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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分开


    “失火?那上头的皇帝呢?”他问。


    “谁知道啊。”那路人丢下一句话跑开。


    陆蓬舟又朝着城楼那的火光望去,街面上乱成一团,百姓们鸟兽四散,人群中一直有人喊着“天火”之言。


    “陆大人……”绿云虚弱的往陆蓬舟肩上倚了下。


    陆蓬舟转过脸,扶着她的手腕,顾不得许多低埋下头带着她往城东逃去。


    城楼上。


    陛下瞧见火星子燃起,就扶着墙壁低头往下面人群里找,禾公公和几个侍卫匆匆上来围着他,“陛下此处危险,快些随侍卫走吧。”


    “陆侍卫呢,你们去找他,朕怎么瞧不见他。”


    “都什么时候了,陆侍卫看见自会入宫寻您的,再说他跟前还有太监跟着呢,出不了岔子。”


    陛下跟着人从城楼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木阁被烈火烧的轰然倒塌,这城楼周围都是石墙,离两侧的街铺隔得远,远远看去只有那一座城楼在夜中冒着火红的光,中间还有一缕缕淡绿色的火焰。


    在空气中漂忽流动,像是传言中的鬼魂一样。


    这把火也不知怎么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就烧起来,还单零零一座木阁烧的这么旺。


    烈火烹油一样。


    惊慌四散的朝臣中,不知是谁先喊出那句“天降怨火”之言。


    很快传遍百姓们口中。


    陛下还在人群中找张望着寻人,停在轿撵前迟迟不肯上去。


    “他人呢,你们去找找。”


    赵淑仪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缓步过来朝陛下行了个礼,“陛下先回宫吧,小心被这浓烟熏到。”


    陛下朝后头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先送你们主子回去,不必等朕。”


    赵淑仪卷起帕子掩唇,朝陛下身边迈一步,“陛下可是在寻陆侍卫,臣妾知道他在哪。”


    “哦?”陛下挑眉愣了一下,“在哪。”


    “臣妾前几日见陆侍卫和魏姐姐的身边的一位宫女走的近,看见二人往一院子里去……里头屋子里睡着一宫女,臣妾着人去打听,这宫女名唤绿云。”


    赵淑仪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魏姐姐的宫女和陆侍卫在池塘边说话,交给陆侍卫的,陆侍卫看过丢进了湖里,臣妾费好大劲给捞起了来。”


    陛下狐疑着眼眸,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一瞬变了脸色。


    这侍卫竟和别人合起伙来算计他……!


    陛下恶狠狠的瞪了远处的魏美人一眼。


    “这侍卫和后宫的妃嫔有来往,臣妾不得不留心着。”赵淑仪瞥了一眼陛下,“刚臣妾的宫人来跟臣妾传,说陆大人扶着绿云出了院门,这会应当出城门了吧。”


    魏美人才觉的不对,看向赵淑仪,这些事都是赵淑仪给她暗处出的主意。


    她匆匆走过来,没来的及说什么,陛下抬脚上了轿撵,远远离去。


    *


    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绿云被人撞的七歪八斜,陆蓬舟半个肩头都在掩着她,急的脸边都是湿汗。


    但绿云脚步飘忽,实在走不出几步。


    陆蓬舟停下来,明亮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空气中是烧焦的烟火味,他神情焦急道:“我背着你走吧。”


    绿云看着他羞怯点了下头。


    她喜欢陆大人,靠在他背上小心的环上他的肩,眼睛忍不住盯着他看。


    陆蓬舟只顾着往前走,根本无暇顾及到绿云的神情。


    到了城东,陆蓬舟将绿云放下来送上了车马。


    “车夫会送你到……许氏的一处庄子。”陆蓬舟细心交代,“你去了好生养病、会有人照顾你。”


    绿云闻言摇着头,抓了下他的袖子:“奴婢想留在大人身边,奴婢不想走。”


    “这不行……在我身边很危险,快走吧,我得回城楼那看看。”


    陆蓬舟迟钝的一直向外面张望,掀开车帘,转身就要跳下马车。


    “陆大人……”绿云一时情急抱上陆蓬舟,声音细微发颤,“奴婢喜欢陆大人,从陆大人帮奴婢搬花时就喜欢……不想一个人走。”


    绿云用尽力气说罢,见陆蓬舟久久没有回声,抬起头怔怔看他。


    陆蓬舟的眼神正直直盯着外头的一辆奢华的车马,车前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形,火光闪过,她才看清那是宫中陛下身边的禾公公。


    绿云关心道:“大人怎么抖成这样。”


    陆蓬舟冷峻的转过脸,“你快走。”他甩开绿云的手,利落的跳下马车,朝车夫吩咐了一声,“快带着绿云走。”


    “陆大人。”绿云唤了他一声,很快被飞驰的车马带走,出了城门。


    陆蓬舟像是迈着赴死的步伐,朝那辆马车前挪过去,站在木窗边上,“臣请陛下安。”


    “滚上来。”


    陛下的声音隔着窗纱传出来,沉闷中带着杀气。


    “臣不可与陛下同乘。”


    里面长久的没出声,他明白皇帝这是真动怒。


    他想起他躲到荒庙里的那夜,他一想起来就手脚发抖,转头哀神看了眼禾公公。


    禾公公面色凝重,低头避开他的眼神。


    这回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陆蓬舟扶着车前的木框,弓着腰朝里面爬。


    他膝盖还没跪稳,就被一只手揪住衣襟,狠狠的拽了进去,他的膝盖抹在木板上,扎进了几根刺,他连疼都来不及,满脸惊恐的盯着陛下那张状似阎罗的脸。


    “陛下怎么……在这里。”


    “朕还想问你呢,你在这干什么……啊?”陛下用力掐着他的脖颈。


    “送人出城、而已。”


    陛下将脸往前一倾,眉头压成两道竖纹,“朕真想现在就掐死你。”


    “你背着朕找女人,找到朕眼皮子底下来了,朕这些天不在,成全了你们这一对野鸳鸯,又是背又是搂的,不知道背着朕睡过了几回了。”


    “陛下说话放干净点……绿云跟我清白的很。绿云她病了,走不动——”


    陛下激烈的打断他的话,“朕都亲眼看见了,你二人抱得那么紧,说什么清白!”这双重的背叛让他脑子发昏,什么都想不了,听不进去。


    他原以为这侍卫是世上唯一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惜现实残忍又清晰的摆在他眼前。


    今儿可是他的生辰,而他,却在和女子相拥奔逃。


    他为了这侍卫,不惜亲手将自己的生辰毁掉,换成了一场凶恶的大火。


    他在外日夜无眠的那些日子,这个人满心都在想着谁。


    总之不可能是他,就是想一条路边的狗,也不会想他。


    这么大的一场火,见到他的面一句关心都没有,反而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痴心上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车辕在哄闹的街面上隆隆滚动,陛下仰头抵在后面的木框上,失声痛哭。


    陆蓬舟头一回见皇帝哭,他实在吓的不轻,他抖着胳膊碰了碰陛下的手,“陛下……您哭什么、能不能听我说话。”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陛下忽的摆正脸,泪珠甩到他脸上,用力推了他一掌,“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下贱东西。”


    陆蓬舟红了眼圈,倔强的朝他喊:“陛下……从来都只会这样莫名其妙的骂我。”


    “没人能受的了你。”


    “朕不用你受了!你以为你算什么,有人是人舔着来受朕的气。”


    马车停下,陛下攥着他的衣领,将他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面前又是那间潜邸。


    他一路被陛下连拉带拽的丢上那张二人曾睡过的榻。


    “还记的这儿吗?这是你跟朕的第一次呢。”陛下脸上挂着可悲的笑容,“也会是最后一次。”


    陆蓬舟听见“最后”两个字,害怕咽着喉咙,“陛下要杀我?能不能听我说话。”


    “你对朕只有虚情假意……没一句实话,还说什么。”陛下情绪崩溃,几乎是撕开他的衣裳,“朕不杀你,死是最痛快的,朕要让你记得朕,这辈子都忘不掉。”


    彼此没有一丝欢愉可言,一切都只是单纯的粗暴发泄。


    陛下压着他丢了神志,气息滚烫,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渗血的齿痕,和一串冰凉的泪珠。


    他承认了,他就是个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的男人,他看见绿云趴在这侍卫肩头,甜蜜的依偎着,他一想就恨意汹涌。


    凭什么……他像个可怜虫。


    这侍卫不就是仗着自己的宠爱么。


    他不要了……不要再宠他了。


    他要他的江山社稷,他要子孙满堂,本来就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只不过分开的比预想的早了一些。


    是该他到说就此斩断,此生不见的时候了。


    不过是一个男宠么,他忍着痛,也要割舍……始终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也累了。


    帐中的痛苦又纠缠的声音折腾了一整夜,陆蓬舟的声音彻底哑得喊不出声,他精疲力竭,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不是齿痕就是深红色的吻痕。


    中间几乎有一阵昏过去,陛下用力的将他弄醒过来。


    似乎是要把他吃拆吞腹。


    他沉沉闭上眼睡着,鬓边头发散乱的垂在侧脸,面色惨淡,黎明的光照在他起伏的后背上,像破碎的漂亮白瓷。


    “去给朕修陵寝吧……你与朕今日之后再无半分瓜葛。”陛下坐起来,声音是掩盖不住的酸涩,“你父母朕不会为难。”


    陆蓬舟期盼这句话已经太久了,但他不知这回又不是一场骗局。他还是忍不住的高兴,虽然没有力气说话,只安然的吐了一口气。


    陛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起身离去,走的相当干脆利落。


    陆蓬舟没回头看他一眼,放空心神,一觉香甜的睡过去。


    他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屋里无一人在,他艰难的给自己松松垮垮的系上衣裳,怅然坐在榻边看金黄漫天的日落。


    这一回……他自由了吗。


    坐了许久,他起身往屋外去,回头看见床褥上丢着的布袋,他探手拿过来,里面是他做的礼物。


    他昨夜一直没哭过,这时候却忽然眼前一酸,将那木盒子安静摆在镜前。


    他出了屋门,门外有人等着他,冷酷着脸手中握着一卷圣旨。


    “陛下命你去修陵,快走吧,外头有差役等着你。”


    他出去,潜邸门前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一驾老旧的驴车。


    “快走,夜里不好赶路。”对方声音粗哑的催促他。


    他点着头坐上车板,面朝着落日坐着笑了笑。


    赶车的人不解叹了一声:“一朝从云端跌进泥地里,还笑的出来呢。”


    “泥地有泥地的好,你们不懂。”陆蓬舟转过头,一脸轻松自在的问,“两位大哥,咱们这是、往哪去,远不远?”


    “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估摸明日下午就到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一切为了爽,作者个人xp,如感不喜欢,作者给你鞠躬,别骂俺qaq


    他两短暂的分手啦。


    第62章 处处是你


    陵寝是在一座青翠的山丘之上,云霞缭绕,绿水荡漾,可谓奇绝的风水宝地。


    清晨山涧的鸟声啾鸣,陆蓬舟从山脚下的帐中钻出来,着一身粗布褐衣,手中拿着顶竹斗笠,走到不远处的河边洗了一把脸。


    水中映出他的脸,脸颊明显窄瘦了些,眸子却格外清亮,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捧了一抔水洒在水面的影子上,溅起圈圈涟漪,烂漫一笑转身回去。


    今儿吃的仍旧是清粥和馒头,一碗青菜叶子,放进嘴里咬起来有点苦味。


    但陆蓬舟坐在石头上吃香。


    他周围都是晒得黑黝黝的、精瘦的男人,有老有壮,大家都低头吃着饭。


    他已经来了十日了,脸庞依旧像刚来那样干净清白,只稍微有些泛红。


    坐在人群里显得惹眼,他不怎么和旁人说话,难得安然几日,他不想又惹什么麻烦。


    旁人也都听说他是“上头”皇帝发落下来的,也无人来找他闲话。


    不过,他并不觉着孤单,这些人看着面上冷冷的,但心地都淳朴,虽与他无话,但上山下山的时候都会喊上他一声。


    在山里捉到什么野鸡野兔的,夜里烤来也会分给他一点。


    “新来的,该上山了。”


    说话的是的一个青壮汉子,这里领头的,别人都喊他攀哥。


    陆蓬舟放下碗,扬起脸应了一声,“诶,来了。”他边走边将斗笠戴上,匆匆跟上队伍。


    正值酷暑山中也并不凉快,一上山就得劳作一整日,直到黄昏,他大多时候都在凿山搬土,挑着两篓子满当当的黄土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偶尔去烧砖砌瓦,当然也并不是什么好差,在窑炉外头蹲一会,就闷出一身的汗来,打湿整个后背。


    这日子当然苦,在山上累上一整日,四肢像受过刑一样又酸又沉。


    但等到黄昏下了山,夜里帐子前燃起一簇簇火堆,他躺在野地里望着天上繁星,耳边是轻柔的风声……空旷又寂寥。


    他这只笼中雀飞到了无边的旷野。


    身上的酸疼是他砌过的一砖一瓦,他搬过的一草一木,而不是那些令人窒息的强吻和压迫。


    像是在做梦。


    他从前觉得自己的人生被陛下削去了后半截,踩在软绵绵云端一样,随时随地会摔的粉身碎骨。


    可他现在躺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似乎有了盼头,甚至能想一想自己变成一个白发苍苍老翁是什么模样。


    尤其是,那张脸在他脑中愈发的模糊了。


    他不闭着眼用力的去想,几乎勾勒不出他的眼睛,眉毛,他的鼻梁。


    每日的疲惫劳作让他几乎快要忘了,那个人的模样,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


    而且他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不会像从前一样一场又一场的惊梦。


    这实在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他躺了一会,天上忽然风云突变,积起一片阴云来,轰隆隆的打起几声闷雷。


    陆蓬舟拍拍身上的泥草,匆匆往帐中跑回去,几步远的路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帐子一角淅淅沥沥渗下来雨水,把他摆着的几件衣裳给弄的湿乎,连床铺也洇出水渍。


    他手忙脚乱的将东西从西角搬到东角,另一边又在往下面滴水。


    外面狂风大作,他一个在屋里狼狈的端着木盆子,挪来挪去的接雨水。


    他单独一个人住,攀哥说这是上头着意吩咐的规矩。


    陆蓬舟望着四处开漏的帐篷,无奈坐在帐子中央,冷笑了一声,什么规矩,不就是想着断了关系也叫他“守身如玉”嘛。


    他守个屁。


    他捧起角落的一坛子酒,冒着雨跑了出去,朝攀哥的泥石屋门前去,叩了下门。


    门推开,屋里坐着几个男人,攀哥还算热情的张口:“哟,是新来的。”


    陆蓬舟礼貌笑着:“攀哥,我那帐子里雨漏的厉害,没法住,今晚能不能让我进去挤一宿,这一坛子酒给屋里哥几个尝尝。”


    “好说,好说。”


    他进了屋打开酒坛子,一股酒香飘出来。


    攀哥是个面冷心热的实在人,见他拘谨,走过来和他搭话:“好酒啊,怪不得你娘千辛万苦的从京中给你送来,真舍得给我们喝啊。”


    陆蓬舟点了下头,“一坛子酒而已,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淋了这场雨,他定是要病一场的,用这一坛子酒换也值得。


    几人倒了几大碗,仰头喝的痛快。


    攀哥带着醉意和他说话:“听说你从前可是御前的红人,你爹还是四品大官呢,公子哥怎沦落到这来了。”


    陆蓬舟坐在角落里,轻轻笑笑不语。


    “诶,那皇帝长得什么模样,吓不吓人。”有人好奇问他。


    “我不记得。”


    “不记得?怎么会……那可是皇帝,有的人几辈子都见不得一面,你怎会不记得呐。”


    陆蓬舟抗拒去想起这个人:“大概说来长得凶神恶煞,和寻常人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细处的我真不记得。”


    “传言都说皇帝生的相貌堂堂,年纪也不大。”那个人低着声,“我娘子前日来说,皇帝颁了告示,说明年要选妃子,京中的姑娘都不议亲事了,都等着要入宫呢。”


    “这皇帝要长得凶神恶煞,那些个官老爷哪愿意将千金送入宫啊,可见你小子说岔了,唬我们没见识呢。”


    陆蓬舟尴尬一笑,指了指那土炕,“几位,我实在困的很,挪点地方让我歇歇。”


    “哦。”几个人挪开了点空,喝着酒围着桌子吵嚷说话。


    陆蓬舟才倚了没一会,屋门又砰砰的响起来,“谁啊又是,一晚上这么热闹。”攀哥走过去开门。


    “史监事——”他奉承了一声,“这么大雨,您怎来这了。”


    史监事探头进屋里,指了指眯着眼的陆蓬舟,“叫他出来。”


    土炕上的人推了推他的背,“诶,史大人找你,快起来。”


    陆蓬舟睁眼迷茫的坐起来,打着呵欠走到门口,“……史大人。”他生疏的喊了一声,“大人寻我有何贵干。”


    “跟本官走。”


    陆蓬舟皱着眉:“去哪?”他这一坛子酒可不能打了水漂。


    史监事:“走就是。”


    见他说话冷硬,陆蓬舟不得不认怂,跟着他往屋外去,走了一路史监事在前头有人撑着伞,他从头到脚淋的和落汤鸡一样。


    走了估摸有几百米远,到了一排屋舍前,史监事看着其中一间狭小的,回头向他抬手道:“你往后住这里。”


    “这不是、几位大人的值房么,我住这里……不太好吧。”


    “有人关照你。”


    陆蓬舟想也许是父亲,又也许是徐进和许楼哪一个,他们前几日还写了书信来问候。


    有福不享是傻瓜,他推门进去在屋里擦洗一番,疲惫的睡下。


    *


    乾清宫内。


    禾公公急的满殿中乱走,听见外头侍卫们叩拜的声音才缓了一口气,忙出门去迎。


    厚重的殿门轻轻又幽静的推开,陛下站在门口,僵着胳膊,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不动,像是整个人被暂停住一样。


    陛下这样子也不是一两回了,自那位走了,陛下时不时这样迟钝。


    他发冠显得些微凌乱,眼神凝滞的盯着书阁前的空地板,身形似乎也不似从前挺拔。


    “陛下,您昨日傍晚这是忽然往哪去了,一整晚也没个消息。”禾公公走过去,小心扶着陛下往里走,摸到他身上半干不湿的衣裳,奇怪道,“陛下这是掉进水里去了?怎不命人换一身来,捂在身上会生病的。”


    陛下缓缓的眨了下眼,低头看了一下:“你为朕更衣吧。”


    禾公公陛下身后,小步到了寝宫,拿出干净的衣衫换上,他动作轻柔小心。从前是几个太监和宫女侍奉陛下穿衣裳,不过陛下说他们力气太大,不恭敬,禾公公只好亲自上手。


    换好陛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拧起眉头道:“将这镜子给朕换了,朕不想再看见。”


    “是……是。”禾公公忙不迭点着头,低声招呼人进来。


    陛下坐到榻边,转头抓了抓身下的床被,针扎了一样腾的站起来。


    禾公公慌道:“这枕头被褥都是新缝的,总不能把这榻给拆了,陛下换了新的,会睡不着的。”


    “这沾着味道……特别浓。”陛下摇着头,“朕一靠近脑子里头就乱,换掉,都换掉。”


    这整个乾清宫哪处是那位没站过、留过的,要拆恐怕是要把乾清宫给拆掉。


    禾公公再三鼓足了勇气,开口劝道:“陛下要一时放不下,不如就先把陆——”


    他名字还没念完,陛下就抬手将手边的瓷瓶砸在地上,冷飕飕的盯着他。


    禾公公不敢再说了,这陛下这回是铁了心肠要一刀两断。


    连提都不许提一个字。


    禾公公慌张跪在地上磕头,陛下盯着地上碎掉的瓷片放空出神,几个小太监进来屏气凝神收拾地上的碎渣。


    陛下盯着其中一人的身影,眼前模糊想起从前,有一回那人也是这样,傻呼呼的低着头趴在地上收拾,说天黑怕他看不见扎到脚。


    他伸手去摸着他的脑袋,那人抬起脸来和他笑的好看。


    “陛下……”太监颤抖的声音,一刹又将他拉回神来,他的手正搭在那太监的头上,他吓得一瞬将手收回来。


    眼神落到那面被抬出的铜镜上,上面恍惚映着他二人缠绵拥吻,他又慌张的躲开眼神,落到别处,却处处是他的身影。


    他只好捂着脸将眼闭上。


    眼前又是昨夜远远看见他在雨中走的模样,穷困潦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他不是想念那人了,他只不过是去欣赏他可怜的样子。


    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给他屋子住,也只是让他好好“守寡”而已,不要被别的人弄脏,污了他皇帝的名声。


    他没忍住在一众太监面前失态,流下几行泪来。


    太监进门来传:“陛下,淑仪娘娘来了。”


    禾公公招呼着一众人退出去,朝来传话的太监斥责道:“没眼见的东西,还不出去打发了,在这杵着,不要脑袋了。”


    “是……是。”太监出去朝门口的赵淑仪禀了一声,“娘娘请回吧,陛下不得空见您。”


    “陛下这是忙什么呢。”赵淑仪板着脸问。


    “娘娘请回吧。”太监重复一声。


    赵淑仪气冲冲的转过脸,本以为她这一计一箭双雕,既除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男宠,又拉了魏美人下去,自己便可以争一争这后位。


    不成想出了什么“天火”的不详之咒,陛下依照天意,三年不再议立后之事。


    这陛下也跟被烟熏了脑袋似的,就在万寿节那日后见了她一回,叫她弹古琴,她一下午弹的手疼,末了陛下居然夸了她一句琵琶弹的好,说完就叫她走。


    ……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63章 病了


    陛下的心是从五日前痛起来的。


    是突然的,一下子就像潮水一般涌向他的心脏。


    从潜邸院子迈出来时,陛下觉着自己走路带风,潇洒极了。


    一连三四天他都没什么波澜,似乎回到了一年前那侍卫还没来御前的时候。


    那个人短暂的来过,然后走了,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他看奏折甚至而比从前更加心无杂念了,下朝回来一坐能有三四个时辰。


    陛下常听民间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许多人为一情字肝肠寸断,他不由得在心中暗笑,切,不过而此。


    他还想着早知自己这般,当初那人和他闹着要走时,就该利落答应了他,弄得他又是威胁又是将人锁着,这样腆着脸想起来丢份的很。


    那五日,他过得相当平淡和寻常。


    只是那日深夜他伏在案边看奏折,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看见书阁门前空荡荡的,心里猛地轰然一下子,一行泪没有征兆的从脸上落下来,要不是打湿了奏折,他都没发觉自己哭了。


    他几乎是一下子心揪着痛起来,从来没流过几滴泪的人,一个人坐着泪流满面。


    寂静无声的殿中,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巴掌,他狠狠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下。


    为一个男宠哭,实在太过荒唐。


    而且还是一个彻彻底底背叛了他的男宠。


    他宣来那魏美人质问过,说陆蓬舟当时相当轻巧就答应了她纸上的内容,和绿云私奔那是他亲眼所见,无从抵赖。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再宽恕这人的理由。


    陛下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才止住,他顶着脸上的掌印,脸色冷硬的丢下御笔出了殿门,也许是他看奏折太累了,他想。


    他朝外面候着的人道:“给朕备汤池,朕要沐浴。”


    “早已备好了。”禾公公抬起一面眼皮,疑惑问,“陛下的脸上是?可要敷药。”


    陛下声音平淡:“有蚊子飞朕脸上了。”说罢他往浴池那头走。


    禾公公朝殿中环视许久,殿中都熏着香,这几日又伺候的小心,哪里来的蚊虫。


    他还是招呼了几个太监,“还不快去里头捉蚊子,都咬着陛下了。”


    陛下沐浴过后回了寝殿,太监在前面弓着腰推门,缓步行到里面掌灯,里面是黑漆漆的,许久光才一点一点亮起来……从前那人在的时候殿中都点着一盏小灯,他回来的时候屋里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陛下在门前站了半刻,才迈着步子走了进去,浑然不觉自己何时睡在了榻上,屋里的太监都走了,只留他一个人。


    好安静。


    身侧有好大一块是空的,白惨惨的月光照着,更显的孤单寂寞。


    陛下抬腿朝里面转过身,闭上眼睡,他眼皮酸的发胀却没有半分睡意,一睁眼看,腿还在半空悬着,他平常都压在那人的腰上睡。


    他咬牙闭上眼,他一个大丈夫岂会为情所困。明儿一早他就将这殿中的东西都换了,忘不了……岂有什么忘不了的。


    四更天时陛下顶着眼下两团乌青爬起来,风风火火的招呼外面的太监进来,“你们将这些……他用过的东西都拿去扔了。”


    太监们仓皇收拾,其实陆蓬舟的东西没几样,只有几件陛下赏的衣裳和用过的茶盏,坐过的几只木凳子而已。


    只搬走一点东西,陛下看着却发觉这屋里又一瞬冷了几倍。


    “再去添置几件东西进来。”他又命道。


    “是……”几个太监忙里忙外,将寝殿里堆得拥塞,陛下才满意从出了门上朝。


    一回到殿中就焦躁的命人里外折腾。


    里头翻腾够了,又盯着外头那人站过的地方,在窗前挂上了他最讨厌的鸟笼子。


    两三日下来,陛下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的消沉,他越用力的去抹除那人存在过的痕迹,那张脸就在他面前越生动鲜明。


    有时候,他坐着,一抬头就看见那人安静站在那里,总是低着头很少笑,跟他在的时候一个模样。


    昨日午后,还朝他说话,喊了他一声陛下,他慌忙应了他一声。


    禾公公走上前来问:“陛下这是在和谁说话,奴瞧您这两日气色很差,宣太医来瞧瞧吧。”


    陛下恍然回过神来,“不……不用。”


    他站起来,“朕出去散散心,不用跟着。”


    这一出去就纵马来回跑了两百多里,还淋了一场大雨。


    只远远的瞧见了那人在雨中湿淋的背影,瘦了许多。


    禾公公在寝殿门前一直等到入夜,陛下自回来一直在里面没出来,许久没了动静。


    他忧心着叩响了门,“陛下……该用晚膳了。”


    ……里头依旧没有回声,禾公公将耳朵贴在门框上听,静悄悄的。


    陛下这些日睡的很浅,最多睡一两个时辰就醒。


    这么久没声,他心里边直打鼓,壮着胆子推开门进去,一瞧吓得忙跑过去,陛下连靴子都没脱,昏沉倒在榻上、额头烧的滚烫。


    他慌里慌张朝外头喊:“快去宣太医。”


    皇帝一向身强体壮,这两年来连个小病小灾都没有,这一回忽然病倒惊动了满宫上下。


    太医院的上下都提着药箱挤在乾清宫,瑞王风风火火赶进了宫里主事。


    陛下冰帕子一直敷着仍是高烧不退,昏昏沉沉睡着,口中时不时说着胡话。


    “陛下这是中了暑气又淋了夜雨,加之心神涣散,奔波劳累所致。”


    太医把过脉,朝瑞王道:“需得好生调养着。”


    瑞王点着头,走过去问禾公公,“怎么伺候的,陛下成日在殿中看奏折,去哪能中了暑气,还淋雨……这两日,京中也没下雨啊。”


    禾公公低声:“陛下昨日午后出去,不叫人跟着,一夜没回来,回来就这样。”


    瑞王冷冷气了一声:“定是又去寻那男狐狸精去了。”


    禾公公:“不会吧,陛下瞧着是冷了心的,连陆字都不许提。昨儿奴都劝过了,陛下摔了东西。”


    正说着。


    榻上的陛下迷糊唤了一声:“小舟……”


    瑞王抬手无可奈何,“瞧瞧……本王说什么来着,陛下这张嘴比石头还硬。”


    “这可怎么办,去着人请回来吧。”禾公公发愁道,“也不知那位肯不肯回来。”


    “本王去找。”


    瑞王气冲冲出了殿门,外面徐进已经封锁了乾清宫。


    “徐大人,在陛下醒过来前,这道门可得千万守好了,别叫人进出,本殿去去就回。”


    徐进穿着一身重甲,“殿下放心。”


    瑞王一路步履匆匆的出城,纵马往陵山那连夜狂奔。


    凌晨陵山,一阵马声嘶鸣,陆蓬舟一觉睡醒舒展着后背,从屋门中走出来,迎面撞见瑞王带着几个人凶神恶煞的从远处走来。


    他下意识一慌,朝后面退了几步。


    瑞王带着人不由分说就照他肩上来了一脚,骂道:“你这祸害,离这么远还不安生。”


    陆蓬舟不客气回了他一眼,抬手掸了掸肩上的土,“我这一介庶民不知哪里又招惹到了殿下。”


    瑞王扯着他的衣领往一土堆上一丢,“陛下前日来找你,这会正病在榻上烧的醒不过来,不都是你害的!”


    “病了?”陆蓬舟迟疑蹙起眉,“陛下还有空纡尊降贵来这找我……我可没见到陛下的尊面。”


    “你跟本殿回去,跪着陛下面前,好好赎你的罪孽。”


    瑞王说着拽他的胳膊。


    陆蓬舟冷眸瞪了他一眼,“让我修陵是陛下的亲笔旨意,叫我回去,瑞王殿下可有旨意。”


    瑞王火冒三丈大声吼道:“老子再跟你说一遍,陛下他病了,为你来看你才病的,现在正烧的醒不来,你他娘的听清了没有!”


    陆蓬舟眨了眨眼睫,垂下脸咽了下喉咙,轻轻抖着身上的土。


    “他病了,又关我什么事。”


    “你……!!!”瑞王气的直喘粗气,“你这是人说的话吗!你二人好歹在一块那么久,这才断了几天,人病了你就这样不闻不问?”


    “皇帝又不缺人照顾,我回去作甚,陛下可是说了与我此生不见。”


    瑞王一拳头朝他脸上过来,陆蓬舟躲开飞腿踢了他一脚,“殿下怪错人了吧,我说了我没见到陛下,也不会再回去。”


    “好啊你……真够狠心的,陛下真是瞎了眼宠你这么久,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瑞王在后面骂道凶狠,陆蓬舟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朝河边走去洗脸。


    不就是一场病么,他在陛下身边生过的病、受过的痛都数不过来了,那时候有人这样心疼他吗。


    堂堂天子,有的是人侍奉体贴,有空来叫他回去,不如多喊几个太医看着。


    他是会治病不成。


    他盯着湖面上的面庞,心里发慌,陛下来看过他……什么时候,是前日下雨那日吗。


    他才宁静几天的生活,难不成又要碎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陛下的那张脸缓缓在水面浮现。


    陆蓬舟心烦的抓了一把草,丢进湖面,将那张面孔打散。


    他病了……病的重么,他还是想了想,那么一瞬,而后被攀哥喊着上山去了。


    瑞王气不可遏的又一路赶了回去,黑着脸回了乾清宫,经过殿门时憋不住踹了一脚。


    “这狗娘养的东西,没心肝。”


    他连喘带骂的进了殿,禾公公在门口:“陛下醒了。”


    “好。”他迈步进了寝宫,陛下正半躺着,面色黯淡,看见他进了朝他身后瞄了一眼,见无人跟着垂了下眼。


    “陛下可好些了。”


    陛下嗯了一声,咳了两声:“你这是骂谁呢。”


    “陵山里那个呗,陛下知不知道,我跟他说您烧的昏,叫他回来,他都不肯。”


    瑞王阴阳怪气学着陆蓬舟的样子,“他病了,关我什么事。”


    “陛下,您说说,这是个什么东西,一纸赐死得了。”


    陛下闻言,灰沉沉着脸,没有说话。


    第64章 是朕的错。


    “陛下,奴侍奉您喝药。”禾公公忧心忡忡端着药碗走进来,扶着陛下坐起。


    陛下接过托着碗底,仰头一口闷进去,一股浓烈的苦味在他口中散开。


    他用力捏着碗边手指骨节泛白,心底残留的那点微热彻底冷了下来,那个人对他一丁点的感情都没有。


    他病成这样,明知他身边无人可依,都不肯来看他一眼吗。


    陛下心寒万分,他们曾经那样亲密的亲过抱过,这个人就一点旧情也不念。


    真是一副狠心肠,他怨恨的闭上眼,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


    禾公公拍着他的背:“陛下的身上还烫呢,太医说这夜里说不准还得烧一场……不然奴去走一趟,陆大人他和奴还是好说话的。”


    陛下哐当放下碗,“那人现在就是个低贱的徭役,何必三催四请的抬举他。只不过头疼脑热而已,朕又不是离了他活不了,这小病两三天就好。”


    瑞王道:“陛下这么着想才对嘛,臣看您就是太孤寂,臣出宫给您寻几个更漂亮温顺的来侍奉着,不出一两月您就将那人忘的一干二净了。”


    “是吗?”陛下抓着救命稻草一般,面色苍白又振奋的一笑,“你去找。”


    瑞王拍了拍胸脯,“陛下安心养病,臣过两日就将人带来给您瞧。”他说完起身告退。


    陛下感觉头昏脑涨,呼吸沉沉的,还带着闷热气,他强作无事坐了一会,捱不住倒身睡下。


    这一倒下又睡魇过去,眼皮一直在动,出了一额头的汗。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他恍惚抬眸,陆蓬舟安静正跪在榻边,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他,“陛下烧的这么厉害……分开几日就将自己弄成这样。”


    “你还知道来。”


    陆蓬舟拿过帕子温柔的给他擦汗。


    陛下恼气甩开他的手,“朕不用你照顾,你不是说不关你事么,还来干什么,你走。”


    “是陛下把我赶走的,我怎么敢回来。”


    “还不是你负了朕。”


    “那些都是我错了……我想陛下了,陛下让我回来照顾您可好。”


    陆蓬舟一面说着,一面将脸依偎在他肩上。


    陛下摸上他的脸:“你肯跟朕认错就好,那就回来吧……朕也想你。”


    “我喂陛下喝药。”陆蓬舟正朝他和煦笑着。


    陛下被硬生生的晃醒,禾公公和几个宫人一脸焦急的看着他,刚才眼前的明亮一瞬变成灯烛昏黄的冷殿。


    “陛下您又烧的迷糊,快坐起来喝药。”


    “哦——”他怅然盯着屋檐,怔怔的叹了一声,半坐起来将那苦涩的药喝下。


    陛下难堪着脸,“朕刚才没说什么吧。”


    “没……没有。”几个太监慌张摇着头,他们总不能回陛下喊着想陆大人了吧。


    陛下烧了那么两三天,病慢慢的见了好,但半月来拖拖拉拉一直咳着,还时常头疼。又日日不落的上朝,精气神显得淡,说话时带着那种久病未愈的沉闷。


    瑞王面露喜色从殿外进来叩见,“臣恭请陛下大安。”


    “平身吧。”


    瑞王起身笑道:“臣这两日去宫外千挑万选,为陛下寻觅了几位俊男美人,都是一顶一的姿色,陛下可要赏眼瞧一瞧。”


    陛下道:“宣进来。”


    瑞王朝门口宣了一声,殿门中低着头走进来三人,陛下心中怀着希冀,抬起头瞥了一下。


    瑞王清清嗓子道:“都抬起头来,给陛下看看。”


    三个人闻声将脸抬起来,一个个身段细溜,勾着眼角楚楚可怜瞧着陛下。


    “去给陛下奉杯茶。”瑞王指着其中一个柳眉细腰的美男子说道。


    男子怯怯的耷着脸,小步过去端起一杯茶,手指纤细修长:“陛下请用。”


    陛下不经意压下了眉头,强逼着自己探出手去接,悬在半空中又抽回来,一下子站起来躲开。


    他朝瑞王失望摆了下头。


    瑞王见状唤几人出去,“陛下这几个都看不上?”


    “都看着太纤细妖柔……没劲。”


    “养在身边的小宠,漂亮听话不就够了嘛。”瑞王低着声,“这京中都时兴这样的,温顺会伺候人,陛下宣一夜品品再说。”


    陛下抗拒皱起了眉,“不,朕看着不舒坦。”


    “臣就知道……”瑞王顿了顿,又朝外头唤了一声,“那陛下再瞧瞧这个。”


    陛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徐徐走进来一个人,那身形让他晃一下心神,很像……几乎有九分像。


    但他又一眼辨的出来。


    “陛下。”那人跪姿不像先前那几个低伏在地上,学的入木三分,只是声音稍细了些。


    陛下这样低头看着,眼角轻颤了颤。


    那张脸一寸寸抬起来,刻意描了眉,用粉勾勒了相像的脸,可陛下看着突然就清醒了过来,一点都不像了,那侍卫从不会用这样期待讨好的眼神看他。


    陛下拂袖一下子背过身,冷肃道:“带下去,朕不想看见。”


    瑞王显然没想到,愣了一瞬,低落道:“你先下去吧。”


    陛下抬手揉着额尖,他又觉得头有些痛。


    “陛下……您连这个都——”


    “朕还没可怜到那份上,一颗顽石再精雕细琢也变不成东珠,假的就是假的。”


    “你先回去吧,不必再找人来,疼一时总会好的,最长不过三年两年,朕撑的下去。”陛下落寞的朝里面走去。


    陛下回到寝殿里,里面已经搬了回来,像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


    木架子上挂着他赏给那侍卫的衣裳,是浅绿色的,他伸手上去摸了摸。


    他不多时取下来在榻上摆好,抓着一只空袖子合上眼睡过去。


    *


    眼见再过两日就是中秋。


    陆蓬舟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情,他简直是干一行爱一行,修陵也干的热火朝天,攀哥还给他抬了个芝麻小小小小官,勉强算是个“十夫长”吧。


    陵山上的众人整日苦巴巴的,有张讨喜的脸日日挂着笑容,任谁看着都高兴。


    陆蓬舟日渐和四周的人熟了,彼此说说笑笑起来。


    日子虽然清苦,但他一天天过得乐在其中。


    他心中又是庆幸又是雀跃,陛下似乎彻底对他生了厌,雨日来看过他的事他等了许久没有下文。


    再过些时候,他也许就能过上寻常人的日子。和别人一样,偶尔能回家里去看一看。


    他被发落来这修陵的事,父亲母亲听了倒是很替他开怀,苦虽苦点,比留在宫里好。


    天日渐的凉了,黄昏下了山,山里冷风呼啸站不住脚,他早早的回了屋在油灯下写家书。


    太冷又太困,他写到一半总眼皮打架,几乎要睡过去。


    几声马蹄和沉重的脚步声,让他清醒了一下,起身趴在门缝上去看。


    人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脸,是徐进和许楼,两人手里提着两大包袱东西。


    他欢喜将门打开。


    “你二人怎么来了。”


    徐进:“得了空来看看你,陆大人托我稍了东西来给你。”


    “快进来坐。”陆蓬舟迎着二人进门,倒了两杯白水给他们,“这也没有茶,你们凑和一下。”


    二人进屋看了一圈,许楼叹了一声:“看你在信中写,日子过得不错,这家徒四壁的,也太苦了点。”


    徐进:“你这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陆蓬舟挑了挑眉,脸色飞扬的笑道:“回去啊……慢慢熬到百夫长,就能回去看看,我已经朝回去迈了一步了。”


    许楼犹豫道:“不如求求陛下,说不定陛下就放你回去了呢。你写一封书信,我二人回去为你呈给陛下,也许……”


    陆蓬舟狐疑眯着眼:“你二人怎么一坐下就说这个。”


    徐进:“我们只是不忍心看你在这蹉跎,自你走了,陛下他病了一场,一直也未大好,上朝下朝都在咳……你可知道么。”


    “他爱咳不咳,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就是来说这个的。”


    陆蓬舟冷了面站起来,“我可不想听这些,明儿我还要上工,二位早回吧。”


    “诶!你听我二人一言……”


    陆蓬舟不顾二人说话,将人推出门去,还不放心停在门口张望了一眼。


    合上门将门栓锁好,上了榻闷头就睡。


    他说不害怕是假的,自那回瑞王带着人来过,他偶尔做梦皇帝一纸诏书又将他召回去。


    别来找他……千万别来找他,他藏在被子里默默念着。


    徐进和许楼面面相觑,拖着步子回去站在皇帝面前回话。


    “臣二人都劝过了,他将我们赶了出来。”


    陛下肩上披着件斗篷,山风将他的衣摆吹扬起来,他用力咳了两声。


    门关的太快,他还是没看清人的脸,盯着那堵门看了许久。


    “朕早知道。”他声音萧瑟道。


    他来这一回就是让自己再伤一回,被伤够了,心多冷一重,多半就能忘掉。


    灌了一路风回去,陛下咳的更重了。


    来看过这一回,陛下又硬生生的捱了一个月,中秋过去,天彻底冷下来。


    那些留着的衣裳和枕头,味道都已经淡的几乎没有,陛下夜里彻底睡不着了,摸着手边空荡荡的枕头坐着。


    禾公公求着他道:“陛下您睡吧,太医说了,您这咳疾再不当心,就不好治了。”


    “你说……想一想他不来瞧朕的病也是应该的,他来了也没由头来侍疾,宫里有宗亲和后妃在,他来了也没站的地方,是不是。”


    禾公公噎了一声:“……是、是吧。”


    陛下点着头:“他虽然和魏美人勾结在一块,但说来也没做什么……和那绿云也就只是抱了抱,又没有当着朕的面亲嘴……倒是朕小家子气,老是疑心这疑心那的。”


    “是不是朕错了?不该与他计较这么多的,他跟着朕本来就吃亏。”


    禾公公:“……啊?”


    陛下盯着他,渴望着答案,“是朕错了吧,他在陵山三个月,即使有什么过错,也罚够了。”


    禾公公迟疑点着头。


    第65章 回来吧


    禾公公知道陛下这是熬不住了,自欺欺人给自己寻台阶下。


    如今就缺一个由头罢了。


    故而顺着他的话头说,“陛下这一生气又把他发落到那种地方,话又说的绝情,就是回来您也不愿跟他重修旧好,陆大人当然不惦记着回来。”


    “朕当日的话……冲动了。”陛下咳了两声,“琢磨起来,实在是朕不该,吵架归吵架,不至于说什么了断。”


    “真是朕被那场火给烧糊涂了。”


    禾公公:“两口子吵急了什么话不说,过了头就不作数了,瞧这外头冷风风雨的,陆大人在那陵山上再住久了,怕是心真要凉了。”


    陛下丢开身上的被子,一下子站起来:“朕这就写旨意宣他回来。”


    他一刻都等不及的朝书阁门口走,禾公公抱着披风在后头追,“陛下您当心着凉。”


    陛下提笔挥墨,动作行云流水,像早在心里写过一样,没几下子就写好,盖上了玺印。


    他没高兴片刻,又发愁说:“他……要是抗旨不遵可如何。”


    禾公公道:“陆大人他一向倔,也不无这个可能,不如陛下亲自去找。”


    陛下将脸一沉,垂在昏暗的灯烛中一个人寂寂站了会,撕开了自己死守的最后一点颜面。


    “朕去找他。”他轻轻的说,“现在就走。”


    禾公公:“现在?陛下这样的脸色,不如好生睡一觉,等天明了再说。”


    “朕睡不着,去寻那件内宫新奉的银狐裘来,挂在身上称气色。”


    “好。”禾公公又道,“不过陛下不能再骑马了,乘着轿撵去吧。”


    陛下嗯了一声。


    禾公公侍奉着陛下洗沐一番,将发冠理的一丝不苟,陛下在镜中大致一瞧便出了殿。


    出了宫门徐徐而行,到了城门口,离城门开还有一会。


    陛下命人顺道去了潜邸一趟,先前潜邸的进屋打扫时,说屋里摆着一个木盒子,问是不是陛下的东西。


    他当时没留心,忽然想起来许是陆蓬舟的留下的东西。


    要是他的东西,还是替他收回来才是。


    他从轿撵上下来,禾公公在门口叩门,他望着这一扇门心里又悔了一声。


    门里头很快有小厮来应门,看见陛下的脸,忙道:“主子怎这时候来了。”


    “朕记得,之前说屋里有个木盒子,在哪里呢,拿来给朕。”


    小厮为难了一声。


    “哎呦,主子恕罪,底下的人瞧着没人要那不值钱的玩意,就给丢灶火里烧了,滚了几颗石珠子出来。”


    陛下恼了一声,“烧了!怎么也不来问就烧。”


    小厮忐忑道:“主子……之前也不叫问,不过那石珠子还留着,奴们见刻了字没敢扔。”


    陛下闻言想起来小福子说,陆蓬舟给他做生辰礼,将手掌都给磨红了,他还看过陆蓬舟的手。


    难道就是这些珠子?


    陛下急吼吼的朝里头走,“珠子呢,在哪?”


    小厮忙跑起来:“小的这就去找,我记得当时搁起来了。”


    陛下步履匆匆跟着他一起去,进了一间放柴房杂屋,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陛下一急抬手推了小厮一掌,重重咳了几声:“你们就将他留给朕的东西丢在这种地方。”


    小厮吓得伏在地上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好了,还不快起来找。”


    小厮爬起来朝一个凌乱不堪的木架子上走过去,踮脚上上下下摸了好一会,急的满头大汗。


    不大的几颗珠子,何时滚到哪里都没准。


    “没用,起来朕自己找。”


    陛下将人推开,抓着那木架子在犄角旮旯里摸了又摸,弄得一手的黑灰,终于摸到两颗,他激动的抽出手来看。


    石珠被火烧的有些发黑,但磨的十分小巧圆润。


    陛下着急道;“去拿灯来。”


    “是……是。”


    屋里的一个太监匆匆跑出去,很快握着一盏很亮的油灯来。


    陛下低着脸凑在灯下去看,石头上可看的见两个清晰的刻字,一颗是“寿”字,一个“天”字。


    “一共有几颗?”


    “当时捡了四个……也不知道原本里头放了几个。”


    四个并不吉利,想来似乎是用了《楚辞》中的“与天地兮同寿”一句。


    陛下握着那两个珠子,捂眼哽咽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来。


    他顾及着他的颜面,明明心里想的要发疯,却不肯承认,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


    他喜欢上了那侍卫,却不愿意承认,不是宠爱一时,是无可救药的喜欢,是爱。


    陆蓬舟不肯学那些太监跟他说吉祥话祝寿,他生气这人不在乎自己,可刻这几个字,他怕是已经将那些话在心头说了百遍千遍。


    陛下半蹲在地上,撑着地面抽泣。


    那个人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从来都只有一腔真心。自跟了他,那人一次又一次不知伤了多少回,还傻乎乎用心给他祝寿。


    而自己,就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转头就将人丢去做徭役,居然还妄想着让人回来瞧他的病。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走吧,走。”陛下将那两颗石珠塞进怀中,对小厮道,“你们继续找,将东西给朕找齐。”


    轿撵急匆匆从城门驶出去,天不亮赶了一路,在午后才到了陵山周围。


    陵山四周路不好走,车马自是上不去,陛下从轿撵中下来,行色匆匆的往山脚下赶。


    山中不比京城,阴冷风大,陛下迎着风走,止不住的咳。


    禾公公:“陛下歇着缓一缓。”


    陛下站住顿了下,已经很近了,只是越往前他越有点不敢走了。


    他期待又胆怯见到陆蓬舟。


    见到了……他该说些什么。又或者人不愿跟他回去,该怎么着是好,绑回去么。


    可他不想再用蛮力伤人了。


    不容他多想,看陵的几个官看到轿撵,从值房中出来,为首的史大人见过陛下的面,不过陛下来了两回都称是京中的瑞王殿下。


    史大人道:“瑞王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禾公公从腰间掏出令牌,给几人看了一眼。


    几人大惊失色跪在地上行大礼,“臣等有眼无珠,不识陛下尊面,请陛下恕罪。”


    禾公公道:“陆大人现在何处,陛下要见。”


    “陆大人……”几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会,他正在山上挑土呢吧。”


    陛下心疼了一下:“去唤他下山来,记着,别说是朕要见他。”


    “是……是。”


    史大人招呼一小厮过来,在耳边命了一句,那小厮连跑带爬的往山上去。


    “此处风大,微臣请陛下移步到堂中坐,这上山下山得要一会呢。”


    “嗯。”陛下点着头行在前头,经过那间小屋时,停下步子问,“他是住在此处吧。”


    史大人低头应声。


    “朕进去看看。”陛下抬脚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头很简朴,一张旧榻,被褥叠的干净齐整,还有一张小方桌,坏掉一个角,被新磨得平整,还有几个摆着东西的箱子。


    屋里就这几样东西。


    陛下在那张榻上坐了坐,不知道为何这般简陋,他却觉得舒心。


    不过实在是太清苦。


    他每天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河水这么冰,这些衣裳被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洗么。


    陛下一想这些就头痛。


    *


    山上的草木枯黄,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蓬舟手中提着两篓黄土,纵使天凉上山一刻不停地劳作,他额间也出了一层薄汗,皮肤底下浸着一股淡红。


    攀哥在不远处的山梁上喊他:“小陆,史大人喊你。”


    “诶,来了。”


    陆蓬舟撂下手中的土篓,利落抖了抖身上的土,朝攀哥走过去。


    攀哥摇头朝他笑笑,指着身边的一个小厮:“叫你跟着这人下山去,许是给你升官呢。”


    陆蓬舟露出灿烂的笑容,搭了下攀哥的肩膀,“真要升了官,请你喝酒。”


    他跟着那小厮往山下去,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那小厮引着他往山脚下一间大屋门前去。


    陛下在屋中坐立不安,听到屋外响起脚步声,他紧张的忍不住想咳,盯着屋门口死死握着自己的喉咙止声,难受的眼角一湿。


    “大人在里面的等你。”


    “好。”


    陛下听见屋外思念已久的声音,心脏轰轰的一撞一撞,他慌乱摸了摸自己两侧的鬓发,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陈年老旧的木头磨过的声音,此时像一把钝刀子划过他的五脏六腑一样难受。


    凄冷的秋风从门中刮了进来,他的眸中里霎然出现了那人的脸,身后的乱风将他的发尾吹动,散乱在肩头,一身粗布衣赏贴着他的腰身,正定在门前看着他。


    五官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眼睫像是用极细的墨笔一根根画出来的,鼻梁比从前多了些冷感,脱了少年稚气,肩膀比从前更直挺。


    陛下坐着微微发抖,小心又用力的看着他,眼圈忍不住泛起红。


    陆蓬舟站着,满是错愕和害怕,胸口一下子堵起来,呼吸都被抑住了。


    都三个月没见了,又突然又来找他干什么。


    覆水难收,说了了断又不声不响的过来……他想着,皇帝大可能是来杀他的。


    毕竟总不能就放他在这里一辈子,没了旧情,看他在这里过得如意,来跟他翻从前的旧账也难说。


    他当啷一声跪在地上:“小人叩见陛下。”


    陛下声音干涩,许是近乡情怯,他的话也显得生分:“起来吧……到朕跟前来说话。”


    陆蓬舟跪着不动,“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求陛下饶我一命。”


    “你知道错就是,书阁前无人值守,你……你回来当侍卫吧。”


    陆蓬舟皱起一边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第66章 纠缠无用。


    陆蓬舟看着他的眼神陌生疏离:“陛下与小人一别三月,再相见不过徒增尴尬,小人在这里修陵挺好的,回去……还是算了吧。”


    陛下着急朝他走过去,珍惜的从怀中拿出那两颗石珠,“你送给朕的心意朕才看到,是朕委屈了你,从前那些的话你当朕没说过。”


    “小人不觉着委屈,在这里过得比宫里好。”


    陆蓬舟一边说慌张向后躲,膝盖磨蹭在木板上,发出粗砺的沙响。


    陛下的步子骤然止住,薄唇微动,迟疑再三也没说出话来。


    他捂着额头,膝盖一软跌倒在地上,猛地剧烈咳起来,没几下几脖颈上就泛起青筋,脸面憋的涨红,那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闭过气去一样。


    “朕头疼……”他一面咳一面拍着自己的侧额,“朕头好痛,你去给朕找太医来……”


    陆蓬舟一动不动跪着看戏,歪着脑袋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小人还有一堆土没挑完,没空和陛下在这里胡闹。”


    陆蓬舟在他震天响的咳声中,冷淡的朝他伏腰磕了个头。


    他转头就要走,陛下狼狈的仰起头来,伸手拽他的衣角,“别走……你不许走!”他着急说话岔了气,这一下真咳了起来,止都止不住。


    陆蓬舟回头看见他可怜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的难受样,不像是演的。


    他忙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来,扶着陛下的后颈喂了他一口水进去,陛下眼珠子直勾勾向上抵着看他,一边咬着杯子喝一边死抓着陆蓬舟的手背。


    “好点没,这里也没有太医,陛下早回去看病吧。”


    “不好,朕喉咙好疼,喘不上来气。”陛下一面咳着,一面不经意的将手一路攀上他的后背黏糊抱着,直到将脸严丝合缝贴到他温热的颈上,他才有种将人找回来的安心。


    “放开。”陆蓬舟冷脸推着他。


    陛下一点不顾什么颜面,慌乱的在将唇边在他皮肤上贴了贴,“小舟,你回来做朕的侍卫好不好。”


    “陛下别这么喊我,这可不是宫里快放开。”


    陛下脸皮厚似城墙,死乞白赖抱着人不肯动,陆蓬舟一推他,他就死命的咳,五脏六腑要咳出来似的。


    陆蓬舟嫌弃别着脸,一点没有说回去的意思。


    禾公公在帘后看着二人僵住,轻步走出来打圆场,“地上凉,陛下和陆大人先起来说话。”


    陛下偷瞄了一眼陆蓬舟的表情,抓着他的手腕站起来,拽着他到矮榻上坐着。


    又跟没骨头似的圈着他的腰,一个宽大的男人强行枕在人肩上,“小舟,朕一夜没睡头好痛,你叫朕倚一会。”


    陆蓬舟一抬手无情的丢开他,“有禾公公在,小人便不在此奉陪。”


    禾公公上前婉言相劝:“陆大人……陛下这一场病不轻,他在宫中日思夜想陆大人,带着病一夜未眠赶过来——”


    禾公公没说完,陆蓬舟头也不回的出了屋门。


    禾公公道:“陛下,您怎么也不拦着点,将那道圣旨拿出来也好。”


    陛下的手指上残留着他刚抱过的余温,他低头笑着摩挲。


    “他那倔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能来硬的。瞧见没,他还是心疼朕的病的,朕突然来也得给他两日缓和,急不得。”


    禾公公道:“陛下刚才咳的奴都心惊,来的时候奴带了药,奴去着人给陛下煎来喝下。”


    “朕这病可好不得,咳的越重越好。”


    “这……陛下。”


    “好了,扶着朕去他屋里坐会。”


    太阳落山,陆蓬舟跟着山上一众人愁容满面的下来,远远的看见山下的轿撵还在,他更是长长垂了一口气。


    攀哥碰了碰他的肩:“史大人今儿喊你说什么了,你这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陆蓬舟晃了下头,他知道自己又逃不了,他的命握在陛下手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现在只不过是拖延时间。


    若是从前也就罢,可他来过这自由自在的天地,又要被关进笼子里,一想就万分可悲。


    他一直等在队伍末尾,在寒风里耗了许久时间,捧着两个黄窝头,一碗凉掉的的菜汤回了屋吃。


    一推门,陛下突兀在木凳子上坐着,他那一身华贵的衣冠和这屋子格格不入。


    “你回来了。”陛下笑着朝他说话,“瞧这脸都被吹红了,快坐着喝碗姜汤暖和一下。”


    “陛下怎么在这,小人这破屋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你住得,朕有何住不得。”陛下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别吃这些冷的,朕着人给你烧了菜。”


    陆蓬舟被他拽着坐下,端着饭碗闷头吃饭,今儿没细看,坐下他才瞥见皇帝的脸色苍白,整个人疲态尽显,着实像是大病了一场。


    陛下自打人一进来,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眉目冷峻,肩宽身薄,忽然间长大几岁一样。


    和三个月前变了许多,不知是被他丢在这里吃了多少苦。


    他忍不住声音一酸,抬手怜惜的摸着陆蓬舟的鬓发,“在这里怎么过的,成日就吃这些东西么,瘦了这么许多。”


    陆蓬舟闻言顿时湿了眼眸,泪珠吧嗒往碗里掉,他人生地不熟的被发落来这里,孤身一人怎么熬下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里从没想过苦这个字,只是别人一问,他忍不住满腔的委屈和心酸。


    即使关心他的这个人是皇帝。


    他哽咽着为自己鸣冤:“我没和绿云私奔,绿云被太监们害的得了重病,我不得已才要带她出宫,是魏美人拿着她要挟我,我根本什么都没做错。”


    陛下一顿,转念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他气了自己一声,竟然栽在这么个小阴沟里。


    他后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安的站起来将陆蓬舟按在他腰上靠着。


    “这都是朕脑子被驴给踢了,心叫狗给啃了。他大骂着自己,“是朕的错……朕对不起你。”


    陆蓬舟脸上挂着泪珠,抬起脸一怔,从陛下口中听到道歉的话真是稀奇中的稀奇。


    “……陛下慎言。”


    用过了饭,陆蓬舟自顾自在一边洗脸泡脚,他耷着眼见陛下似乎还没要走的意思。


    入了夜,这屋里窗缝大,冷风透进来,陛下咳得的厉害了起来。


    陆蓬舟听着于心不安,淡淡道:“我明日还要上山,得早些歇着,陛下请回吧。”


    陛下眨着眼语气自然:“朕和你一起睡。”


    “陛下当这是您的寝宫不成,这里没您睡得地方,赶紧走。”


    “别的屋子都是别人睡过的,朕怎么躺,朕只能和你睡。”陛下故作病弱走到床边小心坐下。


    “那就叫人先做一张床给陛下,这里有木工。”


    “那又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你收留朕和你挤一晚。”


    “挤不下。”


    陆蓬舟一把拽过着被子,将灯盏吹灭,窝在里侧无心与他掰扯。


    “你……”陛下哼了一声,自己坐在摸黑坐在窗边的木凳子上,也不吭声说话,一味的坐在那里咳。


    陆蓬舟回头剜了他一眼,转过脸捂着耳朵,“吵死了,叫我怎么睡,去别的屋咳。”


    “你不让朕睡,朕连声都不能出了吗?”陛下声音酸楚,像是要哭一样。


    “随陛下的意,您爱坐着就坐。”


    陆蓬舟塞了两团棉花在耳朵里,闭着眼睡觉。


    陛下笃定着什么,一直在下面故意吹风坐着,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坐到三更天,床上的人忽然将被子掀开半边,陛下领赏似的立刻站起来,走到边上扯开衣裳,钻进被子中贴过去。


    陆蓬舟探脚踹了他一下,“陛下能安分睡就躺着,不行——”


    “行……朕只是冷,想抱着你暖和。”


    陆蓬舟安静没说话了,陛下闻着被子中淡淡的皂粉味和他的味道,简直是掉进了温柔乡里。


    他许久都没好眠,悄悄往陆蓬舟那挪了一点,安然的合眼睡去。


    陆蓬舟一夜被他难受的咳声扰的睡不着,翻过身来看他,陛下蹙着眉头,眼皮一惊一惊的在跳,看着很是不舒服的模样。


    还一直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陆蓬舟没忍住心软,伸手上去抚着他的胸膛,那么身强体壮的人,怎么会三个月病成这个样子。


    他叹了一声。


    陛下黎明的时候被一场凶梦惊醒,惊愕的张开眼,陆蓬舟正坐着窸窸窣窣的穿衣裳,回头看了难掩担心的看了他一眼。


    陆蓬舟冷着脸要下榻去,“你去哪,陪陪朕吧。”陛下慌张失措的坐起来抱着他的后背。


    “去烧水。”陆蓬舟偏了下脸看他,“给陛下喝。”


    陛下贪恋的抱着他:“不用,奴才们会烧。”


    “陛下要在这里住多久,这病还是回京中请太医仔细照料着,一国之君身子熬坏了可不好。”


    “你不在朕夜里睡不着,喝再多药也没用,你跟朕回去,朕的病才能好。”


    “哪就非我不可了呢,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你是,你是……朕真就非你不可。”陛下紧张抖了声音,轻轻道,“朕喜欢你……够了么。”


    陆蓬舟明显心晃了一下,眸子轻眨。


    陛下抬起手腕,上面挂着那两颗石珠,被陛下命人用金丝串起做成了手环,“你在朕身边,朕才能长命百岁。”


    “回去不做什么男宠,朕也不关你在宫里,你可以回家看你爹娘,想去那就去哪。”


    “朕也不立什么皇后了,你知不知道,城楼上那场火是朕为你放的。”


    陛下一句一句向外面不停地蹦,陆蓬舟淡淡嗯了一声点头。


    陛下很会说情话,他之前就觉得,陆蓬舟不得不承认,他被这几句话触动了心弦。


    当然他也只当这是情话,谁听到这样的话不会动容呢。


    他从来也不相信一个皇帝的爱。


    他不回去,陛下会有千万种理由和办法。他挣扎没用,不如彼此省去些纠缠的步骤。


    第67章 回家


    “你真愿意跟朕回去了。”陛下颇感意外,偷瞄着陆蓬舟的视线,趁他不注意在脸颊上亲了一下立马躲开。


    陆蓬舟回头觑了他一眼。


    陛下假装没看到,从榻上生龙活虎的一蹦而下,将衣裳着急忙慌往身上扯。


    “走,快将你的东西拾掇一下,朕这就带你走。”


    陆蓬舟倚在榻边,叉起胳膊微笑,“陛下这又不咳了,臣真是妙手神医啊。”


    陛下全然没有被戳破的尴尬,没正形的朝他笑了笑:“你可不就是朕的药嘛,朕的心肝。”


    陆蓬舟闻言一阵恶寒,嫌弃皱了皱脸,低下腰蹲到墙边收拾东西。


    一会儿陛下殷勤的凑过来,“朕替你拿着。”他说着不经意握上陆蓬舟的手腕。


    陆蓬舟丢开他的手,抱起两坛子酒和一些吃的用的出了门。


    “往哪去啊,朕叫奴才们给你搬。”陛下三步不离的跟在他屁股后头。


    “别跟着我。”陆蓬舟回头凶巴巴的。


    “哦——”


    陛下的声气低落下来,但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回去抓着门框,“那你快点回来,朕等着你。”


    陆蓬舟一声不答,头也不回抱着东西往前头去,好一会才又推门回来。


    回来时屋里已经搬空了,陛下正在窗前站着等他。


    “朕听史监事说,那个攀哥在这里挺关照你的,你去送东西给他怎也不跟朕说一声。”


    陆蓬舟立刻抬起眉,紧张兮兮问:“陛下又想怎么样。”


    “朕不怎样。”陛下摆着一张清澈的笑脸走过来,“朕往后都改了,不拈酸吃醋乱想你这些。既是待你好的人,朕只是想着一并赏他点什么。”


    陆蓬舟哂笑了声,“但愿陛下有这般好心。”


    “你大可信朕一回。”


    “信陛下……那我才是白活了这一年。”


    “你……”陛下将口中的怨念吞回去,走到门前宣来史监事命了一句,“陵山孤冷,给山上众人多安置些御寒的棉被冬衣来,还有这里饭食清苦,多添几个菜,回了京朕会着人拨调银两来。”


    史监事磕头领命:“是,陛下宽厚待下,山上众人定感念陛下恩德。”


    “这是陆卿的恩,不是朕。朕这一行不欲张扬,你们不必相送,都回去吧。”


    “是。”


    陆蓬舟闻言又留恋看了一眼屋内,出门行在前面道:“走吧。”


    陛下捡起那件银狐裘来大步流星追在后面,披在他肩上道:“你衣衫单薄,往山下的路风大,将这狐裘披上点。”


    陆蓬舟塞回他怀里:“陛下自个留着吧,还没走几步远,说不准史大人还带着人在山上看着呢,别拉拉扯扯的。”


    陛下被他一句话训的蔫了气,但他又能怎么着,自个惹的受着呗。


    他的喉咙一着风就又干又痒,一路行至轿撵前实在难撑,扶着木框子咳的低垂下腰。


    禾公公见陆蓬舟径直往奴才们的马车里钻,忙过去摸陛下的额头,拍着他的后背焦急道:“哎呦……陛下这是又烧起来了,快到里头去坐着。”


    陆蓬舟闻声撩起车帘,冷脸皱着眉朝这边看了又看,还是从没忍心那边车板上跳下来,走过去从禾公公怀中拿过狐裘围在陛下肩上。


    “明明有衣裳,陛下是三岁小孩么,作这一场戏很无聊。”


    陛下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边咳朝他笑道:“朕想留给你穿。”


    陆蓬舟抬起手背覆上他的额头,似乎真的有些发烫,他压下眉头道:“陛下别在胡搅蛮缠,到里头好生歇着。”


    “小舟,你心疼一回朕,里面朕一个人冷冰冰的怎么坐。”陛下直挺挺的将整个肩头压在他肩上靠着,“朕实在头疼,让朕倚着你成不成。”


    陆蓬舟搪塞道:“可……臣不能和陛下同乘。”


    “这里荒郊野岭的,谁管这么多。”


    陛下整个人贴着他做小伏低,“你可怜朕一回,人说小别胜新婚呢,你总不能心狠成这样,扔朕一个病人独坐。”


    陛下当着一众太监的面,这样矫揉造作的缠着人一点不觉得难堪。


    “好……好吧。”


    陆蓬舟扶着他上了轿撵坐好,喂了他一大口温水喝,手掌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


    “抱着你真暖和。”陛下脸色好了些,只剩两个人在,他动作更放肆了许多,恨不得整个人缠在陆蓬舟身上,他说话时唇边有意无意蹭着陆蓬舟的脸边。


    陆蓬舟被他挤到角落里坐着,躲都没地躲:“陛下有这些花花心肠,不如闭上眼睡一觉。”


    “你待朕真好,瑞王说你不愿来看朕,朕还以为你真一点不关心朕呢。”


    陆蓬舟冷淡道:“这皇帝病了,天下会不宁。”


    “关心皇帝……也是关心朕嘛。”


    陛下这三个月已然没有了半分幻想,陆蓬舟不爱他甚至于厌恶他,也许以后三年五年也不会有一丝喜欢。


    他明白的太迟了,他总以为来日方长,以后……他们总会有一个圆满的以后。


    他倒头枕在陆蓬舟腿上,强硬拽过他的手按到自己脸上,抬眸热切的注视着他,爱不爱的他已经死心了,这人留在他身边就足够。


    “是朕对不起你。”他又轻轻的道了声歉,见陆蓬舟仰着脸许久没回声,倦怠的合上的眼睡去。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陛下昏昏沉沉睡着,紧拽着他的手一抖垂落在了地上,陆蓬舟狠心一直盯着他的手指在木板上磨来蹭去,手指骨节渐渐的发了红,蹭破一丝皮来。


    他终究还是将人拢回怀里,握着他的手腕涂了些药。


    陛下一觉醒来,整张脸贴着陆蓬舟的腰腹,后颈被他的手掌勾着,身上还盖着一件外袍,他抬眼看了看是陆蓬舟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是他的衣裳。


    陆蓬舟正倚着木框子累睡着了。


    这简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他抬手搂上陆蓬舟的腰,将脸埋上去来回猛蹭了几下,依稀能感觉到衣衫下紧实的腹肌和温热的肌肤。


    不出意料的被赏了一响亮的巴掌。


    “有病啊。”


    陛下顶着脸上的红掌印悻悻的坐起来,“朕只是想你……不过你这手劲越来越大了。”


    陆蓬舟得意撇了下嘴:“废话,陛下当我三个月的土白挑的。”


    “这是回京了。”陆蓬舟掀帘看了下外头,朝车夫喊了一声,“我去铺子里买些东西回去看看爹娘,陛下您先行回宫。”


    “诶。”陛下忙拽住他,“说来朕还未曾见过你母亲呢,今日正好与你一同回去瞧瞧。”


    他边说边急着唤禾公公,“去买些珠宝钗环,古董字画什么的,朕难得登门选几件好的来。”


    陆蓬舟觉得好笑,“这是我爹娘,陛下怎和回自己家似的,一点不见外。”


    “你爹都认了你与朕,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呢,朕有何去不得。”


    “我说过几遍了,陛下别说这玩笑话,家中父母可担不起您这话。”


    陛下:“好好好,朕不说……不说了,朕去看朕的陆爱卿你总拦不得了吧。”


    ……


    陆氏夫妇听外头的太监来报说自家儿子回来了,欢天喜地的行至园门前相迎,门口却站着脸上顶着半边红掌印笑意盈盈的皇帝,和垂头耷脑的一脸无语的儿子。


    陆湛铭气黑了脸,见了皇帝都不叩拜直冷哼。


    “爹娘,儿子回来了。”


    陆夫人没见过皇帝的面,自是不认得他。温柔朝儿子笑笑,刚要开口应声。


    陛下冷不防跟着接了一句:“还有朕……和他一起。”


    陆夫人一听这声“朕”,吓得朝皇帝看了一眼,慌张低着头要跪下,被禾公公扶着请了起来,几个太监捧着几盒东西到她面前。


    “这是陛下赏陆夫人的。”


    “这……臣妇谢陛下恩典,前些日陛下赏的玉镯,臣妇还未曾谢恩。”


    陛下道:“不妨事。”


    陆夫人客气的将皇帝和儿子往园中请。


    进了堂中,陆夫人着人奉上一杯茶,陛下端起茶刚抿了一口,被下面站着的陆蓬舟冷眼一瞪,讪讪的眨了下眼。


    他放下茶盏,“这园中朕许久没来了,朕去那边院中坐坐,你同父母说过话便过来同朕用膳。”


    陆蓬舟和父母二人叙了没一会话,陛下那头等不及着人传话过来:“陆大人,陛下命您前去侍奉汤药,说药太苦了喝不下。”


    合着今晚是不打算走了,陆蓬舟可算明白陛下厚着脸皮说什么也要跟着来的缘故了,说着不关着他在宫里,这下子好了人跟栓他身上一样。


    陆蓬舟起身回了自己院里,数起来已经四五个月未曾回来,屋中一切如常。


    除了那个大摇大摆坐在屋里的人。


    “这药好苦。”陛下瞧见他回来,苦起眉头道。


    陆蓬舟全当屋里没这个人一样,自顾自把从陵山带回来的包袱翻开,摆弄里头的东西。


    陛下走到陆蓬舟身后,“你能不能喂朕喝药。”


    陆蓬舟头都没抬,冷冰冰:“不行。”


    陛下咳了两声,又问:“那朕今夜能不能和你一起睡,朕的意思是在同一张榻上。”


    “不行。这园子离宫墙就几步远,陛下别赖在这。”


    陛下黯然无声的坐了回去。


    “你不明白朕孤身一人,父皇自朕幼时便多病,朕甚少时候能见到他,一见他也不过是对朕耳提面命,问朕的书读的怎样。母亲见了朕也是更是如此这般,常同朕说父皇多病,朕要替父皇挑起这个梁子。”


    “母亲早早在战乱中丧命,朕为了这一门的前程,和你一样十几岁的年纪不得不在战场上厮杀拼命,这才被圣祖爷看中做了储君。”


    “朕有的时候真羡慕你有家回,有爹娘在,朕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病死在榻上都没个知心的人管。”陛下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住在你家中,朕好像也有家了。”


    陆蓬舟心下怜悯,走过去温柔摸摸陛下的脸,“我……我喂陛下喝药吧,早些将病养好,陛下想在这里住……也好。”


    陛下抱着他的腰,“只有你待朕好。”


    陆蓬舟端起药碗自己抿了一小口,皱了皱脸咳道:“这药还真是苦。”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嘴,朝门前的太监道,“去跟母亲要碗甜汤来。”


    他捧到陛下嘴边:“陛下一口喝了便是,这一勺勺喂才苦呢,待会喝口汤就好。”


    陛下温驯的点头喝下。


    夜里陛下如愿和陆蓬舟紧挨在一张被子里睡下。那些儿时的苦是真的,只是他如今也并记不得那么深,在这人面前哭实在是半真半假。


    不过陆夫人那碗汤是挺甜的。


    第68章 在一起。


    日旦鸡鸣,帐中响起微弱的衣物磨蹭声,禾公公听着声在外头叩门:“陛下今儿去上朝么。”


    “不去。”里面传出陛下慵散的声音,“便说朕的旧疾未愈,得将养两日。”


    “是,奴去传。”


    芙蓉香帐暖,里头正是情浓时,陛下低头和身下睡着的人唇齿相亲,他一次不敢亲多久,只浅浅贴一下就抬起头来看人有没有醒。这人如今是真舍得打他,一巴掌呼在脸上疼的厉害。


    人醒着是一点不让他碰,别说接吻,连抱会都不成,一张被中同眠只能肩挨着肩,他想搂着腰陆蓬舟一抬脚就不留情面往他身上踹,他除非像之前用皇帝的名头压着强迫,可又不敢,许是人久病了一场心底软了,又也许这就是喜欢。


    他也不大懂。


    帐中的光线暧昧又柔和,陛下手指勾缠着他的发丝,眷恋的摸着他的脸,三个月来这张脸在他梦中描摹过千万回,他太过想念,居然连只这么看着他都觉得幸福,病了一场他是想明白了,万般皆是一场空,朝政是理不完的,此刻欢愉却稍纵即逝。


    他又低头含着陆蓬舟的嘴巴温柔的亲舔,陆蓬舟动了动宇岩污脸沉梦中哼了一声。


    陛下忙枕在他肩上闭上眼,等了一会人没有醒。


    他没敢乱动了,要是被发觉,他日后别想着上这人的榻。只是抱着他,瞥见他露出的一小片肩头,有一处不深不浅的伤痕,是在山上挑土留下的么,陛下想着将手指探进衣襟里瞧,撩开衣裳愣了一下,是一道齿痕,应该是城楼大火那夜他咬的。


    那夜过后他就那么冷冰冰的走了,陆蓬舟连家都没回就被他发落到陵山上,这伤口许都没来的及上过药,才会留下伤痕。


    陛下一霎红了眼圈,他坐起来捂眼将眼泪压回去,这个赵淑仪着实罪该万死,他气的在被褥上砸了一拳。


    陆蓬舟被他的动静猛的惊扰醒来,睡意朦胧的坐起来,看见陛下脸上沾着湿泪,以为他还是在为昨夜的话伤心。


    他轻碰了下陛下的后背略表安慰,掀开帐帘要下榻。


    陛下垂手,扯着他的衣袖:“朕惊扰到你了,你再睡会吧。”


    “这都误了入宫的时辰。”


    “你昨日才回来,歇两日再入宫当值,在京中逛一逛散心,戏园子还是茶楼,你从前在宫里不是念叨着想去么。”


    陆蓬舟眼眸轻眨,迟疑问:“陛下真叫我去啊。”


    “嗯。不过这会还早,你睡会再出门。”


    “不了,一醒了就睡不着。”陆蓬舟下去倒了两盏茶,先奉了一盏给陛下,自己坐在下面仰头喝的急,他觉着嘴巴有点干的厉害。


    “陛下今儿还不回宫上朝吗?”


    “朕过一会回去看折子。”陛下饮了茶跟着下榻,从背后探手握上他的脸,手掌轻柔的抚摸,“你得空进宫来看朕好么?”语气相当温柔。


    陆蓬舟却从那语气的读出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威胁和逼迫。


    不过比从前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不值得一提。


    “臣会进宫侍奉陛下汤药的。”


    陛下低头看着他笑了笑,语气像是恳求又像一道命令:“你真乖,朕如今什么都不求,日日让朕看见你就好。你想要的朕都能给你,包括在皇城中的自由,你爱去哪都可以,分开的事你与朕说都别再说了。”


    “明年朕赏你个官做,好吗?朕知道你心中有做官的念想。”


    陆蓬舟仰着一张素净纯白的脸看他,静静的说了一声好。


    他这话是真心的,在陵山上望着那一片宽阔巍峨的树和山,他的心再也不拘束在那小小的只有他和陛下的那一方天地,情爱之外还有别的容纳他心的去处,挑一筐土,搬一块石头都是有价值的,他有他喜欢做的事。


    他喜欢陛下送他的那些机巧,他可以去学去做,山上的劳作那么辛苦,他若是做出什么搬山挖土的东西来,总比和陛下两个人彼此蹉跎光阴来的好。


    陛下愿意退一步,他有何不可以妥协。


    日子嘛,喜不喜欢不都照样过。


    陛下不敢相信他答应:“你说真的……不走了。”


    “不走。”


    “怎么回来这般乖,朕真要喜欢死你了,好小舟。”陛下雀跃低头凑近他的脸,“朕能亲你一下么?”


    陆蓬舟像木偶一样重复的拒绝:“不行。”


    “好……好吧。”陛下他显然也被拒绝习惯,直起腰仍然欢喜的笑了笑。


    “那你喂朕喝药总归可以吧。”


    陆蓬舟这倒是点着头,“臣出门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一会他端着散着热气的药碗回来,陛下已经衣冠整齐端坐着等他回来,陆蓬舟握着药勺先自己喝了一口,苦的五官都挤在一起。


    他等了一会,小心吹了吹碗边:“没毒,陛下来趁热喝吧。”


    “朕还以为你想品什么味呢,往后叫奴才们试就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可遭殃了,叫朕怎么着好呢。”


    陆蓬舟开玩笑:“为君而死,是臣子的荣幸。”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长命百岁的陪着朕一辈子。”


    “一辈子?”陆蓬舟轻声笑了声,陛下还真想的远,他这张脸能青春几时呢,他摇头催促道,“陛下来喝药吧。”


    用过药陛下心满意足的出了园子,乘上鸾驾回了宫。陆蓬舟思忖着他既然想学,那不如先去街上书铺子里寻几本书来看着,他记着陛下书阁的架子上有那么一本,不过他出门一连逛了几家铺子都没找到。


    他想着一会进宫和陛下讨。


    他去了茶楼倚着窗晒日头,离京四五个月,他托着腮朝下面的行人瞧,京中的人脸面圆润,男人长袍青靴,女子头上戴着珠钗绫罗,人潮如织。不似陵山的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若是他没去过根本想不出这样的两方天地。


    他正看的入神,一男子握着一壶小茶路过不经意撞了他一下,洒了半壶的茶水,陆蓬舟回过头不爽瞥了他一眼。


    那男子歪着嘴奚落道:“呦……这不是京中闻名的陆大人嘛,怎么在这坐着。”


    “什么陆大人,他如今就是个低贱的徭役,被皇帝发落去修陵,瞧这一身破衣裳何时悄悄的回了京啊。”


    “自是凭他那四品爹喽,一个小小的漕运使在朝中拽的跟什么似的,谁的情面都不通融,什么清官还不是捞自己儿子回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嬉笑,陆蓬舟站起来甩甩袖子,冷哼了一声,不想和这几人搭理。


    算着也到陛下喝药的时辰,他迈着步子往外走。


    谁知那男子不欲罢休拽着他,“如今你一个贱民还以为装什么清高,你私逃回京,跟我等去官府问罪。”


    “烦死了。”陆蓬舟皱眉一膝就将人顶了飞出去,“我奉劝你一句别来找麻烦。”


    “你……你敢当街打人,我兄弟一家都是你害死的。”那人捂着肚子,恼羞成怒的爬起来大声喊,围着的一群人叫嚷起来,很快引来一伙官兵。


    “闹什么呢!”当头的武官气势汹汹的走进来。


    “他私逃回京……还动手打人。”


    陆蓬舟冷面回道:“一我没私逃,二是他出言不逊在先,三本官已经官复原职。”


    武官闻言一时也不敢动手,京中都传闻这陆蓬舟在皇帝跟前失了宠,一朝被贬成贱民,皇帝相当忌讳他,宫闱中无人再敢提他一字半句。


    可瞧陆蓬舟的话又不似虚言,围着看笑话的一群人都哑了声不敢再叫。


    一众人眼睁睁看着他出了茶楼,无人阻拦的朝宫门里进去,顿时鸟兽尽散。


    陆蓬舟想着那人所言,他害了别人一家,又是哪里的话,一想就又是皇帝做下的好事。


    入了宫墙,宫里的人都瞧见他都像是活见了鬼,从牢里出来重获圣宠听过那么一两回,从陵山里回来的还是头一个。


    乾清宫的人见他被禾公公迎进殿中就更惊的掉下巴了。


    陆蓬舟进殿的时候,陛下正在书阁中面色凝重的和瑞王殿下议事。


    “你来啦。”陛下笑着朝他招手。


    陆蓬舟端着药碗,低头进去暗自白了瑞王殿下一眼,“陛下该喝药了。”


    瑞王看到陛下一副不值钱的笑脸,更是气歪了脸。


    “陛下还真又去将人抬举回来了。”


    陛下接过碗道:“你二人怎弄得和仇人似的。”


    瑞王道:“他心底根本不揣着陛下您,也就陛下纵容他。”


    “殿下还二话不说命人踹了我一脚呢。”


    陛下挑眉道:“竟还有这事。”


    瑞王:“臣也是忧心陛下的病,再说他……”


    “好了,朕喜欢他就成,往后就当他是谢家的人,莫要冷言冷语的。”


    瑞王勉强应了一声,而后起身告退:“那陛下和他说话,微臣先去办事。”


    陆蓬舟回头盯着陛下的书架看,他从来也不把陛下这些话当真。


    陛下看见他衣摆上的水痕,问了一句。


    “在茶楼里被人拉扯了几下。”


    “谁啊。”陛下一瞬压下眉头,声音带着股杀气。


    陆蓬舟有点吓一跳,“已经被我一膝盖教训回去了。”他说着指了指木架子上的一本书,“陛下可否借这书给我翻一翻。”


    “一本书而已,你喜欢就拿去。”


    陛下相当喜欢陆蓬舟开口和他要东西,不怕他要什么金山银山,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谢陛下。”陆蓬舟抬起胳膊将书抽出来。


    陛下趁这个间隙,忽的将他的腰抱住,眼眸微狭的看着他:“小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得告诉朕。绿云病了的事,你怎么不跟朕来说呢,那样你与朕就不会分开这么久。”


    陆蓬舟低头抿了下唇。


    “你不信朕?朕答应你往后不会像之前那样,你要相信朕。”


    陛下见他不语,换上温柔的笑:“朕只是不想再叫别人再伤了你。”


    “他们只是不知道陛下召了我回京,拜高踩低是常事,陛下替我出气,不过让他们恨我罢了,别再给我头上添债。”


    “好。拿着这书去后殿看吧,朕尚有政务要处理。朕叫他们做了你爱吃的糕点,还有江宁进献的贡橘,在桌案上摆着。”


    陆蓬舟点头行了个礼,抱着书往后殿去。


    陛下盯着他的背影转着手腕上的石珠子,一共六颗珠子,最终也只是寻回五颗。


    不过已然成了陛下的心头爱物。


    今日不上朝,入乾清宫奏事的大臣不少,都一眼瞧见陛下手腕上戴着的金环,突兀的挂着几颗黑黢黢的石头。


    且陛下今日精神抖擞,一语一句比从前的更有了几分帝王威势,和前三月俨然是两人。


    陛下沉着脸,这赵淑仪如此戏耍他,着实不可轻纵。


    而且他想要陆蓬舟有朝一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有个正经名分。


    只是这几百年来,也没有男妃的旧例可寻,前无古人……实在难安。


    第69章 你愿意吗


    不知不觉间已是斜阳西照,陆蓬舟看乏了揉着眼眶合上书,懒散支着脑袋看殿中挂着的那件青衫,在夕阳下光彩照人。


    “怎么放这儿。”


    小福子凑过来小声道说:“奴就知道陛下迟早让陆大人回来,没这衣裳在陛下夜里睡不着,陆大人这一回来往后陛下定更会怜惜您。”


    陆蓬舟觉得有些唬人:“……”


    小福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说着:“大人不知,自从您走后陛下他消沉了多少,成日就咽那么一小碗饭下去,一夜夜的不合眼,点着灯自个在榻上坐到天亮,朝政都荒废不少,这太医头上都急的冒烟了。”


    他托着半边脸歪了下头,轻描淡写说了声不至于吧。


    小福子一脸费解道:“陛下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这般宠爱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恐怕得感激涕零,去祖宗牌位前奉三炷香磕几百个头才算。”


    陆蓬舟懵懂的摆着头,陛下对他说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他一个字都没往心底放,不是他故意为之,是那些话自然而然从不往他心头钻。


    总觉得一个皇帝至于么,真会有那么喜欢他。


    倒显得是他高高在上,不知怜悯一样。


    小福子捧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到他手中,“太医三令五申要陛下少劳累,这一坐就又是一整日,大人去奉碗羹给陛下用吧,陛下会欢喜。”


    “你这小奴,几月不见,成了陛下的人了。”


    “奴不过眼瞧着这三月陛下过的苦而已。”


    陆蓬舟闻言捧着碗站起来,到了前殿瞧着有大臣在,掩着身形在柱子后头站了站,他倚着木柱仰头盯着屋梁发呆。


    听着里头说了一句什么修宫室的事,陛下那句声音格外清亮,余下的他没听着。


    待大臣走了,陆蓬舟摸了摸碗底还是热乎的,徐徐走出来。


    陛下看见他起身从书阁中迎出来,走到珠帘后头的矮榻坐下,命人拉上了纱帐。


    陆蓬舟低头进去,“陛下用碗羹汤吧。”他说着屈膝半跪在陛下身前奉上。


    “快起来坐着,还跟朕讲这些规矩。”


    陆蓬舟摇头,“陛下用完躺着,臣给您按一按,松松精神。”


    “好啊。”陛下喜不自胜,接过那碗羹三下五除二喝见底,乐呵呵的躺下。


    听了小福子那话,他哪敢不用心侍疾。


    不然陛下落下什么病根子,不都压在他头上了。早日将陛下的病照料好,他也不用一日三趟的进宫来侍奉陛下喝药了。


    他揉着陛下的眼眶,没一会,陛下合上眼睡得沉,陆蓬舟轻手轻脚拿了张软被进来盖在他身上。


    禾公公小声道:“有陆大人在,陛下真是好伺候多了,老奴每日都眼巴巴的盼着您回来。”


    陆蓬舟弯嘴笑笑。


    陛下睡至入夜,恍然醒来唤了一声陆蓬舟,但没有人回话,殿中散着淡淡的药味,他一人在榻上孤零零的坐起来,又心慌的喊了一声。


    他如今有点怯这种一下子找不到人的感觉。


    他心焦下了地,掀开帐子外头只有几个太监在和案上摆着的一碗散着热气的苦药。


    “他人呢。”


    太监道:“陆大人说天色已晚,出宫回园子里去了,这碗药请陛下醒了自个用。”


    “又走了。”陛下颓然失落的坐在凳子上。


    太监小心的将药挪到陛下的手边,“这药是陆大人亲自为陛下煎的,留心吩咐让陛下趁热喝呢。”


    陛下:“是吗?”


    他强颜欢笑的将那碗药咽下,吃了几口晚膳作罢。


    陆蓬舟翘着一条腿悠哉仰躺着翻书,他走之前还留下话安抚了一番,陛下如何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一个人的安静的夜,没有人在身边絮絮叨装可怜,没有人在他身上乱摸乱碰,简直一个字爽。


    他看乏了,思忖着这光看书闭门造车实在太难,还是的寻个好师傅来,听闻京中有一位大匠崔老,不过如今闭门谢客,旁人难见得上面。


    陆蓬舟犯愁叹了口气,再说以他如今的名声,想拜人为师实在难如登天。


    他不多时吹灭了灯烛歇下。


    天明一睁眼被窝里又凭空多了一个大男人,枕在他肩上一张脸近在迟尺的和他贴着,一只手掌从衣摆探进来握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还在他裤腰里头放着。


    听呼吸声,这人明显还在装睡。


    他丢开那只手,气呼呼的坐起来,胳膊才刚抬起来,陛下就下意识皱眉向后躲了一下,显然是被打怕了。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后半夜。”榻上的人坐起来,撑着腿打了个哈欠。


    “朕想你,你不在睡不着,只能出来寻你。”


    陆蓬舟咬牙切齿:“狗屁……简直是个淫贼登徒子。”


    “哟,你还会跟朕说这骂人的浑话了,跟谁学的。”陛下挑上他的脸,陆蓬舟扭脸躲开,陛下又固执的蹭上他的后颈,“成日里清汤寡水的,你不想朕么,朕可是对你食髓知味,日思夜想。”


    “啊——”陆蓬舟捂着耳朵大声喊着下了榻。


    陛下盯着他的羞样子忍俊不禁,被陆蓬舟甩了一脸的衣裳。


    “快回宫去上朝。”


    陆蓬舟之后几日侍奉汤药后和从前一样留在乾清宫中睡下,在陆园中歇了五日回了乾清宫当侍卫。


    不过与其说是做侍卫,不如是说入宫照顾陛下起居。


    宫中人都瞧的见,陛下几乎是走哪将人带到哪,人就跟在陛下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连禾公公都要避让三分。


    御前的那个“玉面郎君”又被宣回了宫。


    几起几落,恩宠不衰反更盛从前,饶谁看了都觉出点其中深意来。


    但是朝中百官也无一人敢在奏书中明谏此事,朝中掀起了一桩大案子,起因是一场府衙官司,赵家二房的三公子新纳的一位小妾,被另一府的人找上门来,说这小妾私逃出府要将人讨要回去。


    这赵家三公子自是不肯,与上门的人厮打起来,打死了个人,被告上了衙门。这案子本是小事一桩,打发百两银子,关几年大牢就遮掩过去。


    可赵淑仪听闻陆蓬舟回了京,心中有鬼自乱阵脚,给赵家大房那边传了信回去想,信中不光让赵家贿赂府尹压下此事,还写了探听到的乾清宫的“私事”,被宫中的侍卫搜查个正着。


    这一纸书信挑起了大案子。陛下命了魏美人的长兄查案,赵家诋毁圣躬,里外勾结,一查一大串数不清的罪名,连牵连了几家府邸。


    魏府吃了一闷亏,自然下的去狠手,带人去抄家时的场面可谓惊天动地。陛下更是头一回不讲情面,赵淑仪脱簪请罪连乾清宫的门槛都没摸到,就人丢进了冷宫赐了鸩酒。


    因这桩案子京中一时风声鹤唳,陛下这半月来上朝威势赫赫,不苟言笑。朝中百官站在殿中冷汗直下,生怕被卷进去此事,没人敢多言。


    实则朝臣们心底还倒挺乐意去陛下跟前奏事时,看见陆蓬舟在殿中站着的。


    有那位在,皇帝说话不那么厉害。


    陆蓬舟一向是不过问这些政事的,这一月来他和陛下也称得上是“相敬如宾”,夜里他留在寝殿里,也寻常是陛下看他的奏折,他边坐着煎药边翻他的书。


    待药熬好了,侍奉了陛下喝下,两人便灭了灯盏早早歇下。


    只是盖一张被子纯睡觉,他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不过他醒着的时候陛下还算守规矩。


    不过日渐地好像……也不那么守了。


    喝了一个月的药,陛下的病好了个七七八八,夜里听不着他咳了。


    白日的时候会装着咳一会,只为了哄陆蓬舟喂他喝药,不过听了太医请过脉,陛下装着咳的再厉害也只是徒劳,陆蓬舟仔细侍奉了他一个月,如今病好了,也一日日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甚至经常不在宫里住了,一下值就满皇城乱窜,寻都寻不到人。


    陛下对此极为不高兴,眼见着再喝几帖药便全好了,他倒是一口都不肯再喝了。


    天凉了,还故意往城墙上站着吹冷风,折腾几回下来,又开始咳起来。


    陆蓬舟回来照看他几日,他好了便再偷摸出去,逼得陆蓬舟留在宫中走不脱。


    转眼已经是隆冬时节,陆蓬舟一日夜里醒来,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不见陛下的人影。


    推开了殿门去看,人正大开着窗户,衣衫单薄的在飘进来的雪中站着。


    陆蓬舟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将窗户砰的一声合上:“有病吧。”


    陛下一脸委屈道:“朕是想得病,真得了病倒也好了,你如今成日就知道抱着你那些破书看,正眼都不瞧朕一眼。”


    “我一天天不都在陛下身边么,还要叫我怎么看你,陛下这张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了。”


    “你看一根木头棍子都比看朕有情意,朕没病了,你就嫌朕烦了是吧。”陛下用力的握上他的肩膀,“让朕亲一下你好么,朕真的想你。”


    “亲了我,陛下下一句是不是就要问能不能睡了。”


    陛下淡淡又诚实的问了一句:“朕是想,那能么。”


    陆蓬舟切了一声,利落转过身回了寝殿,往身上穿衣裳,“陛下的病我已经侍奉到头了,您要继续这般作弄下去,臣恕不奉陪。”


    “你去哪?”


    “我等天亮了回家去住。”


    陛下慌张又激动拽下他的衣袖:“不成,朕不许你走。朕不就抱怨一两句么,你就不能哄一哄朕,一说几句话就要走,你答应好了留在朕身边的。”他边说着有点失控的抢过陆蓬舟手中的衣裳,撕拉一声扯成了两片。


    陆蓬舟有一点错愕,静静的看着他。


    陛下片刻后又咽下了那些汹涌的情绪,朝他道一声歉,温顺回到榻上躺好,“是朕一时激动,上来睡吧。”


    陆蓬舟背着身与他隔了老远躺着睡下,他不理解陛下为何总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发飙,黏成这样的他实在没再别的夫妻身上见过。


    他看陛下和旁人说话冷静克制,只有在他身边才这样一会阴一会晴的。


    难不成真是缺了那回事。


    他有点发愁,他一直守着不让碰,是不是他矫情了。


    陆蓬舟揉着额头想了想,用腿碰了碰陛下,小声道:“陛下想做,那就过来吧。”


    “啊?”陛下嗖一下将脸凑过来,“朕想你……你愿意啊。”


    陆蓬舟仰面看着他,为难皱了皱眉,“嗯。”


    他声音未歇,陛下的气息就直冲而来的压在他身上,他们许久没亲过,陛下过于急切的掌控着他缠吻,让他有点承受不住,“轻点……”他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小舟:作天作地的小哥哥一枚啊


    陛下:老婆看我……老婆看我……发疯中


    第70章 想要你开心。


    有那么点干柴烈火的意思,当然只是皇帝一个烧的旺,一点也不见从前相好时的温柔克制。他的吻滚烫的烙在陆蓬舟肩上的那处齿痕,“朕那夜咬你的时候,很疼吗?”


    “废话。”陆蓬舟压抑的喘了一声,“我咬你一口试试……轻一点。”他带着好听的声线呜咽几声。


    “朕忍不住。”


    陛下扯开素白的前襟,将肩头露出来,陆蓬舟不客气将齿尖压上去,刻下两点不算浅的痕迹。


    陛下轻轻的笑了,轻柔的摸着他散乱的头发,声音轻盈又开心:“朕和你一样了。”


    “有病……快点弄完,我困了。”


    “急什么,今夜还长着。”陛下停下动作偏头和他深吻,陆蓬舟被亲到游离失神,眼眸雾气氤氲的看着他。


    “朕好喜欢你啊,小舟。”陛下热烈在他眼睛上亲了下。


    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屋檐角上的雪水滴落,暖帐中的两人没睡一会,殿门外禾公公在叩门唤陛下起身上朝。


    “朕不想去,陪着你好不好。”陛下贴在他温软的脸上,声音沾着暧昧过后的热气。


    “国事不可懈怠。”陆蓬舟困倦垂着眼,有气无力推了推他的脸。


    陛下无声的抱着他的后背,没有要走的意思,将手探进衣摆攀上他的腰。


    陆蓬舟冷冷抬眸,有点要发火的表情:“有完没完了,折腾几回了还不够,快走吧。”


    陛下埋怨的扯了扯嘴角,坐起来半天没系上一根衣带。


    “小舟……”他又倒在陆蓬舟身上压着,“这还是你头一回情愿呢,朕陪着你不好么,误一日也——”


    “陛下不走那我走。”


    陛下闻声倒是立刻坐起了来,不忘给陆蓬舟掖好被角,从帐中出去穿戴衣冠。


    不多时,被太监们侍奉打点好了,陛下又掀开帐帘摸他的脑袋道:“那朕一会就回来,你好生歇会。”


    陆蓬舟没吭声,陛下一人默默地出了门。


    等听着众人的脚步声离去,陆蓬舟才安心闭上眼呼呼大睡。


    他睡了没几刻,被身后带着一身冷气的人给冰醒,他回过头陛下摆着一张笑脸说:“朕回来了。”


    陆蓬舟怀疑的蹙着眉:“这么快……是不是根本没去。”


    “自是去了,朝中没什么大事,朕看外面雪下的厚,一会朕和你堆雪人玩吧。”


    “我今儿出宫有事儿。”


    “什么事非得这大雪天的出去。”


    陆蓬舟没了睡意坐起来:“上回跟陛下说过了,我在京中寻到了崔老的一位小徒弟,说好了今儿过去。”


    陛下蔑然哼了声,“一个木匠而已端什么架子,朕写一道旨意不就成,命他入宫来教你。”


    “我与陛下井水不犯河水,陛下少掺和我这些事。”


    陆蓬舟在外衣上多裹了件夹袄,头戴了一顶灰绒帽,只露出下半张小脸,瞧着煞是可爱。


    陛下叉着腰一直盯着他,看的心痒痒,陆蓬舟迈步出门时陛下拽着他的袖袍:“你要不别走了。”


    “陛下想要的我都已经给了,您要再这般胡搅蛮缠,我真要怀疑陛下之前答应予我自由我的话……又是一场虚言。”


    陛下一瞬利落的放开手。


    陆蓬舟头也没回的一溜烟离开乾清宫,陛下在殿门中看着他一直到消失不见,昨夜的温存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碎梦,只剩他还在沉溺其中。


    但他觉着不该只是这样,他想要陆蓬舟至少回头说一声我走了,毕竟他们天亮不久前还那么用力的亲过。


    至少回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冷淡的不像样。


    但他简直束手无策。


    雪大难行,陆蓬舟脸冻的泛红,一路哈着热气走到西街一条巷子叩响了屋门。


    “下这么大的雪,还以为陆大人不来了呢。”


    檀郎说来不算是崔老的徒弟,只是在左右侍奉的小仆,自己边学边悟,如今自个出来摆了个小摊糊口。


    年纪比陆蓬舟还要小上两岁,见了人羞涩说几句话就脸红。


    陆蓬舟看中了他摊子上的东西,一打听才知道,求着檀郎当他的师傅,檀郎起先还不知道他是谁,一知道他是何人更是三天两头的躲起来,陆蓬舟腆着脸堵了他几回,檀郎才心软答应了下来。


    陆蓬舟提起手中买的一串糕点和肉、还有鱼,“今儿我特地买了东西来谢檀郎呢,一会烧来吃。”


    檀郎低头道:“这够几顿吃的了,大人是知道我没钱照顾我。”


    “好了,谁叫檀郎不愿收我的银子呢。”


    陆蓬舟迈步走进屋,两人不多时一本正经说起正事,檀郎认真教起他来。


    中午二人烧了鱼吃,一整日下来陆蓬舟学了不少东西。


    入夜檀郎将他送出门道:“陆大人是个用心的人,我寻到好时候向崔老说说情,让他见一见你呢。”


    “我都去登门送过拜帖了,被一扫帚扫了出来,檀郎不必勉强。”


    檀郎点了下头:“陆大人不是市井中传言的那样,崔先生会明白。”


    陆蓬舟好奇问:“传言我什么?”


    “说陆大人是权柄滔天,献媚惑乱主上的妖臣。”檀郎垂下脸,“都是他们说的……不是我的意思,我喜欢和陆大人做朋友。”


    陆蓬舟眼眸亮晶晶道:“朋友……好啊,我平日都没说话的人,两个朋友都散了。”


    檀郎笑着将他送了一段路。


    陆蓬舟在雪地里欢喜的哼着曲走,抓起一把雪撒向空中,仰头看着雪花伴着柔和的月色落下,他的人生在一点点亮堂起来。


    朋友……他都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如今侍卫府的人见到了他,一个个热情的不像样,远远的见了面就笑脸相对。


    可他越看越像一张张刻意摆出的面具,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他更孤单了。


    徐进自是不必说了,和许楼就算将话说明了……但似乎也再回不到从前。


    在宫里和他说话最多的,居然是陛下。


    他一想到陛下心头又愁起来,他这一日没回去,陛下会不会又在宫里头作妖。


    他正琢磨着今夜要不要入宫,听见头顶木框子敲了一声,抬起头来陛下正在一处酒馆阁楼看着他。


    陛下低头朝着他,声音淡淡道:“上来。”


    陆蓬舟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檀郎的屋门,心中惴惴不安的上了楼,“陛下还跟到这来了。”


    “朕来这儿喝酒不成么。”陛下散漫的摆弄着手中的酒盏,“那是谁?唤什么名啊。”


    “陛下问这干什么?”


    陛下笑笑,“你这么紧张干甚,朕就问一问而已,真不会吃醋。”


    “檀郎。”


    陛下淡淡的哦了一声,“年纪这般小,还能做你师傅呢。京中除了崔先生,还有其他造诣颇高的匠人,朕不妨给你举荐几个。”


    “不要了,檀郎他年纪虽小,但懂的很多。”陆蓬舟的欢喜跃然脸上,“他还答应和我做朋友。”


    “你就为这事乐的一蹦三尺高啊。”


    “嗯……有人说话很好,陛下可要一言九鼎,别像待绿云似的。”


    陛下走过去拨弄着他帽子上的绒毛,“看着你笑的那么开心,朕也开心。虽然朕是忍不住嫉妒,但朕更想要你开心。”


    “朕跟着出来,也是怕你又遭骗。这檀郎看面相是个好人,朕也放心了。”


    陆蓬舟抬起冻的红扑扑的脸,真诚道:“谢陛下。”


    陛下弯腰低头和他啾的亲了一下。


    “回去吧,有点冷了。”


    陛下微微一笑:“好。”


    二人挨着肩从酒馆里头出来,雪夜里四下无人,陛下不经意间牵上了陆蓬舟的手。


    “陛下走着来的么,没乘轿撵。”陆蓬舟低头看了一眼,局促的没话找话。


    “雪大……”陛下温柔注视着他,雪落在他凌冽的眉头上,目光缱绻让陆蓬舟不由腼腆埋下了脸。


    “哦——”


    一行再无话,只有二人踩着雪的沙沙的声音,和牵在一起发烫的手掌。


    陆蓬舟望着月下的落雪,满心欢喜想着今日的拜师交友之事。


    陛下却看着他,心中沉湎在这样的万般甜蜜和压不去的嫉妒中。


    他看见陆蓬舟出门时不光回了头,还站在雪里和檀郎说了许久的话,像是怎么也说不完一样。


    今日从宫里却走的那般无情。


    他嫉妒但他真的如他所言,他想要眼前这个人开心。


    他亲眼瞧见陆蓬舟在雪地里开心雀跃的模样,这是他从没有看见过的那么鲜明活泼的一面。


    这些汹涌的嫉妒他只能自己吞下。


    不过有此刻的情意足够。


    陆蓬舟冻的受不住,二人回了陆园歇着。陆夫人和陆湛铭听太监们传皇帝又来了,出了门正欲叩见,瞧见两人手牵着手回来的,皇帝还用斗篷拢着陆蓬舟的肩,慌张退了回去。


    回了屋,陆夫人小声嘀咕一句:“还真像多了个女婿似的,舟儿和陛下感情这些日瞧着不错。”


    陆湛铭:“好一时,歹一时,谁知道呢。如今朝中闲话不少,你我可得给舟儿早日绸缪着退路。”


    陆夫人点着头睡下。


    “唔……好冷。”陆蓬舟这边回去,捂着脸揉了揉。


    “陛下冻着了吧。”他边说边给陛下手中塞了一杯热茶,“趁热喝了,润润喉咙,小心又咳起来。”


    陛下笑了笑,他发觉陆蓬舟是真心实意关心他的病,还相当细致会照顾人。


    要不是他这些时日照顾着,他这病也好不了那么快。乾清宫里外照顾他数年的太监,都没他这样贴心。


    真能将人三媒六聘的娶进门倒好了。


    他正想着,陆蓬舟又捧着热帕子来给他擦脸,“这些让下人们做就是了。”


    “人都睡下了,这大冷天的不好将人喊起来。”


    陛下打趣他:“你呀……简直八百年难遇一个的贤后。”


    “别乱说。”


    陆蓬舟没讲这话当回事,不多时二人吹了灯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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