖送了出去。
他怎么都不问问,她爱不爱吃奶糖呢?
余榆忽然有些气闷,一向最通透豁达的姑娘,此刻却小肚鸡肠起来。
她将奶糖放在桌上,拍了一张照,然后转头就发去了朋友圈。
并配上一条文案:【不好吃不好吃】
哼!
余榆发完后气便顺了许多。
她退出朋友圈,冷静了半秒,没由来地想起席津说过的,这是他最喜欢的糖,采访的时候最爱拿这个分发给小朋友。就连徐新桐也说过他特别喜欢这个。
所以他拿这个投喂她,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喜欢她。
于是余榆又开始后悔。
她歪了歪嘴,思来想去一番,还是决定去删掉这条朋友圈。
谁知,刚点开微信,就跳出来一条大大的、显眼的提示“1”。
朋友圈有一条新回复。
前后也不过一分钟,哪个闲人竟然秒回了她?
余榆狐疑,点了一下,在朋友圈入口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时,浑身一僵。
颤颤巍巍地点开,果然——
xmz:【?】——
作者有话说:小徐:终究是错付了:)
第28章
她没回他的消息。
那条朋友圈更是想也没想就删了。
速度之快, 仿佛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赶,威胁她的小命。
好在徐暮枳没发消息私聊来问。
他就是这样,许多事看破不说破,讲究一个心照不宣好办事儿。有时候觉得这秉性挺好, 但有时候, 她宁可他前来质问,这样她也好胡乱扯一通解释, 免去自己的尴尬。
譬如此刻。
他不闻不问, 倒让这个罪名坐实了。
这个记仇的, 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编排她。
余榆心神不宁, 晚上吃了止疼药和阿莫西林,药效发作,便早早睡了下去。
牙龈开了刀, 没个一周恢复不了正常生活。余榆吃了一周的清汤寡水,吃得少, 更吃得慢, 一来二去,整个人都瘦了几斤。
偏她旁边有个薛楠, 非得大鱼大肉地诱惑她, 有时候深夜吃个泡面外卖, 也要故意端来她的宿舍里大快朵颐,气得余榆哭笑不得, 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忍不了时, 便厚着脸皮过去蹭两口。
差不多能正常吃饭后,薛楠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余榆,跨海去了香港大杀四方。
余榆没什么购物欲,却在谷子店给徐新桐买了一堆东西。
低成本, 高卖价,情怀型消费。
这是余榆对此一贯的评价,但她和徐新桐愿意为情怀买单。
那天回到广州,薛楠群里来了消息,是宣传部出了稿,发给她审核浏览的。
公众号内容穿插的图片里,好几张都有徐暮枳,余榆也跟着凑过去看,头一次对学校公众号的东西这么感兴趣。
薛楠哂笑,挠了挠余榆下巴:“真喜欢他呀小鱼?”
余榆不置可否。
这模样,薛楠愈发确定余榆待徐暮枳的那点心思,她笑了:“咱家小鱼的眼光就是好啊。你看这种名校毕业的,起步通常更高,机会也更多。今后那也是一路开绿灯,升迁掌权,迟早的事儿。不错!”
余榆听了,却忽然矫正道:“他也是自己一步一步打拼上去的。”
从突发新闻记者转岗到调查记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能把两件事都做好,已是他能力的最好证明。
就更不用说领导有意提拔人才,一听说他愿意转岗,便开通渠道,将他放来广州历练。
学历是加成,能力却是他的核心。
旁人哪儿能轻描淡写一句“名校毕业”便悉数盖过?
薛楠顿了顿,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是没想到余榆竟然这样护着那个徐记者,于是双手握拳,给余榆的肩膀锤锤打打,松动筋骨:“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可是就这么三四年的功夫,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谁还看不出来是他的本事?你是不是太护着他了?”
“你不知道……”余榆嫌弃挎包累赘,往后挪了挪,“我还不算护着他的,我家小区院里那堆叔叔阿姨才是拿他当个宝,我爸以前也老跟我说,要善待他。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嗬,你俩青梅竹马啊?”
出了海关,薛楠勾搭着她的肩膀:“那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机会大大的有啊?”
“不是青梅竹马,是邻居。”
而且也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是鞭长莫及。
没遇见他之间,余榆家境优渥,父母恩爱,成绩优异,因为性格够好嘴够甜,在各种人情往来中,也从未有过太大得失。
这些稍稍努力便能唾手可得的过往经历,也确实让她有一瞬自信地以为,自己能捞到那轮天上月。而“近水楼台”这四个字赋予她许多不该有的妄想,她总以为自己只要长大就好。
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儿不是距离近了就会有机会,也不是等到她长大了,机会就会啪一下,骤然降临。
所谓期望越大,失望也大。其中滋味,冷暖自知。
但这事儿没法和薛楠说明白,说多了,显得矫情。
她只好敷衍道:“哎呀哪有心情想这些?都快期末了,十几本书没背呢,赶快回学校,准备期末周复习了。”
说完赶紧抱着一堆东西上了地铁——
徐暮枳挑了个最空闲的时候,去探望了父亲生前的好友沈兴运。
当年他总是在家碰见这个叔叔,据说是徐净发小,两人一块儿长大,后来高考一个上了警校,一个去了广州,就此聚少离多,却也从没断过联系。
印象里,这位叔叔对他特别好,回回来都带着好吃的好玩的哄他。后来父亲牺牲家里做白事,这位叔叔听说了,也千里迢迢地赶到扬州,替他们家帮过忙。
这份恩情永世难忘。是以到了广州,安顿好一切,他便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可惜那天不巧,沈叔叔正在学校上课,得上一整天。他寻思人家忙,见面这事就改天再说,可沈叔叔却高兴得很,让他一定去学校找他,于是徐暮枳又驱车前往,到了沈叔叔任教的学校。
只是看见地图上越来越近的学校位置,徐暮枳却愣了一愣。
余榆的学校。
沈叔叔在主校区,医学院在北。
泊好车,他给沈叔叔发了一条消息,不多时,沈叔叔便给他回复:
【文科楼,314教室】
【还有两节课,你坐着等等我。从后门悄悄进来就行】
这会儿还没下课,文科楼安静,只偶尔几道授课声回荡在走廊。
他寻到314教室,站在外面瞧了一眼,阶梯式大教室坐了大半的学生,台上正滔滔不绝授课的人,正是沈兴运。
他念着自己这会儿进去恐怕会叨扰,打算去附近买瓶水,慢慢等沈叔叔下课。
可正要离开时,眸光却忽而一闪,莫名在那堆学生里瞥见一道熟悉的侧影。
离去的动作稍滞。
他又缓缓靠近门边,细细地探看去。
广州临近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些湿热,大概是大教室人多不透气,她脸颊气色略有红润。
徐暮枳定了定神,觉得奇怪得很。
学生这么多,女孩子也个个青春靓丽,气质卓然,可他偏就从人群里一眼挑出了她。
她今日的穿着不如上次扎眼,一件宽松舒适的白色翻领POLO衫,养得一身气质利落又柔和。头发也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这么蓬松自然地披着。为了上课,还戴上了银色框眼镜,低头做笔记思考时,手上无意识转着笔,眼中毫无情绪却十分锐利专注。
《世说新语》里有句:“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
这是东晋高僧济尼对谢道韫的评价,意在称赞对方不拘俗礼,大气舒展。而如今这句话用在她身上,竟也毫不违和。
他对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直到现在,若要他客观点评,也还是觉得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低头做笔记思考的动作与神态,几乎难以分出什么差别。可她偏偏就自有一道韵味——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沉静的锋芒,外人只瞧一眼,就知道她是个不愿随波逐流的清醒姑娘。
他站在那扇门外,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半晌后,才终于想明白了过来——是因为小姑娘被护得好,也教得好。没个三代人的沉淀,养不出这样既锋利又温和的气质。
旁侧有学生匆匆经过,徐暮枳慢悠悠收回眼。
抬手看了看时间,距离上半节课结束,还有十来分钟。
原本就打算要离开的人,下一瞬,却鬼使神差间,拧开了后门把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没闹出丁点儿动静。
挑了个最后方的位置坐下,同台上的沈叔叔微微颔首,礼貌致敬。
沈兴运看见了他,一番不着痕迹的眼神交流后,又低下头,继续讲着自己的课。
然而三分钟后,讲台上的沈兴运却看见,坐在最后面那个年轻人身姿一晃,竟举起了手机,似乎准备拍照。
他都一把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拍着自己。
可等到沈兴运再抬头瞧时,又发现不太对劲。
方向不对。
那手机摄像头朝向的方向,压根不是对着讲台的。
沈兴运狐疑,顺着徐暮枳的方向往那处看去,没看出到底是哪位,但总之是能确定,是在拍底下某位姑娘——瞧着屏幕里的人,嘴角略微扬起,含着点淡淡的谑。
同他爸当年追姑娘时,一个样。
嘁。
沈兴运笑着摇摇头,翻开了下一页书。
沈教授说下次上课就要期末考试了,余榆正为着书本上的马克思知识犯愁。
她勾画了许多重点,最后发现要背诵的内容简直不亚于一本医书。
这可难了。
她最怕背书了。
上了大学还要学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她都没意见,可怎么还要背这么多书呢?
她盯着那堆东西紧紧蹙起眉。
身侧的岳岳和莱雪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声音时大时小,时快时慢,杂着困疑与欣喜。
等到讨论得差不多了,又凑过来,对着余榆耳语:“小鱼小鱼,教室后面来了个陌生男的,你瞧是不是挺眼熟?”
余榆狐疑,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
然而还没来得及转头,手边的手机却忽然亮了屏幕。
她被引去了注意力,拿起手机瞧了一眼。
竟然是好久没联系的徐暮枳。
看见那个头像和名字,她呼吸一顿,赶紧点开,却看见他给自己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学生们正在大教室里上课,而最醒目的位置,是她安静坐着,拿着一支笔的侧脸。
他拍照技术一向好,拍得她特别好看。
可余榆定睛一看,却吃了一惊——这不正是她上课的教室么!?
她下意识回头。
冷不防地,迎头撞上一双含笑闲散的深邃眼睛——
作者有话说:不知大家能不能懂那一段?
爱让人自觉不如,所以在暗恋者的眼里,总会觉得对方闪闪发光。但其实如果放在其他人的眼里,她也同样是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譬如余榆,譬如归要[狗头叼玫瑰]
这章24小时红包~
第29章
他仿佛凭空出现, 倏地一下便坐在了那里。
余榆撑开了眼,确认当真是他后,因为上课而冒出的那点困顿与躁意,霎时间烟消云散。
她动了动, 欲同他打招呼。
台上的沈教授这时却忽然轻咳一声, 不经意拉回了余榆蠢蠢欲动的心。
她闻声而去,见沈教授正往她的方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 面容有几分心照不宣的侃, 弄得余榆些许涩然。
她挠挠眉心, 讪讪回身, 专注于课本。
距离中途下课就十几分钟的事。
好容易等到沈教授松口下课,余榆第一件事儿便是急吼吼地收拾好东西,然后径直起身, 从最中间的位置一路往外挪去。
岳岳被她赶到一边,狐疑道:“你干嘛?还有下半堂课呢, 不活啦?”
莱雪也跟着让路, 戳了戳岳岳脑袋:“你说她干嘛去?榆木脑袋。”
说完视线一抛,投向教室后排那个帅哥。
岳岳恍然大悟。
下课这会儿就十分钟, 好些同学松懈下来, 上洗手间的上洗手间, 玩手机的玩手机,人群一时散乱, 余榆这么突兀的动作, 倒也没那么显眼。
她斜跨着包,抱着一堆书,朝徐暮枳走去。
从徐暮枳的视角看过去,小姑娘从容地穿越过人群, 唇角始终上扬着,满脸喜悦与期骥。
像是高兴得不行。
莫名地,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等人坐在自己身边,他故意调弄口吻揶揄她:“你这来一趟,怎么还有观众跟着呢?”
说着下巴轻轻往某处一点。
余榆惑然,顺着方向去,登时头皮一麻。
岳岳和莱雪那俩傻子竟然扭头来,齐刷刷地往着这边行注目礼。目光那叫一个殷殷切切,恨不能趴到她和徐暮枳中间来,翘起二郎腿嗑着瓜子,旁敲侧击地八卦。
照这尿性,指不定还拍了照,往群里发了去。
余榆暗中龇了她们一下,示意她们莫要过度八卦。谁知莱雪和岳岳这俩瞎了似的,又热情地冲这边挥挥手,同徐暮枳打起了招呼。
满是小丈母娘的嘴脸。
身侧男人闷笑一声,大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余榆糗住,也慌得很,只好赶紧解释:“你别介意,她们没见过你,就是好奇。”
徐暮枳听后,只曲起手,虚撑着头,低低笑道:“我介意什么?也不是我一个人被八卦。”
余榆愣了一下。
平时见惯了他装做小长辈的样,难得这么不正经一次,第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他是就着她身边人的暗味,将话顺了下来。
心脏紧紧一缩,再骤然松开,疯狂跳动。
思绪如同毛线球一般疯狂蔓延滋长,那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全部定格在——他这样聪明,难道是看穿了她故意不解释,任由他人误会二人关系的?
余榆支支吾吾的,还以为是自己的小心思泄露了,不自在地笑了笑:“你来得这么突然,人家也不知道你是谁啊……哎呀,不说这个,你怎么来这儿了?”
男人散漫地靠在椅上,解释道:“沈教授是我父亲的发小。”
“沈教授吗?”余榆诧异惊喜道,“那也太巧了!沈教授人可好了!我去年差点儿挂科,就是沈教授放了我一马。而且沈老师上课从不点名,但是上座率还是很高,大家都喜欢他。”
余榆话痨似的在他耳畔絮絮叨叨,徐暮枳听得耳朵痒痒。
他弹了弹她额头,玩笑道:“中国人学马克思敢不及格,想干嘛啊你?”
余榆吃痛,捂着头:“苍天明鉴,我对祖国可是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就是背不住嘛。”
她悄悄瞪了他好几眼,闷头趴在桌上,又不解气地轻哼他一声。
底下座位上的学生们已经陆续归位,徐暮枳看了看时间:“要上课了,不回去?”
“回去干嘛?”余榆瞧他的眼神奇怪的很,她拍拍自己课本,理所应当道:“我都搬这儿来了,肯定是和你一起上课……你不会要走了吧?”
那她殷勤得也太过了……到时候灰溜溜地坐回去,岳岳和莱雪指不定怎么打趣她。
下面准备开课了。
她听见徐暮枳说:“我等沈教授,估计坐得比你更久。”
“那就行。”余榆放了心,翻开书,高高兴兴地同他一起靠坐:“这还是你第一次陪我上课呢,要是让徐新桐知道,肯定得羡慕死我。”
她满脸欣喜,满足得像只在太阳底下晒舒服了的小橘猫,连带着眼里也漾开一层清凌凌的波澜。
徐暮枳看了她几秒,而后慢悠悠地移开了眼。
许久没回课堂,他干脆也跟着一起听起来。
相互有人作陪,这堂课自然有意思许多。
余榆以前总嫌理论课枯燥,硬着头皮听一下午,头昏脑涨,不知所云。可那天竟然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还没瞧他两眼,就这么下了课。
期间她走了许多次神,都是徐暮枳将她唤回来的。
说是她陪着他,到最后更像是他辅导着她。
他转岗至政治部,自然更精通政治术语,听见许多课堂的重点知识时,会轻敲桌面,示意她好好做笔记。余榆慢吞吞的,不情不愿地拖拉着,他笑看她一眼,便会直接亲自上手来,替她把书面文字一一勾勒好。
他的思维和余榆的思维不太一样。
余榆重逻辑,勾画重点的时候,注重一二三四的框架,可这一套放在文科背诵里,虽有用,却没有太大的作用。
徐暮枳便替她将书面上的核心观点与字句全部勾画上,简单教诲她背诵核心词汇,然后连接成句,也不必一字一句地复制照背,记住知识点的最核心的几个词汇后,再根据自己的理解,整合一套自己的逻辑文字。
余榆恍然。
难怪人背得又快又准,搞了半天,是自己没上道。
她不住地转头看他。
男人模样专注,教她的时候,眼里有寻常难见的正经与严肃。
他真好看。
要是以后都陪着她上课就好了。
可惜,再祈愿,光阴也不等人。
那天下课后,余榆便得赶回北校区准备下午的专业课。离开时她还想同他多说几句,便看见他立即起身,同台上的沈教授打招呼。
他心思都在沈教授那儿,余榆有眼力劲儿,也不便多打扰,只好乖乖道别,背着包,一步三回头,同岳岳和莱雪离开了这里。
回去的路上岳岳一直笑她,笑余榆在那个帅哥面前像个心心念念却又得不到的痴女——以前多懒多随意的姑娘,拿着一支笔,三下两下便轻松算出一道线代难题的超拽学霸,今天竟然在一位帅哥跟前束手无策。
稀奇稀奇,实在稀奇。
余榆被奚落得半天没吭声,鼓着腮帮子,不住地瞪着那俩人。
直到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鸡公煲,喝上一口奶茶后,方才疏解了心头的遗憾与愤懑。
今天下午全是专业课。
他们专业课老师很负责,秉持着医者治人必须严苛的道理,几乎不容许他们犯任何错,是以这群医学新兵蛋子们总是挨骂,此前好些学长学姐都被骂得道心破碎,半夜捧着医书一边背一边哭。
但据说,这只是开头。
好些学长学姐就算毕业后进了医院,坐了诊,也还是会被老师臭骂。
就一个字:苦。
胆颤惊心聚精会神地上了一下午的课,再拖着疲惫回到寝室时,已经是饥肠辘辘,苦不堪言。
余榆特别想大吃一顿,于是约着薛楠,一同去吃清远鸡。
然而消息刚发出去,一通电话便横插进来,断了她所有后话。
是徐暮枳。
两人虽存着对方的联系方式,可以前大都是微信来往,从没与对方通过话。
他今天倒是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
余榆盯着屏幕闪烁的名字,慢慢漾开了笑,故意等了十来秒,而后迫不及待地接起来。
“徐暮枳?”
小姑娘声儿又甜又糯,念他名字时,尾音刻意上翘,俏皮机灵得独有风味。
徐暮枳倚在车边,听得笑了一下:“下课了?”
“嗯。”
她就嗯了这么一声,再没别的话。
他莫名没底气,舔了舔唇,然后不着痕迹地问道:“有空吗?”
余榆微顿,然后便听见电话那边的低沉男音缓缓传来:“赏脸吃个饭?”
话音一落,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激荡了一下。
她拖了过镜子过来,开始盘查起自己今日仪表:“有空的,可你怎么想起请我吃饭?”
“不是不爱吃奶糖么?”
那边突然就传来这么一句,听得余榆眉心突跳,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虽迟但到。
记仇鬼!
她觑了一眼镜子,暗骂着电话那端的男人。
哪知,他却缓缓一声轻笑。
再开口时,竟不是印象里该有的报复性戏谑,而是破了天荒、诚诚恳恳的一句:
“我来赔个罪,带您吃想吃的去。”——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脸一抹,竟温柔了起来[狗头叼玫瑰]
这章20个红包~
第30章
余榆挂了电话后, 噌一下就起身,在岳岳莱雪怪异的目光里,急吼吼地冲到衣柜最底下,把往日少用的、囤积的化妆箱子拉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大一刚入校, 碰上活动促销跟风买的。
李书华有意培养她理财观, 都是一口气给她半学期的零用钱,三万四万的堆在银行卡里, 可惜她平日学习遨游苦海, 不比高三轻松, 没什么特大开支。
这堆东西还是当年跟着室友们一同逛商场时, 被导购哄骗着买下的。
当日一口气花了近一万,买来后却没怎么用过,放在桌上更是嫌碍事, 后来便直接打包入箱,放在了衣柜底。
如今再看, 发现东西还挺齐全。
Dior、CHANEL、Armani……粉底、睫毛膏、高光阴影……品类众多, 应有尽有。
余榆翻箱倒柜地捣鼓着,最后却忽然一顿, 想起自己上午才同他见过面, 这会儿要是盛装打扮, 岂不是显得过于隆重?
人家就请她吃个饭,像朋友一样。
也不是男女间的正式约会。
想到这里, 余榆登时泄了气, 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一圈箱子里的东西,最后兴致缺缺地,随手拎起一只隔离。
她自认为再出门时同下午没什么分别,只是提了气色, 喷了些淡香水,瞧着白皙正式些许。
徐暮枳的车就在她学校外,他靠在车门边,也不着急,低头玩着手机,慢慢等她。
手机上是沈兴运对他的嘱咐:【什么时候有空了来家里,带着余榆那个小姑娘。我和你师娘一起给你做点好吃的】
沈叔叔就这么平淡质朴的一句话,便十分轻易地叫人看出他与自己夫人的和睦与恩爱。
这样浓情的口吻,倒是让徐暮枳想起多年前父亲徐净还在的时候,某次休假回家,好不容易有了歇息时刻,却忽然被紧急召回。匆匆穿鞋时,杜嘉歆故意站在厨房门口,对着年幼的他大声嚷嚷,指桑骂槐:我这辈子都被你爸毁了,哪家妻子像我一样?简直是守活寡!
那语气咬牙切齿,多有怨闷。
看向徐净的背影更是冰冷凛寒,寒得此后多年都始终萦绕在徐暮枳的梦中。
那天站在门口的徐净僵硬了身子,动作顿了又顿,最后还是头也没回地走了。
再后来,徐暮枳便见过几次母亲与一位陌生的叔叔往来。他们偶尔一起接他放学,也带他出门吃饭游玩,只是他更多时候专注在学习,对那个叔叔的印象也模糊难辨。
当时懵懂,也是慢慢长大后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今再回想,才发现他的青春里最难消减的一件事儿,不是解不出几何难题,更不是所谓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而是——他的母亲为什么从不避着他?
他老是这样问自己,但其实他心中明白,杜嘉歆是将他当作徐净的摄像头,将那通冷漠的恶意倾泻在他身上,以为这样便能转述给徐净。
这份寒心与阴影经久不衰地笼罩在他心口,以至于后来,迟迟不得往生。
就连沈兴运也看了出来。
几个小时前他还不着痕迹地调侃他:“不是我说,这么大人了,都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长辈的关怀无非不是工作与感情。
徐暮枳这几年工作渐趋稳定,将来更是前途无量,若要操心,自然就侧重了他的私事。
而这个年纪这个条件这个形象,还没谈过对象,外人都知道其中定有原因。了解他的人,自然轻轻一想便能明了。
沈兴运叹了一口气,与他慢慢踱步在校园里。
沈兴运瞧了一眼过路的学生,再回头时,忽然问道:“上午那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收养我的徐爷爷家,邻居阿姨的女儿。”徐暮枳想了一下,又说:“这个小妹妹聪明,学理科搞科研都是一把好手,就是那文科着急了点。”
话点到为止,沈兴运老江湖,怎么可能听不出徐暮枳这是要自己多关照关照小姑娘。
他笑了:“我记得她。临五,一班,叫余榆,对不对?”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去年他们专业不及格的人里,就她一个人,特别较真地来同我探讨过价值理论的问题,小姑娘犟得很,险些跟我吵起来。后来给成绩的时候,我想着这姑娘至少态度端正,平时成绩就给了满分。今年第一堂课我还敲打她:这次要是再不及格,我可不捞她了。小姑娘给吓得,今年开学以来,我的课从没缺过,风雨无阻,回回都能瞧见她认真做笔记交作业。”
说到这里,小姑娘憨态可掬又严肃认真的模样便跃然眼前,沈兴运和徐暮枳都笑起来。
两人又走出了一段距离。
沈兴运瞥了一眼他,问道:“哎,真不打算找对象了?一辈子这么长呢。”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徐暮枳轻轻哼笑一声,模样却颇有些认真:“我这种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就别耽误人家了。”
他装腔作势说得无奈极了,可沈兴运却笑了,意味深长地再次问道:“真不打算找对象?”
徐暮枳转眸瞧去,要笑不笑:“怎么着?您这边是有合适的人介绍给我?”
“那倒没有。”沈兴运说:“我呀,只是想着,有时候太聪明太通透了,反而束手束脚,不舒坦。”
言罢,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干脆转移话题:“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走走,我请你吃饭去,这边伙食不错,叔叔请客。”
两人中午就在校外解决了午饭。
下午沈兴运还有课,徐暮枳再留也没了意思,两人临近分别时,沈兴运特意问他会在广州待多久,得知有一年的时限后,又是一阵高兴,说下回一定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让他上家里吃顿饭。
徐暮枳颔首应下来。
两人分别后,徐暮枳便回了单位。
等到下班的时间点,周围同事都约着要一起吃饭,问到徐暮枳时,他却顿了顿,说自己有约了。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天边还布着蓝调,头顶上的路灯却湮没在树枝里,隐隐绰绰地投下些微的光束来。
他在原地等了许久,不知不觉,已快一个小时。
皱了皱眉,有一瞬还以为是自己找错了地方。可抬头一瞧,附近都是医院,面前的不也正是医学院么?
他轻啧,正要给她拨电话询问,便忽而看见远处拐弯的地方,慢慢就绕过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瞧,果然是她。
似乎换了条裙子。
早上还是简单装束,到了晚上,便套上了一条白色宽松休闲裙。裙子恰恰过膝,露出光洁笔直的小腿,带着一顶红色鸭舌帽和挎包,踩着帆布鞋,朝他一路小跑过来。
小姑娘走得急,停在他跟前时略略喘着气,她抱歉道:“我的小电驴借给室友了,走过来慢了些。等很久了吧?”
其实根本没有。
她原是想着,没有小电驴,她回来时就能缠着他陪自己多走一段,送她到宿舍楼下最好。
这厢徐暮枳替她开了车门:“也就刚来一会儿。想吃什么?”
余榆一听,立马回身来,同他隔着一道车门,两只手攀着窗沿,面容笑吟吟的,特讨人喜欢:“我想吃清远鸡,学校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我带你去!”
鼻翼间一股清冽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来,不冲人,反而意外地醒神。
徐暮枳一垂眸,便碰上她清亮的眼眸。
他盯着她顿了一下,然后笑道:“行,上车。”——
这家店面她和薛楠还有岳岳莱雪常来。
余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那五指毛桃鸡煲时,惊为天人,从未吃过这么鲜嫩弹滑的鸡肉。但岳岳却说,广州这块的口感远不如清远本地,潮汕一带的美食更是随手一挑都没差的。
广府清淡多美食,这也是余榆能在这个到处都是拳击老鼠的地方安然生存三年的最大原因。
她是这家店的会员常客,进店的时候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她,给她预留了窗边的最佳位置。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徐暮枳坐下,反客为主,将菜单递给他。
有模有样的,仿佛她才是那个真正请客的人。
她两手捧着脑袋,笑看着他,说起上次自己同家里打电话,也是同李书华推荐的这家。
李书华这段时间特别想自家这个可爱小叮当,总是说要趁着休假过来看她一趟,今天来明天就走,也不耽误平时上课。余榆连连说好,准备了好些攻略,就等着李书华来,谁知都快期末了,李书华也没动静。
倒是等来了徐暮枳。
店里飘着烧鹅的焦香,徐暮枳在推荐下随意点了两道菜后,便推给了余榆。
余榆常来,将菜单递给老板娘时,特意笑道:“姐姐,我今天带了人来,那个米浆您帮我加点儿干桂花好吗?拜托啦,好人一生平安~”
老板娘对余榆喜欢得不得了,嘴上一个劲儿应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对面的男人——嗬,余榆傻妹居然揾咗个靓仔!
她抱着菜单,站在徐暮枳身后,使劲儿冲余榆挤眉弄眼:呢个人系唔系嘅男朋友啊?
余榆托在两颊边的手不着痕迹地拢住嘴,掩住底下早已咧开了的嘴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活像个小女生。
没解释,要么是默认,要么是八字还差一撇。
老板娘会意,暗自大笑,转头便去嘱咐厨房。
顶上光影打下来,罩在对面男人挺阔肩身,他注意到对面异样,抬眸来瞧。
余榆倏地一下便收了笑,正儿八经地望着他:“怎么了?”
他眸光却带着些审视意味,一半含笑一半看戏,缓缓开口,竟是一句:“你好像,很高兴?”
余榆还以为自己同老板娘的小动作没人看见,心一漏,下意识否认:“……没有吧。”
“高兴什么?”
完全不顾她的狡辩。
余榆反应也很快,她立马道:“你陪我吃饭,我为什么不能高兴?”
话落,便见他抬唇一笑,身子慢慢后仰,靠进了椅子里。
“那你要这么说,我干脆每天都揣着饭票等你,任务也算圆满?”
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口吻,句句都是捧着她的话。
徐记者哄人当真是有一套,女孩子也吃这套。
余榆果然笑了起来,奶糖一样黏糊又清甜。
这顿饭吃得愉快,余榆同其他男人话不多说,在他跟前却总有种另类的活泼。徐暮枳更是个巧舌如簧的,论餐桌亦或者各类场合,没谁能比他更会发言找话题。一来二去,两人倒也融洽。
吃到快结束时,余榆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想整理整理仪表,谨防自己在他跟前忘了形,失了仪态。
还好。
今晚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格外听话规矩,没乱半分。
她正查看着细节,老板娘这时候趁机挤了进来,肩膀顶了顶她,一脸促狭地问那个靓仔是谁?
余榆被顶得一个劲儿笑,就是没吭声。
可明眼人都能从她的态度里看出对方于她而言的意义,老板娘登时会意,心照不宣,说那到时候再给你们送杯桂花酒,自家酿的。
“他开车来的,算了。”余榆说:“打个九折吧姐姐,人家赚钱不容易。”
“做咩啊!我揾钱好易咩?!”老板娘嘁笑,瞧出小丫头护人,嗔了她一眼,还是给了她会员折上折。
两人简单笑闹一番。
等余榆再出去,却看见他们的桌边多出了一个人。
那里站了个男孩。
人高马大,背着书包。应是认识的人,正同徐暮枳说着话。
徐暮枳背对她,她看不清神色,只能从姿态上大略判断出:他此刻似乎情绪不佳。
她愣了一下,看见徐暮枳往对方扫了一眼,那一眼蕴着许多警告与不耐。
对方却没有退步的意思,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忽然便起了身,不怎么客气地撞开男孩子,拿过对面余榆的挎包,便走向了收银台。
本就已经吃饱,等她回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余榆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徐暮枳……”
她凑到他身边后轻轻唤着他,正想着如何说话,谁知那个男孩儿竟然也跟了过来。
他望着余榆,又看了看徐暮枳手上那只红色的女士包,好奇道:“哥,这个是你的……”
还没说完,就被徐暮枳打断。
他轻攥住余榆手腕,带着她往店外走去:“走吧,送你回学校。”
余榆怔然地瞧着他的脸色,又回眸看了看那个男孩儿。
徐暮枳走很快,男孩儿也没再追,见余榆回了头,又笑嘻嘻地冲她挥了挥手。
余榆收回了眼。
上车后,气氛始终有丝诡异。
余榆小心瞄了一眼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便恢复如常,询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确认再三后,握住方向盘,慢慢开出了这里。
可余榆也不敢问。
她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那个男生叫的是“哥”。
她听说过徐暮枳生母当年再嫁后有过一子,仅此而已。其中恩怨大人们说时含糊不清,她也没能多加打听,这番无意撞破,更不能轻易开口,便随便扯了话题破解沉默。
徐暮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她,笑容里掺着些淡柔,只是颇有些不上心。
是想着事儿。
半个小时后,车开到学校门口。
余榆看了看校门,又看了看徐暮枳,还是有那么些不放心,于是低下头,在挎包里掏啊掏,最后双手交叉,神神秘秘地把它们捂在手心里。
“徐暮枳!”她叫他。
清脆轻俏的一声唤响在寂静车厢里,徐暮枳回神,一扭头,见小姑娘笑意盎然地看着他,夜晚光影晦暗,她明媚得像颗太阳。
他轻嗯:“怎么?”
她献宝一般,将手伸去他跟前,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接而缓缓地打开。
她笑道:“别不开心了嘛,要笑口常开呀小徐~”
徐暮枳哂笑,低下眸,看清她手心的东西后,却难得一愣。
记忆刹那间开启,回到那年刚到榆市时。而后又慢慢流逝,一寸寸与此刻的笑脸重合。
小姑娘有意哄他,摊开的手心里——
静静躺着几颗旺仔奶糖——
作者有话说:鱼鱼:耶!又趁机塞回去咯!——
嘿嘿,迟到了[化了]发红包,24小时内都有[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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