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斯意回到她在安宁市的房子时，已经是下午，长时间未通风的房子有一种沉闷感，气味不算好闻，她打开阳台门通风，阳台上的仙人掌还是翠绿的，生机勃勃，顽强的生命力让它在没有她照顾的情况下存活下来。


    许斯意用喷壶给它浇水，完全浇透，确保它的根系吸到水。


    屋里家具被蒙上一层灰尘，到处都是一股闷久了的味道，她难以忍受，即使坐了七个小时火车，还是坚持做大扫除，把床上的被子床单换下来拆洗，床品都换成夏天的。


    等她忙完这些，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下来，她看着外面的一栋栋灯火通明的高楼，小区里站满了遛狗散步的行人，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怀念家里六点的晚霞，怀念家里热乎的饭菜，也怀念摩托车后座的凉风，南城的夏天黏腻、温暖，她在安宁市的日子的确精致、奢华，她拥有了学生时代幻想的未来，只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除了金钱地位，她没有任何期待，空掉的那一块总是填不满，无处可寻。


    所幸她这次回来只是待上六天，她翻出纸质日历，在6月2号这天划上一道斜线，代表今天已经过去。


    6月3日早上，许斯意准时出现在万物岛项目组的办公室，della心里百感交集，她耍手段导致许斯意离职，结果没捞到好处，也丢了朋友，许斯意回来她脸都不知道往哪放。


    确实是她有错在先，della厚着脸皮和许斯意说话：“你来了。”


    许斯意对她的态度回到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礼貌而疏离：“嗯。”


    della听说她这段时间回了老家，猜测她应该是过得不太好，连皮肤都晒黑了一些，她以前是组里最白的，della说道：“你离职真是太可惜了。”


    “不用可怜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della皱起眉头，警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斯意不想和她浪费时间，什么意思到时间她就会知道，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别的项目组多少会知道她为利益不择手段，谁还敢信任她和她一起共事？也没有哪个上司喜欢提拔爱搞小聪明的人，都怕算计到自己头上。


    许斯意去和接手自己工作的人进行技术讨论，理清系统架构和她的设计理念，整理修改，加入新内容，工作进展还算顺利。


    两天后，方经理把许斯意请到他的办公室，他有事和她商量。


    方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一副成熟稳重的精英样，唯一不足的是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像假发。


    做他们这一行用脑过度，同事掉发都很严重，方经理戴假发不足为奇，许斯意庆幸自己的基因好，暂时没有这个烦恼。


    她在办公桌前的桌子坐下，方经理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进入正题，“许小姐，我了解过你在公司做出的技术成果，确实非常优秀有实力。一时的失误在所难免，你不用过分自责。你的离开对公司来说是一大损失，不知道你有没有回来的想法？”


    许斯意：“目前没有这个考虑。”


    狐狸还是老的狡猾，方经理先是简单的试探，而后才亮出条件，“假如你愿意重新入职，公司会在原有的基础上给你提薪30%。”


    这个提薪幅度不少，确实让许斯意动摇了一下，她找新工作未必能有这个涨幅。


    对于需要赚钱养家的人来说这是一份非常合适的工作，但是她不情愿继续待下去，她并不热爱计算机。


    她当初选择这个专业是因为它工资高，她以为她赚了足够的钱，她就能还掉许家的恩情，让自己的愧疚不适感轻一些。


    但是现实告诉她不是这样的，许家需要的钱是个无底洞，爸妈养老要用钱，许嘉明许嘉欣要多久才能独立，一切都是未知数，她还能给回去多少钱，他们能够接受她用这个方式偿还恩情吗，不知道，或许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如果他们注定要纠缠不清，她注定要在这段关系里痛苦，那她选择走自己的路。


    许斯意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方经理也看出她在思考，不答应就是还有拒绝的理由，方经理不勉强她现在给答案，“你可以回去继续考虑，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


    “谢谢。”走出方经理的办公室，许斯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班，她想，不出意外她会拒绝再次入职兴瑞。


    晚上，许斯意接到许母给她打的电话，许母先是问一遍她有没有吃好睡好，许斯意对家里向来报喜不报忧，她说一切都好。


    许母：“公司给你加工资，你就好好干，家里不用你担心。”


    许斯意愣住，妈是怎么知道公司要给她提薪，她都还没答应，“你哪里来的消息？”


    许母：“不是你走的时候和我说的吗，你说这次回去公司给你的时薪比以前还高。”


    许斯意：“……”


    他们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也怪她走得急没说清楚。


    许母分不清入职和被召回的区别，她只知道许斯意有工作了，她说：“医生说我的手下个月就可以拆石膏，没什么大问题，我自己能处理，不用你照顾，你安心工作。我今天帮你收拾书桌，看你还有一些东西没带走，是不是忘了，我给你寄过去。”


    许斯意看着日历，想解释她还有两天就可以回去，但好像他们已经不需要她，她没有回去的理由。


    她把日历倒扣在桌上，把一些话憋回去，“不用寄，先放着吧。”


    *


    一道光亮划破寂静的黑夜，周烬骑着摩托车进院子，把车停在停车棚里。他打开摩托车坐桶，把里面的头盔取出来，这个头盔只有许斯意用过，以后应该是用不到。


    他抱着头盔上楼，把头盔放在家里的杂物房，顺手关上门。


    许斯意回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什么也没留下，干干净净的，她的计划一如既往的完美，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想得没错，飞鸟落地只是短暂的驻足，她会再次飞向天空。当它决定离开，你甚至找不到它停留过的痕迹。


    周烬躺在沙发上，有什么东西抵到了他的腰，他用手去摸索，是一支掉到沙发缝里的护手霜。


    小甘菊护手霜，许斯意送他的那支。


    护手霜被他用过很多次，所剩不多，他拧开盖子，挤出半厘米的膏体，再用力也挤不出来，用完了？


    周烬更加不悦，抿着嘴唇坐起来，把护手霜从前到后挤一遍，挤不出什么，确定是没了。


    他看向不远处的垃圾桶，举起手把空掉的护手霜扔进去，眼不见为净。


    阿哲打电话给他，周烬按下接听键，等着对方出声。


    阿哲：“出来喝酒不，老地方，我叔也在。”


    “等我。”周烬挂了电话，想着出门顺便把垃圾带下去，他看着垃圾桶里的护手霜，还是把它捞出来放桌上，剩下的垃圾给绑起来扔了。


    他们约的是经常去的大排档，阿哲见到周烬后挥手：“在这里。”


    周烬找过去，他们这桌四个人，他和阿哲、潘老板，还有一个是潘老板的朋友。


    桌子之间距离很近，旁边是一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七个人，吵吵嚷嚷。周烬在落座前扫了邻桌的人一眼，认出来许斯意的弟弟许嘉明。


    许嘉明在家里闲不住，约朋友出来喝酒，他算是这里面学习最好的，但却不是混得最好的，别的哥们早就出去工作，说起自己的经历那是一套又一套。


    许嘉明不甘落后，也想装一把，把他知道的那点事添油加醋说出来：“我真是佩服我姐，一毕业就进大企业，听说最近还涨工资了，日子过得挺滋润，果然还是大城市机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