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依旧逃走
去时院门都没锁,留着一道门缝,从矮墙瞧进去,好几处黄泥脚印一直到屋门前,门锁在地上凌乱掉着,屋门歪斜的大敞着,已然是人去楼空。
知县弓着腰将院门推开迎皇帝进去,“陛下,贵君这半月便是在此屋下榻。”
陛下蹙眉左右张望几下,这院子地上积了雨水,一脚踩上去靴底沾一片泥,湿黏难行,他踮着脚走到屋门前,屋檐更是矮小,里头光线昏暗,看着很是潮湿萧索。
陛下回头问知县道:“他身上没银钱吗,怎住这样的屋子。”
知县:“据臣所闻,贵君时常赏跟着他的两个捕快吃酒,身上是不缺银子使的,这院子是……是娟娘住过的旧屋,她独身一人,是而屋子修的小了点。”
陛下听知县支支吾吾的,挑了挑眉问:“娟娘是何人,一个女子怎会独居,她无夫婿兄弟在么。”
知县结巴着,低头抹冷汗:“娟娘是从前寻花坊的……卖唱女子。”
“什么!”陛下的声音陡然抬高,眉头紧压,脸气的直冷颤,“你别跟朕说……他是在这里跟女人鬼混的。”
知县:“这、这微臣便不知了,陛下可宣那捕快二人前来一问。”
“去给朕将人找来。”
陛下气的头疼,刚想在塌边坐下,又嫌弃的甩了甩袖,盯着那张睡榻气急败坏踢了几脚。
他脑袋里止不住晃着陆蓬舟和女子翻云覆雨的画面,越发的头昏恶心,扶着桌角咬牙切齿,“姓陆的,你要真敢背着朕出来偷吃,老子一定把你那玩意给一刀剁了。”
他说罢又拍着桌子气的怒骂了一声。
将那知县吓的直打哆嗦,禾公公上前扶着陛下说:“陆郎君不是浪荡之人,想必不会对陛下不忠的,您瞧这屋里哪有一件女子的东西啊。”
陛下烦躁摇头,瞥了几眼屋中的陈设,虽破旧但倒是干净,一瞧就是他住过得屋,他总爱将桌上的茶盏倒扣摞在一块,喜欢在塌边摆一盏灯,喜欢在窗边放一张凳子……还有屋中淡淡皂角的味道。
一瞧见这些东西,陛下心头的思念又猛地攀上来。
为何……为何他宁愿在这种地方住着,也不舍得回去,他追寻的所谓自由只是这些无穷无尽的困苦、潦倒、孤寂和狼狈,不是吗。
陛下走到另一间屋子,灶台里还留着余温,掀开木盖碗里还剩着些米粥,他拿起喝了一口虽然冷掉了,但味道很好,他熟悉。
禾公公急着走过来:“陛下怎随便喝这来历不明的粥,万一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呢。”
“朕无碍。”
陛下瞧见知县正领着两个男子和一个纤瘦女子走进院门,将碗搁下回去端坐。
三人在屋门外跪下,知县低头进来道:“外面便是府衙的捕快二人,和寻花坊的歌女,名唤春兰。”
陛下恼怒地合上眼皮,扯着嘴角气笑:“不是说娟娘么,怎么还又来一个春兰,看来朕的陆郎还真是风流多情呢。”
知县跟着尬笑一声,朝门口的三人瞪了一眼,“你等还不回陛下的话。”
“许……不陆贵君他刚来的时候,说要掩藏身份行事,不能住在府衙,命小人为他找住处,小人找了几间,贵君有好院子不要偏看中了此屋,说……说是他怜香惜玉,要照顾娟娘生意。”
“一出手就花了五十两银子租下娟娘的院子。搬进去后常往寻花坊里去喝酒,常喊春兰作陪,两人一喝酒就至半夜。”
“他简直放肆!”陛下失了矜贵,在三人面前怒砸了一声桌面,震得上头的茶盏滚在了地上,清脆裂成几片。
春兰声音怯怯地哭道:“民女只是给贵君侍酒,贵君他未曾碰过我。”
“此言当真?只是喝酒而已,若有旁的……”
春兰柔弱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含糊几声,吓得几乎要昏过去。
“你们两个给朕说。”
“回陛下的话,贵君是和春兰抱在一起过,摸过几次她的腰,还亲过一回春兰的手、不过没将人带回屋里过。贵君出手阔绰,坊中的姑娘都爱往他跟前去,偶尔有那么几次左拥右抱的时候……”
“好啊……”陛下冷笑了两声,“亏朕还以为他穷的没钱吃饭呢,合着银子都花到女人身上去了。”
他说罢风风火火的拂袖离去,到江岸上了御船,往铜陵县而去。
午后时船停在岸边,徐进已在那等着。
“臣按陛下的命,都已布置下去。”
“嗯,朕倒要看他此回还能逃到哪里去。”
*
陆蓬舟淋雨逃了一天一夜,这会躲在山里里生火烤衣裳,他今早黎明时逃到了江元县辖内,在树根底下躲着瞄了一会,瞧见城门口的官差多了五六个,他闻着风不对,又潜去了另两个县。
只有铜陵县的官差瞧着好糊弄。
他捏着眉心发愁,冷冷的打了个颤,翻开的怀中的地图看了看,往北只有江元、上合和铜陵三县,江元往北是一片密林,上合县往东是密密麻麻的支流,铜陵辖内一马平川。
陛下这分明是想将他逼到铜陵,来一招瓮中捉鳖。
他匆匆逃出来,包袱里只剩下一张饼,水也喝光了,一直窝在这山头上躲绝对是不行的,恐怕会被陛下困死在这里。
他苦着眉头思忖,远远的听见一声猿叫,凄厉一声像孩子的哭声。
陆蓬舟吓得握着剑跳了起来,剑头沾着雨水,在月下闪着寒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中忽然生出腔热血来,三两下将衣裳系好,将包袱拴在背上,趁着月色下了山。
他到了上合县的城门前,脸上的黑粉涂的很潦草,举着一张官凭走到门口的几个官差面前,“本官奉陛下的御旨,进城中寻知县大人。”
官差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又提起灯笼在他脸上照了一照,接过他手中的纸笑道,“将城门打开,放上官进内。”
陆蓬舟抬脚往前面迈,余光瞥见身后的官差正围起来向他贴近。
他牢牢握着腰间的剑柄。
待城门推开一条缝,他利落拔出剑,一个飞身翻进去。
官兵们喊道:“快抓住他。”
一时间刀光剑影,城楼上的火光亮起来。
皇帝身边的侍卫都在铜陵守株待兔,没人想到他竟敢一人硬闯这里。
门口的都是官府的衙役,本就难敌他这个曾经的御前侍卫,又顾忌着不敢下死手,故而数十个人围着他竟也不占上风。
两个人被他的剑锋划伤的胳膊,一膝盖顶飞出去摔的老远,倒在地上嚎叫。
知县是个微驼背的老头子,在一旁急扯着嗓子喊人过来。
陆蓬舟无心和这些人缠斗,他盯着旁边拴着的马,朝围着他的人撒了一把石灰粉,跃身跳上马,拽着缰绳朝街上奔去。
长街上,马蹄声铮铮作响。
街面上被声音惊醒的百姓推开窗看,只看见一道劲瘦的身影掠过。
他狂奔许久到了城门前,在马背上急促的喘着气,“将城门打开。”
“陆郎君……您就别挣扎了,我等今日断然不会放你走的。”
后面追上来的人,抬起了数把弓,箭头直直指着他的腿。
陆蓬舟拿起剑横在自己喉间,眼眸凌厉盯着追上来的知县。
“命他们将城门打开,否则我今日死在这里,知县大人觉得陛下会如何发落您。”
“陆郎君,下官将您弄丢才是项上人头不保。”知县摆了下手命弓手放箭。
陆蓬舟却抬手便往自己肩上刺了一刀,顿时血渗出来将衣裳染红。
他抽气捂着肩又说了一声:“将城门打开。”说罢将刀抵上心口。
陆蓬舟知道他今日不破釜沉舟赌一回,是逃不脱的。
知县吓了一跳,皇帝这位心头宠,实在是个厉害的。
陆蓬舟又将刀尖往里头扎了一点。
沉寂半晌,知县犹豫着开了口,“将城门打开。”
这位陆郎君真要是跟他玩命死在这,那怕是他九族都要被挖出来鞭尸。
何必呢。要是皇帝在这大抵也只能放他走。
陛下在铜陵县里收到信时,人早已是逃之夭夭,上元知县是抬着棺材前去铜陵县面见皇帝的。
“微臣已命人极力阻拦,然陆郎君的剑实在厉害,衙役们不敢动刀,十几个人围着都近不得他的身,陆郎君还打伤了两人。”
“陆郎君还以死相逼,在肩上刺了一刀,微臣眼见着他要接着在胸口刺,实在不敢不放人走。”
“是微臣无用……但凭陛下责罚。”
知县跪在陛下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罢了,此事怪不得你。”陛下愤愤叹了一声气,早知他从前就不跟陆蓬舟讲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人如今跟他学的伶俐,闭着眼都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怪他,将人在宫中留久了,竟忘了这人从前是个侍卫,又常听他说在侍卫府留了四年。
陛下目光沉沉看向徐进:“朕没见过他舞剑,你怎也未曾说起。”
徐进:“在侍卫府的时候贵君的剑还没这样的火候,许是在宫中时又精进了。”
陛下托着下颌黯然点着头,心头却又忍不住对人又生出欣赏和喜欢来。
这个人身上让他迷恋的地方太多。
坚韧的像株野竹子,顽强又温柔,总带着股少年意气风发的冲劲。
“臣要去带人追吗。”徐进小声问了一句。
“他受了肩伤,放他两日养病吧,这回是朕棋败一招。”
陛下难得做了一回正人君子,但之后他一日比一日后悔。
自陆蓬舟从江宁逃走后,就彻底没了音信,陛下都快要找疯了。
第92章 找到了陆郎君的消息……
周氏是江南一带出了名的大户旺族,在苏州城中一抬头便可见周家的铺子。秋日云舒风朗,正是晌午,周家的小少爷周书元提着一木盒从街上的周氏酒坊中出来,他踩着奴仆的背上了马车。
周书元时不时从窗户中探出脑袋来瞧,命前头的车夫在街面上七拐八绕了许久才喊了停。
“将马车赶去别处,在老地方等着我。”周书元从马车上提着东西挑下来,用手帕遮掩着脸,朝车夫说了一句。
待马车走后,他又低着头走过两道桥和一段石子路,到了一间上了锁的院门前停下,这是从前周书元大伯叔的外室住过的院子,那外室在这院中坠井死了,之后这就成了一处凶宅,还常有闹鬼的传闻。
周书元将门锁打开,小心抬腿走了进去,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阴风阵阵,一回头一把剑横在他脖颈上。
周书元看着对面持剑的男子,没好气撇了下嘴。
“都两三个月了,你还对我动刀。”
男子利落束着马尾,身姿挺拔,朝院门外盯了片刻:“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当然,本少爷给你带了酒菜。”
男子朝他扬了扬下巴,用剑指着他进了屋中坐下,在身上摸索,周书元傻笑着抬起胳膊,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我身上可什么都没带。”
这桩事还要从前两月他去游夜船说起,他在府中整日招猫逗狗闲的无趣,背着爹娘偷偷弄了条船出江游玩,那日夜里他正在船尾坐着钓鱼,不成想忽然从后头钻出一个男子,掐着他的喉咙,不由分说塞了一粒药丸进他嘴里。
“喂你吃的是毒药,七日内没有服下解药,你便会穿肠烂肚。”
他闻到那男子身上一股血气,说话的气息似乎很烫,像是人在发烧。
“兄台,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他抬起眼珠望着头顶的男子,长得眉眼俊秀,不像是什么草莽流寇。
“我家中有的是银钱,我这就给父母写信,一百两、还是一千两……”
“不许写。”男子更掐紧了他,“不想死的话,你得听我的。”
“好……我听。”
他之后便一步步按那男子的话将他藏在船舱里,弄了金疮药和治风寒的药给他,他偷摸瞧见那男子肩上有剑伤,在船舱里昏沉烧了两天才有了点精神。
他一直好奇男子是何人,直到他将人带回苏州后,看见了城门口贴的布告,上头写着从宫中私逃出来的陆氏,肩上负伤,命各医馆和大夫若是遇到有人治肩伤,便即刻上报给官府。
周书元瞧见那张画像,心头除了害怕,更觉得……新奇。
他在周家打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天底下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看遍了,难得遇到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恰逢那时城中巡查不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带进苏州城,藏在这院子里。
周书元将酒菜从木盒中拿出来,“你成天吃那些干饼,也太受罪了,这是我们周氏酒肆的招牌菜,来坐着尝尝。”
陆蓬舟仍半蹲在屋门前,盯着院墙外的动静。
“放心吧,本少爷小心着呢,没人跟着我,这鬼地方几个月也不会有人来的。”
周书元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陆蓬舟才收起剑过去坐下,嘴里鼓鼓囊囊嚼那几张能硌掉牙的饼。
“你干嘛不吃菜。”
“哦——”周书元想了想自己捏起一块炸鱼吃了一口,“这你总安心了吧。”
“多谢你这段时日帮我。”陆蓬舟抬眸看他一眼,拿过来放进嘴里。
“其实那日我塞进你嘴里的,不是什么毒药,只是颗补药而已。”
周书元眨了下眼,嘻嘻喔了一声。
“你不应该吃惊吗。”陆蓬舟疑问,“我骗你这么久。”
“你这脸看着就不像坏人,本少爷又不瞎,早都猜得到。”
“那你还来给我送吃送喝的。”
“本少爷乐意。”
陆蓬舟难得轻松笑一声。
周书元跟着和他举杯喝了一盅酒,忽然一眼看见他收拾好的包袱。
“你这是要走吗?”周书元着急站起身,“你出去会被皇帝给抓到的。”
陆蓬舟闻言一瞬抬起脸谨慎看着他。
周书元摊手道:“你的画像满街都是,本少爷还能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么。外面巡查的官兵很多,你不能离开这院子。”
“你胡言,我夜里出去瞧过,街上已经数日没有官兵在了。”陆蓬舟说着将一张银票塞给他,“这三月添了诸多麻烦,这些权当我谢你的。”
“不……不行,你一走了之,本少爷怎么办。”周书元微红起脸结巴,“本少爷……还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陆蓬舟歪脸轻笑:“你这小屁孩懂什么喜不喜欢,赶快回家去吧。”
“本少爷不是孩子,今年我都十八了。”
周书元瞧陆蓬舟拿起剑要走,忙过去挡在门前。
“你不许走,不然……本少爷就去告诉官府。”
陆蓬舟举起剑柄朝他晃了晃,“你敢,我得走了,没空跟你胡闹。”他说着一把将周书元推开,出了屋门。
“你走哪去。”周书元在后面跟着他,“你一个人拿着剑,街上就算没官兵,官府的悬赏还在布告上挂着,赏银千两黄金呢。你这年岁的男子,不论是生的什么模样,一出门就有一堆人盯梢,转头就有人告到官府去。”
“你以为谁都跟本少爷一样嘛。”
陆蓬舟皱眉停住脚步,而后盯着周书元的脸不怀好意笑着,“你去弄一条船送我回去,不然我就将你锁在那屋里,半夜让女鬼来找你索命。”他说着龇牙咧嘴地吓唬对方。
周书元反朝他笑着说,“用不着吓我,你在此等几日,我这就回去给你想法子。”
过了五日,周书元兴冲冲来院子里来找他,他求了爹娘前去盛京向宋夫子求学,让陆蓬舟扮成周府的小厮上藏到船上。
陆蓬舟在船中做了一道暗门,一路上都在里头待着,船靠岸时偶尔有官兵上船中巡查,不过找了半年,这些官兵满腹牢骚,周书元塞几锭银子过去,那些人装模作样扫一眼便下船。
周书元送走官兵,进了里头看见陆蓬舟又坐着画脸,看上去像个沧桑渔夫,他觉得好玩凑过去戳了戳他脸上粘着的胡须。
“你这小子别乱动。”
陆蓬舟将他的手撞开,将左脸上疤痕画好,对着镜子满意瞧了瞧。
“本少爷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碰一下而已。”
陆蓬舟拍拍身上的衣裳站起来,“到前面定州靠岸,你我便就此别过,你去盛京拜你的夫子吧。”
周书元:“那你呢。”
陆蓬舟一言不发,走到窗边倚着望江水。
周书元气地哼了一声,“你不回盛京,那我也不去。”
待船到了岸,陆蓬舟举起手便要朝他后颈上砸,周书元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本少爷不跟着你行了吧,我在盛京的周叔父家中住,在城东永宁坊甲字七号,你安定下来就给我寄信。你家中父母不还在盛京么,本少爷替你去偷偷看他们,如何?”
陆蓬舟思索一会儿点头。
“盛京不比你们江南,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真当本少爷傻啊。”
两人从船上下来,陆蓬舟佝偻着腰肩上挑着两篓鱼,笑容憨厚,周书元在旁边看着,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官兵们上下扫了几眼,就将人放进城,倒是对他围着瞧了许久。
“你记得给本少爷写信。”
“卖鱼……卖鱼喽。”陆蓬舟挑着鱼篓在人群里喊着,小声回头觑了他一眼,“你一光鲜亮丽大少爷别老跟着我,快点滚蛋。”
周书元于是甩脸走了。
定州离盛京有十来日的路程,周书元在马车上颠了小半月到了京中,偷摸去远远的去看了陆园两三回,听闻陆大人被皇帝召进宫中训斥了一番,如今罢了官,夫妻二人在园中成日闭门不出。
陆蓬舟在街上卖鱼一直卖到了黄昏,之后去了牙行,在闹市寻了间小屋子住下,里头的巷子杂乱,很好藏匿。
陛下像是死心不再找他了,城中的的官差一日比一日敷衍,他逃出来半年多,难得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每日早出晚归,打渔拿到街上兜卖。
不过答应周书元写的信,他迟迟不敢下笔。
“咳……咳……”陛下的咳疾又犯的厉害,一到天明时和半夜里,更是咳得止不住,太医院的药一碗碗喝下去,也不见好,倒是愈发严重起来,一整夜都没法子睡。
他断续已有半月未临朝了,朝政也有些心力不济,瑞王回了京帮衬着。
“陛下,这是太医署做的蜜露,您喝了润润肺吧。”
今日天暖和,一早起陛下咳的轻了些,禾公公上前端着碗奉上前。
陛下在塌边神思沉沉的坐着,一夜夜的失眠,他的脸色阴翳,眼神更是黯然无光,常盯着一处木柱子放空坐着不动。
见陛下没有抬手的意思,禾公公将药碗搁下,动作轻柔的给他揉捏着腿。
“他会不会是在江宁出了意外。”陛下垂手抓着禾公公的袖袍,“他淋雨奔逃了两日又受了剑伤,昏迷掉进江中也难说。”
“不会的,上元知县都说了,陆郎君的伤不重,身上也带着药。”
“可这都半年了……”
“陛下不都说过,是上回打草惊蛇,吓着陆郎君了,人定是在哪处猫着呢。这回陛下暗中行事,陆郎君他望见风,定会出来见天日的。”
陛下蹙眉点着头,抓起药碗一口给闷下去。
禾公公正侍奉着陛下穿朝服,殿中走进来一小太监,伏地叩道:“陛下,沈编修携其子在外求见,说有一桩要事必得面见陛下。”
陛下疑了一声,“宣进殿中来。”
小太监领命出去,不多时引着两人去了书阁中觐见。
陛下忍不住咳了一声,下面跪着的沈编修之子吓的后背一哆嗦,陛下烦躁蔑了一眼,“沈卿何事要奏。”
沈编修道:“臣之子疑似探知到陆郎君的消息。”
“此言当真?可知人在何处。”陛下猛的一下站起,朝二人迈步过去。
沈编修杵了杵儿子的胳膊,“你向陛下言明。”
“草民沈爻叩见陛下。”
“草民师从京中的宋夫子,半月前来了位同窗,是打苏州乘船来的,此人在学堂中无心读书,夫子讲经书时他常低着头在纸上作画,草民瞥见过,画上是位男子,虽无面容,但总持着一把剑。”
“臣闻贵君在江陵失踪,故而留心,发觉此人有意无意在陆园周围窥伺,便回家中说与父亲听。”
“苏州?”陛下心底那团死灰猛的噼里啪啦又烧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舆图,激动笑了一声。
“那人在哪,带朕前去。”
“是。”
出了宫门,沈爻引着皇帝去书院中,指着庭院中嬉笑打闹的周书元,“便是此人。”
陛下一眼却瞧见了,赫然挂在周书元腰上的木头弹弓,陆蓬舟留下的那些玩意,他成日盯着看,一眼就认的出是谁做的。
这是陛下最怕的,找不到人还是其次,他最怕陆蓬舟在外头招惹上这些莺莺燕燕,怕他成了家室,怕他的心被别人占去。
他盯着周书元,冷笑了一声。
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在他面前怕是得吓尿裤子不可。
不过鱼儿没露出水面,他如何也要压住心中怒火。
他命人盯了周书元一个多月,却一直没找人的下落,
陛下等的心焦,差点想将周书元关进狱中上刑,直到那日眼线在周府门口拦下一封书信。
第93章 关心他的病
那封信上的内容平平无奇,没有落款,寥寥几句都在写打渔的事,侍卫誊写了一张呈送到皇帝的案前,陛下翻开念了几回。
见信安。入冬河冻,舟船难行,生计艰难。周侄儿的书业可好,入京望言行谨慎,若有空闲,为伯父向周氏叔叔报声平安。待天好时,再寄信给你,勿念,勿回。
字面上只是一封寻常的家书,还自称周书元的伯父。
他早已将周书元的祖宗十八代翻了个底朝天,周氏人丁兴旺,定州倒是有两三个远房亲戚在,不过已然许久没有走动。
忽然写封信来,一瞧便有猫腻。
陛下越念那信越气的发疯。什么伯父侄子,这是这一对奸夫私下的暗语才是,有空问这小白脸的安,没空惦念他的病,他成日咳的睡不着,熬的坐一会脑袋就昏昏沉沉的,陆蓬舟可曾有问过他一句。
他将那张信纸用力的撕成碎片,苦涩的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冷着脸无声落下几行泪。
他命人去了定州寻打渔的人,倒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们找到了牙行的吕大娘,记簿上曾写着有一个卖鱼的跟她租过一间屋子。
“那卖鱼的半月前已经搬走了。”吕大娘叉着腰跟前去暗查的侍卫道。
“那你可知人搬去了何处。”
“这谁知道去。”
侍卫还暗查到了那封信上的字迹,是街上一个老书生,平素就靠给人写信挣几两碎银子糊口,根本不记得写这封信的是哪个人。
皇帝一面命人严守定州城外,一面散了百来个人进城中暗查。
京中的周书元更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盯得紧。周书元几次在陆园周围游荡,似乎是想进去又不敢,在街上闲走几步后又很快回了府。
自那封信过后,又沉寂了数月,一直到新岁也终究再没什么动静。
隆冬大雪,宫中的年过得很冷清,今岁连宫宴都没摆。扶光殿的寝宫内,从门缝里就闻得到里头的酒气熏天,陛下披着一身隆重的冠袍,周身华贵的衣袂,却难掩他一脸的憔悴,眼睛醉的满是血丝,颓然靠着柱子,身侧是散了一地的七歪八倒的空酒坛子。
他醉乎乎的看见陆蓬舟正坐在榻边缝衣裳,他扶着地板坐起来,抬手便想冲过去扼住他的咽喉,对方却朝他巧笑嫣然,咬断了手中的线,拿起来贴在他身上,“臣给陛下做的寝衣,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陛下失神的站在原地,盯着对方在自己身上拿着衣裳比来比去。
“袖子似乎做的短了点。”那人皱眉不好意思朝他道。
“陛下凑合着穿吧。”
“朕不穿……你这是敷衍朕,你对朕的事有哪一件是上了心的。”
陛下朝对方声嘶力竭的喊着,将身上的衣裳撕扯下来,连同那件做短了的寝衣,他抓起剑一刀扎下去,将它从当中一刀划成两半。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宫人们在门前听到动静,慌忙进殿中拉着他,但皇帝俨然是喝酒喝昏了脑袋,拿起剑对着人就一顿乱挥,太监们简直是吓得抱头乱窜,皇帝追着一个太监,一直喊着陆蓬舟的名字,太监吓得躲到殿外。
雪积了厚厚的一层,陛下追出殿不多时,冒着风雪咳了一口血出来,倒在雪地上昏了过去。
“陛下……”宫人们忙上前抬着他进了殿中。
*
这是陆蓬舟在外头过得头一个新岁,他闻着鱼味实在头昏恶心,又改头换面做了书肆中的教书先生,住的屋子也换成了一处小院子,外面是半个人高的土墙,里面一间主屋,左右是两间偏房。
这年他一个人过得也很喜气。
除夕一早起他便去街上买了两斤猪肉和酒菜回来,进了屋门便挽起袖子咚咚咚的剁馅,弄完肉馅又开始和面,做这些面食他依旧不怎么擅长,弄得脸上袖子上沾了一堆面粉,辛辛苦苦将饺子捏起来丢进锅里,煮的馅散了一锅,最后只能当片汤给喝了。
用过午饭,他又熬了浆糊贴春联,一个人在院子里爬上爬下忙乎了一整个下午。
路过的街坊邻里瞧见他,趴在院墙上热络笑着,“周夫子又忙着呢,一会来我们屋里头坐坐,隔壁的柳娘子也来呢。”
陆蓬舟弱弱笑了笑,他现在对外说自己是个死了娘子的鳏夫,为人迂腐。
“这、恐怕有失礼数。”他忸怩摆了摆手道。
“男未娶女未嫁的,你娘子早去,柳娘子的丈夫也亡了,这天大的缘分,有什么讲究的,不如大娘给你二人成一桩好姻缘。”
“不……不了。”
陆蓬舟说着退回了屋里,将屋门掩上。
婚姻之事他此生是断不会再想了。
夜里天上飘了雪,定州临江,冬日里尤其的湿冷,他一人在屋里坐在灶台前烤火,盯着里头烧的火红的木柴出神,他惦念家中的父母,上回给周书元写了信回去,不知他看懂给父母带话了没。
他还惦记檀郎和崔先生,不知道他们还好吗。
还有陛下新岁过得欢喜吗,他想,今年宫中添了皇嗣,应当会过得比往年热闹。
城中已经许久没有官兵找人了,陛下想必是对他彻底死了心。
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也许再过一两年,他能偷偷回京中去看一看父母亲人。
陆蓬舟的脸被火烘的暖乎乎的,他托着脸往灶火中丢了一根柴火。
屋外的灯笼在雪中摇晃,他一人坐着守夜,迷糊做了个美梦。
初五是他的生辰,陆蓬舟正欲出门去酒肆中犒劳自己一番。
他在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出门,照旧去看官府门前布告,上面新贴了一张,他看着一刹垂下了脸色,没心思再去吃什么酒菜,扭脸回了家中。
他犹豫一会,冒险提笔写了封信。而后在街上出门晃荡一会,寻了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将信给寄了出去。
冰天雪地的书信遥遥,信寄到京中时元宵都已经闹过了数日。
周府门前的侍卫得了信便急忙入了宫中觐见。
陛下本就咳的重,那夜喝酒又伤了身,已经在龙榻上将养了半月。
他颤颤的展开那纸信看。
见信安。新岁安康,周侄儿在盛京过年,京中新岁可热闹否。伯父在此闻天子身患咳疾难愈,在民间求良医,正巧在此地讨得一方,或可进献。
周侄儿入京数月,可曾闻京中徐府,可拜见徐氏长子引荐。
周侄儿向他陈情,他与伯父旧时相识,自会明白。
切记谨慎行事。
信封中还附上两张详尽的医病之方。
陛下看之前还以为又是这一对奸夫暗传私情,不想竟是在忧心他的病。
他摸着上头的字迹,歪歪斜斜的,显然是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
但意外的,写了这么多字。
陛下一时间竟有些惊讶,他抓着那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既然还关心他的病,那为何不肯回来。
那个人对他居然还是留有余情在的。
陛下坐起来,接过禾公公手中的药碗,咕咚咕咚的将药咽进了肚子。
“去查,拿着这信赶紧去查。”他朝侍卫着急说道。
“是。”
陛下得了这一纸方子,病状还真就一点点见了好,至少是没再接着严重下去,不过说来那方子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从前太医署开的药方而已,但偏偏还真就管那么点用。
陆蓬舟将信寄出后,又着急忙慌搬了家,街坊看着他要走,还在门前拦了几回,“周夫子,你这在书肆里做的好端端的,怎说走就要走。”
“是啊……往后还回来吗,柳娘子可一直等着你呢,你这样不知道叫人家怎么伤心呢。”
“老家忽然有急事,我实在要回去一趟。”陆蓬舟肩上扛着大包小包,边往外走边说,“之后保不齐会回来的。”
“唉呀……周夫子……”
他在几人的叹声,灰溜溜一路跑了出去,之后辗转几县,又扮成了一卖胭脂的货郎,陛下的侍卫按照那封信在附近暗查,四月份时有人悄悄盯上了他。
几个侍卫暗中看过,都不敢笃定就是这个人,因为那张脸实在不像,那货郎的神情也跟他们见过的陆郎君完全不一样。
盯上他只是因为他来的时间凑巧,且在屋子里从来都不开窗。
消息传回京中,陛下一路骑马奔驰,赶了六七日的路程到了定州。
“人在哪呢。”到了城门口,他气都不来不及喘的便翻身下来。
“还在街上摆摊子吆喝卖胭脂呢。”侍卫迎上来,“七八人正盯着。”
“带朕去看。”
陛下穿的衣袍相当老旧,带着一顶斗笠遮脸。
侍卫带着他去了一家酒楼上,推开点窗缝,视线望向左侧那条街。
“就那个卖胭脂的,臣等实在认不出,不知是不是……”
“是。”陛下目光一动未动,用力抓紧了窗框,指尖都刺进去几根木刺,他的声音颤抖又坚定,“就是他,他就是化成灰朕也认的出。”
陛下盯着那张脸,正在和铺子前的女子口若悬河的说话,快一年了……一年了,这张脸他朝思暮想的一年,他曾经害怕过此生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这一年对他太过痛苦和漫长,他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那雨日的亲吻中,这一年像是突然间断裂的,是一场突兀的暂停。
他的胸腔在抖,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站在他面前,死死的按住他的咽喉。
问他为何要走,问他为何忍心对他这般冷漠和残忍。
问他这一年过得欢喜吗,问他心头有没有过半分歉意,问他见到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感觉如何。
他欠陆蓬舟的已经一笔笔还干净。
如今该到陆蓬舟还债的时候了。
第94章 找到你了
陆蓬舟被轰隆一声闷雷声吓得醒过来。
他这两夜跟着了什么邪一样,在榻上一合眼就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都是从前和陛下的旧事,不知怎的,最近忽然时常梦见他,眼皮也爱一惊一惊的跳。
他今儿又梦见陛下缠绵病榻,盖着厚重的的被子形容枯槁的躺着,两只眼珠空洞洞的盯着他,病的话都说不出,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他的心一抽恍然间坐起来,满额头的冷汗,幸好只是一场梦。
陛下的病也不知究竟如何,官府的布告栏上那张求医的告示已经破旧发黄。
应当是好些了吧,他揉着眉心坐起,哀叹了声气想着。
他下了榻推开窗框向外头瞧了瞧,天阴沉沉的,远处积着一大片黑云,响着几声闷雷,看样子是要下一场大雨了。
正好今日他没打算出门卖胭脂,摊开包袱又将屋里的物件拾掇起来。
这里住的不踏实,他昨夜想好了要离开定州,往西去别的州县住几月。
陛下在远处的楼上盯着那间小院,见屋门迟迟不开,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燃着的香,“他今儿怎还不出门,寻常这会该去买烧饼吃了。”
“该不会是又偷跑了吧。”他一下子慌张起来问身侧的徐进。
“不会,一整夜都有人盯着,十几双眼睛就是飞过只鸟都看的见。”
“想来是天阴下雨,陆郎君不出来摆摊子。”
陛下的眉弓紧压,陆篷舟身上藏刀带剑,还有毒药,若再跟上回似的以命相挟,他便无可奈何,故这一回他一定要做好万全之策。
院墙四周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唯独还缺几个弓手迟迟未到。
“已经三日了,人呢。”陛下恼火拍了一下窗框,阴侧侧盯了徐进一眼,“徐卿莫不是阳奉阴违,趁着朕无暇过问,故意拖延朕的命。”
徐进藏不住心事,一时心虚低下头:“臣不敢。”
陛下抬腿便恶狠狠踹了徐进一脚,正张口要发落,院子的屋门忽然推开,他又慌忙只顾着回头去看。
陆蓬舟拿着一把纸伞出门,在院门上挂了一把大锁,弯腰拍了拍衣摆后拐去街上买东西,他打算买头驴回来,屋里的东西多他一人拿不走,总不能回回都扔了不要,另外还得囤些干粮和零碎东西。
他逛了一上午铺子,草草在酒肆里吃了顿饭,正欲回去时轰隆几声惊雷,天下起了瓢泼大雨,他只好躲在酒肆中避了半日,傍晚时雨稍小了些,他牵着买来的驴低头往回走。
他手中的纸伞被风吹得直往后倒,在雨里扑了一脸的泥水,脸上画的粉脂花掉了大半,陆蓬舟急得气喘,偏偏马上到院门前,那头驴倔在原地一步都不肯往前迈。
“走啊。”陆蓬舟拽着绳子,弯腰驼背地吭哧赶了它好久,才算到了院门前。
他在腰间摸索着钥匙,低着头去开门时,目光盯着空荡荡的门缝,动作一僵,他出门前在门缝中塞了两片树叶,现在却不见了。
这院子四周这么死寂,只有雨声,他竟没有早发觉。
陆蓬舟后背微晃,抓着锁的那只手一抽一抽的抖,他闭眼吐了一口气,将锁打开,抬手将院门轻轻地向里推开。
院中,白惨惨的月色夹着雨丝,四周是黑阴阴的院墙,让他一刹汗毛倒竖。
“跟我进院子里去。”他回头走到那头驴跟前,故作不经意在后面的车板上摸索,噌一声抽出一把剑来。
他四周一刹跟着响起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前后的院墙上钻出来不知有多少人,身上都披着重甲,拿着长矛,雨夜中黑压压的一片,很快将他里三重外三重的围住。
陆蓬舟握着剑茫然四顾,惊恐地胡乱舞着剑,做着垂死挣扎。
但只是徒劳,那些人拿着长矛,很快将他手中的剑挑落在地。
“你们别过来,敢靠近我就一刀刺进去。”他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抵在自己喉咙上,喘息声急促,害怕的红了眼眶。
哒——哒——几声清脆的马蹄声从窄巷中传过来。
马背上直挺坐着一人,在雨幕中握着缰绳而来,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居高临下盯着陆蓬舟的湿漉狼狈的脸,倾身呵呵一笑。
“陆郎,你可真是叫朕好找。”
陆蓬舟失神看着他,知道他今夜是彻底完了。
陛下身形单薄许多,面色干巴巴的暗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一缕魂似的憔悴,全然跟从前两种模样。
他走这一年,陛下过得似乎并算不上好。
陆蓬舟心潮汹涌,乱做一团,已然说不清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陛下翻身下了马,朝他一步一停的走过来,陆蓬舟下意识握住了手中的刀,向自己的脖颈压上去,“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陛下:“你真的要死吗,朕不信你真舍得下刀。”
“我放下刀,不也是死路一条么,不如自己求个痛快。”
陆蓬舟说着在喉咙上压出一条血痕,陛下一动不动站着并没有拦他的意思。
“看样子陆郎去意已决,那朕就跟着你一起死,反正没了你朕迟早也要病死。”
陆蓬舟一顿,轻眨了下眼眸。
陛下看着他院门上的一根生锈的长钉,将自己的袖袍拉起来,上面的齿痕已经结了两道很深的伤疤。
“这是朕还你肩上那道疤的。”
陆蓬舟睁圆了眼,闻言迟疑呃了一声。
“还我?这是陛下自己咬的吗。”
“当然,你走时给朕留的信,不是说朕从前亏欠了你吗。不光这一道伤疤,其余的朕也都补上了,朕将自己也在东暖阁关了一个月,朕将你身上受过的痛也还在了自己身上,现在还剩最初朕踹你那一脚了。”
“朕今日也还你。”
他说罢一跃身将后背直直朝门上的长钉撞过去。
“陛下——”陆蓬舟惊慌大喊了一声,丢下手中的剑扑过去拽他的胳膊。
陛下却向他狡黠一笑,一晃身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从袖中掏出一个镣铐来当啷一声锁住。
陆蓬舟一脸懵的盯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错愕。
“你他娘的还知道心疼朕呢,很好……朕可以抵去你的一点罪过。”
陛下一只手掌紧握着他的脖颈,用力一压按在地上,身后的重甲很快抓着他的脚腕,也锁上了镣铐。
陆蓬舟仰面倒在地上,雨水打的他睁不开眼睛,他用力扭着腰挣扎。
“安分点,等把你栓牢了,朕就带你回去。”陛下又攀上另一只手来掐着他的下颌,蘸着雨水将他脸上残留的粉洗去。
“好好的一张脸,弄这些碍事的东西来做什么,以为朕认不出你吗。”
“真是狗东西。”
陛下在他头顶肆意笑着。
不一会陆蓬舟被黑布蒙着眼睛塞进了马车里,他的脸在发抖,克制不住的流泪,摸黑一个人躲在角落,直到车框一晃,另一只脚迈进马车里。
他吓得连泪都没了,扭脸向后背过去。
“你还知道害怕呀。”陛下的凑在他脸边轻笑着,下一秒却粗暴的掰过他的脸,猛烈的将他嘴巴堵住,毫无章法的索取。
他双手双脚都被锁着,想躲都动不了一下。
“不要……我不要这样。”
他挣扎晃着腿,被陛下扯着分开坐在他腰上。
“你哭小声点,别让别人以为朕在这儿就要了你。”
“陛下究竟想怎样,你从来都这样一次次践踏我的脸面。”
“脸面?你还跟朕要脸面!朕给了你名分,赐了你皇嗣,让你执掌后宫,许你后位,朕抬举到不能抬举你了,是你不知好歹,喜欢犯贱。”
陆蓬舟:“我又不想要这些。”
“你没资格跟朕辩驳这些。”
陛下说罢扯下他身上的湿衣裳,在他的咽喉上咬了几下,而后又按着他的后颈窒息的强吻,失控的、错乱的、漆黑一片的吻。
陆蓬舟看不见,陛下的手掌在肌肤上的每一点细微动作都被放大,不像是在亲热,只是在他身上发疯泄愤而已。
连同陛下的泪也湿乎乎的留在他身上。
马车行了许久停住,陆蓬舟根本不知身在何处,便被拽进屋中丢在一张床榻上,之后的事可想而知,一年未见,他疼的差点昏过去。
“见到朕,感觉如何。”
陛下故意握着他的腰不动,强迫着他转过脸来对视。
陆蓬舟面色素白,眼睫上沾着泪,仰起脖颈不愿在他面前哭出来。
“你跟你那个小白脸亲过没有,你们怎么认识的,跟朕……说。”
“我不知道陛下说的是谁。”
陛下冷笑着将一个木弹弓丟在他面前。
“你知道吗?那小子一见着朕就吓哭了,却口口声声还跟朕说喜欢你呢。”
他说着自顾自气急败坏发作起来,陆蓬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断续呜咽着。
他时醒时昏的,像掉进了一个如何也爬不起来的泥潭。
难得一回睁开眼,陛下没压着他。
鬓边的发丝半干不湿的黏在脸上,他不舒服的蹭了下脸,陛下立刻坐起来盯着他看,系上裤腰,下榻拿了帕子给他擦。
天微微亮,光线照进一点来,陆蓬舟疲倦睁着眼,看见陛下背上一大片淤青,他鬼使神差探出指尖摸了一下。
“你干什么。”
陆蓬舟怯怯问:“这伤是怎么弄得。”
“朕说了,还你的。”
“还我……弄成这样,何必呢。”陆蓬舟垂眸,一副有点可怜心疼他的模样,“我说了,我走后便和陛下恩怨两消。”
陛下捏着他的两腮,“你的恩怨消了,朕的还长着呢。”
他说着又俯身下来,勾上他的唇舔咬,陆蓬舟的嘴边都被他叼破了皮。
“不要了,真的很痛。”
陛下显然无心怜悯他的抗拒,扯开他身上的被子,又胡乱亲咬着。
陆蓬舟被他折腾两日,免不得发起低烧来,皇帝嘴上说着要他难受一回,不多时还是宣了大夫进来。
一进屋大夫被里头的味道,弄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禾公公也跟着蹙起眉头。
看了病陛下一刻不许外人多待,将人轰出去,亲自照顾陆蓬舟喝药。
不出意料的,禾公公在门外听见摔了药碗的声音,叹了声气。
“给朕咽下去。”陛下捏着他的下巴将半碗药罐进嘴里。
陆蓬舟呛的伏在榻边咳,“我说了一会自己喝。”
“现在身上很痛、我只想睡一会。”
他的脊背露在外面,白皙又清瘦,可瞧得见肌肤下的骨节。
“你少装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样,朕不会再信你。”
陆蓬舟只好接过碗一口喝下去,倔脸扫了他一眼睡下。
第95章 明君贤郎
陆蓬舟睡了半日醒来。
陛下正在他面前疲倦合着眼,半个身子环抱框着他,呼吸并不平稳。
看到对方这样憔悴的模样,他皱了皱鼻尖,心头一阵酸楚。
他是个在爱里浸着长大的人,对于陛下的爱他不吝惜,也从不相信。
如今他有些信了。
陛下对他不是一时兴起,也许会真的一辈子喜欢他。
堂堂天子偏他钟情一人,这种荒唐的念头他头一回在他脑袋里当真。
他小心抬头看了下陛下后背的淤青,看样子伤了有段日子了。
这个人都不给自己敷药的吗。
陆蓬舟不安心挪着腰身去够他的衣裳,里面的口袋里他藏了伤药在。
陛下昨夜松开了他的一只手腕,他辛苦探了好一会,才将衣裳扯过来,
找出里面的一小盒药膏,轻轻涂在陛下的背上。
陛下忽的醒来,一把拽着他的手,夺过药膏摔在地上。
“你还藏着东西,心思真是不浅。”
“只是药而已,陛下的伤不疼吗。”
陛下冷笑:“有空在这装模作样的可怜朕,不如心疼一下你自己。”他说罢拽着他下地,“病好了是吧,那就给朕下来。”
“去哪……衣裳还没穿呢。”陆蓬舟光脚在地板上趔趄几步,他的身上酸痛,两条腿更是一阵阵的发麻。
陛下回过头扯了件他的外袍遮在陆蓬舟身上,之后便按着他在案前坐下,点起了一盏油灯。
那件衣袍只堪堪挂在陆蓬舟的身上,陛下没给他系好,一坐下大半条腿都露在外面,他拘谨万分,盯着陛下问:“天亮着呢,点灯做什么。”
陛下沉默着握起他的脚腕,不知从哪拿起一根细银针来,在火上烧了烧,而后刺上他的脚踝。
“好疼……”陆蓬舟一下子疼出眼泪,嘶声挣扎着腿,“陛下这要做什么?”
“你要是再乱动,朕就把字刺到你大腿上去。”
“刺字……为什么。”
陛下启唇笑了笑:“当然是怕陆郎以后再丢一回,有了这字,纵使丢了朕也好找你。”
陆蓬舟哀声求着他:“不要,我往后不走就是了。”
陛下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低头继续手中的动作,他脚腕细薄的皮肤上很快渗出小血珠,才画了小小一笔,是陛下的名字。
陆蓬舟疼的呜呜直哭,挣扎背过身,膝盖半跪在地板上,埋头咬着坐垫。
“你拿刀刺自己的时候没见你喊疼,现在才这么一点就受不住了?”
“脚腕上……真的很痛。”
陛下冷冰冰的扫了他一眼,不过到底这字也没刺完,只弄了半个“行”字。
陆蓬舟出屋门上马车的时候,只能一直踮着脚走路。
陛下拉扯着他的衣襟上了轿撵,“装什么柔弱,朕又不是把你弄瘸了。”
陆蓬舟捂着脚腕揉,懒得再说什么。
马车一行匆匆往京中赶,陛下舟车劳顿,着了夜风又时不时咳起来。
陆蓬舟怯怯在角落里和他说话:“歇两天再走,陛下喝碗药吧。”
“要你多管,别当朕不知你的心思。”
“我真只是忧心陛下的病而已。”陆蓬舟抬眸看着他,“听禾公公说,陛下大年夜下喝了几大坛酒,咳了血出来,这不是小事情。”
“先瞧瞧大夫吧。”
陆蓬舟向他挪了挪,拍着他的后背。
“少在这里假惺惺。”陛下剜了他一眼,“滚到边上坐着,少来扰朕。”
陆蓬舟悻悻的坐了回去。
又赶了两日天明时回了盛京,陆蓬舟从马车中跳下来,一切如旧,看着阔别已久的宫门,万般思绪一涌而上,最后只疲倦的呼了一口气。
他终究是又回来了。
“又看什么,给朕走。”
陛下凶神恶煞的扯着他手腕上的镣铐,在膝盖上踹了他一脚催促。
进了扶光殿,陆蓬舟瞧见从前的宫人都已经不见了,都是生脸。
他不敢问从前的太监去哪了,想必不是死了就是被陛下打发到什么地方吃苦去了。
殿中摆着的尽是陛下的东西,他像个囚犯一样被锁在地栓上。
宫人们一个个低头忙碌,他独自在那里安静坐着,陛下忙着去打理朝政,来回耽搁半月,刚才一回来瑞王就火急火燎将他请走。
如今外头百姓也多有怨言,骂他是个耽于男色的昏君,看样子朝中的政事也是一堆烂摊子。
他从前以为他走后,陛下会当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子,朝中会归于安宁,江山万代由陛下的子孙一朝朝传下去。
可如今连陛下都病的难以临朝了。
子孙的事更是扯淡。
一切竟还不如他从前在的时候。
一年前,他害怕自己落下祸国殃民的罪名,害怕留在宫中陛下有朝一日厌弃他,他会凄苦老死在宫中。
眼下看来他似乎都想错了。
还有……还有他对陛下从前的怨恨,在他看到陛下胳膊上那条伤痕,看到他背上的淤青,看到他消瘦憔悴的那张脸时……他已经原谅了对方。
纵使他还是对做男宠这回事心有微词,但他更想要陛下平安康健,他留在身边,才能让陛下长命百岁活下去。
和陛下的命比起来,他只能舍弃自己的自由。
他想的正出神,陛下悄然无声站在他面前,弯着腰解他腕上的镣铐。
陆蓬舟高兴他不拴着自己,抬脸望着他说,“陛下不是去忙政事了吗……我这次真的不会走了,放我去给陛下煎药吧。”
陛下抬眸扫了他一眼,不屑笑了一声。
他将镣铐丢在地上,转头却又箍了一个铁环在他手腕上,环上连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链子,一直连到另一只铁环上。
陛下将那只圈在了自己的腕骨上。
陆蓬舟懵懵的:“陛下这又是弄得哪一出。”
“走。”陛下短促命了一声,便在前头迈着大步走,陆蓬舟脚上的镣铐还没松,艰难走了几步被他扯着踉跄,链条上的小铜铃闷闷响起来。
“能不能走慢点。”他在后面抱怨了声。
陛下仍是一步迈的老远,陆蓬舟出殿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摔的倒在地上。
“你磨蹭什么。”
陆蓬舟被他凶了一声,灰溜溜的爬起来跟着他去了乾清殿中。
大庭广众之下丢人已经不算什么了。
进了乾清宫,陛下在外面书阁中见朝臣,他在隔着一道门在后面坐着,稍微一动,连着的铜铃便响,陛下会立刻站起来,当着朝臣的面推开门缝,凶煞骂他几句。
他只能在后面木头桩子似的坐着,不敢动一下。
政事实在繁琐,朝臣们一直不走,他坐了两个时辰,实在忍不住摇晃站了起来。
陛下走进来道:“你能不能安分点。”
陆蓬舟难为情抓着他的裤腿,“我想……去更衣。”
陛下低下头,拍了拍他的脸蛋,“难受啊,不会尿裤子了吧。”
陆蓬舟尴尬说:“外面有人在呢,别说这个。”
“给朕憋着。”
“诶——”
陛下对他的戏弄实在是花样百出,陆蓬舟回宫几日,一瞧见他就发怵。
夜里就更不必说了。
陛下在帐中脸皮上笑着,声音却听着阴冷。
“许上官在寻花坊中怎么搂着春兰姑娘的,现在也来抱一下朕。”
“没……没有。”陆蓬舟害怕的跪在床尾,“我只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真的没有,药凉了,臣侍奉陛下喝药吧。”他说着跳下了榻,相当害怕。
陛下将链子一扯,将他拽回了怀里。
“许大人好没良心,春兰姑娘陪了你那么久,你还亲过人家的一双玉手呢,怎转头就将人家给忘了。”
陆蓬舟干笑:“有吗?臣真不记得了。”他边说边低头讨好似的亲了亲陛下的手背。
陛下皱眉嫌了一声:“恶心。”
“那喝药吧……来。”陆蓬舟端着药喂到他嘴边。
“滚一边去。”
“来吧,陛下您就是生气也要喝药。”
陛下盯着他老实巴交的脸,才张嘴喝了一口,又忽然变了脸,将药碗砸到地上。
“你又想哄骗朕信你是不是。”
陆蓬舟被他压在被面上,握着咽喉,二话不说的粗暴亲吻上来,陛下没有从前的半分温柔怜爱,一上来就要他痛的出了哭声才满意。
像咬猎物一样,时刻都要扼着他的脖颈。
陆蓬舟只能承受他的这些怨恨,偏头哭的红了眼睛,面颊冷清没有一丝该有的红晕,乌发散乱在枕边,目光所及,是二人紧缠在一起的手指。
“你跟姓周的那个做过没有,在一起三个多月,不会什么都没有吧。”
陆蓬舟倔着脸不言语。
“给朕说话。”陛下凑在他脸边,“别跟朕说清白,你明知道他喜欢你,你还做弹弓给他干什么,给他做的那么精细,给朕的就敷衍了事,你对那小白脸动心了是不是,看着他年轻,你嫌朕年纪大了,是不是。”
“那只是我谢他帮我而已,没有他救我,我早死了,我只拿他当个没长大的孩子看。”
“我心里惦念陛下还少吗,想必我寄回京的信,陛下看过。我一直惦念陛下的病,要不是那封信,陛下也不会找到我吧。”
陆蓬舟委屈的朝他说着。
“哼——”陛下捧着他的脸难得轻柔的吻,“朕勉强信你一回。”
陆蓬舟伸手抱了抱他,陛下动作一怔,低头枕在他肩上合眼睡过去。
翌日上朝时他被陛下给推了一把醒过来。
“起来。朕要去上朝。”
陆蓬舟声音倦倦:“陛下去吧,臣困,想再睡一会。”
陛下扯着链子硬将他拽起来。
出殿门时陆蓬舟在地上叩头求他:“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朕没工夫跟你磨蹭。”陛下不管不顾的往前走,陆蓬舟在后面被链子扯的一跌一撞。
太和殿的玉阶上,挡了几张宽大的屏风,将上面的龙椅遮的严实。
太监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朝臣们纷纷跪下迎接,只听得到沉沉的脚步声,中间突兀的夹着几声铜铃的声响,闷闷的一颤一颤,在寂静的朝殿中回荡。
陆蓬舟面容苍白的跟着陛下走上阶,在他旁边的木椅上坐下。
他害怕只低头盯着黑亮的地砖,陛下为了时刻看着他,竟连上朝都要带着他。
这个人简直是太疯了。
他用余光瞥了陛下一眼,他倒是云淡风轻的很。
在殿中坐的他满头是冷汗,一回去乾清宫,殿门还没合上,他便膝盖一弯跪在陛下面前。
“臣愿意待在陛下身边,臣对陛下有感情,绝不会再走了。”
“陛下别在这样栓着我,臣求您,臣往后和陛下好好过日子。”
“好不好。”陆蓬舟眼神清澈的望着他。
陛下微狭着眼眸,低头注视着他。
“陛下您当个明君,臣便做您的贤郎,如何……好吗?”
陛下温柔抚摸着他的脸,低头与他轻吻,却又猛的仰起脸。
“朕不会再信你的一字半句。”
“朕会一辈子将你锁在身边,到死了,你也别想摘下来。”
陆蓬舟眼眸轻垂,抬手与他拥抱,陛下的背直挺许久,弯腰回抱了他。
第96章 维修陛下中
陆蓬舟回宫半月,太医来乾清宫中请过两回平安脉,回回都捻着胡须握着陛下的手腕愁眉不展,出殿前对着陛下语重心长地劝谏一番。
“陛下一年忧神少食,又夜夜难眠,身子实在是熬得虚乏,平日不可再劳神动气,多多养神进补才好。”
陛下捏着眉心敷衍的应一声,他如今不光爱咳,还时不时爱头疼。
但病有病的好处,只有他病的时候,陆蓬舟才愿尤其的奉承哄着他。
太医在案前写药方,陆蓬舟殷切在跟前守着,一直和太医念叨着说话。
“陛下他夜里睡一半个时辰就醒一回,还老是做胡梦,素日的安神汤不甚有用,劳太医再另写张方子来吧。”
太医点头小声说:“这倒好说,不过陛下这是心病,一时半会难愈,陆郎君劝抚着陛下少看些奏折,多出去晒日头走动,比汤药管用。”
“喔——”陆蓬舟低头看着手腕上缚着的铁环,郁闷地叹了口气。
他哪敢和陛下提要出门的事,一说就跟踩了猫尾巴一样,浑身上下炸毛,凶巴巴地逮着他折腾。
太医走了,陆蓬舟坐在木凳子上盯着药炉子,托着脸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他发愁陛下那日的话,岂不会他真要和陛下一辈子锁在一起吧。
陛下对他逃走的事耿耿于怀,回来半月也未曾有过好脸色给他,他从禾公公那里听来几句只言片语,这一年陛下过得很暗无天日。
禾公公用了这么一个词,令他有点好奇。
但他没多少间隙能和别人说话,陛下他更是避而不谈。
陆蓬舟知道,陛下是个颇好面子的人,他只能从殿中的东西的窥见一二。
寝殿的床榻沿上有几道指甲的抓痕,他从前的衣裳袖口竟有磨损,被人穿过似的,殿中的柱子根上刻着两个头上戴着草环小人,旁边是一道小溪……是他们去青峦山玩的那日……这样的刻痕有很多。
他回头瞄了一眼陛下,心里软了下来,忍了陛下今日上朝时对他的戏弄。
上朝的时候,陛下抬着靴子蹭他的脚踝,上面的半个字结了疤,一碰就很痒,弄得他在屏风后面一抖掉下了木椅,当堂摔的啪叽一声。
本还吵得热闹的朝堂上,顿时安静了好一会。
下朝出来时他捂着摔的屁股,跟在陛下后面小声骂了他一声昏君。
陛下倒还跟他生起气来了,回来了一口药都不肯喝,故意气他一样一坐半日地看奏折。
陆蓬舟端起案上的梨汤,朝陛下笑着走过去,“陛下别看奏折了,歇息一下,这梨汤清甜润肺的。”
陆蓬舟摆着一张笑脸,汤勺都喂到他嘴边了,陛下仍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朕不喝你的东西,拿一边去。”
“来吧,陛下跟臣有怨,也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朕说了不喝,你做的东西难吃,不知道吗。”陛下一抬手差一点将一整碗汤都洒出来。
陆蓬舟湿了袖子,委屈耷拉下脸来,将碗搁在案上,怯生生的走开。
他过去坐在药炉子边上,背过身掉了几颗眼泪,不过他立刻抹干净脸,皱了下鼻尖继续煎着药。
陛下看见自己将人惹哭,忙抓起碗将梨汤喝了,“朕一时话说重了,没别的意思,朕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
陛下走过来摸了下他的背,还不忘端着那张冷硬的脸。
陆蓬舟抬眸冷扫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掌,不惜得再理他。
他撂下药炉,走到殿后坐着,翻太监们呈上来的账本。他走这一年后宫中根本无人打理,几个大太监作威作福,弄下一团子乌糟事。
他不如打理这些事来的实在。
“你不替朕煎药了。”
“陛下说了,不喝臣做的东西,臣还熬什么药,命太监们侍奉就是。”
陛下气的甩袖子,在他面前叉着腰走来走去:“朕从前怎么对你的,哪回你一闹脾气朕不是低三下四的哄你,现在朕就推你几回,你就给朕脸子看。”
“这难道就是你说的喜欢朕吗。”
“臣愿意留在宫中侍奉陛下,已经是喜欢您了,别的……没有。”
“你……”陛下眼眶一下子红起来,上前用力捏住他的下颌,对方才刚哭过的脸沁着淡红,眼珠向上抬着冷倔看着他。
陛下眼角落下几颗泪,坠在他的脸颊上,嘴角隐忍的微颤。
陆蓬舟仰面看着他落泪,声音软和下来:“那臣给陛下往后熬药,陛下会乖乖喝吗。”
陛下敛起神色,用力抬袖抹干眼泪,咬着牙愤愤道:“不喝,朕偏不听你的,气死你。”
陆蓬舟抬了抬嘴笑:“臣气什么,臣只是忧心陛下虚弱,往后长夜漫漫,臣要如何熬下去。”
“你什么意思。”
“陛下如今坐半日就头昏不济,那回事更不如从前,每日夜里臣还得作戏给您看。”
“朕哪有……你忘了昨晚你还哭着求着呢。”
陆蓬舟淡淡一笑,陛下见状拽着他坐会药炉边上,“你给朕熬,这一壶这朕都喝干净。”
待药熬好,陆蓬舟倒了一大碗出来,端到陛下的案前,一个字也不说便回去坐着看账本。
陛下板着脸握着御笔批奏折,瞄见他人冷淡的的走了,更是气的咬牙切齿,故意坐远了,拽着链子紧绷绷的悬在半空,待陆蓬舟提笔要写字的时候,他便猛的一拽,见陆蓬舟账本上留下一大片乌黑的墨迹,他便得意笑出声来。
陆蓬舟气恼朝他说:“账本都让陛下弄花了,陛下故意的。”
“是啊,怎样。”
陆蓬舟合上不看了,陛下便站起来又是舞刀又是拉弓的,拽的站都站不稳,七倒八歪的。
他白了一眼:“有病,又想怎样。”
陛下不经意瞥了桌上那碗药几眼示意。
陆蓬舟一脸死样过去端起碗,“陛下请用药。”
陛下挑起眉:“烫。”
陆蓬舟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喂到他嘴边,陛下这回倒是配合的喝了一大碗。
他喝完药还自个说要睡午觉,陆蓬舟在旁边拍着他的背,不一会见人睡着将纱帘拉上。
他出去跟禾公公小声说:“将书阁中的奏折搬过来。”
过会禾公公和两个小太监搬了一大摞过来,陆蓬舟拿起小心翻阅起来。
太监们对他的举动没吱声,陆蓬舟偷摸瞥了几眼后,才安心看起来。
陛下上朝都带着他,他看看奏折也应当不碍事。
他想将那些动辄长篇大论几千字的请安的折子捡出来,若是要事他便不继续看下去,搁在一旁。
从其中一封中看到了周书元的名字,人在大理寺狱中关着,大理寺丞奏周书元在狱中吓得哭喊,染了风寒,苏州的周氏也一直在寻人,上折来问陛下的意思。
夏里日竟能染了风寒,陛下这恐怕是将周书元关在了地牢里。
陆蓬舟状着胆子拿起御笔,在奏折上仿照陛下的字迹回了一个赦字。
他写罢还是有些心虚,将这封折子压在最底下,陛下日后要问罪也是日后的事,周书元一个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哪能在地牢里熬的住。
他看了没一会,听见帐中陛下在喊他,进去一看陛下又睡魇过去,满头闷汗的睁着眼睛失神,他过去坐在塌边安抚陛下的背。
“臣在呢。”
“你就在这别走,小舟。”陛下挪过来枕在他腿上,迷迷糊糊的合着眼。
陆蓬舟用湿帕子给他抹了下脸,小声哼了半只曲子,人又枕着他睡着。
陛下枕着腿,陆蓬舟只好坐着不动。
他想起来问禾公公:“皇子呢,怎么回来多日也不曾见。”
禾公公:“陛下嫌皇子吵闹,说郎君不喜,养来也无甚用,便命乳娘抱到兴宁宫中住着,素日有两三个宫女照顾着。陛下甚少前去看,又摊上那样一个生母,奴瞧着宫人们也不怎么上心。”
陆蓬舟蹙眉,低头盯了陛下一眼,可怜这才一岁大的孩子,陛下是真拿这幼子当儿戏。
“待过两日我将后宫的乌糟理一理,再择两个人过去照料吧。”
陛下难得这一回睡的沉,醒来是已是黄昏,窗中透着昏黄的光,照在他眼皮上一晃,一年多他无数次这样惊醒,殿中只剩他一人,空荡荡的仿佛能听到他呼吸的回音。
这回他抬头看见的却是陆蓬舟的睡脸。
陛下枕在他膝上没动,盯着他的脸看,发觉他虽瘦了一圈,但比从前脱了稚气添了些冷峻,和五年前乾清殿前的小侍卫很不一样,现在完全是成男的感觉。
正是年轻盛时,他却已然要三十岁了。
陛下坐起来瞥了一眼自己镜中的容颜,他真似陆蓬舟所言迟暮了吗。
脸颊是瘦了点,但骨相还是在的……应该也不至于说难看到哪里去。
他忍不住盯着自己的相貌端详。
“陛下醒了啊。”
陆蓬舟捂脸揉了揉脸,凑过来说:“盯着镜子看干什么,又睡魇住了,臣给陛下按一按。”
陆蓬舟将手掌贴到陛下脸上:“闭上眼。”
陛下出奇的温驯闭上眼眸,陆蓬舟捏着他的眼眶揉了半晌。
“有舒服些吗。”
“一般。”
陛下说罢跳下榻,他睡了半日瞧着精神舒展不少,扫了眼案上堆着的奏折道:“怎搬寝殿来了。”
“喔——”陆蓬舟朝他屈膝一跪,“臣逾矩看了奏折,那一大摞都是请安恭维的折子,余下的是正事。”
陛下站着不语,抬脚过来装模作样踢了一脚,“没规矩。叫人瞧见又得骂朕昏庸无度,你当心叫瑞王瞧见,非参你一本才是。”
陆蓬舟微抬起头偷摸瞄了他一眼,私看奏折这事实在是他僭越犯上。
“臣知罪。”
“往后别动不动就跪,不知道的以为你真有多怕朕似的。”
陆蓬舟提起衣摆站起,陛下迈步往殿门中出去。
“外头晚霞甚美,出殿去走一走。”
陆蓬舟成日闷在这殿中都要发霉了,闻言欢喜跟着他出去。
第97章 当个贤后
陛下今日兴致好,出了乾清宫转悠了大半个宫墙,只是走到西宫的时候,大抵人是走乏了又不愿说,倚着栏杆说要看晚霞。
陆蓬舟抬头一瞥,哪有晚霞,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橘色的余晖。
他凑过去说:“臣瞧池塘那边景致不错,陛下去坐会吧。”
陛下扬着脸,伸直了腿摆起姿势,鼻梁上落着一点光点,撇嘴说了声不去。
陆蓬舟忍不住埋下脑袋偷笑,陛下这模样尤其像他在定州当夫子时,常来他院墙上的小猫,明明想要人摸,但人一凑过去它又摆的一副骄矜的模样。
“你笑什么。”
“臣没笑。”陆蓬舟伸手摸了下他的脸,“臣只是高兴陛下愿意出门。”
“少嬉皮笑脸的,朕允你碰朕了吗。”陛下说着撞开他的手腕。
陆蓬舟固执地摸上去,拉扯几回后,陛下没再推他。
“真乖。”
陆蓬舟凑在他面前笑着,一下下摸着他的鬓发,真跟哄猫似的。
陛下眼睛睁得浑圆,眼皮一眨一动地盯着他看,眼眶中悄然湿润。
“朕今儿心情好纵容你,你别以为你欠朕的就能这么算了。”
“朕往后还要报复你,等你哪天爱上朕,朕扭头就休了你,把你丢到城外的庙里去,剃了头当和尚,青灯古佛,这辈子都别想看见朕。”
“朕还要罚你在山上一辈子烧火砍柴,只能待在山上此生不能下来,想朕想得一病不起,每日茶不思饭不想,夜夜都不安难眠。”
陛下咬牙切齿地朝他竹筒倒豆子一样说。
陆蓬舟眼尾轻扬:“那感情好,臣正想过那般日子,陛下现在就将臣废弃,休出宫吧。”
“你想得美,朕要休也得等你彻底喜欢上朕那一日,那样才叫大仇得报。”
陆蓬舟捧着他的脸低头轻啄一下,“那可难了,陛下想报仇,那要乖一点,臣才会喜欢您。”
“你……”陛下不知是喜是怒地甩开脸,额上的发丝微斜,遮住他的眼睫,滴下一行泪。
陆蓬舟:“……为何又哭。”
“你从来都这样有恃无恐地玩弄于朕,想留就留,想走便走,朕真要恨死你了。”
陛下推开陆蓬舟背过身泣声,他的自尊已经是荡然无存,仅剩的这一点他似乎也留不住。对方只要稍微撩拨他几句,他便要一蹶不振地败下阵来。
明明在找到人之前,他心里做誓要给陆蓬舟吃点苦头,他甚至想好了他要将人关到地牢里去,关个一年半载的,关到他一说逃走这个词陆蓬舟便向他害怕求饶,关到他再也不敢起走的心思。
但他一见到人就心软,最后只是将人锁在身边而已。
今日被对方摸两下,就随便又让人给亲上了。
他哪里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呢,弄到今日的地步,只能怪他自轻自贱。
陛下猛地晃头让自己清醒。
陆蓬舟一年前走时也是这样温柔可亲,他断然不会再信。
“陛下,臣又惹您生气了吗。”陆蓬舟抚着他的背,“太医说了让您少忧思伤神。”
陛下回过脸:“朕没事,朕再最后说一遍,你少乱碰朕,别以为朕真不跟你发火。”
陆蓬舟:“嗯。”
陛下到池边的石头上坐着,夏风微凉,绿荷轻拂,波光粼粼,不见对方跟上来,他回头瞧见陆蓬舟正坐在桥边唤一个太监过来。
是内宫的大太监孙喜,他低眉顺眼朝陆蓬舟走过去,似乎是瞥见这边还坐着一个皇帝,立刻肩膀一抖朝人跪下。
陛下在前朝有所耳闻,这些太监趁着他无暇顾及在宫中兴风作浪,他本打算先把积压的朝事料理好,再腾出手收拾的。
这是有人要为他分忧呢。
陛下轻笑,直勾勾坐着等着看戏。
孙喜跪在地上:“奴叩见陛下,叩见陆郎君。”
这人丢了一年,陛下又病又郁的,前朝的事都忙不完,后宫俨然是成了他这个大太监一手遮天的地方,孙喜没想到陛下又将人给找回来,今儿还倒霉催的偏在这里撞见。
不过孙喜倒是不怎么怕的,他敢在宫中横行自是有靠山。若要砍脑袋,就不单砍他一个人的,人头要滚地的多了去,朝野上下非得乱了不可。
陆蓬舟道:“本君这一走,孙喜公公瞧着这一年在宫中过得滋润,这腰都粗了一圈。”
“劳陆郎君挂念。”
“昨日本君翻阅内宫的账目,发现多有出入,孙喜公公这差事当得潦草。”
孙喜道:“郎君一走,宫中上下都在寻您,许多处都失了章程,故而这账目也瞧着乱,花银子的地方太多,尤其是为了找陆郎君,银钱流水一样的花出去,奴也没法子一笔笔记得清楚。”
“这账簿记不清楚,那孙喜公公调戏宫女,将人逼得投井又是怎么一回事,本君才回来几日这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奴同她说两句话,她竟就想不开寻死,这事也怪不到奴才头上。”
陆蓬舟听这孙喜说话的口气,便知这人有猫腻,陛下一病,荒废了朝政,膝下有子嗣单薄,前日听瑞王和陛下说话,朝中如今不大安宁。
一直查不到什么,这个孙喜倒也许是个口子。
陆蓬舟摆摆手:“陛下身子不大安,宫中又多有这些不吉利的事,我想着请高僧来宫中做一场法事,可惜本君走不开,便孙喜公公来办吧。”
“是,奴这便去。”孙喜磕了下头领命,走前又朝陛下一拜。
待人走后陆蓬舟皱巴起脸,抓起几颗石子朝池面中丢,咚咚溅起几片水花。
陛下:“喜怒不行于色,朕教你的都忘了吗,叫一个狗奴才气成这样。”
陆蓬舟气瘪了脸,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郁闷。
眼下竟连一个太监都敢如此狂妄。
他认了命,明白在待帝王身侧并非那么儿戏之事,他没想到和陛下的小恩小怨会闹到天下不宁的地步。
陛下给他的加封……不是一张轻飘飘的旨意。他待在宫中锦衣玉食,受人磕头叩拜,他早都已经做不去曾经那个小侍卫了。
总之不能让陛下就这么一直锁着自己。
陆蓬舟瞄了陛下一眼,走过去姿态亲昵的搂上他的腰。
“朕说了不许你挨着朕。”
“臣害怕。”陆蓬舟朝他眨巴着无辜的圆眼。
“怕什么。”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与臣嬉闹,朝臣们该作何想。臣想起史书上的明皇和贵妃,他们有朝一日不会将臣也吊死吧。”
“你胡想什么呢,几只蝇虫而已,嗡叫几声,你还真当他们能翻起什么浪。朕已经临朝,过些时候便收拾了他们。”
“陛下是英明神武,但纵使是现在无事,陛下也曾说过,您年长,若他日陛下先臣而去,哪里还有臣的活路。”
陛下揽上他的肩:“还有咱们的阿堂在。”
“阿堂又不是臣亲生的,陛下身在皇家,还不懂吗。”
“臣想做从前的事,和檀郎和崔先生一块做农具,那样百姓会喜欢臣的。”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腕,用力拽着铁环,“陛下就放了臣吧。”
陛下冷脸:“不成,你说来道去还是为了这事,朕不会答应。”
“臣求求您了。”陆蓬舟用脸蹭着他的脖颈,声音弱声弱气的撒娇。
“朕命你,不许缠着朕,到一边待着去。”
陛下凌乱喘着气,摸了摸被他蹭的发烫的侧颈,站起来抬脚要走。
“陛下……”陆蓬舟一扑死死抱着他的腿,“陛下您知不知道外面人都骂臣什么,臣漂泊在外,常听人一口一个男娼的骂我,骂臣也就算了还骂陛下,臣听着心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臣十九岁就跟了陛下,如今亲朋尽散,您不能不心疼我。”
陛下:“起来!从哪学的这些鬼话。”
“臣不起。”陆蓬舟抓着他的裤腿,楚楚可怜的湿了眼尾盯着头顶的人看,“臣求陛下……我真的再也不走了。”
陛下蹲下身横眉盯着他:“你这是胡搅蛮缠,给朕起来。”
陆蓬舟抓着他的衣襟仰头亲上去。
“别碰朕……”陛下向后躲开,陆蓬舟追着和他亲亲,陛下没抵住回应了一下。
陆蓬舟顺势抱着他,热情的抱着不撒手:“陛下。”
陛下无奈服了软:“朕上朝的时候会放开你。”
陆蓬舟立刻笑了声,拍拍衣裳上的土站起来。
陛下:“……你变脸也未免太快了吧。”
陆蓬舟慌忙挽上他的胳膊,温柔朝他道:“天晚了回宫去吧,臣侍奉陛下用晚膳,陛下瘦了许多要多用些膳才好。”
回了宫中,陛下被他温言细语哄得欢喜,比寻常多吃了一碗饭。
陆蓬舟按太医今早开的药方,给陛下弄了一回药浴安神。
“舒服吗。”他趴在药桶边上问。
“朕也没真病的那么严重,烦你成日这么忙里忙外的。”
他的眉眼沾着水珠,歪头枕在手背上,轻轻说:“臣想要陛下安康。”
陛下迟疑一顿,磕磕绊绊的问出那句话:“你想要朕好,那……为何不回来,偏要朕找到你。”
陆蓬舟垂下细薄的眼皮,沉默着没说话。
陛下沉闷吐了口气,氤氲的热气散开。
陆蓬舟对他的感情是克制的,保留的,是在他的自由之下的。
他明白陆蓬舟说的那句,愿意留在宫中就是已经喜欢他的意思了。
陛下转头问:“在一年在外面过得好吗。”
“不好,整日忙着逃命能好到哪去。”
“你有没有想念过朕。”
“臣时时刻刻都在想陛下,想陛下会布什么局抓我,身边路过的人是不是陛下的探子,想陛下是不是又发了新的悬赏令。”
“那陛下呢。”陆蓬舟问,“陛下没有一日想过放弃么。”
“没有。”
陆蓬舟闻言牵了下他的手。
“你跟朕说实话,等朕的病好了,你是不是又要从朕身边逃。”
“不,臣没有再逃的理由。从前臣觉得与陛下的情意摇摇欲坠,心中还纠葛着过去的事,如今臣信陛下的话,臣也对陛下有情念,留在宫中是最好的。”
陛下将脑袋凑过去,闭上了眼睛,迎上对方湿热的气息,轻轻的贴近,带着药味。
他抬手按着陆蓬舟的后颈加深了这个亲吻。
他依旧不信陆蓬舟的话,熬过这一年,这个人在他这里只剩谎言。
他亲着亲着在陆蓬舟颈上咬了一口,他记得,一年前他被迷昏倒在他肩上。
“疼……陛下不要这样。”
陛下温柔舔了舔吻痕,“哪疼,朕都没用力。”
陆蓬舟害羞笑笑,忽然想起来说,“臣今日看那孙喜有猫腻,陛下可着人盯着他,臣看账上少了两千两银子呢,他一个太监哪花的了这么多,他宫外定有什么人。”
“嗯。”
第98章 千鲤池
夏夜闷热,陛下爱枕在他颈窝里睡,还得在榻边点着一盏灯。
陆蓬舟一边脸上是陛下的带着热气的呼吸,一边脸上是明晃晃的烛火,一只脚腕还被陛下用绸缎绑着,他每日得熬到陛下睡着才吹了灯挪到外侧睡。
即便他睡下也不踏实,三更半夜的时候还得吊着眼皮爬起来安抚陛下。
不过今夜算好的,陛下凌晨时才醒,他一醒陆蓬舟便被拦腰拽过去。
陆蓬舟困倦抬起眼缝瞄了一下,陛下不似做了噩梦的模样,他索性埋在对方胸膛上接着睡,对方身上有股淡淡药味,暖呼呼的很好闻。
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陛下将脸抵在他头顶蹭了蹭,无奈纵容着对方。
他抓起陆蓬舟的手,看着垂下的细链子,昨日他答应将人放开。
眼下又有点迟疑,他实在再经不住人再逃一回了。
思忖许久,禾公公在外叩门时,他坐起身,掰着对方人畜无害的睡脸盯了几下,下榻拿出钥匙将链子解开。
临近上朝的时候,陆蓬舟才听见帐外的声响半梦半醒地坐起来,他抬手撩起额上散乱的发丝,发现手腕上的铁环虽然还在,不过上面的链子已经卸掉了。
他兴冲冲把手掌并拢起来,咬着牙想将铁环摘下来,但刚一使力就硌在骨头上,疼得他眉毛乱飞,嘶声哼了一声。
陆蓬舟又换了一个姿势,半跪在床榻上,埋头闭着眼硬往下拽,疼得他眼角都出了泪,根本摘不下来。
帐帘忽地一拉,陛下视线冷冷地扫了一下:“你这又在做什么。”
陆蓬舟朝他尴尬一笑。
“臣当然……是想把这个摘下来。”他说着跳下榻,“陛下还留着这空环也无用,不如一并解开,成天戴着这玩意痛死了。”
“朕和你一样戴着,疼不疼朕不知道?某些人偏要生拉硬拽那必定是要疼的。”
“陛下……”陆蓬舟歪头倒在陛下肩上,故技重施装起可怜。
谁知陛下一把将他推的跌坐在榻上:“你少给朕得寸进尺的,朕只答应了上朝的时候放开你。你要是不知足妄想别的,朕就接着把你锁起来,这次是半个月,下回朕就锁你半年。”
“如今这境地,臣能妄想什么别的。”
“你不想最好,朕近来有事忙,你要是听话朕就放你久一点。”
陆蓬舟失落无措点着头,偏过脸叹了声气,散乱的几缕头发挡住他的半只眼睛。
“朕上过朝回来,带你去千鲤池赏鱼儿玩。”陛下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脸颊。
他的手指温柔在抚摸着陆蓬舟的脸,陆蓬舟知道他素来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吃。
陆蓬舟强颜欢笑应了一声。
昨日才哄的陛下服帖,今日人又变了脸。可见他现在就是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朝天发誓他再也不离开,陛下也是不会信的。
陆蓬舟是真没一点招了。
他老实巴交的抬头和陛下说:“臣想见檀郎,陛下昨天答应过的。”
“你见吧。”
陛下向他弯下腰亲了亲后走了。
陆蓬舟将人宣至了扶光殿中见面,檀郎两年前被他引荐到工部当了个小官,接到宣见的旨意诚惶诚恐的梳洗打扮一番,被太监一路引到了宫中。
从前进宫见一回就很麻烦,如今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算完。
太监带着他里里外外不知过了几重门,过一道门就得搜一回身,连裤子都被扒下来看了几回,折腾半个时辰才到了殿门前,一迈步进去殿中还站着五六个铁甲覆面的侍卫,檀郎本就胆小,见势冷汗直冒。
“臣叩见陆郎君。”
陆蓬舟上前迎他:“这一趟实在是委屈了你,无奈我实在孤闷,想找个人说话。”
檀郎抬头道,“也就是我有这福分,头一个得见陆大人的面。”
“这世上也就你还这么叫我了,真好~”陆蓬舟笑着说,“檀郎比一年前好像长高了些呢。”
“我一切如旧,倒是陆大人在外……消瘦了许多。”
檀郎看着他腕的勒痕,声如蚊蚋问了一声,“陛下他又锁着陆大人吗。”
陆蓬舟拉着他到窗边坐下,苦恼托着腮点了下头。
檀郎才敢放松说话:“陆大人怎不求求陛下,让他放了你。这样被囚着,从早到晚对着一个人,简直闷都要闷死了。”
“陛下他就这坏毛病,求他也没用,如今就凑合过呗,咱们不说他了,我寻你来有正经事。”
陆蓬舟将桌案上的图纸推到檀郎面前,“这些是我在这一年看了民间百工画的,这是用来插秧苗的、这是草木阴干架,可以用来帮药农花商晒药和干花,这是喂食槽,同时喂鸡鸭鹅,还方便清理残渣,让牲畜少得疫病……”
他拿着图纸叽里呱啦和檀郎说了好一会,嘱咐他出宫后代他做出来。
檀郎道:“陆大人被困在这宫中还真是屈才。”
陆蓬舟朝他嘘了一声,看向左右的侍卫使眼色道:“小心被他们听到。”
“连说话都不许,陆大人过得这是什么苦日子。”
檀郎凑到他跟前小声,“大人在外面一直悄无声息,怎么突然就被陛下找回来的。”
“听闻陛下病重,我写了封信回京。”
“陆大人这是心软害的,既一走了之就不该回头的,可惜了……”
陆蓬舟鼓了下脸,尴尬吹了吹额边的发,“我是不是挺傻的,由不得心疼他,又可怜自己……唉。”
檀郎摸了摸他的肩膀安慰。
“我爹娘好吗。”陆蓬舟趁他靠近小心问了一声。
檀郎摇摇头:“陛下发了大火不许人往陆园去,陆老大人的官也罢了,寻常见不到人。”
陆蓬舟苦涩点着头,檀郎盘腿坐在他身边,给他声情并茂讲起这一年京中的热闹事,难得让陆蓬舟跟着笑了几回。
听见殿外太监恭迎御驾,檀郎忙起身抱着桌案上的图纸往殿门前去。
陆蓬舟低头整理衣摆,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臣恭迎陛下。”
陛下停在殿门口朝他伸出手,陆蓬舟浅浅笑着走到他跟前。
“你二人这是说什么呢,笑的这么高兴。”
“是檀郎刚给臣讲了几个笑话而已。”
陛下闻言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生颤的人,“陆郎喜欢你,你往后常来宫中伴他说说话吧。”
檀郎磕头道:“是。”
陆蓬舟走过去弯腰道:“你别跪着了快起来出宫去吧,让太监带一壶酒给崔先生喝,哪日得空我再喊你入宫。”
檀郎爬起来猫着腰一溜出去了,只瞥见一眼陛下的袖袍。
他这么害怕,是因为陛下这一年戾气重的很,朝臣但凡是被陛下揪到一丁点错处,下狱挨板子都是轻的,一个不当心触到霉头就是大祸临头。
陆大人逃出宫时,陛下还曾问过他的话,此刻这么温和可亲的语气简直和当时是两个人。
檀郎越往外走,越觉得陆大人可怜,摊上这么一个夫君谁受的了。
*
陆蓬舟跟着陛下出了殿往千鲤池去,半途正遇上前来觐见的瑞王。
“陆郎君安。”瑞王挂着笑脸朝他寒暄。
自打他这次回来,瑞王一改往常对他很客气,回回见了都笑眯眯的。
陆蓬舟礼貌回了个笑。
到了千鲤池,陛下和瑞王在议事,他自个安静蹲在池边喂鱼,池子里的五光十色的鱼儿甩来甩去,明媚的日光下好看极了。
他探着身子想摸一摸鱼尾巴,被身后的陛下喊住。
“你仔细掉进水里去,要喜欢叫太监们捞一条上来给你看。”
“喔——”陆蓬舟回头温吞的应了一声,见陛下正紧盯着他,忙把脚往岸边挪了挪。
不多一会太监们拿着渔网走过来。
瑞王开玩笑道:“这池子又不深,掉进去顶多呛口水,陛下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盯着他。”
陛下收回视线:“他就不是个安分的。”
“不安分陛下还舍得将人放出来,里三重外三重的侍卫看着,陛下也不嫌累的慌。”
“他非得死缠烂打的,朕也没法子,再说一直锁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瑞王闻言紧张道:“陛下莫不是又中了他的美男计,怎他一求陛下就答应了,他要再跟您来上回那一出,您又上哪找人去。”
“臣自知愚钝,朝中的事全得靠陛下撑着,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您这回可千万将这位小祖宗看紧了才是。”
“朕知道。”陛下揉了揉眉心,他如今事多,将人锁在身边诸多不便,但跟从前似的关在殿中又不成……
他想起檀郎今日出殿时抱得那一摞纸,有那些玩意,陆蓬舟就是在屋里关一整日都似乎不觉得闷。
瑞王走之前,还不忘走到陆蓬舟面前说一声。
“陆郎君,微臣这便走了,您陪着陛下好好赏鱼儿。”
陆蓬舟抿唇一笑:“嗯——殿下慢走。”
“微臣看陛下今儿的精气神不错,陛下说是昨夜陆郎君给用了药浴,依臣看,是陆郎君回来陛下心安罢了,从前用了多少药也不济。”
陆蓬舟懵道:“也许是吧。”
“那臣先告退。”
待他走了,陆蓬舟捧着一个小鱼缸到陛下跟前给他瞧。
“陛下看这鱼儿漂不漂亮,通体雪白,就尾巴上染一点红。”
“是好看。”陛下笑着抬手抹去他眉毛上沾的水珠,“瞧你这模样。”
陆蓬舟有些害羞坐在他身边。
“朕看你和那个檀郎投缘,不如朕将他和崔先生接来宫中,朕替你们找一处空殿,你喜欢做那些玩意便做吧。”
“真的吗?”陆蓬舟睁圆眼睛,“不过崔先生年事已高,檀郎……臣先问他愿不愿意……再议吧。”
陛下口气轻松:“朕多赏他些银两,没什么不愿意的。”
陆蓬舟慢吞吞点着头,又不放心问:“这是瑞王殿下的主意吗。”
“朕命他去查孙喜的事而已。”
陆蓬舟安下心来,和陛下在池边又赏了一会鱼儿才回去。
第99章 父皇和阿爹
回宫时,因着陛下不喜热,两人另走一条僻静阴凉的道。
陆蓬舟远远地看见角落里用石头围着的一口井,他侧头问了一声禾公公,禾公公说那口井就是被孙喜调戏的那宫女坠井的地方。
陆蓬舟心觉可怜望了那口井几眼,朝身边的小太监吩咐:“宫中的镜台底下还剩的几张银票,你去取来给她家人送去吧。”
“你何时又藏的钱。”陛下闻着味,立马转过头来问他。
“去年走的时候,留了几张,不是现在。”陆蓬舟向他乖巧一笑,弱弱说,“都是从前我当侍卫的俸禄,正经钱。”
“呦——”陛下哂笑着揶揄他一句,“陆公子身家不少呢,在外面花天酒地挥霍到女人身上不少,原来还留着余呢。”
“都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陛下还提它作甚。”
陛下抖抖嘴角冷哼一声,真不怪他乱想,还藏着钱的事,要不是今日撞见这口井,陆蓬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和他提,除了钱他还不知藏着什么玩意……他那些涂脸的胭脂、那些乔装的衣裳、说不准还埋在宫里哪个犄角旮旯里头。
他到底也不知道陆蓬舟那晚究竟怎么从宫中跑出去的,他只模糊明白个大概,他问起来,陆蓬舟从来都支支吾吾的不肯细说。
这小子实在伶俐鬼精的很。
陆蓬舟看他又生气,上前挽了挽他的胳膊:“这么多侍卫太监都看着呢,平白一个宫女死了,怪可怜的,总要管一管的。”
“就没见过你可怜朕。”陛下朝他咬牙切齿的埋怨,抬手揪了一下他的脸颊肉。
“陛下在外头就给臣留点体面嘛。”
陆蓬舟眉眼弯弯的看他,因被人一众人盯着,面上很快泛起一层淡淡羞赧的红,他的脸摸着软和又清凉,陛下被他软声细语的哄的心神一漾。
“就你会在朕跟前卖乖。”陛下说着放下手。
陆蓬舟抬脚朝井边走:“陛下在这等会,臣先过看一看。”
“朕和你一同去。”
禾公公上前拦着道:“井边阴气重,是不干净的去处,陛下病着就别过去瞧了,免得冲了什么煞。”
“朕才没那么多忌讳。”
陆蓬舟回头说:“陛下英武非凡,气概无双,自是不会怕这些的,不过臣忧心您瞧了,落井的这位宫女夜里入陛下的梦告冤,那陛下要又不得安眠。”
他一副溜须拍马的模样,陛下偏又吃他这一套。
“罢了,你去看一眼就立马回来。”
陆蓬舟点头,走过去踩着那些石头朝井口望了一下,井口小的很,底下又深又黑的,他惋惜蹙了下眉,一个小宫女就是想寻死也不至于找这么个阴森的地方。
他寻思片刻,陛下喊了一声叫他回去,太监来传话说乾清殿外来了大臣候着。
回了乾清宫,陆蓬舟去殿后宣了孙喜和几个太监和掌事嬷嬷前来。
陆蓬舟在廊下的矮榻上坐着,身侧两个太监给摇着玉扇,他轻微压着眉头,面无表情,抬眼皮扫了一眼孙喜,这姿态颇有些陛下的神情在,且在外一年回来,气质沉稳许多,跟从前那个小郎君不太一样。
“本君昨日吩咐了孙喜公公在宫中驱邪祈福,孙喜公公忙着,往后内宫的事情往后就先呈到我这儿来。”
孙喜忙道:“这些事奴还应付的了,陆郎君素日要照顾陛下,怕忙不过来。”
“孙喜——”陆蓬舟唤了他一声,短暂的停顿一下,“本君今日和陛下去看了那口井,到底是因你死了个人,本君这是在给你脸面。”
孙喜心虚软了一声气,“诶……奴领陆郎君的命。”
“你去忙罢。”陆蓬舟摆了下手道。
待孙喜走后,陆蓬舟坐着翻了翻簿子,晾着剩下几人在他面前站着。
孙喜不是个东西,这几个和他也是蛇鼠一窝。
快到正午,正是烈阳高照,几人脸色站的白呛呛的。
当中一个油头粉面,吊梢眉的太监往前走一步问:“陆郎君可有话问奴才们,宫里头……还有事情忙。”
陆蓬舟瞥了他一下,“我记得公公是内廷监的,有何事忙啊。”
“宫里犯了错的宫女、小太监,奴得回去教他们规矩。”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嘛。”陆蓬舟散漫道,“这记簿上若有什么错漏,几位在,也好问清楚不是,难得我今日得空。”
“是……”
陆蓬舟又翻阅一会,里头小太监到跟前说:“郎君,陛下的药煎好了。”
陆蓬舟把簿子放下,朝几人道:“本君先去侍奉陛下汤药,去去就回,你们在此稍待一会。”
迈进殿门中,陛下站在窗边笑,“你这小模样摆起来还挺像回事的。”
陆蓬舟端起药碗吹了吹,走到陛下跟前喂了他一口药。
“陛下别打趣了,事情可有眉目了没,留这几个人在宫中实在是祸害。”
“有点进展。”
陆蓬舟皱了下脸,侍奉陛下喝完了药过后,又一起用午膳。
陆蓬舟好像天生的一副菩萨心肠,一想起今日见到的那口黑漆漆的井,便心里堵得慌,握着筷子在碗里扒拉几下,便幽幽的吐一口气出来。
半天也没吃进去几口东西。
陛下:“早知道朕不让你去看了,说朕生病,瞧你自个瘦的下巴都尖了,你好好吃你的饭。”
陆蓬舟强吃了几口,无甚胃口,坐着咬起一颗苹果来。
“光吃这些哪够。”陛下走到他案前,端起碗勺,舀起一大口往他嘴里塞。
“臣真的吃不下。”
“不就死了个宫女罢了,天底下谁都得死,每天不知死多少人,你一个个伤心的过来嘛。”陛下的口气毫不掩饰的透着他的不在意。
陆蓬舟抬起眼皮一顿,转瞬又想陛下说出这话没什么可奇怪的。
陛下本来就是如此,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只是最幸运的那一个,陛下喜欢他罢了。
他张口咽下陛下抵在他嘴巴上的饭菜,眨动着眼睛看他,面前这个人,坏处实在是一大堆,却偏偏又有好的不得了的时候。
譬如此时此刻还情愿纡尊降贵的喂他吃东西。
陆蓬舟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作罢。
“说起来,朕去年还喝过你做的粥呢。”陛下和他闲叙起来,“出去一躺,也不知道吃点好的。”
“诶?是吗。”
陆蓬舟回想起,撇了下嘴:“那都搁了一天了吧,陛下想臣想的都吃起那种冷粥来了,真可怜喏。”
陛下恼了他一声,抬手作势要掐他的脸,陆蓬舟头一歪倒在他肩头上。
“臣哄的一句玩笑话而已,我是真的不想再吃了。”
陛下垂下手,轻轻捏了下他的下巴:“娇气的很。”
“朕记得你那日在江岸坐着,一个人孤伶伶的,在想什么呢,见到朕来就躲起来,要是朕当时冲过去,就能早一点抓住你了。”
陛下说着手指尖一下又一下敲着他的咽喉,仿佛回忆起当时的怨恨,声音冷颤的问:“和朕说……你在想什么呢。”
“臣在想陛下,许愿陛下生辰安康。”
陛下的动作一滞:“你又是在……骗朕吧。”
“是真的。”陆蓬舟声气轻轻,握上了陛下的手指。
“陛下别老把我想的那么铁石心肠。”
陛下低头想亲热抱他,听见外面咚的一声,怀中的人一骨碌爬起来去看。
陆蓬舟朝门口站着的太监问:“怎么啦。”
“是外面的那几位公公,站的昏倒在地上了。”
陆蓬舟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声。
陛下甩甩袖子跟着走过来,这几死太监败了他的好事,他推门走出去,瞧着倒在地上的太监额头磕的流了血,他命侍卫照脸泼了一盆冰水上去。
那太监醒转,看着门口叉着腰黑脸的皇帝,和在身侧依偎着的陆蓬舟,心里头又是气又是害怕。
陆氏从前温和可欺,如今变得蔫儿坏。
陆蓬舟挽着陛下的胳膊,“唉呦,怪我疏忽,只顾着陪着陛下用膳,倒忘了几位公公还在此站着。”
“还请公公们见谅。”
在皇帝面前,几人是万万不敢造次的,低头跪着道:“奴等不敢,陛下用膳要紧,奴们等一会无妨。”
陆蓬舟命身边的小太监道:“快去扶着几位公公回去,请位太医瞧瞧。”
“……谢陆郎君。”
“几位公公安心歇着养病,宫中的事我会打发人去代管几日的。”
那几个太监忍气吞声的走了。
得了喘息的间隙,陆蓬舟午后命人将阿堂抱来了乾清宫中,伺候的宫女虽然少,但乳娘照顾的尽心,小娃娃脸蛋长的圆溜溜的,抓着帐帘偶尔能走爬起来那么一两步。
不过依旧哭声嘹亮。
“阿堂蛮乖的嘛,不哭了,父皇一会又嫌你吵。”
陆蓬舟生疏的将他抱起来,脸上带着略显慌乱的表情,一边拍着阿堂的背,一边摇着拨浪鼓。
阿堂哭的更大声了。
乳娘在跟前小声说:“小殿下如今不喜欢玩这个。”
陆蓬舟局促将手中的东西丢下。
“还是乳娘抱着吧,阿堂他也许是认生。”
陛下走到跟前把阿堂接过抱起来,小孩子居然止了哭声,懵懂眨着眼睛,在陛下乖巧怀中一动不动的吃手,陛下一脸怨念的盯着他看。
“阿堂竟然这么听陛下的话吗。”
“谁叫你这么狠心不要他,他当然不亲你,不过……”陛下摸了下阿堂的脑袋,“他单纯是怕朕而已,不敢在朕怀里哭。”
陛下说着将阿堂往半空抛了一下,阿堂挥着两只攥成团的手,又落在了陛下怀中。
陆蓬舟看愣,拍了一下陛下的肩,“哪有这么玩孩子的,才一岁大点快放下来。”
“朕还能真摔了他不成。”陛下一面说一面将孩子放回摇篮里躺着。
陆蓬舟摸了摸阿堂的脸道:“瞧你这位好父皇。”
陛下在跟前补了一句,“瞧你这个好阿爹,他都不要你,父皇还托人照顾你呢,你爹就是个没良心的,可记着。”
陆蓬舟一脸黑线。
第100章 一百章呐
阿堂很快抓着被角睡着,陛下唤了乳娘抱回兴宁宫,他在一旁看得出陆蓬舟的笑容很拘谨,在宫人们面前做一副少年慈父模样而已。
阿堂长得更像谢氏宗室的模样。
他这个亲叔父对阿堂都谈不上多疼爱,陆蓬舟这个半路出家的“阿爹”又能真喜欢到哪去。
人说三岁大的孩子狗都嫌呢。
陆蓬舟本又不大喜欢孩子。
想必是顾及他这个皇帝的脸面罢了,如今执掌中宫,依礼不得不过问这位皇嗣。
陆蓬舟肯留在宫中侍奉他已经够忍气吞声的,孩子年幼又与他不亲,养在兴宁宫中大一些再说。
再说这阿堂要不成器,他少不得要和陆蓬舟再“生”几位皇嗣。
一个郡王之子能记在他二人名下,已是他命好,陛下养他来一是为稳固朝纲,二只是为了拢陆蓬舟留在他身边。
陛下对皇家亲情,实在淡薄的很,留在乾清宫这谁知是不是养狼为患。
陆蓬舟还少不得要抽出心神疼爱他。
刚才乳娘抱着孩子走时,陆蓬舟还半说半笑道要给阿堂缝衣裳。
他的衣裳还没有呢,陆蓬舟从前做的那件寝衣,被他给一刀划破了。
他凑在跟前向陆蓬舟说起,对方敷衍的含糊应了声,忙着送阿堂出殿回去。
陆蓬舟忙里忙外择了几位伶俐的宫女跟着前去照顾。
回殿后觉着乏,一人坐在窗边的小木凳上揉着额头,陛下爱在他跟前抱怨,一会怨他抛夫弃子,一会又怨他疼阿堂,跟半大点的孩子似的胡闹,念叨的他心烦。
他瞧着陛下也不甚在意阿堂,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
还不如他这个养爹呢,他还顾着体面。
陆蓬舟不想进殿听陛下扯那些,倚着窗框就那么呼呼大睡。
陛下叉着腰到他跟前,捏了把他的脸:“你在这躲清净来了。”
“回去跟朕睡会。”
陆蓬舟迷糊被他拉回去躺在榻上。
“朕的生辰还有一月,你给朕做衣裳吧。”
“嗯——臣给陛下做一百件衣裳,好了吧。”陆蓬舟困得抬不起眼皮。
陛下凑过来黏糊和他亲:“你多心疼心疼朕,别的都是外人,你和朕才是一家。”
“你听到没。”陛下摇他的胳膊。
陆蓬舟烦的不成,抬手抚着他的后背,盖住他的声音哼起童谣来;“小阿行快好睡,睡沉沉,月儿明,风儿轻,阿行一觉睡到大天明……”
陛下一点不觉着脸红,抱着陆蓬舟真安静闭上了眼。
小时候没人这么给他哼过曲,他时常趴在夫子的功课上睡着。
他那么自私吝啬,他只想独吞这些爱,别人小时候过得好与不好,又关他什么事。
陛下睡得沉,陆蓬舟坐起来抹了下脸,在庭中坐着裁衣料,他心思倒也不在做衣裳上。
“小福子的手灵巧,从前有他帮我,不知如今去那个宫中当值了。”
太监们不像先前那么藏着掖着,回话说:“小福子不在宫中,陛下打发他去陆园照顾老大人和夫人了。”
“是这样。”陆蓬舟心口一松笑了笑。
“那我爹娘呢……他们可还好。”
太监们闻言一个个闭着嘴不愿说话。
陆蓬舟心里藏着这个疙瘩,走到禾公公跟前求问。
“公公可知晓一二,我只想知道他二人在园中身子可好吗。”
禾公公不忍道:“两位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日夜忧心郎君,人上了年岁少不得偶尔头疼脑热的,都是些小事情,园中有大夫在,郎君安心,陛下不会苛待了他们。”
陆蓬舟谢了禾公公一声,又忙着回去烧炉熬药。
他念着待陛下的病好了,回陆园中住十天半月的,父母养大他,这些年他一日未在膝前尽孝,去年见父亲已经添了许多白鬓,母亲更是两年多未曾见面。
他一想便心生愧疚,只是陛下怕不会允许他回去住。
陆蓬舟在药炉子前,盯着冒出来的白气出神。
陛下从榻上悠悠醒转,见他独坐在那凝神,药炉烧开了顶的药盖子一响一响的,这人都没发觉。
“熬着药还走神,你当心被热气烫了脸。”
陛下正说着往他面前走,陆蓬舟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蹲下将底下的火弄灭,被炭火呛的咳了两声,又回头七手八脚的拿起手帕抓起药壶往碗中倒药,“一会晾凉,臣给陛下端出去,外头有大臣等着,陛下先去见吧。”
陛下捧着他的脸抹了抹汗珠,“这脸都热红了,你当心些,是不是这两日累着了。”
“往后阿堂的事你就别管了,让乳娘照料就是。”
“嗯。”陆蓬舟微动了下脸,到底是没敢问出口。
现在说出来与谁都没好处。
“臣去歇息会,陛下忙吧。”
“朕扶着你去。”陛下安顿他到榻上躺下,摸摸他的头出殿去了。
之后小一个月,陆蓬舟忙于打理内宫的事,一团乱糟弄得他焦头烂额的,不单是账目上少了银两,内廷监里无端就死了几条人命,都是得罪了孙喜和那几个太监的,简直是罄竹难书。
陆蓬舟一笔笔的罪状记起来,大半夜还点着灯盏,坐在案前拨弄算盘。
宫女铺好了床褥,陛下沐浴回来,浑身清香,坐在榻上摆着姿势等了半天,忍不住喊他:“先上来睡吧,明儿起来再忙。”
“陛下不用等臣,早些睡吧。”
陆蓬舟头都没抬起来。
陛下将养这些时日,容颜光彩不少,听太医的话二人收敛多日未曾亲近,先前他又对人太凶,他等着和陆蓬舟今夜好生亲热一下。
“朕想和你睡。”陛下光着脚走下榻,在背后搂着他的腰,手掌毫不掩饰从衣摆探上来,摸着对方的胸口。
陆蓬舟脸红:“等一会。”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算完这一张。”
“那朕帮你。”陛下看了眼纸,拨弄着算盘,陆蓬舟将他的那只手拽下来,才安心写起了字。
陛下恨不得凑在他脸上说话:“写错了,是七不是九。”
“哦——”
陆蓬舟将字勾掉,边抹了抹脸,边说:“都是陛下老喘气弄的我脸痒。”
“朕好心提醒你而已。”
陆蓬舟溜着眼珠看了下他。
“朕可好看么。”陛下夺下他的笔,忍不住轻吻他。
陆蓬舟被他扰得有些心猿意马,“好看”他小声说了声抱着对方。
两人少有这样轻柔的吻。
那日雨夜是肆意的狂风骤雨,现在则是一场温柔的鱼水之欢。
喘息过后,陆蓬舟脑袋不清楚的按着皇帝的后颈,对方听话的舔着他的胸口,他太用力按得陛下闷哼着唤了他一声,“小舟,朕喘不上气。”
陆蓬舟抽回神,青涩朝他笑了笑,和以前不一样,是真在害羞。
“喜欢吗。”陛下怜爱摸着他的头发问。
“臣……臣冒犯天颜。”
“朕情愿,你喜欢就是。”
陛下枕在他肩上,两人这么抱着安静了好一会。
陛下还想和他说说话,抬眼一看对方都已经沉沉睡去。
“这小子。”
他哼声嘀咕一句,将帐中收拾干净,搂着对方睡下。
陛下一早下榻穿衣裳用膳,陆蓬舟一直在帐中睡得四仰八叉,陛下在榻边坐了一会等不到他醒,跟殿中的太监道:“朕今出宫,估摸傍晚回来,待他人醒过来,和他说一声。”
太监道:“陛下不在宫中,是否要将郎君给锁起来。”
“不用,让侍卫看着就是,不过别让他出殿去乱走。”
“是。”
陛下起身走了,又回头嘱咐道:“看紧些,勿要信他说话,他若闷了,便宣檀郎进宫来陪他说话。”
“奴们明白。”
陛下一步三回头,总算出门,外面瑞王已等得他花儿都谢了。
“陛下在殿中有何事忙,耽搁这么久。”
“想和他说一声但人一直不醒,朕便等了会。”
瑞王呛水咳了几声,“陛下这会又和他好的蜜里调油,将臣晾在这。臣这一月风里来雨里去的,为陛下查案子,可好不容易才得了线索。”
“朕知晓你的忠心,谢氏这么多人,也唯有你待朕一如从前。”
瑞王欣慰笑了声。为着上回陆蓬舟遇刺的事,二人曾有龃龉,这会听陛下这么说,他心安不少。
二人乘着轿撵出了宫门。
陆蓬舟醒来,听太监们说陛下出了宫,竟没命人锁着自己,心头欢喜。
“陛下可说出宫去做何事。”他下榻梳洗时问太监。
“陛下没和奴们说,和瑞王殿下一同出去的。”
许是去查孙喜的事,他想了想,埋怨陛下不带着他去。
他用过午膳,坐在庭中给陛下做起衣裳,上回做的寝衣袖子短了一截,这回他可颇费心思,一直低头坐着哪都没去,殿中的太监们一个个围着他盯。
在他跟前装模做样的洒扫,眼珠子直往他身上瞟。
“我哪也不会去,你们不用这般累的慌。”
陆蓬舟招手让太监们过来,将衣袍穿在自己身上,来回转了个圈。
“你们瞧好不好看。”
太监们恭维点着头,这和绣娘们做的龙袍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
陆蓬舟唉了一声坐下,“罢了,我再改一改。”
陛下回来,见他在日头底下,低头娴静,周身散着一片明媚的柔光。
他心头跟着暖和起来,过去抱着他的后背,“今儿怎这般贤惠。”
陆蓬舟吓一跳偏过脸:“陛下不是说傍晚才回宫吗,这才中午。”
“扑了个空。”
“回屋里说,”陆蓬舟拉着他进殿,“陛下用膳了没。”
“没呢。”陛下挨着他的肩膀委屈道。
进了殿中坐下,陆蓬舟端了碗粥给他,又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陛下跟他讲了讲。
瑞王找到孙喜在宫外有一个干儿子,名孙红保,这人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却四处出入京中高门府邸的宴席,陛下今日本要跟着这个孙红保去陈府老太爷丧宴,他命侍卫进府探查,在灵前供了一柱香便被请了出来,那个孙红保倒是被奉做座上宾,请进里头去了。
“瑞王暗中跟了他许久,回回如此,朕免得打草惊蛇便回来了。”
陆蓬舟道:“看样子此人是有大问题。”
陛下道:“朕知道朝中如今有拨人心怀不轨,想作乱犯上,只是一直摸不清究竟谁在其中。这些人不敢私下往来,想来是借着这酒宴的名头见面。”
“待今夜拿住那个孙红保,拷问一番在想法子。”
陆蓬舟:“那陛下下次出宫带着我,我这一年在外头走南闯北的,比陛下的侍卫们有用。”
“你就安生待在宫里,别想旁的。”
“陛下,您一人在外臣不放心,就带着我去吧。”陆蓬舟死乞白赖的贴上去求他。
陛下不为所动,转头拿起他做的衣裳往身上穿,笑着夸他道:“比从前长进多了。”
陆蓬舟不死心,翌日一早瑞王来乾清宫禀时,他悄悄躲在殿门口偷听。
“臣昨夜将人压进地牢中,审问了一夜,孙红保只招了两个小喽啰,说余下的他无从得知,他的干爹孙喜只是那帮人的钱袋子,说他们缺钱,常招揽商贾富绅。”
“对了,孙红保还说了,下次是见面约定在刘家二姑娘的喜宴上。”
陛下道:“如此般隐晦行事,还这么缺银子,看样子此事不小。”
“是啊,陛下小心为上。”
说起商贾富绅,陆蓬舟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夜里陛下枕着胳膊睡不着,陆蓬舟凑在他跟前献计。
“陛下找个富商去喜宴上引蛇出洞如何。”
“朕正想着呢,不过可信之人难找。”
“臣有一人推荐。”
“谁?”
“与我写信的周书元,周氏是江南一顶一的豪族大户,天底下人都知道周氏有钱。”
陛下回想起周书元那一脸天真的呆鹅样便想笑,着实是个好饵子。
“唉呀。”陛下拍着脑袋坐起来,“那小白脸还在地牢中关着呢,朕都将他给忘了,不知人还有气没。”
陆蓬舟将嘴巴咧成一条直线,干笑了两声,“人应该没事,臣……臣先前已经将他放出去了。”
“放了?”陛下锁起眉头,“你怎么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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