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无面无表情，咔哧咔哧地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悄悄碰了碰傅别尘的手肘。


    “师兄，人有三急，我去方便一下。”


    说完，他便起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谢秋无一路溜到无人处，才将袖中藏着的传音符抽出来。灵力一注，没两息，那边便接通了。


    “解释。”


    还未等对方开口，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


    传音符那头静默片刻，接着便传来温南星一声叹息，“你看，他生气了，你自己和他解释吧。”


    谢秋无沉着脸：“什么意思。”


    “阿无，是我一人的决定。”


    这一回，换成了贺挣的声音，谢秋无恍惚了一瞬，随即又狠狠怒道，“和萧明泽联系的事，谁让你擅自做主的？！”


    “我并非擅自做主。”贺挣冷静地道，“如今大幽泽的魔君并不在位，我与南星作为左右护法，本就需担起事务。”


    谢秋无一噎。


    贺挣静默许久，轻声叹了一口气：“……这些不过是表面话罢了。”


    “阿无，我问你，你现在，可愿意回来？”


    谢秋无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等到了时候我自然会回去，你现在同我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想篡位了？”


    贺挣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五句话要呛三句的性格，也不恼：“你可有想过，你日日与拂世剑尊与云涯仙君相处，倘若要是身份意外暴露，那里四面环山，你可有任何逃出来的办法？”


    谢秋无毫不在意：“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我现在不是还没暴露吗。”


    贺挣又不说话了。


    温南星终于受不了了，一把夺过传音佩：“哎呀，大人，我来说吧。”


    “大人，是这样的，自从你上次与我们联系了之后，贺挣是担心你担心到夜夜不能寐。您不愿回来也罢，他无法强求，可大人您在崇林山那地方，左一个是剑尊，右一个是仙君，这两人什么成分？各个都是一剑能掀翻一座山，介时您可怎么办？”


    谢秋无：“……？”


    “恰好这一次拂世剑尊主动联络大幽泽，又提供了谢青岫的下落，我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啊！”


    “您别同他生气，贺挣也只是担心您。我打包票，他绝无半点想篡位的心思！”


    温南星瞅了眼旁边一直沉默的贺挣。这木鱼脑袋，憋了半天都憋不出一个重点来，也难怪跟在大人身边那么多年，都没被正眼看过一下。


    谢秋无轻哼一声，懒得同他说话，直接掐断了传音佩。


    他与贺挣相识数十载，自然清楚那人是什么脾性。


    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擅自做决定，那才是他最不喜的一点。


    谢秋无收好传音佩，心绪尚未完全安定，便转身往执法堂方向走去。


    他回去时，对宋淖的审讯已经结束了。


    即便宋淖再有何难言之隐，在带队前往永黯城之前，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静思崖壁反省。


    这与傅别尘先前说的基本上一致。


    这甚至已经算得上是最轻的惩罚了。


    执法堂前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谢秋无转悠了两圈，没有看见傅别尘的影子，正觉得奇怪。


    准备回去时，有个人叫住了他。


    “阿无？”


    听到那声音，谢秋无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扭头望去，只见萧明泽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


    被叫住了，谢秋无不好直接掉头走人，偏偏是现在对上这个人，他整个人像是被掐住了后脖颈的猫，浑身不自在。


    只好磨磨唧唧地走上前，极不情愿地挤出一句：“……师父。”


    萧明泽轻笑出声：“乖孩子，近来与别尘相处的如何？”


    不如何。


    谢秋无心里暗暗腹诽，脑子还在想着傅别尘方才怎么连句招呼都不打就先走了。


    越想越不痛快，他闷闷地轻哼了一声，勉强道：“师兄他……人挺好的，除了有时候跟个木鱼脑袋一样，冷冰冰地摆张脸之外，其他的都挺好的。”


    萧明泽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秋无：“干什么？”


    萧明泽好半天才止住笑意，忍俊不禁道：“你还是我见过第一个这么评价他的。”


    说着，他笑眯眯地抬手，揉了揉谢秋无的头发：“别尘向来性子孤僻，看见你们相处得这么融洽，我也就放心了。”


    谢秋无没把那只温暖的手拍掉，只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问道：“方才师兄还在这里，他……去哪了？”


    萧明泽指尖一顿。


    等他收回手时，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去几分：“他的境界出了点波动，大概要闭关几日。”


    境界？！


    谢秋无脑袋当场“嗡”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难不成傅别尘先前说的修为行了岔子，都是真的？


    某种不好预感刚冒出来，他紧接着转念一想——等等，这于他而言，不是个天大的好事吗？


    不过……总不会是被自己吸出什么问题来了吧？


    若真是如此，那傅别尘这个储备粮在太弱了些。


    谢秋无心底啧啧感叹，面上却立刻摆出一副担忧模样：“说起来，师兄前些日子确实同我说过修炼出了点岔子。我推门进去时，闻到一股很重的血腥味，所以才问了两句。”


    “什么？”萧明泽神情一怔，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谢秋无将自己那日推门入屋后闻到的血腥气简略得说了一遍，语毕，他怕萧明泽不信，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鼻子很灵的，绝对不会闻错！”


    萧明泽沉吟：“……嗯，这下事情有些难办了。”


    “你可知，如今的别尘已至半步化神期巅峰。修为走得越高，越接近化神之境，力量便越容易与天道产生冲突，相对的，受到的限制也会越多。”


    “我不知他是何时受的内伤，但恐怕不小。”萧明泽抿了抿唇，眉间隐隐浮着几分忧色。


    他侧目望向身旁明显紧张的谢秋无，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安抚，“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在青霄峰布设的阵法本就兼具压制修为与调理灵脉的功效。只要他不离开青霄峰，多半不会有什么大事。”


    他也没有很担心。


    谢秋无勉强接受了萧明泽的这个说法。


    这是个好事。


    若傅别尘不能同行前往永黯城，他的身份暴露风险便大大降低。


    当然，若是傅别尘就此一蹶不振，那对于大幽泽来说，是更好的事。


    谢秋无思忖着，竭力忽略心中那略显慌乱的心跳。


    目前崇林山知晓他身份的出了宋淖之外，只有宋文漠一人。


    宋淖他干不过，宋文漠他还不好办吗？


    待到谢秋无一摇三晃地回去后，萧明泽脸上的笑意这才敛去，露出了更复杂的神色。


    他抬手掐了个诀，灵力一震，身影下一瞬便已从原地消失。


    当他重新凝出形体时，人已站在青霄峰深处的闭关石室内。


    石室静谧得落针可闻，连空气里的灵力波动都被阵法削弱得近乎无声。他的目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石室深处那道静坐的身影上。


    “你果真在这里。”萧明泽轻声叹了一句，“方才那位小魔君找了你半天。”


    石室中盘坐的人影没有立刻回应，但周围的灵流却在悄然涌动，仿若是某种被压制许久的力量正不稳定地喘息着。


    “你……”萧明泽欲言又止，他轻声开口，“你是不是太过勉强自己了？”


    傅别尘不语，他闭着眼，肩背绷得笔直，周身灵力却像被无形大手搅动般，不受控制地在空气中泛起细微震荡。


    萧明泽静静站着，看着他。


    许久之后，那股躁动的灵流才一点点收敛下去，被冰冷意志生生镇压回体内。


    待石室内重新归于沉静，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神色冰冷而又克制，像是将所有情绪一寸寸打磨成了锋利的平面。


    “不曾。”


    **


    自那之后，傅别尘不见踪迹，谢秋无也难得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这些日子，他养精蓄锐，毕竟永黯城里究竟藏了什么妖魔鬼怪，会遇上什么，全是未知数。


    倘若他真的遇上了谢青岫……


    谢秋无鸦睫轻颤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罢了。


    他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他得再强一些。


    自那之后，谢秋无难得对修炼抱起了认真的心态，他关门不出，一连打坐了三日，直到屋外有人敲门通知问灵斋的集合了，他才恍然回过神。


    问灵斋的外出历练，终于开始了。


    谢秋无简单收拾好衣物，背上行囊。临出门时，他下意识停在门槛前，回头望了眼这间自己住了两三个月的小屋。


    窗下的榻、角落的香炉、桌上堆着的那几本随手翻过的书……都残留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谢秋无自觉是一个没心没肺之人。


    可……


    哪怕他是带着隐瞒与目的进入崇林山的，傅别尘与萧明泽对他的好，他并不是没感觉的。


    ……但愿将来，不会有敌人相见的一日。


    谢秋无垂了垂眼，压下胸口那一瞬的闷意，打心底地祈愿着。


    他没有再多停留。


    抬步迈过门槛，在晨风微凉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青霄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