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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妆奁

    “叩叩。”


    夜色浓重,院门又被敲响。


    很轻细的声音,不比落雪响多少,桌前的未亡人却没有错漏。


    陆宁的屋子看起来依然清冷,显得很是空荡,便是再有亲戚来访,也看不出未亡人的一切早已被姘夫入侵的秘密。


    除了桌上。


    此刻陆宁正对着的桌面上,放了一个崭新的妆奁,打开的匣盖上铜镜冷冷地反射着光,映照出未亡人的清丽的容颜和不远处凄清的牌位。


    这妆奁也是沈野强行留下的东西。


    盒子的表面刻着梅花的纹样,与沈野家里那个大梅花箱不同,保养得十分完好,抽屉里眉黛、铅粉、发油一应俱全。


    贝壳作盒的朱红胭脂被陆宁握在手里,里面的膏体与灯火下流光熠熠,闪如碎星。


    铜镜中的未亡人眉眼低垂,孕痣艳红,素净的面容与洁白孝巾相互呼应,很是清冷。


    陆宁本就生的美丽,无需化妆也足够令人惊艳,十里八乡再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出挑的哥儿。


    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只是对于哥儿来说,生得太过出挑,许多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长开时候,就时常会有不三不四的人来找沈生爹娘要把他买走。


    两老从没答应。


    陆宁至今都感念他们。


    过往的境遇时刻告诫他,这份美貌需要掩藏。


    可爱美是人之本性,哪怕乡村里的土哥儿也不能幸免。


    年轻时的陆宁,便是口袋空空,带着头巾去县城里,也忍不住远远望上几眼胭脂铺的货品,或是对着路上富家哥儿们鲜亮的衣裳钦羡地瞧。


    如今,年少的梦在夜里被奉上,展露在一个二十六岁未亡人的寂寂冬夜里,引诱着他盛装出席,去奔赴一场错误的幽会。


    陆宁是用过那盒胭脂的。


    但没有抹在嘴上。


    胭脂盒里的脂膏上回被沈野抹过,凹陷着一个粗大的指印。


    在它的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轻微的痕迹,几乎浅不可见。


    是陆宁试涂时留下的。


    他只稍稍沾了一点,在门窗紧闭的白日里,涂抹在手背上。


    就像沈野那夜在他手心里划开一样,素白微红的指尖沿着经络青翠的肌肤一划。


    几乎什么颜色都没有留下。


    陆宁沾胭脂时用力太轻,沾得太少,那点红色在手背上溶解,成了一抹油光。


    还不如那一夜稀释后的艳红。


    不过,闻上去依然有馥郁的梅花香。


    让陆宁极为珍惜。


    未亡人静默地在镜前小坐,最终还是“哒”得一声,轻轻合上了胭脂,随后合上妆奁。


    再好再美的东西,不适合,便不能用。


    未亡人不该化妆,乡村的老哥儿用不了这么好的东西,为了借种而开始的幽会也无需专程打扮。


    夜色下的一切都是晦暗的,是不该期盼和欢愉的。


    也是短暂而不稳定的。


    等到交易结束或是沈野腻味后,这些贵重的东西,陆宁觉得都应当还给沈野,或是汉子自己就会主动收走。


    从前是怎么霸道地留下来,之后就会怎么霸道地收走。


    只有孩子属于陆宁。


    只要他一口咬死这是沈生的种,沈野抢不走,别人也夺不去。


    寡夫郎垂着漂亮的眼帘,柔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点点新长出来的软肉被触及,像是一张温床,一个努力积蓄的愿景。


    陆宁的唇角微微勾起,眉目格外温柔。


    也不知何时才能真的怀上孩子。


    今夜又会不会顺利?


    汉子会再次耍赖吗?


    想到这里,陆宁又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将妆奁藏进柜子里,又起身吹灭桌边的油灯。


    “扑。”


    屋里彻底陷入黑暗。


    未亡人一身素白,眸光清亮,回头看了眼烟雾缭绕的供桌。


    香火已提前插了满满一把,将家里熏得沉肃庄重,“沈生”二字在夜里反射着清寂的暗芒。


    无人能通晓亡者的喜恶,夜半时分故人也从未入梦。


    又或许即便真的梦见沈生,那人也依然像生前那般厌恶子嗣,陆宁也不会遵从。


    逝者已矣,未亡人却还要活下去。


    陆宁已为沈生活了够久。


    未亡人收回视线,披上冬衣,很轻地推开门,走向院子。


    屋外头正在落雪,地上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积得有些厚,快要到膝盖。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两日前刚开始下的,断断续续至今未停。


    天气便越发寒冷,家家户户早早就睡了,这个时辰已无人在外活动。


    村庄像是暂时死去,只有雪、风、枯树,和院里院外的人还活着。


    陆宁今日的应门有些迟,但院外的汉子并没有催促。


    敲门声永远只有一下。


    剩下的是寡夫郎与情夫的心照不宣。


    数夜往来,让陌人生可以同塌而眠,也让在幽会一事,多了默契。


    熟能生巧了。


    素鞋在雪地上踩出很轻的声音,陆宁慢慢拉开冻僵的门扉。


    让人牙酸的木料摩擦声低低响起。


    沈野就站在院外。


    他的身高在村里鹤立鸡群,发顶甚至超出陆宁家院门一截,隔着门扉也能瞧见。


    如今门打开了,看得便更加清晰。


    今夜的汉子依然穿着一身融于暗色的黑衣,只是隔着一扇门扉的距离,也没办法看清五官。


    皮肤太黑,只有一双眼睛散着幽芒,像是天生就适合在夜里偷情。


    宽阔的肩膀倒隐约可见一点轮廓,因为上面覆盖了一层白色的雪。


    ——是一路走过来,然后等在门外时,积下的。


    前两天下雪之后,沈野每夜来陆宁家,身上也总是这样。


    据说是因为来去时汉子会绕很大一段路,刻意冒雪兜来转去,防止别人通过脚印看出夜里有人进了陆宁的屋子。


    汉子拍着身上的雪,向陆宁解释完后,还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人,像是在显摆或是等夸。


    陆宁那时就“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毕竟在这件事上,沈野的心是很细,本事也很厉害,但干脆不来才是一劳永逸,不必冒雪,也不必担心别人会发现了。


    陆宁不知年轻汉子成日是在折腾些什么。


    真就这么缺人暖床,或是开了荤收不住,哪怕不真做些什么,也非得亲一亲摸一摸,夜里抱着个哥儿睡觉么?


    陆宁有些埋怨,但也没有办法。


    此刻汉子站在门边,像是一座大山一般,身上的热意透过寒夜与落雪,清晰地传递给陆宁。


    还有汉子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眸,一错不错地落在他的脸上。


    应当是在看他有没有上妆。


    陆宁抿着唇,垂下头,用孝巾遮挡汉子的审视。


    明明这事儿本是汉子不占理,可不知为什么,陆宁又有些心软,觉得自己像是辜负了汉子的期待。


    沈野也确实在因为陆宁没有化妆稍微有点失落。


    夜视极好的目光扫来扫去,也没见到半点并非浑然天成的色彩。


    寡夫郎一身俏丽的白衣,在夜里如同闪闪发光的明珠,面容依然素净,眼眸微垂,一副为亡夫哀婉沉湎的模样。


    还是很美的。


    沈野对陆宁不会动用胭脂,并不算太过意外。


    他是混子,又不是傻子。


    村里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他是都是知道的。


    不然他不等孝期,就直接找人上门向陆宁提亲了,哪儿还用得着整这借种的破事。


    再者,他心里也清楚,陆宁对沈生的感情可深厚着呢。


    能十多年在病床前不离不弃,便是孝子也难以做到,陆宁却甘之如饴,可不是爱极了那废物死鬼!


    沈野自认自己比起沈生来,是哪哪儿都好。


    可陆宁不愿改嫁,一心只想借了种,帮沈生生遗腹子。


    不就是念着旧,感情深得很么。


    沈野烦透了沈生这人的存在,但陆宁对沈生一往情深,他又分外理解。


    但凡是人,都是念旧的。


    哪怕是从前没什么交集的人,都有可能十余年念念不忘,换做真正同床共枕过的夫夫,又怎么会轻易忘怀。


    说难听点,宁哥儿将来要是有什么,沈野这辈子都不会再娶。


    宁哥儿要是不想嫁他,他再娶也甭谈了,就没有娶妻这回事。


    他将打光棍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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