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鸿胪寺不远有个池塘,谢昀离开后便来了此处,周围种了大片的棠梨,花瓣随风摇晃,落了满地。谢昀蹲下看了看,这花碾进泥土里,和那脖子上带伤的无头尸脚下粘的极其相似。
这棠梨树多植于郊野路旁,虽说别处也有,但这池塘边上的泥呈罕见的藻绿色,谢昀用手摸了摸,那人鞋底泥土新鲜,必是生前不久到过此地。
谢昀正思索着,恍然间发现有什么东西半埋在泥土里,他伸手摸了出来,原来是枚袖箭。习武之人最厌烦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却也不得不提防着,故而他认得。他瞧了瞧,料想兴许与案子有关,便放进怀里揣着。
他抬头恍然间发现余光中一黑色人影晃动,转头看去,却见几步之外一人正低头焦急地寻觅什么,谢昀借着有棠梨树掩映,又蹲着身,那人找得专心,没发现有人瞧着他。
此人掩面,身着黑衣,显然不想暴露身份,脚底下一双黑色靴子,谢昀看得仔细,乌皮挺括,六合形制,俨然穿得是官靴。
那人找了半天,似乎毫无收获,四下看了看便急匆匆离去了。谢昀怎肯放过,一路巧妙跟随在后,弯来绕去,直到看着他停在御史台附近,这人不走中门,却在两墙夹角处停下,毫无征兆地提气一纵,竟轻而易举地凌空翻过墙头去了。
谢昀十分惊骇,紧着跟了进去,却不见人。裴大人此刻必在官署中,想到此,他便赶忙走进去。
裴昭正襟危坐,提笔写着宗卷。一人身着浅绯官服,立于堂下。
“城门一早就封了,昨夜又有现宵禁,想必出不了城,拿着令牌去调集人手满城搜查,尽快回报。对了,令牌用罢着人送到我府上去,别带着到处招摇。”裴昭写得专心,说话间也没抬头。
底下那人身量纤长,行动有度分外儒雅,正是裴昭的副手,御史中丞杜修远。
裴昭迟迟未见他应答,停下笔抬头看他,眉宇微沉。杜修远这才忙答了声“是”,接了令牌正欲退出去。
裴昭才刚低下眼忽而抬起,往门口望去,淡淡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谢昀跨过门槛,正与杜修远迎了个照面。杜修远往怀里揣着那枚令牌,谢昀眼神懒散,直挺挺地走上前去,结结实实撞在他的左肩,手里捏着的令牌应声落地,杜修远左手紧绷,下意识压了压袖口。
谢昀看在眼里未动声色,弯下腰去捡令牌,刹那间趁机瞧了瞧他脚上穿的那双官靴。谢昀直起身,拱手笑道:“杜兄,真是不好意思。”
杜修远本面色冷峻,见他这么说脸色稍缓,施了一礼,也笑称道:“不妨事,谢小将军,哦不,如今该是小谢大人。”
谢昀笑笑,“杜兄公事在身,不便搅扰,改日定到贵府讨杯酒吃。”
杜修远客气道:“好说,静候大人登门。”说罢便侧身离去。
谢昀转回头望着他,想要看穿这个人似的,直到听到裴昭叫他才回过神来。
“承玉,你在瞧什么?”裴昭搁了笔,眼角眉梢露出不悦之色。
谢昀勾起唇角,缓缓说道:“你这个副手啊……真不错。”
裴昭扫他一眼,不语。
谢昀负手而立,问道:“不知他跟着裴大人几年了?”
裴昭答:“两年。”
“两年了,裴大人有没有发现你这位副手会武功,是个左利手啊?”
“我知他会武。”裴昭眉头紧了紧,道:“至于后者,未曾觉察。”
谢昀又问:“我也是左利手,你可知道?”
裴昭笃定:“当然知道。”
谢昀笑出声来:“这也奇了,我原来带兵征战,久不在京中,你倒是知道我。这位中丞大人日日跟着你,你却不知道。”
谢昀见他低头抿着嘴不说话,赶紧敛了笑容。他指着裴昭的桌案上的几页纸问是什么。
“不过是写些这案子相关的。”裴昭回答,转而问道“太子不是不准你参谋这事,你这会儿又要打听。”
“我知道,我不打听,谁让他不信我。到底更看重你些。”谢昀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谁说那个了,我说底下压着那张纸,画的什么?怎么不拿出来,让我看看裴大人的画技是不是又精进了?”
“太子不许你管不是不信你,是护着你。”裴昭掩了掩那张画纸,说道:“没画什么,你看错了。”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他。”谢昀叹了口气,靠在书案上坐了,“不给看,裴大人小气。”
杜修远带人搜城搜了半日,却并未发现头颅的踪迹,下午赶回御史台向裴昭回报,裴昭听罢,收了令牌便遣他退下。他沉思片刻,忽而听到有人急匆匆推开房门,来人是他弟弟裴涣。
裴涣对他说:“哥,父亲叫你回家用晚饭。”
十九岁时,父亲狠狠打了他,不许他再上战场,强逼他做文官。自那时起,裴昭心里始终呕着气,虽时过境迁,也没人再提起这事,他心里却多少在意着,始终与父亲疏远些。
自打分了府邸,裴昭极少回家,父亲看不上他的犟脾气,也不找他。正室的嫡母刚开始虽是关怀备至,每逢节令常派人叫他回家团圆,可到底有自己亲儿子,自然事事以亲儿子为先,时间长了看得出他这夫君甚少关心这个庶长子,久而久之也装聋作哑不去管他。
裴昭时常觉得自己回去倒是打扰了一家安宁,所以这几年宁愿孤零零窝在空荡的御史府,也不愿回那个家去。
“近日公事繁忙,你和父亲说我不回去了。”裴昭收拾着书案上的文书,淡淡回应道。
“哥,父亲说……今日必须让你回去。”裴涣面露难色,吞吞吐吐。
裴昭有些出乎意料,看他的样子猜问道:“莫非有何要事?”
裴涣压低声音:“这……父亲本不让我多嘴先说,可我也顾不得了,好像是要给哥哥议亲。”
裴昭霍然抬眼,眼里满是错愕。
二人回到府中面见父亲,裴涣站在嫡母身旁,裴昭无视对方脸上的沉郁怒色,径直开口:“父亲若是要为儿子说亲,恕儿子不能从命。”
裴父喝了口茶,瞪着眼问他:“你什么年纪了?像你这么大的官宦子弟,早就成家生子了,你呢?”
裴昭低头受训,语气却分外坚决:“父亲,儿子此生只想为朝廷尽力,为陛下分忧,实无暇顾及家室之私。”
裴父将茶盏重重搁下,呵斥道:“孽障!”
裴昭撩袍跪下,一言不发。
“君子先得讲究修身齐家,你做到哪个了?你眼里哪还有父子君臣?你枉为群臣表率,枉为裴家长子!事事你自己说了算,你长这么大可曾听过我一句话!你眼里只有你自己,哪还记得我们这一大家子的荣辱!这件事容不得你,我虽上了年纪,却还没落在你手底下,我这做老子的还做得了你的主!”
裴昭跪在地上伏下身,叩首复而直起身:“请父亲收回成命!”
裴父气急了就要发作,嫡母低声劝道:“老爷息怒,这孩子不比老二愚笨无能,打小是个有主见的,就是脾气犟了些,越强逼越适得其反,老爷和孩子好好说,万不可动气。”
她笑了笑,转而温声对裴昭道:“老大,你自幼懂事,品行卓然,是难得的才俊,自然得成家立业,光耀门楣,也别怪你父亲说你几句,也是为你着想。你还没问议的是哪家的亲,怎的就说不行,莫非是有意中人了?是哪家的姑娘,若是人品贵重,知书达理,早些娶过门来,我和你父亲也可安心了。”
裴昭不答,只是低头跪着。
裴父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姑娘?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即便人生在没品的市井人家我也谢天谢地。怕是好好的姑娘家瞧不上,瞧上了谢家那死鬼老将军打半辈子光棍白养的那风流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裴涣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父亲又看看大哥,嘴微张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昭听了心下大惊,怕是父亲知道了前日他留谢昀在家过夜的事,不禁浑身一震。
“你身为长子,我不求你有多大作为,但求你为你年少的弟弟做个榜样。可你呢?念那么多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伦理纲常礼义廉耻竟都不知了!咳咳……要你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不如打死干净!”
他那嫡母见状想再劝,可也说不出什么来,只管拦着:“夫君消消气……消消气。”
“今后不准你再见他,你听见没有!来人啊,传我的话,告诉管事的,以后不管是住在家里也好,私府也罢,都不许放那个人进来!谁放他进来见了公子,一律打死!”
裴昭解了衣扣,扯下身上官服,说:“父亲,什么话都别说了,你打我便是。”
“你以为我不打你么?”裴父阴沉着脸,唤了家丁取来棍子,朝着他后背狠狠打下去。
“畜生!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棍子唰唰落下,一声重似一声。
“你还敢不敢惦记那个混账羔子了?说话!”
裴昭咬着牙一下下受着,再疼也不肯出声,攥紧双拳,依旧腰杆挺直。
“人家随便撩拨几下,你就不知死活地栽进去了,他呢?他心里有你么?他说过要你么!还不是随手摘花随手扔,尽了兴了转头就忘干净了!你怎就傻到这种田地!”
棍影重重落在身上,鲜血便从白色里衣中渗出,慢慢浸透开来。方才撑着口气一脸倔强,听了这话却再也撑不住,跟霜打了似的伏倒在地。这会儿打得更狠了,可也奇怪,背上的伤似乎感觉不到疼了,而是身体里某个地方隐隐的疼。
裴涣泪眼汪汪,挡在大哥身前,“爹,别打我哥!”
侍从婆子一众人簇拥上去拉了一阵,嫡母也劝说几句,裴父这才扔了棍子。
33、使臣五 碾花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