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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有何不一样


    这一上来榻陛下就不那么温驯听他的话了,欺身压着他亲个没完。


    陆蓬舟从他的桎梏中挣脱,背过身睡下。


    “今儿真不成。”


    “朕只亲亲你。”陛下追过来痴迷的亲舔他的脊背。


    陆蓬舟推开他:“陛下身为君主,要以朝政生民为先,跟着我在外头晃荡不好,更不宜这般纵情声色。”


    “朕还不是喜欢你嘛。”


    陆蓬舟朝他忽闪着眼睛,淡淡哦了一声,无动无衷闭上眼昏昏欲睡。他对面前的人无爱,故而根本感觉不到他一次次忽视陛下的示爱有什么所谓。


    陛下独坐着苦闷盯着他睡得香甜的脸。


    一次次的感到自己不被爱是件很痛苦的事。人心总是这样贪得无厌,从前想着得到这个人就好,得到了人又想要有一点爱。


    陛下伏下腰与他轻贴着额头,小声说:“你喜欢朕一点吧。”


    天亮陛下回了乾清宫,没惊动榻上的人。下朝批奏折的时候他冷不丁抬起脸问禾公公:“你说,怎么着才能叫他喜欢朕呢。”


    禾公公垂头笑了笑道:“陛下想想陆大人一个正儿八经的男子,成日叫陛下栓在宫里,一下了值就在后头殿中坐着烹茶煮药,哪个男人愿意关在屋里做这些,更甭提喜欢您了。依奴看,常言道堵不如疏。”


    陛下思忖一会儿,觉着禾公公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待午后陆蓬舟到了殿前当值,将人宣进殿中笑眯眯的说,“朕往后不上城楼吹冷风了,你照顾朕再喝几帖药将病养好吧。”


    “你喜欢和檀郎说话,往后得了空爱去就去吧,朕不跟着你,往后将心思放在朝政上。”


    陆蓬舟只觉着是那夜的云雨安抚了陛下,点了头和煦笑道:“陛下善自珍重是臣之幸,那臣一会去给陛下煎药。”


    “好。”


    这一整日陛下都扑在案上那堆奏折里头,没像从前时不时盯着他瞧。


    傍晚陛下闲下来,陆蓬舟端了药喂给陛下喝,陛下坐着抬着眼珠注视着他,一脸求表扬的表情,像只乖驯的大狗。


    “朕这样……你喜欢么。”他咽下一口药问。


    “嗯?”陆蓬舟笑着哄他,“陛下很乖。”


    这“乖”字安在他一个皇帝头上很不相宜,不过陛下还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这算是一个美好的预兆。今儿陆蓬舟夸了他,许明儿就能喜欢他一点呢。


    不过并不如陛下所愿,几帖药喝完,他的病彻底见好,陆蓬舟却一日日的越发不爱往宫里来。


    临近年关底下他又忙碌起来,除了在殿中轮值那一两个时辰,寻常根本不见人的面,夜里留着的次数掰着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陛下心底又动摇起来。


    一日他忙里偷闲逮住了人一次,乾清宫来往的臣子多,他将人带至了宫中的藏书阁中,他懒洋洋倚在矮榻上,闭目晒着日头,听陆蓬舟在下面念书给他听。


    一本书可以念许久,不念完陛下不许他走。


    陆蓬舟可算念完最后一个字,瞧见陛下闭着眼像睡着了,轻轻的合上书正要猫着腰离开。


    陛下抬眸,目光似冷潭:“你又上哪去。”


    “臣该出宫了。”陆蓬舟恭敬跪在下面,寻常不多见面他便会不自觉生分起来。


    非但不亲近还生疏起来,让陛下怒火中烧,但他压着火气没有发作的意思,毕竟二人如今的安宁的得来珍贵。


    陛下冷冷唤他:“过来。”


    陆蓬舟听话一点点挪至他身前,他能感觉到陛下身周的气压,下意识拘谨许多。


    皇帝在他心底始终都是皇帝,即便是在怎么亲过睡过,彼此之间永远泾渭分明。


    陛下对他缠的紧,他也会跟着放肆许多。陛下冷淡起来,他也就跟着疏离客气。


    他之前敢抬手就扇陛下的脸,这会他是万万不敢的。


    陛下伸手疼爱的拨弄他额前的碎发,“你这些日都跟那个檀郎在一块?”


    “嗯,臣和檀郎相处甚欢,还学了不少,檀郎为我在崔先生面前说上了话,往后也许可以一见。”


    陛下并不想听这些,厌烦的啧了一声,突然用力伸手握住他的脖颈。


    “朕不喜欢你这样,你怎么有了你的事,就忘了朕。”


    “臣没忘——”陆蓬舟正说着话,被陛下的手指按上了唇边暧昧的摩挲。


    陛下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陆蓬舟明白陛下最爱玩这种把戏,明明是他想亲,却要逼着别人来主动。


    陆蓬舟慢慢的凑过去,贴上陛下的嘴巴浅浅的亲,一旦得到他的主动,陛下下一刻就会强势的掌控起来,按着他的后颈横冲直撞的热吻。


    陆蓬舟只是笨拙的跟着他回应,他听见陛下的喘息声很快重起来,随之他被陛下拽上榻,坐在他腰上。


    陛下直起腰扯他裤绳的时候,陆蓬舟慌的将脸挣开,停止了这个吻。


    他白了脸色:“陛下做什么……这儿可是藏书阁。”


    “又没有人在,只有朕和你。”


    “那也不行。”


    陆蓬舟挪着腿要逃下去,被陛下握住了膝盖。


    他根本没有拒绝和反应的间隙,吓得埋头在陛下肩上掩住声音。


    他太害怕脑袋只剩了大片空白,根本忘记了中间是怎么一回事,久违的哭了满脸的泪。


    陛下倒是爽了。


    “干嘛又哭,朕弄疼你了么。”


    陛下关心的蹭了下他的脸,陆蓬舟倒在一边难堪的抽泣。


    陛下着急问他:“究竟怎么了,哪里疼。”他伸手摸摸陆蓬舟的脸,被他一甩手打开。


    陆蓬舟抹着眼泪系好衣裳,连滚带爬的下了地。


    陛下喊都喊不住的夺门而出。


    说起来,陛下在军营里滚过,身上藏着种江湖市井气,对于这种事他是个糙人,想做就做,对于在哪不会讲究那么多。陆蓬舟可不是,他脸面薄很守礼数,在床榻之外的地方他完全不能接受。


    陆蓬舟为这事和陛下冷战起来,一连好几天不跟他说半个字。


    陛下忍无可忍,屏退殿中的一众人,走到他面前求和道:“你到底想怎样,哪不痛快就吱声。”


    “是朕又哪儿惹着你了。”


    “说话呀,你又要跟朕闹了是不是。”


    陛下走来走去,又软和了声音:“朕替你宣了好几个匠人进京来,你要不要见一见。”


    陆蓬舟冷着脸当木头桩子,对陛下的话无动于衷。


    “朕记得初五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呢,朕好生为你办个宴热闹一下。”


    他好话说尽,陆蓬舟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愣是一个字也不肯吐。


    陛下对着他气的不轻,可打也打不了,骂也骂不得,他只能自个坐着自言自语。


    “初五在朕的潜邸过吧,去年都误了你的生辰,今年朕着人用心备好了。”


    等着到了酉时,人头也不回的出宫去了。


    陛下一个人在殿中气的摔东砸西的。


    除夕前一日,陛下又摆起来好脸色,将人留在殿中说话。


    他剥干净一个贡橘亲自喂到陆蓬舟嘴边,“尝一个吧,这很甜的。”


    陆蓬舟别过脸不屑一顾。


    “你今儿还不吭声,那就留在宫中陪着朕过年。”


    陆蓬舟做哑巴许久,总算肯说话:“臣不敢让陛下伺候,陛下放着,臣自己会吃。”


    陛下扯唇笑了笑,将橘子丢进自己嘴里,而后捧着他的脸强吻。


    “甜吗?”他盯着陆蓬舟涨红的脸,满意的问。


    陆蓬舟垂着眼眸,身上穿的是陛下命人给他做的裘衣,鲜红的锦缎里面是一圈白丝绒,托着他的脸蛋,乌黑的秀发垂着,满殿的红烛中光彩照人。


    “嗯。”


    “小舟,别跟朕赌气了成吗,朕要是做错了什么,朕跟你道声歉。”


    自他回来陛下已经许多次和他说过“对不起”之类的话,陆蓬舟总不知道该怎么接,回答了他的话就好像要原谅一样,可他并不想。


    不是说一声抱歉,所有一切就可以抹除。


    故而他又一次的沉默了。偏头献上了一个亲吻,他知道陛下今夜宣他来,又赐他衣裳,又喂他东西吃的,是最后的通牒,他要是再闹什么别扭,陛下恐怕得发飙了。


    陆蓬舟不想再闹,他只想要平静,檀郎说为他和崔先生说好了,年后崔先生的得空会见他。


    陛下真以为是上回将陆蓬舟弄疼了,这回十足小心温柔的待他。


    “初五和朕去潜邸住好么。”


    陆蓬舟勉强的应了下来,“那臣过年这几日就不入宫了,想来陛下也忙。”


    陛下抱着他苦涩笑了笑:“朕允你的假。”


    陆蓬舟一早起来跟陛下跪了安,“臣恭祝陛下新岁龙体安泰,圣心长悦。”


    一句寻常不过的拜年话,将陛下哄的直笑,摆手叫禾公公给他怀里揣了一个红包。


    “臣谢陛下。”


    陛下将他送出了屋门:“初五朕命人去接你,朕备了一些礼,不知你还喜欢什么呢,朕再给你添。”


    “臣只望和陛下来年平顺,别无所求。”


    “你这样才乖,朕也愿你别再跟朕恼气。”陛下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亲。


    陆蓬舟这个新年过得相当喜庆热闹,和父母二人吃了年夜饭,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守岁,还在庭院中放了爆竹烟火。


    难得交了个年纪相仿的朋友,他带着檀郎一起在逛庙会赶集,街上人潮涌动,两个人被挤的撞来撞去,一回头发现他和檀郎走散了。


    “檀郎。”


    他在人群里喊了两声,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去找人,却一霎听见一声清楚的谩骂。


    “陆狗,不要脸卖弄色相的腌臜货。”


    他当时就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气愤又带着万分羞辱的朝四周看了看,但游人脸上都戴着千奇百变的傩面,根本找不出是谁在说话。


    “呵呵。”他又听得有声音暗暗的嬉笑一声,“卖脸的货,白长一副男人身子。”


    他僵住了似的定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发疼,被来往如织的游人撞到在地上,手掌不慎被人踩了几下。


    “可算找到大人了。”檀郎从人群里踮着脚冒出来,扶着他起来:“陆大人,你怎么跌倒了,没事吧。”


    陆蓬舟低垂着脸摇头,抖着胳膊一点表情都挤不出来。


    “去旁边坐坐吧。”檀郎拉着他从人群里出来,在一处墙根下蹲下身。


    “陆大人……你这是哭了?出了什么事。”


    陆蓬舟缓了下神,坚强露出个笑:“被人给骂了。”


    檀郎回头朝人群里看了看,“是谁,大节日下的这么晦气,我替陆大人去教训他。”


    “要知道是谁,我自己就呼他一掌了,哪用的着麻烦檀郎呐。”陆蓬舟拍拍衣袖站起来,“咱们回去吧,去我那园子里玩。”


    “嗯。”檀郎点着头,两人一齐往园中回去。


    陛下一人在宫中孤寂冷清,心里头埋怨着陆蓬舟这个没良心的,说不来宫中看他就真不来。想宣人进宫来,又顾忌着之前允准了放他几日。


    出了宫往瑞鹤楼去,点了一盏蟹酿橙摆着没动。


    禾公公道:“陆大人喜欢吃这东西呢,陛下不爱吃不如赏了他。”


    陛下装着勉强的模样:“那只好便宜那小子了。”


    禾公公:“那奴去打发个人找陆大人过来。”


    陆园和瑞鹤楼相隔不远,小太监很快咚咚的跑下了楼,往陆园中过去。


    不多时进了园中问:“陆大人呢,陛下在瑞鹤楼赏东西吃。”


    陆夫人忙迎出来:“真是不巧,舟儿一早和人逛庙会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呢,有劳小公公给陛下问个安。”陆夫人说着命人递上福袋子给那小太监。


    小太监笑:“夫人客气。”


    他转身又回去在门口给禾公公回话:“今儿不凑巧陆大人不在园中,叫带个好。”


    陛下满心欢喜的等着人来,听见外头的传话,心思落空。


    又寡淡坐着等了一会,陛下拂袖起身道:“罢了,回吧。”


    正要走在窗户中瞥见陆蓬舟和檀郎一块回来,檀郎身形瘦弱,肩上挂着一些玩意,手中抓着两串糖葫芦,正往陆蓬舟嘴里塞。


    陛下看着一瞬心梗,这两人何时好到这地步了,他都浑然不知。


    他抓着那窗框子远远瞧着,又气又憋屈的不敢吭声。


    檀郎一心哄着人开心:“陆大人……来尝一口,吃点甜的心里就不难受了。”


    陆蓬舟被他杵笑了笑,“好吧。”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人一路欢声笑语往陆园中去。


    陛下不光扑了空,又瞧了这么一出,气冲冲的回了宫中。无聊跑了几圈马,在心中念叨就是朋友……只是个朋友,一下午又给自己哄好了。


    左不过再过两日,他就能和陆蓬舟过生辰了。


    他这回想的十分圆满,初五那日出宫接上陆蓬舟,一起去东郊围场捕兔,之后带着他去去潜邸看百戏,他召了民间的杂耍和唱戏的在园中搭台子,入夜围炉煮酒,烤肉来吃。


    天黑了放满天烟花看,还有他赏陆蓬舟的礼……陛下想着他应当会喜欢。


    夜里翻来覆去兴奋的睡不着。


    陆蓬舟心头却萦绕着那人骂的那两句话,和根刺似的在心里越扎越深。他一直到夜里都不大高兴,檀郎看着他这样,又去崔先生家中跑了一趟,好声好气的替陆蓬舟求了。


    崔先生总算是点了头,崔先生住的偏远,檀郎这一来一回赶回来时,正是初五黎明,天还没亮。他砰砰敲响了陆园的门,来迎门的还以为是陛下的人,忙将门打开。


    一见到是他,“檀郎君怎这个时候来了。”


    “陆大人呢,我有急事寻他。”


    陆蓬舟今儿自是起的早,听见声出了屋,瞧见檀郎冻的手脚通红,忙把他迎进屋里。


    “什么事冻成这样过来。”


    檀郎高兴道:“崔先生答应今儿见你呢,快随我前去。”


    “真的?”陆蓬舟一下子惊喜,想都没想就答应。


    他给檀郎裹了件裘衣,拉着人出屋门道,“那快走吧。”


    门口的太监慌忙拦着他,“陆大人……贵人今儿说好了要来接您呢。”


    檀郎:“谁啊,大人今儿有别的事?”


    陆蓬舟止步啧了声,转身在案上着急忙慌写了几个字,交给门口的太监,“和贵人说一声,今日我有要事,待明儿我再去寻他。”


    他说罢便和檀郎出了屋门。


    太监忙不迭跟在身后:“……陆大人。”


    陛下天不亮就从帐中下榻,在寝殿中束发整冠,千挑万选了件玄色金丝的大氅,在镜中仔细端详片刻,才满意的点头。


    正出殿门要走,陆园中的太监入了宫中来禀报。


    “陛下……陆大人被檀郎君喊去见崔先生,说今日不能来了,明日入宫中拜见。”


    不说陛下,禾公公听着这话都迟疑一顿,“陆大人怎可如此儿戏,失陛下的约,再说过了今日也不是生辰呐。”


    陛下的脸陡然阴沉下来,像已经冷的结冰了。


    禾公公道:“陛下,您瞧是不是将人宣回来。”


    陛下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故作强硬,不愿在外人面前露怯,他平静又死寂道:“不用,去叫人备轿撵,他不来……朕自己去潜邸住。”


    禾公公担忧瞥了他一眼:“……是。”


    车马辘辘从宫门中驶出来,碾过地上的冰辙,稀稀碎碎,像是在践踏里面皇帝的心。


    他不喜不怒,脸上没什么表情。外面游人的声音喧闹欢快,他却如一坛死灰一样,面色灰白。


    失望到极点的时候,连生气都觉得有点多余。


    漫长的穿过街巷,车马停在潜邸门前,陛下徐徐走进屋门,盯着摆满了一桌的礼,他冷冰冰的自嘲一笑,坐在那里一个人孤寂酌酒。


    从天亮一直坐到天黑,喝累了便倒头趴着歇会,醒了便接着借酒浇愁。


    陆蓬舟在皇城的另一头正笑的灿烂,檀郎引他进了门,崔先生一见他说了几句话,便和颜悦色的点着头。


    一午后三人在屋中相谈甚欢,崔先生还留他喝了一盅热酒。


    “先生可愿收我为徒么。”临行前陆蓬舟朝崔先生拜了一拜。


    崔先生爽朗笑了笑:“有檀郎举荐你,瞧你又品行端正,有何不可。”


    陆蓬舟一路冒着风雪回来,睫毛上沾着雪花,眼睛、鼻尖哪哪都是红的。


    他笑的和出门白捡了几百两银子一样。


    陆园门口的等着的太监,看见他回来,像瞧见活菩萨似的,“奴的小祖宗呦,您可算是回来了,快上马车随奴走。”


    陆蓬舟声音轻快:“去哪啊。”


    太监:“当然是去见陛下。”


    “陛下?不是说改到明日见么。”


    太监忙推着他上了马车,“陛下一个人去了,喝的醉醺醺的。”


    陆蓬舟到里头打了个呵欠,蜷在一起眯着睡了会。


    到门前跳下车,禾公公又急又叹,将他给推进了屋里。


    屋里黑黢黢的,连一根烛火都没点,陆蓬舟只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酒味。


    他摸黑磕来碰去,许久摸索到了蜡烛,呼一声将火折子吹亮,眼前亮起来,他被吓了一跳,连灯都忘了点。


    陛下正在案边坐着,浑身酒气沉沉,眼神阴鸷的盯着他看。


    陆蓬舟大喘了一口气,声音瑟瑟:“陛下万安。”他说着扭脸将灯点上。


    他听见背后响起的沉重脚步,立刻转过身来,被陛下一膝盖抵在木窗上。


    陛下大声朝他吼着:“你为什么敢这样对朕!你答应朕什么……朕对你求了又求算什么!”


    “我又没说不来,崔先生好难得愿意见我,我必须得去——”


    “所以你就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头子,爽朕的约是吗!什么人什么狗屁,都比朕重要,都能挡在朕前面是吗!”


    陛下的声音震的陆蓬舟耳朵疼。


    “崔先生他不是什么老头……我已经着人传过过话了,还留了书信。”


    “书信?”陛下从袖中扯出来丢在他脸上,上面五大潦草的大字“明日再相见”。


    “这就是你说的书信,啊?哄狗都没这样的。”


    “事出突然……”陆蓬舟皱了下眉头,“只不过推一日而已,哪日见不一样呢,陛下何必发这么大火气。”


    “推一日而已……你他娘的怎么说这么轻巧。”


    陛下一转身踹翻那张堆满贺礼的桌案,叮隆哐啷散了一地,歇斯底里的喊道:“你说说有什么不一样!”


    他边喊边发疯一样,捡起地上的贺礼,乱七八糟的拆开来,砰一声砸在地上,溅的满地的渣子,丢了又捡,屋里顿时被摔的一地狼藉。


    陆蓬舟觉着他是喝酒喝疯了,冷冷的坐着,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满屋子发疯。


    第72章 一辈子吗。


    陛下砸的气急,回头瞥见他一动不动坐着,昏了头一不做二不休在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玉片在手掌上划了一道口子。


    “陛下您冷静点。”陆蓬舟瞠目结舌,害怕地猛站起来,朝他小步迈过去。


    “您这是整哪一出,让臣看一看陛下的伤。”


    “你别过来!”陛下大声激动地喊着,手中握着那玉片横在手掌上,作势又要划下去,一双眼睛却沾着像在乞求他似的眼泪。


    陆蓬舟不顾陛下的挣扎上前强行将他拉进怀中抱着,将他手中的东西丢出去。


    他力气很大,对着陆蓬舟又踢又打了好几下泄愤,“你别碰朕……你别碰朕。”


    “陛下您喝多糊涂了。”陆蓬舟低头看着他的手,慌张放开手,“臣去给陛下找药。”


    但他一撒开手,陛下又低头在地上捡瓷片。


    这究竟是让不让抱,陆蓬舟迟疑顿了顿,还是心软温柔地摸着他的后颈安抚。


    “好了……臣一会喂陛下喝些解酒汤就会舒服。”


    陛下急促喘息着,忍不住贪恋这个怀抱,甚至被敷衍哄几句就消去大半火气。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犯贱。


    “你给朕滚。”他带着克制的哭腔又一遍遍说,不过只是嘴上说得凶,并没有再推人。


    陆蓬舟牵着他去别的屋里时,他又软骨头地随他走了。


    “臣带陛下去侧屋中坐,您听话别乱动啊。”陆蓬舟出了屋,大气不敢喘,哄孩子是的回头朝他说着。


    “来,进来。”陆蓬舟推开门,扶着他在榻上坐好。


    “臣去找药来,还有解酒汤,陛下坐着。”


    陆蓬舟出了屋门,外头连禾公公的吓得面如土色。


    不多时他捧着东西回来,低头瞥了一眼那道伤口在一滴滴淌着血,上头还扎着地上的瓷渣,实在是骇了一大跳。


    陆蓬舟捧来灯烛,抓着他的手掌一点点挑扎进去的刺,陛下赌气几回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回来,“你别碰朕,滚远点。”


    陆蓬舟正好被灯晃的眼花,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禾公公和太监们吓得根本不敢进来侍奉,别无他法只能他来。


    他别过脸坐在一边抹汗,陛下又一点就着将桌案上的药瓶砸了,“你是死人啊,去给朕找太医来。”


    陆蓬舟依他的话站起来。


    陛下又是冷笑一声:“这会儿你倒是听朕的话,你滚远点,别再迈进这个门。”


    陆蓬舟叹气:“陛下您别闹了成不成。”


    他怨恨流下几行泪:“朕闹?明明是你、是你把朕逼成疯子一样。”


    陆蓬舟没见谁这样伤心哭过,留在原地神色一滞。


    他头一回意识到陛下也许是真的在喜欢他,至少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他不在意这次见面,可能陛下期盼了许久。


    他愧疚伸手抱了抱陛下的肩,陛下又故作强硬地推他,“你不是要滚么,少来碰朕。”


    陆蓬舟没用什么力气就按着他,弯腰亲着他的嘴巴,“好了是臣错了,明儿陪着陛下如何。”


    陛下在他唇边咬了一口:“你这不是知道该怎么哄朕嘛,非得要逼得朕动刀见血了,你才舍得动一动。”


    “陛下先让臣把伤口包好。”陆蓬舟捡起纱布来给陛下手掌上轻轻地绕。陛下端架子哼了一声,但没再推他。


    陆蓬舟弄好他的手掌,又端了起汤药来喂到他嘴边,“这是安神解酒的,陛下赏脸来喝一口吧。”


    “朕没醉。”


    “喝了几坛子酒呢,还没醉,这都醉迷糊了。”


    陛下绷着脸面不动,陆蓬舟只好自个喝了一口,低头握着陛下的下巴渡给他。


    陛下捂着喉咙咳,嫌弃切了一声。


    “陛下嫌弃臣,就将嘴巴张开,不然臣只能这么给您喂。”


    陛下口是心非:“朕不用你管。”


    陆蓬舟垂了声气,放下碗一把将人推倒在被面上,破天荒的主动压在他身上亲了亲,陛下倒着欲拒还迎,不忘撅唇回亲了他一下。


    “陛下这一身酒气,灌这么多酒会烧坏胃口的,喝了药好么。”


    “嗯——”


    陆蓬舟坐起来端了碗给他喝下。


    “……你只明日陪着朕啊。”


    “往后答应了崔先生做他的学徒。”


    陛下不爽啧了一声,倒是没在气了。


    陆蓬舟坐着心有余悸,捏着眉心缓气,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眉头不眨的下刀。


    陛下抬手怅然摸着他的侧脸,心想自己也太不矜持,只亲一下就叫人哄好了,这人明明那么过分。还只是想哄的时候哄一下,不想的话就冷眼看着他发疯。


    什么堵不如疏都是狗屁话,他和这人之间只能不择手段的缠着,还得拴上一层铁链。


    他已命工部在乾清宫修殿宇,待到今年年底就封陆蓬舟一个名分,昭示天下。


    这样他们此生都再也绕不开了,还会垂名史册。


    “幸而你今夜赶回来了,和朕出去看烟花吧。”


    “喔……好。”


    两人出了屋门往庭院中去,陆蓬舟扶着一身醉意的陛下在廊下站好,寒风呼啸,冻的手脚打哆嗦。


    他仰头捂着脸,等了半天望着黑漆漆的夜空问:“烟花呢。”


    “得等到吉时,快了。”


    陛下说着将他拉着身前,扯开大氅的衣带裹着他,“你贴在朕身上就不冷了。”


    陆蓬舟靠在陛下胸膛上,环上他的腰暖和。


    “朕身上暖么。”陛下捂着他的耳朵,没心没肺地嘿嘿笑了一声。


    “暖。”他哈着白气点点头,心想这陛下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咻的一声,夜空中一刹明亮起来,散出漫天星辰似的的烟花,美如仙画。


    陆蓬舟仰起头望着,脸上映照着忽明忽灭的彩光,还残留着陛下胸膛上的余温,他心头一震。


    陛下是在喜欢他的,他又一次恍然发觉。


    “喜欢么。”陛下问。


    “嗯,很好看。”他的声音淡淡的,有点茫然无措。


    “怎么朕看你不是很高兴呢。院子里还有唱戏、杂耍的,朕带你去看。”


    陆蓬舟温和笑笑:“是太冷了,我也饿。”


    “那回去,朕命他们做了你爱吃的。”


    陛下牵着他的手腕行在前头,他酒意上头,有点趔趄,撞到了一根树枝,砸了一头的雪。


    陆蓬舟拍了拍他的肩:“慢点,这石子路不好走,别再摔倒了。”


    陛下笑容朗朗:“这可不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么。”


    “哈——”陆蓬舟腼腆笑了笑,待陛下背过身后,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这回不再当这是陛下张口就来的好听情话了。


    陛下心底也许是真的有和他过一辈子的念头,一股凉意从雪地里一路攀到他脊背上,他害怕的很。


    有朝一日他迟早会和陛下一别两宽,他心底一直这么想。


    要是说什么一辈子,那……那是他从未曾想过的。


    他和陛下回了屋中坐下,捧着饭碗一门心思的琢磨这事。


    陛下蹙着眉坐到他的案前,叩了声桌面,“你在想什么呢,朕在和你说话。”


    “哦,臣记得陛下说等到今年会赏臣个官做,可有眉目了,臣不想在陛下跟前做侍卫了。”


    陛下道:“为何,朕还么想好呢。”


    他反悔了,现在只想将人牢牢栓在身边。


    “朝中流言蜚语颇多,臣不胜其扰,前两日去逛庙会还被不知什么人给骂了几句难听的,吃不好睡不着的。”


    “骂你什么?”陛下板起脸严肃道。


    “骂我不要脸卖色勾引陛下呗。”


    “放肆。”陛下拍一声案,挪到他身边将他搂在怀里,“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怎早不来告诉朕,朕也好去叫人割了那贱人的舌头。”


    陆蓬舟装可怜倚在他肩上:“纸包不住火,此事终究是要被人知道的,陛下如何堵的住悠悠众口呢,难不成把全天下的舌头都割了。”


    “陛下放我出去做个官,往后收敛一些。”


    陛下怜爱摸着他的脑袋,思忖一会道,“这当了官又得被人欺负,不如去藏书阁中当侍卫,那儿又清净诸事儿又少。”


    陆蓬舟点着头:“好,谢陛下。”


    夜里二人睡下,陆蓬舟倚在里头闭着眼,没有一点睡意。陛下听着他的呼吸声,也跟着不得眠。


    那些人骂的定然比陆蓬舟说的更要难听,只可惜庙会上的游人太多,无从查起,不然他定将人剁了丢去喂狗。


    他小心握上陆蓬舟的手,陆蓬舟摸到他手上厚重的纱布。


    “陛下的伤口疼吗?往后不要做这种事。”他回过头来,安静的注视着他的眼睛问。


    “还好,朕是不是吓着你了。”


    “嗯。”陆蓬舟轻轻眨着眼眸,“陛下是真的很喜欢我么?”


    “朕都说了几回了,朕喜欢你,不止是喜欢,也爱你。”


    陆蓬舟干咽着喉咙,他不知说什么,凑近往陛下怀中靠了下掩藏情绪。


    那片烟花在他眼前一亮一亮的。


    他心非草木,那一刻他是动容的,甚至忘了从前的那些痛苦和不堪,在陛下怀中温暖贴着。


    心动或许会有吧,可他根本不会爱上陛下,也不会容许自己去爱。


    他不敢问陛下会不会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到时候,他又必须得逃了。


    第73章 甜一日


    天明时又落了雪。


    陛下一夜宿醉从帐中坐起来头昏脑涨的,见枕侧无人,一抬手将帐帘掀开,瞧见陆蓬舟坐在案前埋着头翻着一本旧书,正在纸上涂涂画画。


    陛下被日头晃得挡了下眼,走过去道:“朕还说带你去捕兔子呢,竟一觉睡到这会,你也不喊朕。”


    “陛下醒了啊。”陆蓬舟头都没抬说着,“外头禾公公熬了红枣桂圆粥,陛下出去喝一碗。”


    陛下走过去合上他的书,拦腰将他抱着,“一清早这么刻苦念书,你看看朕呢。”


    他掰过陆蓬舟的脸颊捏了两下。


    “臣腹中有学识才能为陛下尽忠。”陆蓬舟鼓着脸,拍了拍陛下的胳膊,“疼……放开。”


    “朕这只手有伤,哪就能弄疼你。”陛下挪过脸在他嘴巴上轻啄了下,“撒谎。”


    陆蓬舟回过身倚着他,“陛下,明儿我头一回去拜见先生,可不得用功些,您先别扰我。”


    陛下:“说好今儿陪着朕的。”


    “这会下着雪呢,又不能去哪。等午后我和陛下去赶年集,陛下成日在宫里头定没看过那热闹。”


    “嗯,那依你的。”


    太监们侍奉着陛下理好仪容,陛下端着粥碗坐在他跟前,半天没喝下一口,好奇盯着他纸上的东西看。


    玉勺有一下没一下的碰着碗边,叮当几声清脆,陆蓬舟抬眼没好气看了陛下一眼。


    “朕看看都不成,这粥烫。”


    陆蓬舟将碗端着,低头小心吹了吹,舀了一勺喂到陛下嘴边,“臣侍奉陛下喝。”


    陛下朝他笑了笑。


    一碗粥喝见底,陆蓬舟将陛下推到另一张桌案前坐好,塞了两摞奏折到他怀中。


    “陛下批您的折子,臣看书。”陆蓬舟一面说一面搂着他在脸上亲了亲,“坐着别动。”


    陛下被哄的服帖,翻开奏折看起来。屋子里摆着火炉子,暖乎乎的,二人翻动纸页的声音听着令人安心。


    禾公公心想这可不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么,睡一觉就又好的和什么似的。


    往后这两活祖宗的事,他们这些奴才就该像昨夜一样少掺和,还落得个清闲。


    陆蓬舟昨儿一直想到半夜,他要不被陛下栓一辈子,只能依仗自己,他若是学有所成,做成个位列史册的名臣,陛下自会顾念后世之名放过他。


    他揣着这心思,一整个上午头都没抬一下。


    陛下不知何时又走到他身后,掩住他的眼皮道:“你这眼睛要闭着歇一歇了。”


    陆蓬舟冷不防四仰八叉倒在他身上,抓着陛下的手腕呜嗯几声。


    “朕的奏折都看完了。”陛下俯腰低下头来,轻声一笑,“你这是什么声啊。”


    陆蓬舟道:“是陛下忽然蒙眼吓了臣一跳。”


    “朕光明正大走过来的,是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么用功……又憋着什么坏呢。”


    “臣上进也有错了。”


    陆蓬舟脑袋枕在陛下膝盖上,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脸上,捂着眼看不见让他有点心慌。


    “陛下先放手。”他抓陛下的手腕,闻见微微的血腥味。


    陛下将手掌徐徐抽开,手中晃着一串珠子,和陛下手腕上的那个金环很像,但上面不是石头,是明亮闪着光泽的宝石。


    “朕昨夜没舍得砸这个,和朕手腕上的做成了一对,送你的。”


    陆蓬舟抬眸看着陛下的脸,指尖碰了下那几颗宝珠,“臣……谢陛下赏。”他坐起来,握在手掌心里。


    “和陛下的一样,怕是不能示人,臣只能好好收起来。”


    陆蓬舟抱了抱陛下,陛下贴着他的颈微不可闻的说了一句:“朕会给你名分。”


    此事陛下并不敢和他说一个字。


    用过午膳后二人出了潜邸,陆蓬舟给陛下脸上戴上了一个庙会买来的傩面,是一张青龙面,在陛下脸上颇具几分神威。


    “这样旁人就不会认出陛下来了,走吧。”


    陆蓬舟拉着陛下的手拐过巷口,街上的声立刻热闹起来。两人挤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周围酒馆茶铺里坐了满堂,有舞龙、走索的,还有说书卖艺的,人声鼎沸。


    “谢郎要抓紧我的袖子。”陆蓬舟回头朝他说,“别走丢了。”


    “喔——”陛下听陆蓬舟这样喊他笑了笑,生来被框在皇帝这两个字中太久,在这茫茫人潮中无人识得他,只有他口中的谢郎。


    他喜欢陆蓬舟这么喊他,比陛下好听多了。


    以至于入夜回了陆园,他压着人在榻上,亲着陆蓬舟失神泛红的脸,逼着让他出声,“唤朕谢郎好不好。”


    陆蓬舟仰面盯着他的脸,发觉陛下喜欢他,做这回事总觉得哪不一样,他偏头咬紧了唇边一点声都没出,虽说床榻上的话不算数,但他说不出口,喊什么谢郎……那感觉是在说情话。


    他不出声陛下要折腾他,出了声更逃不过。


    他索性将脸埋在枕头上躲。


    陛下捏着他的腰叹了一声:“你啊。”


    两人正要吹灯睡时,禾公公在外急着叩门。


    陛下给他掩好了被子,自己披着件外袍唤禾公公进来。


    “怎么了。”


    禾公公进屋道:“北境的关都尉命人才传回信,说那些草原上十几个游兵蛮子越境来抢掠,杀了数十个边关的百姓,请旨来问陛下的意思。”


    “竟有这样的事,朕这就回宫。”


    陆蓬舟闻言也系上衣裳坐起来,下了榻侍奉陛下穿戴衣冠,他不放心问:“要紧么。”


    陛下道:“入了冬那些蛮子没吃的,饿急了就来抢,虽不算是大事但死了百姓,朕得回宫去收拾。”


    陆蓬舟点了下头跪安,陛下匆匆出了屋门。


    腊八过后就他该入宫去当值,但陆蓬舟得了一场风寒,烧的还不轻。也是因他心太急,天不亮出园子往崔先生那去,日头昏黑是才回来,又在院中吹着夜风锯木头,一门心思做崔先生嘱咐的功课。


    陛下一听着信在宫里急的冒烟,但又走不得。


    “怎又病了,前两日不还在朕跟前活蹦乱跳的。”


    禾公公道:“奴去瞧了人确实是烧着,陆夫人在照料着。”


    “可烧的厉害?有无大碍。”


    “倒也没那般厉害,人还清醒着。”


    “在太医院挑好药送去,命个太医去守着,好生养病。”


    禾公公低头道:“是。”


    陆蓬舟病恹恹的倚在枕头上,烧的脸有些红,说话都散着热气,“苦了公公来回走,回去叫陛下安心,我躺两日就好。不知朝中的事可还好么。”


    禾公公道:“陛下已召了众臣议过,命了人前去想来不日就会有信。”


    “好……让陛下以国事为重。”陆蓬舟捂着胸口咳了一声。


    陆夫人拍了拍他的背:“舟儿先躺下。”


    禾公公将带来的药交给陆夫人,陆夫人欠身行了个礼谢恩,将禾公公送出了门。


    又过了三四日,陆蓬舟听父亲上朝回来说,陛下命出去的先锋奇袭对方的营帐,掳了几个蛮子回来,对面打发了使臣来朝中拜见。


    听闻朝中大臣都劝陛下先平息此事,冬日不宜操戈动兵,陛下一言拍板定了对策。


    如今出了一口恶气,百姓们都称颂。陛下做这个皇帝他一向崇仰敬服,心头自是也跟着欢喜一场。


    不过他的病一直未好,有时候到了夜里还是烧的闷一头汗。


    陛下在宫中等的急,深夜见过两个大臣,又坐不住命了禾公公去陆园中看。


    禾公公道:“奴着人看着呢,陆大人他好多了,只是还未大安。”


    陛下皱着眉道:“他莫不是又装病躲着朕呢,一点风寒怎么还拖拖拉拉的养不好了,不行接到宫里来养着。”


    禾公公道:“本见好了,出来一吹风怕是又病重了,病去如抽丝,陛下急不得。”


    “那命太医再换个药方子,再不好,朕抽个间隙去看他。”


    陛下心焦躺在在榻上,想着难不成是上回做过,他着急走没给人擦身子,弄的病了。


    一直到正月十六,陆蓬舟才大致病好,入宫中的藏书阁值守。


    藏书阁有上下两层,离乾清宫不远不近,平日无人走动安静的很。


    虽还是没做成官,但这里比起在御前要好上不少。


    昨夜元宵宫宴,百官庆贺,陛下多饮了几盏,一早起来去了箭亭中挽弓舞剑散酒气。


    藏书阁的太监来传话,陛下才晓得陆蓬舟今儿不声不响的进了宫。


    陛下恼道:“回来了也不来和朕请安,去宣他过来。”


    太监点头离去,不多时带着陆蓬舟远远的走过来。


    陛下在廊下披着件墨黑大氅坐着,手中握着盏茶杯,盯着他走过来,喉结一滚一滚的。


    陆蓬舟离了几步远跪下,“臣请陛下安。”


    陛下看不爽他老这样,几日不见就显得生分。


    他端着脸道:“怎么这是怕朕吃了你?入了宫为何不来请安,非得朕召你才来。”


    “臣刚病愈,恐过了病气给陛下。”


    “朕不像你,风一吹就能给刮倒了。”


    陆蓬舟顾忌着周围有侍卫在,低着头默默地不说话。


    “笨东西,到朕跟前来。”


    陆蓬舟为难左右看了看,起身行至陛下身前跪下。


    陛下眼神黏在他脸上,瞧着他面色素白,神色怏怏,确实有点病容未消的模样。


    他心中怜惜,语气都温柔似水,“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许是在外头冒雪着了冷风。”


    “又长了一岁,往后该稳妥些才是。”


    陆蓬舟垂眸道:“是。”


    陛下看着他喜欢,拿了一小块鹅梨喂到他嘴边,“听太医说吃这个润肺。”


    侍卫们闻言一个个慌张低下头避讳,连禾公公都晃了晃眼,陛下要赏赐大可唤太监来,哪有当着人的面亲自喂下臣的道理。


    这是不准备藏了么。


    陆蓬舟慌张挪开脸,抬头看了陛下一眼提醒,抬起双手举过头顶,“臣谢陛下赏。”


    陛下回神才发觉不妥,放在他手中假咳了一声道:“朕不爱吃,赏你了。”


    又尴尬坐了一会,陛下和他回了藏书阁中,说是来看书的。


    一合上门又拽着陆蓬舟又亲又抱的。


    “臣的病还没好。”陆蓬舟生气将他的脸推开。


    “那让朕抱会你,十天没见,朕想你。”


    陆蓬舟甩开他坐到一边:“陛下刚才怎忽然就喂我了,这下让那么多人都看见,如何是好。”


    “朕一时迷糊了,光顾着看你了。”


    陛下挤到他身前,捧着他的脸摸了摸,“瞧你病的脸都是白的,朕前几日命人去接了崔先生过来。”


    “……陛下!”


    “放心……朕是用礼数请他过来的,可什么都没做。”


    陆蓬舟不轻不重的在他脸上扇了一下,陛下笑了笑,“打朕好,不生分。”


    第74章 心乱


    陆蓬舟一日日郁闷得慌,自他来了藏书阁中,陛下越发的无所顾忌。在乾清殿中尚有太监和侍卫们在,在藏书阁中寻常只有二人独处,陛下翻着那些圣贤书,正经不了半刻就没了分寸。


    陛下也知他不喜,故装作矜持礼貌,在抱他之前会问:“朕能抱着你看书吗?”


    陆蓬舟拒绝什么话都罢,只要挑起这话头,到最后少不得的被陛下拽着滚到榻上。


    按着他亲来亲去都是小事,是陛下一来就在藏书阁中坐着不走,上回在箭亭中喂他吃鹅梨的事在不光在宫中盛传,还散到了宫外去,回了家中父亲吞吞吐吐的提醒他在宫中和陛下遮掩些。


    陆蓬舟劝了几回陛下不听,忍无可忍一脚将他从榻上踹下去,再之后别说亲,手都没让皇帝摸到几回。


    他冷脸晾了陛下几日,今日下朝陛下顶着那一身帝冕衮服,黑压压一堵墙似的又在门口站着。


    陆蓬舟厌着脸,“陛下怎又来了,臣听闻北境蛮夷的使臣不日便会来京,陛下此时该回乾清宫去。”


    陛下面前的玉珠轻晃,走至近前用冰凉的手背抚着他脸:“陆卿将朕推下榻,朕还没问你的罪呢,都几日了还端着这张脸。”


    “陆卿再赶朕,朕往后便搬到这儿来看奏折。”


    陛下发觉偶尔要在陆蓬舟面前做回皇帝的样子,当他的谢郎虽好,但人不让碰算怎么回事。


    陆蓬舟被陛下忽然正经的称呼弄得一怔。


    “书阁是清静之地,陛下该知收敛。”


    “朕收敛什么,陆卿……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陆蓬舟道:“宫中的风言风语陛下不知么,为了陛下的声誉往后应当避嫌,少来这里。”


    陛下突然压过来,抓着他的腿抬起抱在身上。陆蓬舟的后背空悬,慌张抓着陛下的后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羞红着脸,在陛下脖颈上掐了一下,陛下吃痛嘶了一声,帝冠遮着他的半张脸面,晃个不停。


    陆蓬舟额头被冰凉的珠子抵上,陛下仰头痴缠地吻上他。


    “放我下去。”他扭腰挣扎着,被陛下哐当按在墙边的书架上。


    “朕不喜欢你这样子,明明不排斥朕亲你,为何还要对朕避如蛇蝎。”


    陆蓬舟着急道:“臣想要陛下避风头,不是说什么亲不亲的事。”


    陛下看着他,眼神柔和却带着几分压制,“有朕在,他们知道又怎样,到如今无人上书,朝堂上也没人敢议此事。再者你也说了这事纸包不住火,迟早是要人知道的。”


    “无人上书,是因这事难以启齿罢了,朝臣们顾着陛下颜面。陛下今年要选妃嫔入宫,陛下就是再眷顾臣也要收心——”


    “够了!”陛下胸膛起伏,呵止了他的话。


    陆蓬舟被他的眼神镇住,一下子噤了声。


    “别说这些,让朕亲一亲你好吗?”陛下用力的握着他的脸,一点点的挪近。


    陆蓬舟闭着眼,嘴巴里被陛下的气息占据,他的吻没什么章法,日光晃在两人脸上,陆蓬舟从脖颈到耳后红成一片,他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一凶起来,他就害怕到不知拒绝。


    陆蓬舟听见脸边陛下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腰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猛地涨红了脸,仰起脖子推陛下的肩膀。


    “你乖点。”陛下亲上了头,追着他的脸不放。


    “不行……陛下别这样,先放我下来。”


    陛下意乱情迷的看着他,“朕想要你。”


    陆蓬舟微张着嘴巴,脸色青白,“陛下这……太荒唐。”


    陛下抱起他,呼吸凌乱道:“朕带你去别处。”


    陆蓬舟在他肩上已经吓到不知说什么了,陛下推开一处书架,后头居然有一扇暗门,他在这里十多天都没发觉。


    不过里头不大,只有一张方桌。


    陛下按着他在那张方桌上荒唐了两回。


    陆蓬舟捂着脸坐起来,他没哭只是一直遮着脸愣神,陛下给他拢了拢衣裳,摸着他的脑袋。


    陛下心中思绪纷乱,后妃、子嗣今年他没由头再拖下去了。他知道陆蓬舟不会在乎他宠幸旁人,但宠幸妃子如今对他来说是件难事。


    他一想要为有子嗣而去临幸女子就……


    他琢磨越心焦,抱着陆蓬舟才能安抚一下,仿佛宠幸他多了,他们俩就能有孩子一样。


    陛下被自己脑中荒诞的念头吓到,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陛下弯腰去看陆蓬舟:“还好吗。”


    陆蓬舟露出脸淡淡地道:“没事。”他站起来低着头系好衣裳,脸面上的红晕还没散。


    陛下本以为要挨一巴掌才算,不曾想陆蓬舟这么安静。


    “你不生朕的气啊?”


    陆蓬舟得认他刚才是有那么一丝欢愉,有就有,情欲是人之常情,陛下说的在理,他不必回回当洪水猛兽一般。


    他道:“陛下往后克制些,别在这藏书阁中污了圣贤书。”


    陛下笑了笑,抱着他出去在矮榻上躺着,俯身温柔贴了下他的脸,“难得你今日乖。”


    陆蓬舟瞧见他那一身皇帝的行头就有点发怵,枕在一边闭着眼犯愁。


    陛下这是真没心思藏下去了,他心里乱的很。


    陛下穿着宽袍大袖的朝服,端着一盏茶和糕点过来扶着他坐起,“皱着眉是疼吗?朕给你捏一捏腰。”


    “不用陛下照顾,臣无事。”


    陛下温柔笑笑,捋了下他鬓边的发丝:“那来喝盏温茶,还有糕点吃一口。”


    陆蓬舟感觉到陛下正对他散发着浓烈的爱意,他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的脸,做恶人冷面回绝是桩很难的事。


    他咬了一口陛下递到他嘴边的糕点。


    他靠着陛下的肩,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君臣有私传到百姓耳中,终究是不好,您就是为臣着想,也不能这样堂而皇之整日留在这。外头百姓们唾沫星子要淹死臣的,光一点闲言碎语流出去,庙会上就有人污言秽语,不必说这个了,陛下还要不要臣活了。”


    陛下低头亲他的额头:“朕只是喜欢你罢了,你要是亲近朕一点,朕就不会想抓着你不放了。不过朕听你的话,往后少来。”


    陆蓬舟掩面喃喃道:“臣会去多拜见陛下。”


    “小舟乖,朕觉着你长了一岁,比从前明白不少。”


    陆蓬舟摇着头,他不明白,比从前更乱做一团。


    陛下近来对他好过了头,上回的风寒也是陛下请来的太医治好的,还将崔先生接到了皇城边上住,还有赏他的东西一堆又一堆。


    他抬眸看着陛下的脸,一年多了何谈没有感情呢,但不是爱也不是恨,心头迷雾一片他根本说不清楚。


    陛下不经意提起道:“待使臣入了京诸事办妥,朕打算去围场春猎,你……可愿随朕去。”


    “臣听说草原风光好,想跟着去散散心。”


    陛下面上一喜,“朕还想着你不情愿呢,留在京中可以许久不用见朕。”


    陆蓬舟淡笑道:“臣想去,在宫中闷。”


    陛下在他颈侧轻吻,安顿好他不多时出了藏书阁。


    使臣入京中的两三日陛下未曾再来过,陆蓬舟避讳着没前去拜见,他听藏书阁的太监说北境送来了一位贡女前来。


    太监小声和他道:“那女子生的貌美,站在那就惹人的眼。在宴上舞了一曲,陛下封了她入宫做良人呢。”


    陆蓬舟点着头,捧起几本书在怀中,往乾清宫里行去。


    去时殿门前的侍卫远远的奇怪看着他,他茫然埋着头到殿门前,听见里头有女子的娇笑声和琴音。禾公公从殿门中出来,难为情回头往殿中望了一眼道:“陆大人不巧,陛下宣了两位娘娘前来,您不妨先去殿后坐坐。”


    新欢旧爱撞到一起,侍卫们居于人下许久,都等着看他笑话。


    陆蓬舟只淡笑道:“陛下没空,那我寻别的时候再来。”


    他步子轻快的出了乾清门,留下一众人盯着他的后背凌乱。


    陆蓬舟出了宫门买了一壶酒喝,去了檀郎家中翘着二郎腿,大摇大摆坐着摆弄他做的那些玩意,他跟着崔先生学了半月突飞猛进。


    像他手中的机关戏偶,里头安了一木齿轮,用丝线控制能眨眼,抬手,还能弯腰。


    檀郎道:“先生说陆兄颇有悟性,再过几日我都要赶不及陆大人了。”


    陆蓬舟给檀郎倒了一盏酒,“这都得多谢檀郎,往后要是我做得了什么官,就将你也带去,不用像如今这般风里来雨里去的四处摆摊子。”


    檀郎道:“陆大人今日心情不错,往常来都愁容满面的。”


    陆蓬舟鼓着脸小声道:“今日撞见了好事。”


    “什么?”


    檀郎正凑过去问,屋中的门被猛地一下掀开,本就不大结实的木门顿时吱呀歪斜在一旁。


    门口站着一个衣衫华贵,气宇轩昂但正狼狈喘着粗气的男人。


    那男人瞧见陆蓬舟手中的酒壶,直冲过来死死搂着人;“小舟,你过来怎么不说一声,跑到这里来买醉。”


    檀郎挑眉看着被勒进怀中陆蓬舟:“……这谁呀,突然闯进来也太冒昧了吧。”


    陆蓬舟干笑了声,拽着陛下站起来:“一个朋友而已,那门一会我回来给檀郎修。”


    陛下闻言更急了:“朋友?你是不是真生朕的气了。”


    檀郎听那一声朕,吓得跪在地上腿颤。


    陆蓬舟拽着陛下出了屋门,钻进一旁的角落,“陛下不在宫中,和土匪头子一样突然闯进屋干什么。”


    “朕听太监说你来过,去找你又不在,朕一时情急。”


    陛下抓着他的手:“你喝酒了?可是生朕的气,朕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


    “陛下说哪里的话,臣没生气。”


    陆蓬舟慌张看了眼四周,“这是在外面,陛下先行回宫中去。”


    “你和朕一起回去,来找朕要说什么话。”


    “没话,只是去拜见陛下。臣还得给人修门,陛下自己回。”


    陛下扯住他的袖子:“你是不是嫌弃朕了。”


    陆蓬舟嫌烦丢开他的手,“陛下听不懂臣的话么,回宫里好生当你的皇帝,别在这暗巷子和臣中拉拉扯扯的。”


    陛下被他三言两语赶回了马车中,在木窗中耷拉着脑袋看他。


    陆蓬舟回了檀郎屋中,敲敲打打的修门。


    檀郎本就胆小,吓得声抖:“那就是皇帝呐,一上来就扑倒在陆大人身上,真是……”


    “是什么?檀郎不会往后不跟我来往了吧。”


    “不……不会,是皇帝那眼神鬼缠一样,传闻都说是大人献媚,我瞧着是反过来了吧。”


    陆蓬舟白欢喜一场,闻言郁闷叹声气。


    第75章 春猎。


    入夜陛下着人来宣了陆蓬舟入宫中侍寝,殿中青纱暖帐,久不见陛下前来,陆蓬舟倚着枕头合眼睡过去。


    陛下在殿门前听着里头没声,轻声走进去,坐在榻边怜爱地摸着他的睡脸,低头亲了亲。


    “陛下。”


    陛下心虚慌了一声,抬起头来道:“怎么还醒着呢,你如今倒会唬朕。”


    “臣是侍卫,还听不出您在外头站着吗。”


    陛下面色青白地将脸别过,陆蓬舟坐起来凑到他的脸跟前,小声问:“陛下一向不是忸怩之人,今日这是怎么。”


    陛下躲躲闪闪地看了看他道:“朕……日后得宠幸旁人,你心里要早知道。”


    “嗯。”


    “朕的心里念的还是你。”陛下小心抚上他的腰身,“只可惜你与朕难有子嗣,祖宗社稷朕不得不顾。”


    陆蓬舟脸皱作一团,奇怪地丢开他的手,“陛下说什么胡话,什么叫难有,臣是男子根本不可能有孕。”


    “啊——我在说什么。”陆蓬舟错乱捂着脸,又羞又愤的满床吱哇乱叫。


    陛下半跪上了榻,忍着笑将他拢在怀中,“朕没想让你生,婉言说也是怕伤你的心嘛。”


    陆蓬舟没好气推开他,独自倒在一边枕着:“这有什么可伤心的,陛下才是奇怪。”


    “是朕伤心,好了吧。”陛下温柔蹭着他的后颈,怅然道,“朕又要亏欠你。”


    陆蓬舟感觉到颈上湿润,回头看陛下眼角带泪,忙伸手摸了下他的眼眶。


    “这有什么好哭的,臣不在乎这些,延绵子嗣也是天子之责。”


    陛下闻言又涌出两行泪来,赌气按下他的手,背过身自己气晕到自言自语。


    “朕知道你不在意,何必又说出来,全天底下最没心肝的就是你。石头疙瘩做的,没长心肝,对朕从来只有这些恶言恶语。”


    “这算什么恶言。”陆蓬舟戳了戳他的后背。


    “你少碰朕。”陛下向前甩了下胳膊,像气的不轻。


    “好,臣不碰陛下。”


    陆蓬舟下榻吹了灯,从床尾爬上榻钻进被窝里睡觉。


    陛下一人待了不多时,将脚探进陆蓬舟被中,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你这没良心的。”陛下一头钻进他被窝里,“也不来哄一哄朕。”


    陆蓬舟抬眸白了他一眼,陛下笑着捏了捏他的耳垂逗弄。


    “臣困了。”


    陛下气息温热地吻了下他,“后日就动身去春猎,出去难在一处,让朕多抱抱你。”


    一夜衾暖情浓。


    春狩的围场离京只有小半月的路程,又是陛下即位后头回出巡,沿途的官员都纷纷奉迎,所至之处臣民叩拜,盈街相送。


    入夜陛下下榻行宫,偶尔在官员府邸住着。每到一处地方接见官员到夜深,十多日都不得空见他一面。


    陆蓬舟穿着甲胄,腰上挂着两把剑,在前头骑着高头大马颇有神气。他在马背上晃累了便爬上马车坐着,并无人管着他。


    虽说陛下如今常宣几个妃嫔在身边,但到底未曾召过侍寝。


    不光是乾清宫,如今满宫上下都知陆大人不一般,去岁陛下一日没进过后宫,打着宠幸宫女的名头,足足偏宠了陆大人一年之久。


    能将皇帝长留在身边,这君恩可不是谁都有这个好命得的。


    宫中有对他以色侍君暗中鄙夷嬉笑的,不乏也有些眼红艳羡的,凑上前溜须拍马的,不过终归都盯着他都没什么好眼色。


    脸面上虽瞧着个个客气恭敬,但眼缝里露出的神色,是种难以言明的窥探,像刀子一样割开他的衣裳,好似再问他给皇帝侍寝是什么滋味。


    在宫中时他没被这么多眼珠子盯,一出来才发觉。


    男宠是上不得台面的,皇帝就是再宠,到底也当不上什么主子。


    不比女子,不能生不能养的,又没个正经名分,皇帝哪日厌岂不是说丢就丢了。


    陆蓬舟日渐只闷在马车中,摆弄他手里头的那些玩意,他这一回回带了满满一兜。


    小福子陪着他在里头坐着,端给他一块糖糕栗,“这是昨日巡抚大人给陛下进献的,陛下赏来大人好歹吃一口。”


    “在这里头坐的腰酸背痛,我没胃口,不如你吃吧。”


    小福子道:“陛下还打发禾公公问呢,几日都没瞧见大人骑马,可是哪里不舒坦。”


    “不想去外面见人罢了。”陆蓬舟盖了本书在脸上,不愿多言。


    初春还带着些冷意,小福子给他身上披了件外袍:“大人歇一觉也就到了。”


    车马摇晃半日,远远听到几声马声嘶鸣,小福子唤他起来,“大人到地方了。”


    陆蓬舟探脑袋去外面看,入眼一片青绿无边的草原,散着雨后的清香,一霎叫人神清气爽。


    地上踩着都软乎乎的。


    陆蓬舟正要去忙着搭帐子,陛下跟前的小太监从人群中钻出来寻他,他低着头跟着前去,走了许久至一处宽河边,看见陛下正在草地上枕着胳膊,仰面朝天躺着。


    小太监朝他低眉一笑,而后俯身退下。


    “臣叩见陛下。”他走过去跪地行了个礼。


    “嗯。”


    陛下抬眼看了看他,“小福子说你在里头坐着不舒坦,在这吹吹风吧。”


    陆蓬舟闻声跪坐在他身侧。


    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素白的绸缎一样流过,带着初春的凛冽,他看的入神,目光停留在前面许久,细风吹着他柔软的衣袖,额发搭在眉头上,沾着愁思。


    陛下的脸忽然挡在他面前,唇边温热。


    陆蓬舟抓着陛下的衣襟,抗拒将他推开。


    陛下的声音温柔:“你乖别动,朕只亲一会。”


    “臣不要。”


    陛下不顾他的冷脸,欺身将人压在身下猛烈的亲吻,陆蓬舟呜咽几声,被含住嘴巴发不出声音来,他抬膝顶着陛下的腰,怕他又情难自制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亲了许久直到他喘不上气,陛下才挪开脸。


    他的嘴巴被吻的泛白,整张脸从底子里透着嫣红。


    陛下笑着抚上他的脸。


    “朕真想你,嘴巴亲着好软。”


    陆蓬舟幽怨盯了他一眼,怒将他甩开他,站起来用衣袖用力抹了两下嘴巴,抬腿便走。


    “这闹什么脾气。”陛下抬手拽了下他的衣摆,被陆蓬舟扯开伏倒在地上。


    “你站着。”


    陛下喊了他一声,陆蓬舟充耳不闻径直往前走。


    陛下站起来:“朕叫你站着。”


    行至皇帝之前是忌讳,陆蓬舟红了眼圈,停下步子侧身站着。


    “怎么了,你总这样无缘无故的发脾气。”


    “臣说了不要,荒天野地里被人看见怎么着。”


    陛下抚上陆蓬舟的肩:“无朕的旨意,没人敢过来,怕甚。”他一面说一面轻柔抱着人安抚。


    “别生气了啊,没人看的见,是朕的错。”


    “陛下怎会有错,是臣放不下身段,不能随时随地脱衣裳供陛下发泄赏玩,得了好处还要卖乖。”


    陛下惊的跳了下眉毛,他还以为陆蓬舟是跟耍小性子,没想到他竟会这么想他二人的情意。


    在宫里头还不见他这般。


    “朕何至于如此龌龊,朕要的是你的人不是身子。”


    “你不妨听听,你怎这般想朕。”陛下抓着他的手腕,放在胸膛上,又好声好气安抚了一会。


    陆蓬舟的帐子在陛下不远处,陛下命先前的太监将他送了回去。


    “回去叫安顿着安生睡一会。”


    “是。”


    陛下回到营帐思忖着那一句话,命了声禾公公:“着人四下去打听,这路途中可有谁给他气受了。”


    禾公公应了一声出去。


    小福子喂了安神的汤药给陆蓬舟喝下,照顾着他早早歇下。


    陆蓬舟一夜未得好眠,梦中许多人,许多只眼珠的盯着他窃窃私语,有一个尖牙利嘴的侍卫嬉笑着凑过来问他:“陆大人在皇帝的龙榻上是什么模样,摆着一张正经脸,在皇帝身下定是个浪荡坯子吧。”


    他想出声骂回去,嘴巴却和黏住一样怎么也张不开,一抬眼是陛下在压着他亲。


    那些人盯着他二人,哄然大笑。


    “看吧,他分明就是个攀龙床的狗奴才。”


    “不是的……不是。”陆蓬舟惊坐起来,慌乱捂着耳朵,后背的衣裳一片冷湿。


    小福子坐过来摸着他的背:“陆大人这是梦着什么了,别怕。”


    陆蓬舟大喘了几口气,抓着小福子的手腕,颤着声问:“阿福也会觉得我当男宠……轻贱么。”


    “大人胡说些什么。”小福子捧来热水给他抹了抹脸,“奴看大人是在马车中闷久了,大人一会跟着陛下在马背上跑会,散散心肠就好。”


    陆蓬舟缓过些神,嗯了一声。


    他换了身干练的黑衣,身形瞧着分外修长挺拔,不忘将他的布袋揣进怀中。


    小福子好奇问:“大人这里头除了那些木头玩意还装了什么东西,听着叮铃哐啷的。”


    陆蓬舟道:“是药瓶啦。”


    “药?大人带这东西在身上作甚。”


    陆蓬舟摆手走了,他可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人,身上不光带着药,还有干粮杂物。他上上回被陛下捉回来,还有上回陛下把他发落到陵山在肩上留了咬痕,都是身上没带药的弄得。


    陛下说不准何时又抛弃他,他得在身上常带着这些东西。


    他如今到了藏书阁,御前没他站的地,他也不愿再人堆里惹眼,在最角落上耷拉着脑袋站着,一眼扫过去都瞧不着那有人在。


    陛下从帐中迈步出来,来回瞟了好几下才看见他。


    昨日禾公公去打听许久,来回话说并未查到有谁和陆蓬舟闹了不开心,底下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恭敬的很。


    陛下听了发愁的很,陆蓬舟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肯跟他吐露半个字。


    昨儿哄了半天也没把人给哄好。


    这会又瞧见人还蔫头巴脑的,心焦出去了又得忍不住和他吵,索性叫他自己去玩得了。


    想着这人不爱在人前和他亲近。


    陛下握起弓,咳了一声,在外人面前故作凶恼,对着人堆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声,“别跟来碍朕的眼。”


    众人心领神会的回头瞥了眼陆蓬舟。


    陆蓬舟乐得自在,待御驾离去自个寻个片空草地,在草里抓蚂蚱玩,一待就是一上午,在宫中就无人理他,他一个人孤单惯了。


    不过他叼着一个根草在嘴巴里嚼,离京这么久,他想父母和檀郎了。


    要是檀郎在,他就不用这么孤寂。


    但他又晃了晃脑袋,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这些。


    他要坚强看开些,任人看几眼,骂几句又如何。


    唉——他惆怅叹了一声。


    从地面传来阵阵马蹄声,他回头看了看,许是陛下回了帐。


    他摊开了腿躺着,没有回去的念头,他眯起眼晒着日头睡着。


    陛下捕了几只野兔和头小野猪,回到帐前打发给禾公公,瞥了几眼没瞧着人在外面值守,冷脸朝徐进道:“徐卿差事当的越发好了,这侍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徐进忙着人出去找。


    陆蓬舟没多时,就听得有人在唤他的名。


    “怎么。”他甩甩衣摆站起。


    来人急道:“陛下发火了,正要问你的罪。”


    陆蓬回了帐中,朝陛下跪着听训。


    “你脾气是愈发大了。”陛下一面凶声道,一面走近来摘他头上黏着的草根。


    他弯腰小声问:“去哪玩了,衣裳沾这么多泥。”


    陆蓬舟茫然皱了下眉头。


    “你不是不叫朕对你亲热么,做给别人看。”陛下抬手指了下外面。


    陆蓬舟转眼珠看了一眼。


    陛下拉着他起来,一边又骂着:“你还不知错,朕罚你跪足三个时辰反省。”


    陆蓬舟被他按着坐在矮榻上,陛下笑着给他端上一盏奶茶。


    “尝一口,这是草原上的台吉王进献的,朕喝着不错。”


    “臣谢陛下。”


    “朕今儿捕了兔子,一会烤来给你吃。往后朕寻一日带着你单独出去射猎。你跟着朕出去,朕不由得多看你,你又得恼朕。”


    “喔。”陆蓬舟这会安静的像只兔子,握着那盏奶茶喝。


    “好喝吗?”


    陆蓬舟点了下头。


    “小福子说你今儿惊醒的,还问他什么你轻贱的话。”陛下环着他的腰,身周散着奔马后的热气,“你好歹跟朕说,朕为你做主。”


    陆蓬舟低落啜泣道:“这说不清,是感觉。臣……有点怕,我一个人好孤单。”


    陛下心疼按他在怀中,摸着他的头发:“昨儿是朕的不是,但朕真没有亵渎之意。有朕在,朕多陪着你。”


    “不怕,朕答应你过了今年会好的。”


    陆蓬舟埋头在他肩上靠着,在这他只有陛下的怀抱聊以慰藉。


    “睡会吧,一会醒了吃烤兔肉。”


    陛下拍着他的背,抱着人安抚睡着。


    这还是陆蓬舟头一回跟陛下吐露心肠,可是将陛下给心疼坏了。他小心扶着人躺着睡下,将被子掩好。


    握着他的手背,心疼摸了又摸。


    禾公公进帐中瞧见,“陛怎又将人安顿在这儿,今儿不宣妃子来抚琴了。”


    “抚什么抚。”陛下道,“朕看他是想家了,朕这些时日也不在身边,去命人多做几道菜来,就陆夫人常给他做的那些。”


    “是。”


    陆蓬舟被陛下喊醒时已至黄昏,他忙坐起来穿靴子:“臣在陛下帐中待这么久怕是不妥。”


    “不急这一会,朕命人做了菜。”


    陛下拉着他的手腕到了外帐,摆了足有十几道菜,一阵香味扑面。


    “来坐下。”


    禾公公道,“这道黄鱼羹是陆大人爱吃的,鱼是陛下在河中捕的,可新鲜呢。”


    陆蓬舟道:“陛下捕的……这多谢陛下抬爱。”


    “跟朕说这些,快吃吧,尝尝像不像陆夫人做的。”


    陆蓬舟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笑了笑道:“陛下也一起吃吧。”


    陛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必在意朕,你多吃点。”


    这晚膳陛下拢共没用几口,只顾着柔情蜜意盯着陆蓬舟看。


    陆蓬舟被他盯得有点脸红,跪安站起来,陛下摸他的脸还在发烫。


    “朕命了太医给你抓了安神的药,你回去喝了好生歇着,朕得空就陪着你。”


    “好。”


    陆蓬舟从帐中出去,侍卫们还以为陛下发了火气,他要遭殃。


    不成想又相安无事,还笑着出来。


    陛下接连三日,发一场脾气宣陆蓬舟入帐中,在里头一待就几个时辰,而后又全须全尾的将人放出来。


    众人捉摸不得。


    第五日台吉王来帐中面见陛下,夜里又点起篝火设宴。有草原上的姑娘跳舞,许多人都去瞧热闹。


    陆蓬舟不好在外臣面前露面,自个在帐中喝了安神的汤药睡下。


    迷糊睡了不知多久,他浑身上下发烫,里头烧火一样,他满头热汗坐起来,下榻握着茶壶仰头浇了一头冷水,身上却越来越烧。


    他忙系好衣裳,想去帐外吹吹凉风,到了外头没走几步五脏六腑都烫的发疼。脑袋昏昏沉沉,只剩了一个念头,他要找水……找水。


    跌跌撞撞走了老远,他终于走到那条宽河边,起身一跃扑通跳了进去。


    篝火宴一直到深夜才歇,小福子回了帐中,一眼瞧见乱成一团的床褥,和满地的水痕,人不见踪影。


    他眼瞧着陆蓬舟睡下才走的。


    小福子慌忙出去找人。


    第76章 帝哭


    小福子想人许是起夜去了,夜里天凉他揣着袖子跑去寻人,小声喊了好几声陆大人,夜深露重他脸上很快呼上一层湿气。


    喊了许久不见人应,小福子着急到里头找了一圈,心头才一下子悬起来,他又忙回了帐中去看,仍是空荡荡的,这回还闻见帐中散着股酒味。


    陆大人一向是个贴心人,要走也定会在帐中留张字条。


    小福子顿时觉着不好,撒腿就朝帐子外跑去。


    他跑到陛下帐前被两个持刀的侍卫拦下,陛下的营帐黑着灯,似乎已经睡下。


    小福子急着向二人道:“陆大人不见了,几位大人快去找找,奴要求见陛下。”


    侍卫云淡风轻道:“陆大人时常一个人藏起来,急什么,定是又躲哪偷闲去了。陛下喝多了酒才歇下,为这小事惊扰了算谁的罪过。”


    小福子拽着侍卫的胳膊不依不饶,那侍卫摆手招呼了两个人来。


    “你们出去找一找。”


    “是。”


    二人领命从帐前离开,好一会儿才回来,朝那侍卫摇头道:“四处都看过了没人在,问了两个外围的侍卫说先前瞧见过人,陆大人像是喝醉了低着头一直往外走,没敢拦。”


    那侍卫正皱眉,小福子害怕心颤再也等不下去尖声大喊起来,侍卫们自是拦着他,围场今夜有台吉王和草原上的人在。


    帐中亮起烛火,禾公公先从帐中一脸困倦恼火的走出来,天黑没看见小福子的脸。


    “哪个在帝帐前喧哗,扰的陛下不宁还不打发了。”


    小福子伏在地上从侍卫的腿下钻过去,扑着拽上禾公公的衣摆,“公公是奴,陆大人他不见许久,您快请陛下起来找。”


    没等禾公公回头进帐里,陛下披着件黑狐裘,眼角还带着些许睡意,说话散着酒气,低头问:“大半夜的你说谁不见?”


    小福子抽泣着声:“陆大人怕不是出什么事了。”


    “胡说。”陛下蹙眉一面朝陆蓬舟的帐中走,一面说,“这四处都是侍卫,他能出什么岔子,躲哪玩去了吧。”


    他大步流星走到帐前,掀帘进去看了看,冷寂的月光下满地的湿水,还有一股浓烈的酒味,一看就叫人心神不安。


    小福子跟在身后道:“奴一回来帐中就是这样,还以为是大人起夜去了,找遍了都不见人。”


    禾公公入帐中道:“先前两个侍卫已去找过去,说有人瞧见陆大人似喝醉了往外走,是不是醉倒在哪处了。”


    陛下抬手揉了下眉心,步履匆匆出了帐命了侍卫们四散寻人,自个也提着灯出去四处去看,不一会回来的侍卫都没寻到人。


    找到后头眼见人是真丢了,整个草原上都亮起火光。侍卫太监们举着灯笼火把,一个个帐子中去翻找,时不时听着侍卫们闯进帐中人声惊呼,四下里都乱了成一锅粥,就差把草地皮给翻起来了。


    陛下大夜里急的直抬袖擦脸上的冷汗,连外袍都顾不得穿,鬓边的发丝凌乱的散出几缕,他提着灯丝毫不顾仪容,发疯一样四处掀开帐子找人,每个角落都弯腰伏地照着看了一遍。


    随行而来的朝臣后妃一个个惊的花容失色,天子幸臣已是闻所未闻,惶然当着人面宠眷到这般地步更是惊世骇俗。


    “陛下,陛下……”一方脸浓眉的侍卫举着火把从远处跑来,叉腰握着膝气喘吁吁。


    陛下从一处帐子中猛地探出身来,急促问道:“可是找到了。”


    侍卫晃了下头道:“在河岸边发现些痕迹,像是有人踩过。”


    陛下一刹心宕,用力抓着侍卫的胳膊:“那人呢,可看见了。”


    “人还未见到。”


    陛下闭目紧张咽了下喉咙。


    “在哪,带朕去看。”


    那侍卫在前头带路,将陛下引到河岸边,指着岸边塌陷下去的泥土,和被踩倒的一片草根给陛下看。


    “这……这陆大人不会是醉酒失足掉进河里头了吧。”


    陛下盯着那处痕迹捂着嘴巴,眉头紧皱似要吐出来一样,他掐着喉咙抬眸恣目骂道:“你给朕胡言什么,他又不是不会水。”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咒着他出什么事。”


    “臣等不敢。”身周一众人呼啦跪了一地,风声凄冷刮过,四下鸦雀无声。


    草原上都寻了不下三回了,人不在这河里还能在哪。


    谁人心里都知道……陆大人八成已经一命呜呼了。这么冰凉的河水,夜里失足掉进去这么久,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跪着干什么,还不给朕下河去找。”


    陛下硬撑着一口气,声音有些古怪的镇定和激昂,他边说着边往河中迈腿,脚一踏进河水里就低头迟钝看了一眼。


    会死人的……好像真的会死人。


    禾公公和徐进慌忙去拽他,“陛下万万不可,趟这夜河要冰坏腿的,您得先顾好龙体。”


    “滚开。”


    陛下甩开他们往河里走,朝着河下游一路淌水往下去,唤着陆蓬舟的名字有些神思恍惚。


    瑞王跟在他后面,趁他一个不注意给了一记手刀将陛下打晕,匆匆命人将陛下抬了回去。


    瑞王冷面朝人吩咐道:“陛下今夜醉酒一时胡态,尔等勿要四处张扬。”


    他又招了禾公公来,“去跟外臣说一声陛下今夜冲了邪祟,酒后发癔症,明日请法师来驱邪……暂且这么糊弄过去。”他说完叹了声气。


    陆蓬舟忽的睁眼醒来,刚才梦中柔软的白云霞光成了面前冰冷刺骨的河水,四肢麻木,脑袋轰鸣,他似乎是要死掉了。


    他几乎要垂着眼睡过去。


    但心底强烈的求生念,让他又用力挥动着手脚游动起来,河水并不算太深,他钻出头来后全然没有了力气,呼吸都觉得费力,眼前有一片血雾,似乎是眼角被河中的石子撞伤了。


    他摸索着身上的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木盒,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将木盒拆开变成一块不大的木板的,他记不得,全凭求生的意志。


    他将双手搭在木板上,抓起那些药瓶胡乱将里头的药丸往嘴里倒。


    都是他从太医院屯来的,什么人参养荣丸、温阳散、苏合香丸之类的,他哐哐往肚子里吞下。


    他游不动,在木板上顺着河水飘到一处窄岸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河岸边,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陛下在帐中没昏迷多久,一惊起身坐起来,感觉到后颈上发痛,他抬眸冷瞥了下面坐着的瑞王一眼。


    他来不及算账,丢开身上的锦被下了地,一言不发就往外面疾走。


    瑞王过去跪在他身前阻拦,“生死有命,那侍卫就是找到也不过一具死尸,臣请陛下节哀。为着这个卑贱之人,陛下真要失心疯了不成。陛下为我大盛朝的天子,昨日种种已叫百官惊骇,今日臣请陛下节哀,下旨安抚众臣,表天子德行。”


    “谁说他死了!他做戏背着朕跑了也说不准。”陛下一脚踹开他:“你伤朕之事朕还没追究,休在此胡言乱语,待朕寻到他的人,再来和你细算。”


    瑞王哭诉道:“陛下当真要为一男宠,弃天下大业于不顾,外面朝臣都看着呢……先帝去时给陛下的训言,陛下可曾还记得么。”


    “江山万民与一介男宠,孰轻孰重陛下岂不知。”瑞王伏在地上响亮的磕着头,又大声重念一句,“臣请陛下节哀。”


    陛下后背微颤,僵冷的面容上落下一滴泪,他静止半晌还是抬起了脚。


    “天子也是人……朕要找他,就算是给他收尸,朕不能丢他在外面一个人,他说一个人孤单……朕要接他回来。”


    他喃喃走出去,徐进在外面站着。


    “臣已经着人沿着河下游去找了,有侍卫在河底石缝中发现一条扯下的布料。”


    徐进声音哽咽,抖着手呈给陛下。


    陛下只扫了一眼,红起眼圈,用力摇着头:“不要、朕不要这个……朕要去找他。”


    他纵身上了马背,徐进在后面跟着他。


    一路沿着河岸疾驰,追上了沿河寻人的队伍,陛下翻身下了马。


    在河面上站了许久冷的人直打哆嗦,在一片死寂的安静里,远处忽然有一人大声呼喊,“前面河岸上好像是有个人!”


    那声音随着晨光远远传来,带着些喜气。


    陛下闻声一怔,动作迟钝的从河水中淌上来,脸色冷的铁青。


    徐进轻声道:“陛下……过去看看吧。”


    陛下背身握住了缰绳,手指上滴着河水,他站了一下抬手捂着眼,失力蹲在地上颤抖许久。


    “走吧。”他起身上了马背。


    他过去时已然有几个侍卫不远不近的低头围在近前。


    陆蓬舟倒在河岸边,一边脸上糊着血,一边沾着污泥,死寂垂着眸,了无生气的可怜伏倒在那里。


    陛下在心中想了千万遍,一眼瞧见还是吓得脸色煞白,克制不住的想吐,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跪在身边伸手摸了摸他,他哀恸大哭起来,将人轻柔的拢在怀中,摸着他湿乎乎的头发,“朕来迟了……朕带你回去。”


    皇帝哭的声泪俱下,身周的侍卫们也跟着哭嚎起来。


    陛下忽然觉着脸上一热,像是人在喘气,他错愕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伸手去叹陆蓬舟的气息,似乎真的在呼吸。


    “都别哭了。”


    陛下更用力将人拢在怀中:“朕看他好像还在喘气。”


    侍卫们道:“陛下伤心糊涂了,这人在河里漂一夜,哪还能有气。”


    徐进起身上前探了探惊道:“真有气儿。”


    一众人又乱作一团,不多时将人给抬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我的舟啊啊啊啊……写这一趴好心痛,谢东行下章发作起来给我狠狠刀人。


    第77章 血刀


    陆蓬舟在皇帝怀里绵软无力的垂着手,脸白的像张素纸,还糊着脏黏的血迹,发尾上还结着薄冰,滴了地的水痕,陛下一放到木榻上就歪斜着倒下去,看上去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帐中的一堆人都吓得六神无主,跪了满地,直呼着天爷菩萨哭起来。


    陛下骂了一句,“人还有气,少在这哭丧,赶紧去弄热水和炭盆来。”


    他边说着边手抖给陆蓬舟脱身上的湿衣裳,扯了两下湿衣不好脱,陛下急的直接用剪刀将衣裳划破,三两下丢在地上,掩了张锦被在身上。


    几个太医忙伏在地上凑过去握着胳膊把脉,又直起腰撑开眼皮瞧,四五个太医来回看过,挤得没处站。


    太监们捧着热水来慌里慌张的进来,浸湿了帕子呈到陛下手边,陛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隔几步远都听得见,他眼巴巴盯着几个太医的脸色问道:“如何……要用什么药来医,朕命人去找。”


    太医低头含糊道:“让臣等再瞧瞧看。”


    陛下迟钝眨了下眼,拿过帕子小心给陆蓬舟擦拭脸上的血污。他一瞧陆蓬舟的脸就喉咙一酸,直掉着眼泪。血污抹去,眼角那一条细长伤痕露出来,陛下的眼眶被泪珠糊住,抖着手将药粉撒上去,榻上的人依旧死寂地垂着眼,一动都未动。


    陛下握着他的肩头晃了晃:“你疼不疼,疼的话动一动好不好,别这么吓朕……”陛下形容潦草,发冠已经松散,衣袖沾满泥水,整个人像条落水犬。


    禾公公扶着他的肩道:“奴给陆大人上药,陛下折腾一夜先喝碗参汤,如今陆大人还得您撑着呢不是。”


    陛下不予理会,抬眼冷愤地看着几个太医,“这么一气儿了,你们几人可瞧好了没,还不去写方子来医治。”


    太医呜呼跪在地上磕头,榻上的人已然是气若游丝,强吊着一口气罢。


    “陛下……陆大人他寒邪侵体,脉息微弱紊乱,怕、是难捱过今夜。”


    随即一道冷冽的剑声从空中划过,直抵在几人的眉心,陛下站起身握着手中剑,冷硬的眉宇压着:“若写不出朕就当你们皆是元凶一并就地斩了。”


    太医道:“陛下如出此言呐!陆大人遭逢意外……臣等一并痛心不已。”


    陛下横眉盯着几人:“意外?你们可闻到他身上有半分酒气。小福子跟朕说他一整日都在帐中安然无事,偏偏是喝了那碗安神汤。”


    “定是你们太医署的人下药害他。”


    “陛下冤枉,陆大人的药臣等皆是万分仔细,绝不可能有错。”


    太医们慌张磕了几个响头,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握着笔手脚哆嗦的写字,待写好陛下又命几个互相看过,细评几句。


    陛下握着剑柄抵在一人喉咙上问那些的方子写得如何。


    那人吓煞不敢说话。


    “说呀……写的如何!”


    那人跪地:“这都是只是些保守吊着一口气的药方,只能拖那么一两个时辰。”


    陛下痛骂道:“你们一个个的……欺君罔上真是好啊。”


    太医们哭得涕泗横流:“陛下……陆大人的脉息古怪,像是中了药又不似,说来能活到这会儿也是稀奇,不知是服用了何物,更不知用量,贸然用药怕是更催命。”


    陛下冷面灰心,哐当一声掷下剑柄,跌坐在榻上将陆蓬舟强行抱着坐起来,捧着他随时要歪倒的脸,除了哭还是哭,他生来头一回脑袋空空,像个泪罐子,里头的心肝被掏空一样,只剩一副空洞洞的躯干。


    “朕不该带你来这里的……朕不该带你来……你要叫朕怎么办,带着朕一块去吧。”


    皇帝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帐中闻声一片寂静,宫人们呼啦一声跪在地上,脸几乎贴在地面上不敢喘息,霎时只有皇帝一人哀恸的哭声。


    帐外也听的清楚。


    小福子本都想着要殉主了。


    听闻皇帝又将人找了回来,一直在帐外张望。先前听了太医的话,忽的想起陆蓬舟和他说过身上藏了药的事,匆匆跑回陆蓬舟的帐子里找册子。


    他虽不识字,但曾听陆蓬舟某日写册子的时候念过“今日跟李太医要了一丸固元丹”之类的话。


    小福子翻箱倒柜将东西找出来,忙往陛下帐中去,这回门口的侍卫是没人敢再拦着他了。


    他进去陛下正哭的伤心,地上跪着一群人。小福子低头过去到前面给陛下磕头,双手将册子呈上去道:“奴找到了大人的册子,许有用。”


    陛下偏过脸,泪眼婆娑的瞥一眼他:“这什么东西。”


    小福子道:“大人常在身上带着药瓶,曾经跟奴说过。奴听太医所言,想来大人是吃了这些药。”


    “是吗?”陛下大喜过望抹了下泪,抬手招呼那几个太医过来,“你们赶快看一眼。”


    为首的太医展开看了几行道:“怪不得……也是陆大人是自个吃了这些丸药才吊了一口气在,有这东西臣等倒是敢斟酌着用药了。”


    陛下道:“那他可是有救了。”


    太医低头道:“虽还是凶险,但比先前是要多两三成指望。陛下先将人放着躺下,臣再探探脉息。”


    “嗯。”


    陛下将人放倒,慌忙挪到一边站着。几个太医里外进出忙活至夜里,榻上的陆蓬舟脸上才算有了几分血色,不过身上摸着滚烫,药也喝不进一口去。


    人半夜里烧的烙铁一样,浑身汗津津的,陛下衣不解带的在塌边给他擦身冷敷,一碗又一碗的药喂下去,依旧是无济于事。


    太医们围在榻前又是满脸愁容,连连抬手挠头。


    “杵在这里干瞪眼,倒是给朕想一想法子。”


    张太医抬起袖子抹着额上豆大的汗珠道:“臣等已施尽医术,但愿陆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过臣望陛下早做坏打算。”


    陛下低头摸了摸陆蓬舟的脸,转头出了帐子,不多一会浑身湿淋的回来,散着股阴冷的寒气。


    如今是连禾公公都不敢多言什么,见陛下大致擦了擦身上的水珠,脱了衣裳钻进被子和里面的人紧贴着。


    一夜来回折腾了两回,直到天亮,人终于没那么烧了。


    一连昏天黑地熬过了那么三日,陆蓬舟的病状才略安稳下来,还出声说了几句呓语,太医来把过脉朝陛下连连磕头,报了几声平安。


    陛下不见他醒,仍是寸不离步的守着。


    他握着陆蓬舟的手,声音有些虚弱:“三四日了,怎么还不醒呢。”


    陆蓬舟的左边眼上包着纱布,肌肤被河水泡有些苍白,几日未吃多少东西,脸瘦成小小一张,睡着了嘴角还微微倔着。


    陛下合衣躺下,依偎在陆蓬舟身边道:“快点醒,和朕说一说话。”


    他闭着眼没歇片刻,听见外面一阵吵闹。


    “你们连本殿也要拦吗?”瑞王在帐外和几个披甲带剑的侍卫推搡。


    “殿下,陛下命所有人都在帐中待着候命,还请殿下回吧。”


    侍卫们说着拔出了刀。


    “怎么,你们还真敢对本殿动刀不成!”


    陛下坐起来,掩好榻前的帐帘,宣了人进来。


    瑞王大跨步进来,“陛下您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从三日前就命了侍卫们持刀把守在各处,众人连帐都不能出,连臣的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众官都怨声载道,再闹下去陛下要如何收场。”


    陛下轻笑:“朕可没想着收场。”


    “三四日了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做的滴水不漏,恐怕不是一人所为,彼此袒护。”


    瑞王低眉道:“那便是更难查了,陛下与其一味将人关着耗工夫,不如回京在细查,反正人如今不也平安了么。”


    陛下闻言审视盯了他一眼,“你对此事很关心。”


    “臣只是担心陛下,您如今这模样还像一个皇帝吗。”


    “你知道什么。”陛下抬脚站起来,揪住他的衣襟。


    瑞王叹气垂首,陛下失笑两声,“你与朕如兄弟手足,如今连你也背弃朕。”


    “与微臣无关,是臣知道……陛下就是查下去也无用的。”


    “说。”


    瑞王犹豫半日出声,“臣在宫外,林相曾暗中人找过臣,说要行先帝所托……除妖佞清君侧。臣回绝了,林相和朝中老臣来往,似乎也有魏将军、宫中的娘娘、宫人,侍卫……许多人,在京中就几次欲下手,发觉那侍卫的身边有陛下的暗卫护着,才蛰伏到春猎时。”


    陛下哂笑:“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勾结起来就为杀他一个,怪不得查不出。”


    瑞王道:“各为所求罢了,有人证道,有人为名利,有人为财帛。有人牵头,有何不敢呢,毕竟法不责众。”


    陛下不屑又厌恶的冷哼一声。


    “陛下还要再查只会弄得朝野震荡。”


    陛下口气轻松:“你下去吧,替朕宣众官来在外觐见。”


    瑞王松了口气磕头。


    禾公公端着一碗苦黑的药来奉给陛下,陛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伸手接过药碗仰头喝下,他抬眼瞥见铜镜中自己的憔悴形容,兀自吓了一跳。


    “扶朕去更衣。”


    禾公公唤几个太监伺候着陛下束发整冠,将身上的半湿的衣衫褪下。


    他披上一身杀气腾腾的银甲,头上顶着黑冠,两侧的红缨带在颌下系着,腰上左右挂着两把长剑,似少时在战场上的模样。


    陛下出帐前坐在塌边,温柔摸了摸陆蓬舟恬静的睡脸。


    列下一脸安然的众官,看见陛下这一身装束,有人不由得出言吹嘘:“陛下英姿胜似当年啊。”


    陛下呵呵一笑,温和盯着列下站在最前头的林相,徐徐走过去。


    “朕记得,林相今岁已五十有九了吧,是朕和先帝身边的老臣了。”


    林相俯身跪地,“老臣谢陛下挂念,臣有本启奏——”


    他声音未止,一道锃亮的剑光划过,他的颈上霎时喷出鲜血,飞溅到陛下的半边脸,他捂着颈错愕看着,轰然倒了下去,顷刻间咽了气。


    陛下脸上滴着血,闪着冰冷的剑光。


    下面的官一个个吓得连连惊呼,死亡发生的太快,他们死死僵在原地,面如土色,目瞪口呆。


    倒在血泊里的人,可是林相……曾指着陛下鼻子骂都无妨的林相。


    “陛下……您这是。”


    陛下声音高昂:“杀人偿命这是天理。”


    他转眼又动起了刀。


    青绿的草皮上不多时被血染的鲜红,皆是一刀抹喉,倒了五具死尸。


    众官已然是吓傻了,几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直哭。


    陛下将剑丢下,面无波澜道:“将他们的尸首丢进河里去。”


    他用帕子散漫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回身坐到前头的木椅上提笔写旨,他写罢当着人面按上了印。


    “陆卿侍奉朕已久,深德朕意,着封为宫中二品贵君,往后赐居扶光殿,常伴圣驾,诸位大臣可有异议。”


    沉默没一眨眼的工夫,下面众官齐声恭贺:“臣等恭贺陛下得觅佳郎,恭贺陆郎君新喜。”


    陛下笑笑,一小太监凑上前小声报喜:“陛下,陆郎君刚醒了。”


    陛下回去时,陆蓬舟正虚弱躺着,小福子在喂他水喝。


    他一头撞过去俯身抱着陆蓬舟,声音哽咽道:“你让朕害怕死了。”


    陆蓬舟眼神还有些迟钝,看着陛下的乌黑的眼底,傻傻笑了笑。


    “阿福说……陛下哭了好久,看吧,还是我厉害,自己救了自己的小命。”


    他说完咳了几下,陛下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胸膛,“乖你最聪明。”


    陆蓬舟皱眉问了问:“陛下怎么穿成这样,还有股血味。”


    “没有吧,是不是你眼上这伤。”陛下扶着他在怀中坐起来,“朕给你上药。”


    陆蓬舟坐不住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懵懵点着头,倒也不问别的。


    不是他不问,是他现在脑袋还有些迟钝,太医说他中了迷药还没完全好过来。


    第78章 决定


    陆蓬舟眯着半边受伤的眼睛,陛下用手指蘸着药粉给他涂药,他没觉得多疼,陛下的手指划过那道伤痕时却在微微发抖。


    “这伤口在我脸上很吓人吧。”


    陛下朝他温柔笑起来:“怎会,太医说涂一两月的药膏就会好,不会留下伤痕的。”


    他说着将指尖停留在伤口末尾,将脸凑近怜爱亲了亲,“在水里一定很冷吧,要万一撞伤了眼朕真不敢想……明日朕定亲自去河神庙进香还愿。”


    陛下不想再落泪,可一瞧见面前苍白瘦弱的脸,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该死……真该死,他只恨刚才杀得不够狠,真该在那几人尸首上千刀万剐才算。


    他横起眉峰,眼底燃着遏止不住的杀意,添上眼下那一大片乌青,瞧着面色骇人。


    “陛下怎么了。”陆蓬舟弱弱地唤了他一声。


    “哦——”陛下朝他弯眼一笑,“朕只是想起三日前太医还跟朕说你命不久矣,朕想起就心慌。这一道伤幸没伤及要害,不然……”他止声心想,要不然他要剜几双眼睛才能泄愤。


    陆蓬舟道:“我哪有那么命薄呐,虽说在河里时是有点凉,但我硬是又游到了岸上,那样都撑得住就不用说这一道小伤口了,一点都不痛。”


    “不过,”他敲了敲脑袋,“我不记得那夜我怎么就掉进河里面去了……我记得我明明是在榻上睡觉来着。”


    “怎会不记得了?”陛下忧心宣来了太医问。


    太医前来又细瞧许久后道:“陆郎君身体无碍,许是当时惊吓过度,暂且忘了溺水之事。”


    陆蓬舟客气说了一声谢谢。


    太医惶恐道:“侍奉陆郎君是臣等的本分。”


    陆蓬舟歪头奇怪啊了一声,宫里的人从前都喊他陆大人的,如今怎一个个改了称呼。


    陛下摆手命太医退下:“不记得就罢,不想那些也好安心养病。”


    他接过小福子端来的白粥,低头吹了吹热气,喂到陆蓬舟嘴边,陆蓬舟喝了一口鼓起脸琢磨,但一想便额头作痛。


    陛下道:“你一口气吞了那么多丸药,脑子不迷糊才怪,太医说养些时日会好。”


    陆蓬舟点着头,那碗粥他喝了两三口就摇头说不想再吃。


    他苦巴巴地皱着眉头说:“搁一会再吃吧,睡得腰酸背痛,我想下地走走。”


    “你这样子不能下地,都几日没吃东西了,你忍着也得吃完。”陛下强行将勺子抵在他齿间,陆蓬舟只好强忍着将那一碗粥咽下。


    他掩着嘴唇咳了几声,“这粥好没味道。”


    “病了只能吃这些清淡的,睡下吧。”


    陆蓬舟倚着软枕坐着,陛下起身在镜前拿了把木梳,一个皇帝五大三粗亲手给他束发。


    “陛下怎可做这些,这叫小福子来就好。”陆蓬舟着急抬手握住陛下的腕骨,“听小福子说陛下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在榻前照料我,先躺下歇会吧。”


    陛下的声气温柔又固执:“别乱动,帐中只有你与朕,还怕谁瞧见。”


    “可、这有点奇怪,像是……”


    “像什么……像闺中夫妻么。”陛下低头挽起他脸边的发丝,凑过去和他温热一吻,“小舟,你有没有想过和朕成婚。”


    陆蓬舟半边眼遮着纱布,眨着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成婚,两个男人怎么成婚,陛下可别说笑。”


    陛下贴着他嘴巴一面浅浅亲着,一面说话:“朕是皇帝,只要你想那就可以。”


    他怔怔盯着陛下的脸,坚定说:“不……我不想。”


    陛下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一双黑眸深潭一样,那么执着的看着他问:“你是害怕对么。”


    陆蓬舟又一次回:“我不想。”


    陛下转而浅笑,轻柔拢着他的发丝,“瞧给你吓得,朕哄你玩玩而已。”


    陆蓬舟垂头吐了口气。


    陛下直起腰给他梳着头发,动作生疏不得不一次次散开重来。


    陆蓬舟道:“叫小福子进来吧。”


    “朕来。”


    陛下不在乎,反正这段感情从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追逐,一直都是他在死缠烂打,他不在乎再这么继续下去。


    往后即便为此争吵也好过这个人离开他身边。


    他也不想要什么后妃皇嗣了,这个念头听来荒唐无比。


    可如今连朝臣都容不下他身边的一个男宠,后妃和皇嗣又怎能容的下他。


    他年长五岁,若来日驾崩,留陆蓬舟一人遗世,新帝太后头一桩事怕就要杀之而后快,尸骨想来都难存,凭那些文官的舌头在史书上更是要遗臭千年了。


    陆蓬舟已为他几乎折了一条命去,他不要子嗣理所应当。


    宗室之子多的是,抱一个来做他二人之子,岂不是容易。


    陛下想到这,似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安然笑了笑。


    今日他已在百官面前予了陆蓬舟名分。


    往后不光要陆蓬舟有名分,还要……做他的君后,做储君的亲爹。


    陛下折腾许久勉强给陆蓬舟束起了头发,陆蓬舟困得打盹。


    陛下扶着他躺下,捧着他的脸颊执意要接吻,他抵开陆蓬舟紧闭着的嘴巴,占据着他的气息,是带着药苦味的,还很烫。


    陆蓬舟素白的脸沾上绯红,声音绵弱:“臣病了,陛下这么亲会染上风寒的。”


    “朕没事。”陛下用手指摩挲着他脸上的红,“朕喜欢你,朕要是往后做错什么,也只是因为喜欢你……原谅朕好吗?”


    陆蓬舟没听懂,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挪,“陛下累晕了吧,来躺下睡一会。”


    陛下拍着他的背:“乖,朕还有事去忙,你睡吧。”


    “那陛下用过膳再去吧,禾公公说您也好几日没好生用膳了。”


    “嗯。”陛下掩好他的被子,“也就你心疼朕了。”


    陆蓬舟闭上眼睡后,陛下起身去了外帐用膳。


    他平日在朝堂上装孙子任百官骂得唾沫横飞,美名齐曰为君要虚心纳谏,如今纵的这群大臣倒敢做起他的主来了。


    一个个装的道貌岸然,背地里的做的那些腌臜勾当他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敢结党营私,里外勾结,明晃晃打他的脸面。


    他不杀干净,真是夜里都不敢睡觉。


    不过……陛下明白,杀人行事前先要稳固人心,还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让手底下跟着干事的人能从中得利。


    陛下起身出了帐子。


    帐外侍卫们齐声恭迎皇帝,跪地瞻仰着那一身威风凌凌的红缨银甲,铁腕之下无人不心生胆怯。皇帝当真是从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个人和砍瓜切菜似的眼都不眨。


    陛下抬起嘴角笑笑,这些血气方刚的侍卫不似那些老臣,他们年轻热血,仰慕强者,渴望出人头地,只要稍作拉拢就会一心顺从于他。


    “尔等随朕寻到陆郎功劳不浅,皆是忠君之臣。不似右相,枉朕待他不薄,竟敢结党作乱,在朕的眼皮底下作奸,如此不忠不敬,实在令朕心惶然,今日能杀朕身边的陆郎,明日弑君也不为稀奇。”


    陛下朝徐进示意,徐进喊了一声,一个侍卫被压上前。


    “陛下今日就地将林相正法,此人吓得魂不附体,臣审问几句,他就吐了几句话,说林相连同魏府,指使他监视陆郎君的行踪。”


    那侍卫被人压着连声呼号道:“陛下,卑职有错在先,只是陆郎君溺水之事并没有卑职的事,求陛下开恩饶命!”


    他声音响亮,陛下听见背后帝帐中发出动静,压下嘴角的笑意。


    “陛下……”陆蓬舟肩上披着件狐氅,被小福子扶着摇晃走出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病容消瘦,脸上还包着纱布,脚腕上被石头撞的伤痕累累,立在那里谁人瞧见都觉着可怜,侍卫们抬眼看见也不由得动容。


    那侍卫挣开束缚扑到陆蓬舟脚边,“求陆郎君救我,下官真的没害您落水……陆郎君救我……”


    陆蓬舟低头:“这不是周侍卫么,你先起来。”


    陛下道:“朕在查案,谁叫你出来的,你先回去养病。”


    陆蓬舟艰难走过去:“这……陛下,他既不是元凶,小施惩戒就是,都是爹生娘养的,留条性命的好。”


    这场戏到这儿足矣,陛下朝禾公公抬手,“还不将人带回去。”


    禾公公强行扶着陆蓬舟回去。


    陛下走至那侍卫近前,怜悯道:“陆郎人善,朕念着你们的日日风里来雨里去也不想苛责,这一桩小事便罢了。”


    那侍卫磕头道:“谢陛下。”


    陛下瞥着下面一众人的神色,扶额坐下佯作沉思。


    这些侍卫们又不真在意他这个皇帝宠爱男人还是女人,只是瞧见本居于他们之下的人突然间飞上枝头,心中不忿而已。


    如今陆蓬舟被害的模样凄惨,还不忘与他们的旧情,谁不怜悯。


    陛下道:“未免朕冤枉了林相,朕倒要好好问一问,陆郎从前常与尔等在一处……他究竟是忠是奸,可曾做过什么奸,行过什么恶。”


    “亦或是京中的陆卿,他可有何罪过,谁说出来朕赏。”


    列下众人沉默,许久未有人言。


    “那京中盛传妖臣之言究竟从何而来,污蔑陆郎事小,给朕头上栽一顶昏君的帽子事大,简直其心可诛!这天下究竟是姓谢,还是他姓林、姓魏的啊!”


    侍卫们振声高呼:“臣等誓死护陛下安危!”


    陛下朗声笑道:“好啊。”


    “此事涉朕安危,传朕的命,凡参与此案之人就地处斩,林魏二人党羽供出内情可将功折罪,尔等朕回朝论功行赏。”


    “是!”


    外面脚步纷乱,陆蓬舟在帐中如坐针毡,陛下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怎么不回去躺着。”


    陛下走过来拦腰抱着他抗在肩上。


    陆蓬舟伏在他背上着急道:“陛下为了我落水事居然闹得这么大,您糊涂了。”


    陛下将他放回榻上睡着,“朕哪糊涂,宰相权大,魏府又势大,正好送上门的买卖,在这荒郊野岭简直是天赐良机。”


    陆蓬舟仰面在枕头上,握着陛下的胳膊:“可他们怎么都那样喊我,还求到我这里来……这不对。”


    陛下低头亲了亲他的脸:“你昏迷三四日,有些事不清楚,朕过些时候再和你说。”


    “可……出这么大乱子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他们是凶手,害你掉进水里差一点死了,难道你不想报仇,管他是丞相还是将军,杀了人就该死,这与你无关。”


    陆蓬舟盯看着他:“那陛下只处置元凶,别迁怒无辜之人。”


    “放心。”


    陛下枕在他颈间,拍着他的后背,“乖睡吧,病好一些就回京中,到时候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第79章 做官


    据其中一太监所言,那日是魏府的人拿定了主意,几个文臣前去太医署看病时趁机在药锅子中抹了磨碎的沸心丹,和小福子混熟的宫女太监那夜喊了他出去瞧热闹,等陆蓬舟中了药走出帐,一路都有人暗中跟着引路,他其实是被人推进河里去的。


    陛下闻之大动肝火,未留全尸尽数丢去喂狗了,连下了三道旨意诛灭其三族。


    陆蓬舟闻见陛下每次进帐抱他时都沾着一股血腥味,他成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时不时回来坐一坐又走了。


    吹进帐中的风似乎都带着血味,他皱了皱鼻尖问:“今儿是又死人了吗?”


    小福子呸了几声道:“那些狗东西死的活该,郎君还心疼他们作甚。”


    陆蓬舟咬牙切齿道:“我怎不想叫他们死,不过我在宫中本就难以立足,弄的满城风雨又得看旁人脸色,出门被不知什么人骂。”


    小福子笑了笑道:“才不会,往后没人敢乱瞧您。”


    陛下命宫人们瞒着陆蓬舟封他为宫中贵君之事。


    太监们对他的恭敬不似从前,总是低着眉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陆蓬舟长久在榻上坐着,这些小事情当然也尽数落到他眼里。


    陛下什么都不和他说,宫人们更是守口如瓶。


    他只听小福子说起过,被救回来那一日陛下抱着他哭得厉害,皇帝为一侍卫哭是桩了不得的事,小福子又着意说了几回,那想必陛下是真在人前流了不少眼泪,陆蓬舟想许是因这个。


    以他如今昏沉的脑袋,也想不出什么。


    太医说那沸心丹药性很烈,服入体内会沿着经脉烧及五脏六腑,下药的人又下了十足十的量,幸而他吞了那些药丸,要不然不死也成个傻子,他体中的余毒要往后慢慢解。


    留在皇帝身边实在太要命,他窝成一团枕在膝上蹙眉垂口气。


    “这是又叹什么气呢。”


    陛下迈步进来,站在帐门前探脸看他,太监们凑上去侍奉他宽衣,那身战袍他几日一直穿在身上,前两日一进门就过来抱他,硌得的陆蓬舟夜里直喊身上疼,之后一进门就叫太监们脱了。


    “要穿一回多麻烦,陛下反正也只是进来坐一会。”


    “朕这不是想抱你嘛。”陛下走过来坐在榻边,朝他张开怀抱,“过来。”


    陆蓬舟老实挪腿过去,乖巧地枕在他肩上,抬起眼珠偷看他的表情,见他还算满意,又耷下眼皮。


    陛下如今对他很严厉,他没用错词,不论是什么大事小事都要过问,每入夜睡回来要给他当夫子讲课,讲什么帝王心术,诡计权谋之类的东西,他虽乐意听,但眼下脑子笨,记不住许多。


    陛下令他自己再说一遍,他吞吞吐吐的,陛下便一记眼刀抛过来。


    像书院里的老夫子,看得他脸都不敢往起抬一下。


    又或是拉着他对弈,他每下一个子都得瞄一眼对面陛下的脸色。


    昨夜他摔下棋子说不学了,陛下走过来翻过他的身就在屁股上拍了两掌。


    虽算不上疼,但当着太监们的面实在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陛下气得连声在他头顶叹气:“孺子不可教也。”


    陆蓬舟回过头道:“我又没说不学,但等病好了再说不行么。”


    “等病好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是懈怠。”


    “我又不当皇帝,陛下干嘛非得叫我学这些。”


    “谁说当皇帝才能学,朕迟早有一日驾崩,终究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住一世,到时再遇今日之事该如何。”


    陆蓬舟闻言从矮榻上跌下来,抱着陛下的腿:“陛下春秋鼎盛,是天命之子,定会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陛下弯腰摸着他的后脑勺,笑了笑:“你从前不是恨不得朕死么。”


    陆蓬舟莫名眼角沾起泪,他抬起脸:“不……臣从未曾想过,臣只愿陛下万寿永昌。”


    陛下蹲下身抱住他:“你啊,让朕怎么办是好呢。”


    陆蓬舟在他的怀抱中想,他想平安很简单,离开陛下身边就行。


    但……他要怎么做是好呢。


    熄了烛火躺在榻上,陆蓬舟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陛下,他想问一问陛下可否让他回帐中住,就算他现在当陛下明面上的男宠也罢,总不能这样明目张胆,装都不装一下了。


    眼下朝中乱,若陛下久无子嗣,难免会引得人心异动。


    他小声道:“陛下多日未曾宣娘娘们前来了。”


    陆蓬舟说罢看着陛下动了动唇角,但没有说话。


    “陛下……”他又小声唤一声,“明儿我回自己帐中住吧,再过两三日就回京了,我回去收拾东西。”


    陛下微睁开眼道:“有人替你收拾。”


    “可……我闲着也无事。”


    “那就将朕所讲的东西抄写一遍,写不好朕回来打你的手板。”


    陛下目色微狭,视线直勾勾盯着他看,不同于从前单纯的强迫他,现在有点像年长者的命令和管束。


    忤逆他的意思,总觉着会被折腾的很惨。


    陆蓬舟弱弱一笑裹紧了身上的单衣,背过身合着眼睡着。


    他清早起来真的一笔一划认真回忆写了几页纸,但依旧缺漏不少。


    陆蓬舟此刻枕在陛下肩上,闭着眼但愿陛下不要问他这事。


    陛下搂着他的腰,瞥见他藏在被中的纸张,又是心疼又是想笑,这人从前哪肯这么笨头笨脑听他的话,真是被那药害的不轻。所幸他自己误打误撞吃了几颗解药,不然人可真要傻了。


    听那几人的供词,起先是林相挑的头,不过后头魏府扯进来,林相渐渐不是主心骨了。陛下闻之唏嘘,少时在战场山魏将军还算他半个师父,从前亦师亦父,这些年来他念在旧情,未曾动过魏家分毫。


    权势会将人变得面目全非,从前义胆云天的将军,如今也想的出这种阴毒之计,甚至一开始就是冲着他这个皇帝来的,魏府探知到他去年发为何发那一场重病的缘故……故而起了杀人之念。


    魏将军此次虽没来,但他宣来随行的两个魏府子弟已皆死于侍卫刀下,


    折了这两人魏府不成气候。


    他今早去审了魏美人,她倒是一直说不知情,父兄只一直传信要她做皇后。


    陛下瞧她那模样,不似说谎,便命人给遣送出去,魏美人一听倒是喜。


    这事告一段落,御驾启程往皇城中去。


    春光明媚,车马慢行,路途中并不算难熬。


    陆蓬舟身底子不错,回京后在乾清宫没养半月就能四处走动,当然陛下只许他在殿中溜达,一日他从门缝中偷跑出去,身后便从天而降两个彪形大汉,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一直在耳边念叨:“陆郎君,请回殿。”


    陆蓬舟只好回殿后头坐着,他在窗前看乾清宫后面不远处正在新修一座殿宇。


    他问小福子:“那宫殿是修来做什么的。”


    “宫殿修了便是要迎贵人居住的。”


    陆蓬舟低头趴在窗边,听闻后宫的魏美人不知所踪,一位在春猎时殒了命,宫中只留了北蛮的贡女和一位深居简出的娘娘在了。


    后宫许多宫殿都空着,修新殿做什么。


    难不成是为他新修的居所。


    他记得陛下以前是说过修宫宇给他住的话,但那是他去陵山前,陛下关着他在宫里时候的事,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陆蓬舟坐不住去了前殿,魏林二人的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陛下回京后一直忙的焦头烂额,连日来前殿都站着一堆大臣。


    他这会躲在柱子后瞧,依旧是一大群老臣在,还见着了父亲的身影。


    这半月来他还没回过家呢。


    他看见父亲耳鬓后又添了几根白发。


    他见陛下不得空,抬脚要走,陛下却一声喊住了他。


    他端着茶盏从殿后脸红走出来,在人前他跪着更正经端正:“臣叩见陛下。”


    陛下坐在前头抬了下手:“朕欲命你做个工部员外郎,这是工部赵尚书正好见一见。”


    陆蓬舟闻言眼眸一亮,笑容都带着几分朝气,起身朝赵尚书低了下头道:“还望赵大人关照。”


    赵尚书忙朝他回礼:“陆郎君客气。”


    赵尚书心头嘀咕,头一会见皇帝给了名分还叫瞒着人不许提的。不过有这皇帝的心头宠在工部,也是一桩美事,赵尚书看着他捋着胡须笑了笑。


    陆蓬舟喜笑颜开回了后殿中去,太监们很快给他送来了官袍,工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上,官袍是深绿色的。


    “奴才们侍奉郎君穿上身瞧瞧合不合身。”


    “好。”陆蓬舟展开手臂在镜前站好。


    衣袍上身,身姿隽秀挺拔,肤白清俊但又不显文弱,官帽一带更像那么一回事了。


    太监们围在他身边:“郎君真好看。”


    陆蓬舟扬起脸笑了笑,“做官好看有什么用,本大人要做一番功绩才是啊,往后直上青云,飞黄腾达。”


    太监们嘿嘿笑起来,“如今世上还有比郎君您显贵的人物嘛。”


    “那是陛下赏的,不算数。”


    陛下迈步进殿道:“朕赏的怎就不算数了。”


    陆蓬舟颔首低头,陛下上前抚摸着他白净的脸颊,目色温柔,陆蓬舟仰面看着他笑眼弯弯,脸上沁上一片微红。


    “这般开心,不嫌朕给你的官小啊。”


    “陛下的恩宠太多,臣谢都来不及。另外臣的病都好了,今日就可以去上任。”


    “不急。”陛下一点点搂上他的腰身,歪头凑近鼻尖抵在他脸边,视线盯着他的嘴巴,短促的命令道,“你亲朕。”


    陆蓬舟浅浅和他亲吻,二人唇齿相接,温柔小意。


    陛下忽然握住他的脖颈,“朕许你做官,但你得在宫中住着,好吗?”


    离近看陆蓬舟的眼角还留着一条淡淡的伤痕,他眨着眼眸:“陛下是想让臣住在那间新修的宫殿里面么。”


    “是啊,等修好了会很漂亮。”陛下的声调低沉,带着种压迫和蛊惑,“在外头太危险了,很多人都想要害你,待在朕身边最好。”


    陆蓬舟觉着,陛下比从前更变得偏执和善于掌控他,像一个深渊不知不觉要将他吞进去,他的温柔关怀让他说不出拒绝,但给他抛出的选择却一步步更越界。


    “不。”他清醒摇着头,“臣不是依附陛下而活着。”


    陛下恼起脸:“你……你为何总是这般不听话呢,生来一副死脑筋。”


    他生了气甩袖而去。


    陆蓬舟解开身上的官袍放在一旁,大不了他就回去藏书阁做侍卫,这个官他不做也罢。


    陛下出了殿门,走到一株柳树跟前恼气砸了一拳头,这得等到何时才敢开口。


    禾公公笑道:“陛下气这干什么,陆郎君他这么爱做官干事,他不得干到通宵半夜,宫门一关,人又能上哪去呢。”


    陛下闻言笑笑,又喜不迭回了乾清宫。


    陆蓬舟一人落寞坐着,看见他奇怪问:“陛下怎又回来了。”


    “你怎将这官袍脱了。”陛下走过来,“刚才是朕一时语急,你去当你的官罢,朕可交代了他们一视同仁,不偏袒照顾你,你去了可要好好做事。”


    陆蓬舟点着头,笑着嗯了一声。


    第80章 宫宴


    自陆郎君做了员外郎,鸡鸣夜半的时候宫人们总能看见一个身影,提着一盏灯笼行色匆匆在宫墙中穿梭,一日日比皇帝上朝还要准时。


    八月残夏,天儿日渐转凉,黄昏时下起大雨来,陆蓬舟将书案上的公文理好出殿门时又已是亥时,他今儿出来时没带纸伞,站在门前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满脸,他左瞧右看张望一会,并没有看见有太监来接他回去。


    雨幕潇潇,他一人在雨中低着头走,头顶上挡雨的书才走几步就被浇的湿透,他边走边抹着脸上的雨滴,说今日实在倒霉,听着顺着雨声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蠢货。”


    他抬起头,太监们提着的油灯在雨中摇晃,一柄黄油伞下立那人高大的身形,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在狂风中簌簌作响。


    陛下这一两月对着他都是这张似怒不怒的脸。


    陆蓬舟走过去站在伞下,浑身浇得湿透,陛下嫌弃白了他一眼,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帕递给他,忿然又说了一声活该。


    陆蓬舟抬眸看了眼他,“臣居官勤勉又有何错,陛下成日这副脸色。”


    陛下冷笑道:“一个小小的六品官,比金銮殿中的天子都要忙,朕不知何时能得陆大人的赏,见一见您的尊面啊。”


    陆蓬舟瞧他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就懒得吭声,甩袖往快步往前走。


    陛下在后面紧追着他,“呦,陆大人的官架子真是不小,朕每天独守空房等到深夜,你倒恨不得住在官中,三更半夜才回来。朕成什么了,你眼里还有朕这个人吗?”


    陆蓬舟回过脸:“臣有没叫陛下等,再说了也是陛下耍无赖不让臣回家。”


    陛下气的不轻,拽着他的袖子:“你没叫朕等,那你有种别回乾清宫睡,死外边得了。”


    陆蓬舟甩不开他的手,两人在雨中生生吵了一路回去。


    回到殿中陆蓬舟脱身上的湿衣裳,将头发擦干,陛下依旧撑着腰在他身后口若悬河,不是埋怨就是数落他不识相,冷落了他这个皇帝。


    陆蓬舟听的耳朵起茧子,拽着陛下进了纱帐中,压着他倒在被面上亲吻,陛下躲开他的嘴巴,端起脸来冷哼,“你要干什么,你这是僭越犯上。”


    “臣这不是在亲近陛下么,陛下还不满意。”


    陛下不知何时这人变伶俐起来了,许是他成日喝药身上的余毒散了,又也许他给陆蓬舟教的那些东西,他听进去了,人不再那么老实。


    “你不舍回来就别碰朕,当朕是什么,任你揉搓的玩意么。”陛下幽怨别着脸如是说,但他忍不住沉溺在这个亲吻中,下意识回吻着对方,探进衣襟中握上他窄劲的薄腰。


    衣衫滑落,陆蓬舟是头一回这般主动,陛下觉着他身上的每一处都生的勾他的眼,一害羞就泛着粉色的肌肤,匀称漂亮的腰线,绷紧的大腿和一喘一息起伏的胸膛,无一不让他血脉贲张。


    陛下忍不住坐起身按着他的后颈热烈接吻,“你简直是要勾死朕了。”


    陆蓬舟害羞红起了脸,慌张又将他压在枕上,捂住陛下的脸不许看。


    陛下轻轻舔着他的指腹。


    陆蓬舟的声线微抖:“谢郎往后少寻我的不痛快,我往后还会赏你。”


    “谢某听陆大人的命。”


    罗帐灯昏,枕畔温存,一夜春宵直至三更天才歇。


    陆蓬舟早起穿衣裳时,陛下支着脑袋还在被中半倚着,他声音倦怠,一面说话一面给他抚平衣角,“朕昨夜都没怎么睡着呢。”


    陆蓬舟回头笑了笑,起身向陛下跪安道:“那陛下再睡会。”


    “昨夜淋了雨,出去让太监们煮碗姜汤,喝了再走。”


    “嗯。”


    陆蓬舟不多时出了殿门,眼下快入秋,他和崔先生,檀郎三人改良许多的农具,拿给赵尚书看过也觉着可用。这是他为官做的头一桩正经事天塌下来也不能被耽搁。


    他胸中踌躇满志,旁人笑他做什么男宠,他倒要咬着一口气做出个名堂来,他回头看着那座的金銮殿,他想有朝一日正大光明的走进去。


    秋去冬来,日升月落,从秋日的凄风苦雨到冬日的第一场初雪。


    他一日又一日行在宫墙之中,皇天不负苦心人,他和崔先生做的东西京中的农户们颇为喜欢,听民间传言省了他们三成的劳力,为此陛下还下旨褒奖了工部一回。


    陆蓬舟面上添了光彩,在人前敢抬起脸来。他不知朝中的官员们私底下还骂不骂他,至少面上看着他时不在是那副揶揄的神色。


    他甚至还和殿中的同僚们打成一片,多了几个朋友。


    陆蓬舟为此相当高兴。


    虽回不去家中,但他能成日里见到父亲的面,但父亲的神色总是瞧着很低沉,他问过几回,父亲都只是摸下他的脑袋,而后不语离去。


    自那回雨夜吵过后便他和陛下过得相安无事,还称得上有些平淡。


    在围场出过那一场乱子,陛下虽念叨着想出去散心,但回回都作罢。


    二人寻常都在夜里才见得上面。他捣鼓自己那些木头框子,陛下大多时候看他的奏折,偶尔挽弓,擦他那几把宝剑,大多时日两人都安静,不说什么话,偶尔闲谈几句。


    寻常日子过久了,他想陛下迟早有一日会觉着腻了。


    陆蓬舟回头偷看陛下一眼,陛下笑盈盈的走过来,从后背抱着他,“正好朕有事和你说。”


    “什么。”


    “立冬宫中要设宴,那日你一同入宴吧。”


    陆蓬舟轻声笑笑,“臣只是六品,入宴有臣坐的地方么。”


    陛下道:“朕连衣裳都给你做好了,到那日让太监们侍奉你穿上。”


    他随口应下:“嗯。”


    陆蓬舟只当时那是一场寻常的宫宴,他去了在角落坐着喝几盏酒,听几首曲儿也便罢了。直到立冬那日,太监们端着那身奢华的衣裳前来时,他才吓了一大跳。


    那一身玄衣金丝远远瞧着就光泽明亮,华贵不菲。


    “你们没拿错衣裳吧。”


    太监们笑道:“这怎么会错呢,宫宴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始,陆郎君别耽误了吉时。”


    衣饰繁重,太监们围着他侍奉许久,他还未曾来得及在镜中瞥一眼,便被太监们里外簇拥着推出了殿门。


    陆蓬舟茫然在雪中走着,腰间的环珮清脆作响,前面是弯着腰提灯的太监,后面还跟着两列宫人,他回头蹙眉瞧了一眼,问小福子道:“陛下呢,祭礼回来就未见过他。”


    小福子为他撑着伞:“陛下已在宫宴上等着郎君了,郎君走快些。”


    陆蓬舟抬起袖袍看了看,在宫宴上他穿成这样实在招摇了些,歪着嘴角气了一声,陛下也不跟他早说这衣裳是这样。


    行至殿门前,里面灯火明亮,丝竹声起,看起来像是已经开宴。


    陆蓬舟迈上阶着急道:“咱们怎还来迟了。”


    小福子浅笑着给他抖去肩上的落雪,又认真理了理他胸前的衣襟。


    “好了。”小福子说罢向门口的大太监传了一声。


    殿门从里面徐徐推开,陆蓬舟站在殿门前,脸面被殿中的烛火照亮,里头整齐坐着一排排大臣和宗亲,他们的视线正都一个不落的停留在他身上。


    陆蓬舟被满殿人盯着,一时都不知该抬哪只脚好。


    他迟钝之时,殿中人忽然皆都站起来朝他拱手行礼:“臣等见过陆贵君。”


    “贵君……”陆蓬舟低声喃语,错愕愣在原地。


    陛下在殿中高坐,门前立着的恍若画中仙一般光彩照人,乌发如墨,披着这一身衣袍,更是龙章凤姿。


    他出声唤道:“陆郎,前来坐到朕身旁。”


    小福子轻推了下陆蓬舟的后背,“郎君该进去了,今日是陛下册封您的大喜日子。”


    陆蓬舟闻之面色似霜,他越过大臣们低垂着的头,压着眉头望向陛下的眼睛。


    陛下又低沉着声唤了他一次:“陆郎,过来。”


    陆蓬舟被小福子扶着迈进殿中去,每走一步他的神志就抽离一分,跪在阶下时他盯着宣旨太监的嘴巴,声音细亮,他却不知他在念什么,只看得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后头是陛下的一张笑脸。


    许久太监的声音停下,走下阶来将圣旨放到他手中。


    大臣们随之齐声祝贺:“恭贺陛下,恭贺陆郎君新喜。”


    陛下朗声笑笑,抬手指着他左侧空着的桌案,“礼成了就上来坐着吧。”


    陆蓬舟站起来时脚颤了一下,小福子扶着他,小声担心道:“郎君,这是在宫宴上,您千万不可失了礼。”


    陆蓬舟苦涩咬着唇,看了小福子一眼几乎要哭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郎君落水昏迷那几日。”


    陆蓬舟失语扯了扯唇角,迈步上阶坐在案前。


    他望一眼下去,皆是低身跪伏着的人,在上面看着脚下臣服之人,竟是这般感觉。


    所以陛下才会这样欺他瞒他……他有点想哭。


    他这辈子别想着从他身边离开了。


    陆蓬舟此刻才算明白了父亲为何那样看他。


    他日夜不休做的一切,什么官位,朋友都是陛下施舍给他的一场幼稚的游戏。


    以前他觉着陛下会有看厌他的那一天,他们或早或晚都会分开。现在,一切都崩塌了,吊着他的那一口气,今夜彻底泯灭掉了。


    陛下在身侧看着他问:“陆郎哪里不舒服。”


    陆蓬舟握起酒杯仰头闷了一大口,“臣没有不舒服。”他说着轻轻笑了声。


    陛下盯着他瞧了一会,转过脸。


    他想,这人难过一时,便会好的。毕竟他们已经如胶似漆的过完了这一年,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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