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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玉满楼十二 罚跪

    前世圣上驾崩,萧大将军趁乱谋反之事平息之时,谢昀便曾见过他手下的死士,皆是这样的死状:黑斑自胸口蜿蜒爬上脖颈,毒发如万蚁噬心,十分痛苦。


    谢昀如此便更加笃定,这些事皆是出自萧衍之手。


    出地道之时,夜色已深,雨却下得比来时更大了些。


    漆黑中只见楚济正带人寻来。


    “将军!我不认得路,将军叫我好找!”


    谢昀闻言拱手笑道:“实在不好意思。”


    “还好裴御史也在,要不真得让太子殿下担心死。”


    “太子……太子殿下找我了?”谢昀一怔。


    “是啊,将军不带我去害我又挨骂。”


    “你先把人带回去叫人好生守着,我见了太子随后便回。”


    “是。”楚济把伞留下,独自带人远去,消失在漆黑的来路。


    “承玉,你方才实在太莽撞了,怎能随意出手?你知不知道有多险?”裴昭眉间紧蹙,字字铿锵。


    “是,我也觉得是有些冲动,只是这封信是关键证据,要是真烧了岂不……”谢昀连忙赔笑,“还好裴大人无恙,若因我一时冲动而伤了大人,我岂不心怀愧疚?”


    谢昀话音刚落正要抬脚,只觉胸中血气翻涌,一股热浪自胸口涌上,站立不稳用剑鞘支在地上,一口血吐出来。


    “承玉……”裴昭面色一白,赶紧俯身接住了他。


    苏御说的不错,余毒未清果然不宜动武,更何况方才在地道中听说谋害太子一事,更是怒气纵横,急火攻心。


    刚刚在地道之内动手之后便已觉察不适,只是强撑。他知道不能让田青看出破绽——他怕的正是谢昀裴昭二人都武力不俗,若是看出他力不从心,哪能乖乖就范。


    “承玉,你可还好?”


    听他语气略微颤抖,谢昀笑笑说道,“没事了裴大人,我这身子骨哪就那么不禁用了。”


    谢昀强撑着站直身子,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口中却依旧淡定,“走吧,太子殿下想必已经等急了。”


    可没走出两步,谢昀便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


    裴昭赶忙一把接到怀中,理了理他沾着血的碎发,又把他扯到背上。


    “谢昀。”裴昭扔了伞,背着他起身走去。


    乌云闭月,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但还是稳住脚步试探着始终往前走。


    “有劳裴大人背我了。”谢昀被雨水冲刷有些睁不开眼,又觉得疲惫不堪马上要睡过去了。


    “承玉,你别睡,我们说些什么好吗?”裴昭语气难得的温和。


    “好。”


    “你问我什么都行,问什么我都答。”


    “……”谢昀一张口没发出声音,血水被雨冲淡顺着裴昭肩膀流下。


    “承玉?”


    “我听到了,我问什么你都答。”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你杀了我,你会吗?”谢昀虚弱无力,勉强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会。”


    “如果那个人,是皇上呢?”


    “皇上怎么会想杀你呢。”


    “如果是皇上,你会吗?”


    “我会为你求情。”


    谢昀苦笑了下,倘若求情不成该怎么办呢,他想再问问,可奈何这一阵心脏疼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


    “承玉,换我问你了——前些天为什么不愿理我?”


    “承玉…?”


    背后并无人应答,一丝声音也没有,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雨。


    *


    御史府夜半灯火通明,窗外的松树枝被雨水抽打得沙沙作响。


    李景恒负手而立踱步不止。


    “殿下,”裴昭袍袖尚湿无心去换,叩拜于地长跪不起。“臣有罪,臣万不该如此冲动行事,致使谢少卿…毒发。”声音如同卡在喉头。


    “臣自知罪责深重,无地自容,愧对殿下,请殿下责罚。”


    李景恒没吭声,一把夺过侍从手里的药碗:“我来喂吧。”


    “并非都是你的错,”他一勺勺喂药给昏迷不醒的人,“谢昀年少气盛,终归他自己做事鲁莽不当心,枉我对他如此器重。”


    “殿下,此事是臣失察,还请殿下降罪。”


    “错便是错,有错就要受罚,谁都是一样,你替他遮掩什么?”李景恒横眉冷目,眼中露出少有的愠怒。


    “身为言官,一言一行自当公谨无私,况且御史乃是文官之首,更应以身作则,时时约束自身才好。”


    “臣定当谨记。”


    “去门外跪着,跪到他醒为止,”李景恒瞧了一眼榻上那张苍白的脸,说道:“罚你并非因你失职之罪,而是你言行无状,若此次不让你静心思过,只怕来日再犯。”


    “是。”裴昭重重叩首。


    夜雨渐急,他跪在青石板上,任凭鬓边青发混着雨水胡乱贴在面颊上。


    他虽为长子,却并非嫡出,自小没有娘亲疼爱,父亲也很少管教他,将他全权交给主母抚养。


    因此他自幼便谨慎恭敬,时时勤勉,喜怒不形于色。在朝中更是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错。


    好像每个人都带着这样一种期望,他的言行本就不该沾染一丝真实的喜怒哀乐。


    裴昭跪在冰冷的砖石上,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他忆起几年前,他背着父亲一意孤行,裴父回京,得知裴昭随大将军讨伐突勒,非但不以为荣,反而大怒,启奏皇帝不必给他任何封赏。


    裴父怒道:“裴家世代清流,怎可与武夫为伍?裴家的儿子,只许为文官!我早就后悔允你习武,都是因为你那个娘……”


    裴昭跪在地上低着头,上身挺得笔直,听闻此言抬头叫道,父亲!裴父咳嗽了几声,不再说下去,只是叫家中随从拿来鞭子,狠狠抽打这个弃家族兴亡荣辱于不顾的儿子。


    “没有心肝的东西!你给我记住,沙场之事,这辈子你都没机会再去染指,你只需守着规矩安心做个文官,否则,你的那点志向终究会害了你自己、害了整个国公府!你就会在这反省,天不黑不许起来!”


    父亲的苛责犹在耳畔,自此他收敛心事,专心去做别人期望他做的事。


    雨下了一夜,他也跪了一夜。


    云开雾散,天已初晓。


    “吱呀——”,一阵推门声响起,李景恒身披厚氅踏出,看了一眼地上久跪的人,“他醒了,你进去看看吧,我还有政事。”


    “是。”


    裴昭跪一宿,腿脚僵硬难行,他勉强站起身摇晃着走进去。


    “裴大人,”谢昀嘴唇泛白,嘴角却噙着笑,“怎么把我背到你自己家里来了?”


    “那秘信可交到太子手中?方才我见太子今天像是心情不好,没敢多问。”


    “嗯,殿下昨天连夜将兵部方文远下了诏狱。”裴昭淋雨过后嗓音有些沙哑。“只是……”


    “只是什么?”


    裴昭缓缓垂下眼睫,神色凝重:“方文远,已在牢里自尽了。”


    “什么?”谢昀瞳孔骤缩,“为何不派人悉心看守?!”


    “他在被抓之前就已服毒,发现之时早已无力回天。”


    “这岂不是存心断我们的线索!”谢昀闻言猛然直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深深陷进床榻中。


    “承玉,”裴昭下意识去扶,脚下却踉跄半步,“看这般情形,即便他活着也必不肯说。”


    “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如此所有人都会以为兵部侍郎无颜面圣,畏罪自杀。”谢昀叹道:“背后的萧家岂不是死无对证了。”


    “承玉,昨日在地道时,你为何知道那么多?”


    谢昀知道他是问自己怎么知道那些死士中毒之事的,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沉吟了片刻,正欲开口,裴昭却率先言道:“如有不便,承玉不答也可。”


    “只是随口听来的话罢了——大人这是……?”


    谢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衣冠袍袖和身姿神态心里已猜透了个七八分。


    “裴大人并无错处,他罚你做什么?胡乱猜忌人的老毛病这是又犯了——”


    “别胡说,”裴昭打断他的话,“你的性子能不能沉稳些,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我并不怕他知道。”谢昀耸肩道。


    上一世将他置于死地并不是因为他说话没规矩,而是他手上有权有兵,又有功绩。


    成功容易,守功却难,世人皆知。


    自古以来君王所忌惮的就是如此。


    既然怕他以功造过,他便干脆交了兵权,甘心当个掀不起波澜的小小文官也无不可,至少能维持从前的君臣之礼。


    “话虽如此,涉及他的事你还是格外上心。”裴昭试探道。


    “侍其主,忠其事,各为其主而已。”谢昀淡淡回应,似笑非笑。


    方文远已死,田青连同其他影卫都由东宫亲自提审。


    李景恒手段不少,三天之内将通地道、养死士、串通谋害太子等种种罪责都已供了出来。


    其中训养的死士就有上千人。


    苏御给他们瞧过,这些影卫包括田青都被人喂过毒,几十日便会发作,若无解药就会痛苦致死,死状跟谢昀上辈子所见别无二致。


    好在苏御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再怪的病症都有办法应对,没几天就已研制出根治的解药,也真是不枉谢昀把大话说在了前头。


    谢昀看过供词,大致梳理明白了整个事情的脉络。方文远田青虽已落网,可背后操控全局之人尚且逍遥法外。


    他心里的疑窦尚未解开,他不清楚究竟这些人为何死活不供出萧衍,他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选。案情就这么了结,他实在心有不甘。


    一转眼谢昀已在裴昭府中住了整整三四天,整天在房里关着实在憋得慌,李景恒准他多休息几日,不必去大理寺当职。


    趁着裴昭人在御史台,他想去诏狱一趟。


    诏狱他本是进不去的,此案关系重大,陛下已经下令由李景恒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准插手,更不准探视。


    谢昀求了东宫许久,李景恒才勉强同意。


    狱间四方狭小,唯有高处一扇窄窄的天窗倾泄几缕日光。


    戴着枷锁的男人闭着眼,面容透着惨淡的白。沉重的脚镣使他只能膝盖着地,用一种半跪的姿势坐着。


    “田青听到铁门闩打开的声音抬眼看了看,“好久不见,谢少卿。”他率先开口道。


    “你果真没有食言,真让人医好了我的毒,我还得谢你呢。”


    谢昀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


    抬头说道:“医好了你的毒,可惜却医不好你的心,救不了你的命。”


    田青闻言竟笑了,笑得浑身抖动连带着身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


    “这样的下场我早已想过几千遍几万遍了,”田青止住笑,“我不怕死,只求死的不那么难看。”


    “你定有许多话想说吧,此时不说以后未必有机会说了。”谢昀本不想刺激他,但嘴不听使唤,还是说得不那么好听。


    田青没在意他的话难不难听,也许他也想有人能听听他的故事。


    田青本是护国寺孤儿,与花棠一同被老和尚抚养长大。


    年少时,他聪慧又勤勉,天赋极高,学什么像什么。起初他立志学文,却不幸名落孙山,为了生计只好暂时找份生计过活。


    就在此时遇到了满棠,也就是褚贞,做起了她的教书先生,度过了舒坦自在的几年。


    只可惜好景不长,褚家遭祸,千金小姐沦为了青楼女子。


    “我连自己都养不了,又怎么养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呢?”田青双瞳睁大,怔怔道。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兵部侍郎方文远之女方如萱,方小姐与京城别家的姑娘不同,从小喜爱骑马拉弓,性情也坦率大方。


    得知她的身份是侍郎千金后,田青十分殷勤,经常假装无意中碰面,他教她骑射和马术,久而久之二人暗中相许,田青也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方文远的赏识。


    “为了所谓的前程,你竟如此始乱终弃,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谢昀怒问。


    “良心?不安?”田青又狂笑不止,“我哪里配想这些呢,我这低贱之身,只配让人践踏。


    自从抚养我的老和尚不在了,好像天下所有的人都能踩我一脚。你们知道什么?”


    谢昀不明所以,只是皱着眉紧紧盯着他。


    “我跟狗抢东西吃,被狗主人打断了肋骨,”田青苦笑道,“冬日里没有棉衣,手上身上长满了冻疮。”


    “这些别人不知道,只有我记得。”田青恨不得将牙咬碎。


    方文远许诺,若田青为其效力,便助他跻身仕途。田青渴望摆脱出身桎梏,于是逐渐沦为方文远的棋子。


    他假意与花棠相恋,实则为接近玉满楼,利用春娘贪财之心,以偷税为饵,在楼底修建密道,供方文远训练影卫、囤积兵器。


    田青表面与满棠情深,暗中却与方文远之女方如萱私定终身。方文远以招婿为饵,命田青铲除异己。


    “只有这样我才不再被人践踏,被人踩在脚底,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田青嘶哑低吼道。


    不料一次密谈中,青梅竹马的花棠意外撞见田青与方家密使交接,得知地道之事。田青为灭口,哄骗满棠下毒,借“刻时烬”伪装花棠自缢。


    又使月棠误入局中,引诱月棠顶罪,企图混淆视听。田青对满棠的“情意”实为利用,他假意承诺赎身,实则以满棠为质,确保地道秘密不外泄。


    田青负责训练影卫,借玉满楼为掩护,通过地市采购毒药、兵器。方文远计划寻找合适时机发动兵变,田青则负责刺杀谢昀等太子党羽。


    谢昀听完倒是静默了良久。


    田青并非单纯恶徒,幼年饥寒交迫的经历让他对权势极度渴望,甚至到达癫狂的程度,对每个女子的“爱”都夹杂虚伪与算计。他一生为权欲所缚,终成悲剧。


    “那方文远背后是何人,你还不肯说吗?”谢昀的怒意在眉宇间隐隐流转。


    “少卿不必再问,我只是棋子,棋子终是弃子,又怎么会让我知道那么多呢。”


    是啊,棋子终是弃子。


    然而身在局中之人最是看不清一切,更分不出真假。


    方小姐如此,玉满楼的几位女子更是如此。


    有所图才会刻意接近,无故的接近也只会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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