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柳鸿让何建安把竞赛班的报名表发下来后,简单嘱咐了两句“兼顾课内,量力而行”后,又不见了人影。
上面写的很清楚,上课地点就在实验楼大阶梯教室,由江附专门负责指导竞赛的老师授课,占用晚自习的时间上课,不收学费,自愿参加,数物化生一科一天,信竞则被安排在了周末。
“自愿”是一个很巧妙的词。
又有谁能完全无视周围人的选择,纯粹基于个人兴趣和自我认知做出选择呢?
东篱夏愿意相信,二班的大多数人未必对竞赛本身有多清晰的认知,只是无法承受“别人都去了,我没去”而已。
和她一样,他们都害怕在起跑线就开始后退一步。
自然而然,除了极少数贺疏放这样目标明确的人,观望、比较,然后跟随,就成了大多数人最安全也最普遍的策略。
她也跟着大多数人选择了数学和物理双科竞赛,打算先都试试看,后期再从中择一。
甄盼随大流,跟着她同桌勾了数学和物理两科,美其名曰“感受一下气氛”。东篱夏知道,她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虞霁月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树欲静而风不止,第二天柳鸿发现她哪科都没报名后,当天就把她叫出去聊了两次,甚至沈婕都亲自出马,在课间把虞霁月堵到了教室门口谈话。
东篱夏接水的时候听见了些只言片语,大概就是说,你本身就聪明,哥哥又能辅导你,不要浪费这么好的资源。
她时常想,尽管老师们看上去都很喜欢虞霁月,除了语文老师付观亭,又有几个人真正把虞霁月当作独立于虞光风的个体去看呢?
虞霁月说不去就是不去,老师们最终也只能无奈作罢,惋惜多过责备。
让东篱夏略感意外的是,苗时雨告诉她,韩慎谦也没报竞赛。
要在之前,她肯定要琢磨好半天,但现在疑问只在她脑海里闪了一瞬,很快就被按了下去。
算了,没工夫在意他。
她的世界应该围着她自己转,韩慎谦学不学竞赛,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幸的是,竞赛世界的残酷还是远远超出了东篱夏的认知。
物理竞赛的第一堂大课,主讲老师是高三清北班的班主任,上来就开门见山:“我们时间紧任务重,要用两节课把物理竞赛需要用到的高中数学工具给大家快速过一遍,后会引入一些必要的微积分初步概念,为后续的物理模型服务。”
两节课速通高中数学?
东篱夏看着老师身后黑板上飞快出现的和差化积公式推导,愈发怀疑人生。
她连高一上学期的函数都还没完全吃透,眼前这些完全省略了循序渐进认知过程的结论,对她而言简直如天书一般。
数学竞赛班更是如此,一节课速通解析几何圆锥曲线,许多概念她听都没听过。
更惨的是,甄盼拉着她,特意选了何建安正后方不远的位置坐下。而她们正前方从左到右,赫然坐着苗时雨、何建安、盛群瑛、奚华年。
东篱夏听得头晕脑胀,前排四位大神已经开始比着做随堂发的十二大页练习题。
自己听不懂本就难过,发现别人不用听就会做题更是令人悲伤。
东篱夏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师对椭圆切线公式的推导上,前排的何建安却突然回过头,目光直接落在了东篱夏脸上,“东篱夏,第三页第五题第二步,你得到的中间函数形式是什么?”
啊?
大哥,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就算你知道,我也不知道啊!
前排的讨论也停了下来,另外三大天王也齐刷刷回头看她。东篱夏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好意思,我还没做到那一步,我不太会……”
盛群瑛似乎也替她尴尬,重新转回去埋头在了卷子里,奚华年倒是温和地对她笑了笑,轻声安慰了句“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
语气体贴,却更让她无地自容。
苗时雨毫不客气地肘击了何建安一下,压低声音骂道:“大哥,你有没有点情商!”
何建安皱了皱眉,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问得突兀,“哦”了一声就转了回去,连连跟苗时雨解释,自己只是觉得东篱夏开学考试数学成绩也挺好,既然他们几个有了分歧,就该引入第五个人的答案作参考。
东篱夏依旧沉浸在尴尬之中。
“哎,苗时雨是不是你们初中的,她跟何建安很熟吗?”旁边的甄盼忽然用气声轻轻问她。
东篱夏无语到想笑。
甄盼果然不是诚心来学竞赛的,她是诚心来看何建安的。
终于挨到了下课,东篱夏的脑子早就彻底饱和,前面四位大神依旧在亢奋地争论着题里的直线和双曲线到底有几个交点。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物理作业落在教室了,和甄盼简单说了声再见,就匆匆逆着人流往四楼教室赶。
刚到班级门口,她就瞥见了自己座位旁边依旧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贺疏放头埋得很低,眉头皱得很紧,一手压着书页,一手握着笔,不时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直到东篱夏走到他旁边,贺疏放才察觉到有人靠近,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不是去上数学竞赛了?怎么还没走?”
“物理作业落教室了。”东篱夏低声应了一句,目光落在贺疏放桌子上那本《无机化学》上。
所以,就连她同桌贺疏放也是像那四个人一样的天才吗?
命运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在一众天才中间大笔一挥,偏偏钦点了自己这个稍微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当中考状元呢?
东篱夏实在想不通,脱口而出,“贺疏放,这么难的东西,你真的能看得懂吗?”
问题问出口,她顿时自知失言。这话明摆着是在质疑人家能力啊!
贺疏放没有立刻回答,放下笔,身子往她的方向转过来了点,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些,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觉得贺疏放下一秒就要骂她了。
结果,他说——
“看不懂。”
东篱夏愣住了。
“很多时候都看不懂。”贺疏放继续坦诚地说着,“得反反复复看,反反复复想,反反复复记。看了后面忘前面,理解了概念却不会应用。”
“有时候我盯着一个反应机理能盯一晚上,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我根本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透了,还是只是自以为懂了。”
贺疏放这席话,完全出乎东篱夏的意料。她一直以为他和何建安、盛群瑛她们是一样的,看一遍定义便能抓住本质,学起新知识举重若轻。
“所以,”贺疏放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才会那么崇拜虞光风那样的人。高二进国集,高考数学满分,他甚至不需要拿降分,裸分一样够上清北。”
“但我不能。”
“我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必须做出选择。”
“就说何建安吧,这么多年朋友了,就算心里一直不愿意承认,我也知道我不如老何聪明,从小学奥数的时候就知道。”
“为了能挤时间给化学,给这本我费很大力气才能看懂的书,我必须在第一个晚自习结束之前就把所有的课内作业写完,必须把英语和语文那些对我来说痛苦万分的任务用最低的消耗完成。”
他苦笑着看向她,她忽然从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执念,是不甘。
她一直以为贺疏放是那种真正洒脱的人,对成绩完全不在意,能够笑嘻嘻地面对惨淡的英语试卷,总是懒洋洋地给身边的人讲着化学题。
原来他也在和自己较劲。
他所有的不在乎,或许恰恰是因为他太在乎——太在乎化学,以至于必须强迫自己不在乎其他,才能将所有燃料都投入唯一的炉膛。
贺疏放说完这些,似乎也觉得有点太沉重了,重新拿起笔,没有立刻继续看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对东篱夏笑了笑:“快回家吧,别让徐阿姨等急了。”
“明天见。”她没多说什么。
东篱夏走出教室,身后那扇半掩的教室门里,贺疏放再一次埋首于《无机化学》之中,继续着他未必会有结果的跋涉。
热爱是有重量的,每一个看似轻松的身影背后,可能都藏着一片只能自己泅渡的海。
原来这条路上需要拼命挣扎的,并不只有她一人。
她能考市状元,考的也不全是运气,也仰仗了初中三年过于强大的自驱力和执行力。
第二天午休和甄盼吃完饭回来,东篱夏就坐回座位上,默默研究起昨天数学竞赛课发的十二页练习卷来。
突然有个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东篱夏下意识地抬头,何建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课桌旁边,他个子太高,挡住了大半光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随意落在了她面前摊开的卷子上。
她愣住了。
这位大哥,你是还没对我的数学水平死心吗?
何建安似乎没察觉她瞬间的警惕,凑过来就看她的卷子,“哪道题不会?”
“……”
东篱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承认就会一半太丢人,说都会又明显是撒谎,只能竭力维持着从容,“没什么,我再自己想想就行,谢谢。”
何建安没再说什么,也没有离开,只是又看了一眼卷子上几道被她在题号前画了问号的题,才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等他走远,尽管脑子仍旧一团乱麻,东篱夏仍旧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她正和贺疏放研究着作业的一道生物题,何建安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靠近,径直走到她面前,依旧什么也没说,将一张a4纸放在了她的桌角后就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东篱夏看了眼贺疏放,对方也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拿起那张纸,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内容后,东篱夏彻底愣住了——正是她午休时题号前面画了问号的几道竞赛题的思路框架。
不仅是思路,在一些关键步骤的侧边,何建安甚至还做了批注,解释为什么会想到这一步。
东篱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午休时那些堵塞的思路渐渐疏通。她仍然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更高阶的数学思想,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卡在了哪里,以及理论上应该如何去思考。
他在给她指引,让她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但何建安为什么要这么做?
旁边的贺疏放忽然一拍脑门,“啊呀,我想起来了。”
东篱夏疑惑地转头看他。
贺疏放语气无奈,“昨天晚上回家之后,老何给我发微信,把他在竞赛班干的离谱事给我讲了一遍,说他好像让你难堪了,问我应该怎么补救。他这人吧,情商是有点那啥,但真知错能改。”
看出来了。
“我就跟他说,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贺疏放扫了一眼那张纸,接着说,“显然这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了,他觉得让你在课上不会做题尴尬了,那就帮你会做题。”
逻辑没什么问题,就是不太像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东篱夏小心把那页a4纸对折好,夹进竞赛笔记本里,重新在脑海中回忆了下何建安的形象。
自己从前看他,因着和甄盼的关系,多少带了点“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他就是不会说漂亮话,不会为人处世,不懂迂回,甚至大概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在旁人看来有多奇葩。
她忽然觉得,甄盼这么好的姑娘,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雪山先生或许难以靠近,不懂得甜言蜜语,但也自有其魅力,只是需要另一种方式去感知。
18、不在乎?太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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