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孤军哀兵
和贺疏放的微信夜聊明显只是东篱夏十一长假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这七天的主线对她来说很明确——完成作业、备战十月月考。
即将迎来的十月月考对她来说和摸底考试还不一样,摸底考试多少带了点初中知识,她尚能吃一吃老本。而这次月考, 是在实打实地检验他们开学一个多月的学习成果了。
东篱夏格外紧张,毕竟这次考试直接关系到她未来应该如何在新环境里进行自我定位。更何况刚过去一个多月,还有不少人记得, 她曾经是状元。
除了完成各科作业, 东篱夏在十一假期期间把大量时间投向了数学和物理的复习。
数学刚开始学函数,对于什么周期性奇偶性,老师讲的例题她当下也能听懂,可一旦碰到稍微综合些的题目, 思路就很容易卡壳;对于解法比较巧妙的不等式难题,她也有很多题都是在没头苍蝇一样乱试, 形不成体系来。
物理受力分析更是让她雪上加霜。
她想不明白, 难不成题里的小球是普罗米修斯转世, 为什么非得用一个轻杆或者一条绳拴着不可, 还要受一大堆外力共同作用,在这千锤万凿出深山?
普罗米修斯被拴在高加索山上是因为盗火了,她们这些高中生还得分析普罗米修斯受什么力, 东篱夏很难不想,自己上辈子又是造了什么孽啊!
相比之下,生化还算友善一点。化学她有贺疏放这个金牌讲师一对一,生物目前的内容尚且以记忆和理解为主,不算太难应付。
除此之外, 更要命的是史地政。
她们高考的时候,是江城第一届进入“3+1+2”的新高考模式,即数语外必选, 物理历史任选其一,其他四科任选两科。
虽然二班绝大多数人都会心照不宣地选择物化生的纯理组合,但江附往往会在高一时候格外重视学生的九科排名,作为分科的参考。
对于清北班的尖子生来说,三年的综合排名格外关键,能够决定高二下暑假清华北大夏令营的分配名额以及高三强基计划的综合评价优秀认定,其中高一上学期分班前的成绩,是要算九科的。
所以,尽管内心清楚自己对史地政既没有天赋又没有兴趣,东篱夏也仍旧不敢怠慢这三尊大佛,强迫自己每天都要花时间背一点提纲。
七天一晃眼就过去,爸爸飞回了北京,妈妈带着她回到了江南的出租屋,与爷爷奶奶告别时,看着老人眼中毫不掩饰的不舍,东篱夏到底还是思绪万千。
她渴望逃离窒息的批评比较,可真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看着门口爷爷奶奶佝偻的身影,她又觉得心被揪了一下。
想走又不忍心,留下来又必将继续面对痛苦,又是多少人面对原生家庭时候的常态。
十月七号晚上,东篱夏重新回到江南小,十点五十八手机准时亮屏。
学学化学:南山女神救我狗命!付观亭划的几首理解性默写古诗范围,你帮我押几句最可能考的呗?我真背不动了。【跪地】【跪地】【跪地】
东篱夏看着这条消息,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连语文最基础的背诵部分都没搞定?
见南山:你还没背?范围不是放假前就划了吗?
学学化学:必要的牺牲。【龇牙】我感觉古诗文默写这玩意儿,一共就六分,投入大量时间死记硬背,性价比太低了。有那功夫我多看几页《无机化学》不好吗?
东篱夏明显不认同,连续七天深夜的持续交流,两个人最初的客气和试探早就已经烟消云散,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在他面前自然地表达不同的看法。
见南山:我不这么觉得,这六分只要花了时间认真背了,考试就一定能拿到手。像数学最后的大题,就算努力了,考试时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拿不到全分。从这个角度讲,反而是理解性默写的六分性价比更高。
“对方正在输入”了不久,贺疏放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倒是乖乖听话。
学学化学:好吧,听你的。但明天就考试了,你忍心看我死到临头都见死不救吗?【可怜】【可怜】【可怜】
怎么对她来这一套啊!
东篱夏给他画完重点,对月考的焦虑再次涌上心头,手指在输入框上徘徊良久,最终还是删掉了已经打出的“我快紧张死了,物理一点把握都没有”,换成了简单的一句“你古诗抓紧背吧,别真一分不得,月考加油。”
她终究没有将压力倾倒给他。
毕竟谁不是在自己的战场里苦苦挣扎。
这几天断断续续的聊天里,贺疏放虽未明说,东篱夏也能明显感受到,这次月考对他而言不
仅仅是高中第一次排名那么简单。如果语文英语成绩依旧惨不忍睹,贺大大和周阿姨大概率会强行干预,勒令他缩减花在化学竞赛上的时间和精力。
二人同桌一个月,她也清楚贺疏放究竟是怎么对待课内那些作业的,他对竞赛的投入已经可以说得上孤注一掷,语文英语就那么每天都在旁边失望地看着他。
这次月考,他只可能比自己更完蛋。
所以把自己这些焦虑说给他听,除了增加彼此的负担,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让他放下自己的课题来安慰她吗?
她做不到。
就像跑三千米的时候一样,她始终认同自己从前书里读过的一句话——
“人生在世,临到每一个紧要关头,你都是孤军哀兵。”
是啊,孤军哀兵。
然而江大附中显然没打算给这群天之骄子任何喘息之机,即便早早做好了心理建设,真正答完月考卷时,东篱夏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崩溃。
数物化生全部以中档难题为主,她考前也做了往年题练手,还没有哪次像今天这套数学卷子一样,单选后两道、多选最后一道、填空最后一道,她一道也做不出来;物理就更不用说,光看懂题干就得好一会儿,对受力分析理解的要求极高;就连她以为能凭借背诵多拿些分的史地政,也出得极为灵活,死记硬背的部分并不多,更多是考查材料分析和综合运用的能力。
唯一让她在考后稍微松了口气的竟然是化学。
考完化学之后第一考场的抱怨声仍旧沸反盈天,东篱夏却意外做得还算顺畅。那些反应她在《必刷题》里都遇见过,有弄不懂的,贺疏放再用高阶知识一拓展,她自然就理解得比旁人更透彻些。
月考持续三天,全部结束之后,东篱夏也完全没有放松下来,开始疯狂地焦虑成绩。
和许多高中一样,江大附中有一个专门合作的中学生App来发布成绩,后台与学校的阅卷系统直接相连。
老师和家长都心知肚明,既然是商业化App,就必然有其坑害消费者之处。
这个软件的逆天之处在于,普通学生账号只能看到自己的单科分数和总成绩,而班级排名、年级排名,乃至详细的分数段统计,都需要家长开通价格不菲的“超级大会员”才能解锁。
虽然各科成绩出齐后,班主任必然会将排名表打印出来张贴,但对于东篱夏这种提前一刻知道就能少一刻煎熬的人来说,早知道就是比晚知道要好。
第三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生物,江大附中还算人性,取消了当天的晚自习,她下午三四点钟就回了家。一打开手机,就看见“二班不一般”里面跳出了一条消息,是周益荣发的——
“家人们,物理成绩在app上能查到了,我问了老师,咱们班平均分83.7!”
怎么死到临头还专门有人来报丧啊!
他要不说,东篱夏还能权当不知道,但一旦知道之后,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去想。她心烦意乱,打开查询界面,上面赫然跳出一个83来。
完蛋了。
竟然连平均分都没到。
东篱夏颤抖着划了划app界面,试图了解一下成绩分布,把每个按键入口都点进去了一遍,得到的却只有一个又一个“解锁此功能请先开通超级大会员,299元/年”的弹窗。
真缺德啊。
可惜物理只是一个开始,江大附中老师的阅卷速度大为惊人,考完第二天,化学、生物、历史、地理的成绩就接踵而至。柳鸿也班上宣布,剩下的几科最晚明天放学前也能出来。
班里人心惶惶,好打听、消息又最灵通的周益荣这几天在二班比五角大楼还权威,每当有一科新成绩录入系统,他必定会第一时间回教室通知大家,派头堪比新闻发言人,被一群急着知道自己分数又不好意思自己去办公室问的同学团团围住。
“周老师,数学平均分多少?”
“周老师,化学最高分是谁啊?”
“周老师,快帮我看看我地理多少!”
甚至有人为了不用回家拿到手机就能提前知道自己的分数,来给周益荣送零食饮料换取情报,周益荣本人则显然也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大发言人的亲同桌虞霁月对此往往嗤之以鼻——
作者有话说:1、后面是一个小开头,建议和下一章一同食用~
2、阴险app专坑焦虑高中生及其爹妈,反正我高中从来没开过!
3、没考完有些科目就出分,真的很真实了!鼠鼠高中是文科生,好几次第三天考试的时候地理成绩已经出了,有几次鼠鼠甚至是在家看见成绩再去考试的、、、[裂开]
4、“想走又不忍心,留下来又必将继续面对痛苦,又是多少人面对原生家庭时候的常态。”[爆哭]
第28章 伤仲永
周四早上第一节下课, 周益荣又呼哧带喘从办公室跑回来向大家宣布,数学成绩也出了,而且二班的数学考得似乎比一班还好, 九科只剩下语文英语成绩没出来了。
大发言人回到座位,装模作样地喝了口水,座位一圈立刻就围满了好信的同学, 期待着他再透露点成绩相关的信息。
东篱夏就坐在大发言人斜前桌, 焦虑如她自然想知道更多,却也只能仰仗距离优势默默竖耳朵听着,却始终不敢明着转过身去主动问话。
她在意,又害怕别人知道自己这么在意。
出乎她意料的是, 人声鼎沸中,带着睡意的怒音忽然传来, “能不能换个地方啊?看不见人在睡觉吗?”
东篱夏诧异地回头, 是虞霁月。
她旋即明白过来, 虞霁月经常熬夜看小说, 上午第一二节课的课间一般都是她的补觉时间,被周益荣和身边人这么一吵,自然很难有什么好脸色。
周益荣的脸色也不太好, 碍着面子给虞霁月道了个歉,虞霁月也没搭理他,反而直接拍了拍东篱夏的肩膀,拉着她的手就把她往屋外拽。
东篱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只能跟着她往教室外走, 避开了人群往侧边小楼梯走。虞霁月却没下楼,反而带着她往上走,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四楼半通往五楼的转角。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 小楼梯再往上是一道大铁门,明显落了不少灰尘,大铁门后面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阁楼,上面没有路,自然也很少会有人往这里来。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监控。
“这是做什么?”东篱夏惊魂未定,完全没缓过神来。
虞霁月没说话,警惕地向下张望了两眼,确认没人之后,一直缩在校服长袖里的另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掌心赫然握着一部手机。
东篱夏吓了一大跳,“不是,你上学还敢带手机?”
手机无疑是江大附中的第一大红线,从入学前,学校就三令五申,如果发现学生带手机到学校,后面就是没收记大过请家长一条龙服务。
“这有啥的,我家又没人管我。”虞霁月却一脸无所谓,“还是那句话,他要找我家长,也得先能找得到人才算。”
说完,她又来揽东篱夏,“其实我天天都带着,藏得挺好吧?”
东篱夏实在拿这个胆大妄为的姑娘没办法。
虞霁月晃了晃手机,狡黠地笑笑,“我知道你这几天快被那破APP和周益荣那个大喇叭搞疯了,肯定想早点知道成绩,又不想去求那家伙,对吧?”
东篱夏一愣。
她没想到虞霁月能一语道破她的心思,不由有些窘迫,“我……”
“信得过我的话,用我的手机登你的账号密码,自己查。”虞霁月把手机递过来,还不忘调笑她两句,“放心,我不是周益荣那种神人,对你的分数没兴趣,保证不看。”
东篱夏连忙道谢,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登录后 ,虞霁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把手机拿了回来,快速点了两下后还给她,“对了,那个什么超级大会员,我顺手给你充了一个包年的。虽然我实在觉得这玩意儿挺智商税的,但你要是真想提前看排名,就别纠结那点钱了,反正我也不差这点。”
对大小姐来说,给对方充一个299的超级大会员和请对方喝瓶水其实没什么太大区别。
大小姐只想要自己的好朋友开心。
东篱夏实在感动,但她也知道虞霁月不是矫情性子,重新接过手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这算不算也沾上大小姐的光了?”
虞霁月白了她一眼:“少来这一套,赶紧查,马上上课了。”
玩笑归玩笑,东篱夏心里却沉甸甸的,就算虞霁月家境优渥,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份人情,她之后必然会找机会还回去的。
她没工夫多想,立刻点进这次考试的界面,瞬间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
开通了大会员的界面果然不同,各科成绩、班级排名、年级排名、甚至每道题的学年平均分以及标准答案都一览无余。
东篱夏没工夫看那么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已经出来的数字——
物理83,化学94,生物91,历史86,地理85,政治87。
史地政三科不好不坏,她确实努力背了,于这三科也实在天赋平平。生物91,也只能称得上还行。倒是大家都觉得难的化学,她从平均分之下进步到了单科班级第三。
这大概是连日来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数字了,努力还算没有白费。
可是数学112。
即使是早就做了心理建设,她还是很难接受自己能考出这样难看的成绩。
她在初中120分满分的时候,都很少会考得低于117分,如今高中150分满分了,反倒只能考112了?
更何况,连课内都刚刚打112,她还学什么数学竞赛?
她颤抖着点开排名,果然,班级排名38/50,单科排名学年382。
数学曾经是她最引以为傲的科目,也是理科里面她唯一能和韩慎谦掰手腕的科目,如今却只考了年级三百多名,班级倒数?
系统根据已经出了的成绩计算了临时总分和排名,目前出的这七科,她一共排班级第十九名。
十九名。
屏幕上鲜红的19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她,看得她喘不过气来。
即使她配不上中考状元,可当个小学霸还是绰绰有余的,平时成绩也稳定在江北实验的年级前十名,这个班级第十九,对她打击实在太大。
昙花一现,后劲不足?
她完全不敢想别人会怎么议论她。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余光瞥见旁边虞霁月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楼梯扶手上发呆,真的信守承诺没有偷看。
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涌上来,她想看看虞霁月考得怎么样。
她们两个摸底考试排名差不多,加上虞霁月平常的学习态度也只能堪堪称得上差强人意,明显不是努力派的,她想看看她的成绩,至少做个参考。
她颤着声音开口,“霁月,你考得怎么样?”
虞霁月转过头,一看她这幅样子,立刻明白了几分,扫了眼手机上方的时间,语气匆忙地打断她,“停停停,快上课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你赶紧退出登录,把记录清一下,手机给我。”
她动作很快,几乎是把手机抢了回去,迅速点了几下就塞回了袖子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明显在刻意回避什么,不欲多谈。
以东篱夏对虞霁月的了解,这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
虞霁月自己考得不错,至少比她好,怕给她看后,反而让她更受刺激。
东篱夏甚至不清楚,虞霁月这份体贴对她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两个人装作刚从楼下上来的样子,匆匆回了教室。周益荣这个大阎王还在教室里侃侃而谈,预备铃响老师走进来,身旁一群小鬼才作鸟兽散。
回到座位,贺疏放正利用课间写着上节课的作业,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旋即蹙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东篱夏回过神,下意识地摇头,“没什么,就是昨天睡得晚,有点累。”
她不能说实话,不能泄露虞霁月带手机还帮她查成绩的事,这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贺疏放看着她明显躲避的眼神,似乎想追问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回了头。
接下来的课,东篱夏完全听不进去了,老师的声音模糊遥远,脑子里只剩下数学112分的成绩和鲜红的19名。
她想哭,却又实在觉得还没到哭的时候。
当天下午依旧是体活课连着班会课。到了这个时候,体活课已经有不少同学留在教室刷题,柳鸿向来不管,只要求他们做好值日。至于谁来扫除,扫得好不好,全权由周益荣和甄盼负责。
东篱夏也没心思跟甄盼出去玩,选择了留在教室里研究数学学案上的例题。
到了体活课结束,教室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空气里明显有了几分躁动的气息,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月考的最终排名降下,让他们要死也死个痛快。
课间刚过半,周益荣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站在讲台上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瞬间吸引了全班的注意。
“大家都安静一下!”
来了。
阎王大人开始点卯了。
“我刚从办公室回来,柳老师说,所有成绩都录完了,总排名也出来了!”
教室里登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周益荣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开始继续广播,“先说大家最关心的,理六科学年第一,这次出在了咱们班——”
他倒真有点说书的天赋,故意拖长了调子制造悬念。
“是咱们盛老师!盛老师裸分712!”
“哇赛——”
“七百一十二?!”
“我的天,盛老师有多余的能不能分我十分……”
“膜拜盛神!”
盛群瑛再一次胜群英。
东篱夏觉得,以盛群瑛的学习时长,能兼顾竞赛,在难度如此之高的第一次月考里还能打712分,实在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另一方面,她也阴暗地喜闻乐见,到了江大附中终于有盛群瑛这位神兵天降,能战胜在她世界里几乎无敌的韩慎谦了。
然而众人议论的焦点本人此刻却并不在教室,盛群瑛依旧我行我素,体活课照旧和奚华年快活地打羽毛球去了。
她不知情,即使知道了,也大概率压根不会在意。
“学年第二是一班韩慎谦,709,比盛老师低了三分。”周益荣继续播报,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对自家班级出了学年第一的与有荣焉,“咱们班理六科第二是何建安,学年第四。第三是虞霁月,学年第九。”
还是这三位大神。
何建安依旧淡人一个,没什么反应,虞霁月向来是不乐意搭理周益荣的,有人祝贺他们俩,也只是从容地微笑。
周益荣深谙听众心理,十分知道除了顶尖的几位,大家还想知道什么,继续如数家珍,“学年前十名里,咱们班进了三个,盛老师、何老师,还有虞霁月。一班进了五个,分别是韩慎谦、明知晚、苗时雨、奚华年,还有沈天歌。”
“所以说,尖子生这一块,咱们班还是略逊一筹啊。”
总结完,东篱夏以为他该下台了,没想到周益荣只是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声音里带了点微妙的调调,“对了,还有个人得提一下。江南七中以前那个大魔王纪涵星,你们知道吧?就初中江南江北联考回回第一那个,这次——”
周益荣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圈,看到不少好奇的目光,才慢悠悠地说,“只考了学年六十多名。啧啧,看来咱们江大附中的水还是深啊,有些过去的神进来,也得被打回原形。现在看来,大魔王也不过如此嘛,真是有点伤仲永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隐隐约约能听出点落井下石的快意来。
东篱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
她记得纪涵星,他摸底考试坐在她后面,个子很高,笑起来阳光开朗,也是虞霁月的初中校友。
一次考试失利而已,周益荣何必用“伤仲永”这样重的字眼?而且他们初中应该也是江南七中的校友,难道两个人之间还有什么过节?
坐在一边儿的甄盼显然也听不下去了,她本来就不太喜欢周益荣那种爱出风头又有点捧高踩低的劲儿,此刻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扬声打断他,使出了屡试不爽的杀手锏,“周益荣,说了这么多别人的,你考了多少啊?班级第几?学年第几?”
周益荣脸上的得意神色依旧,甚至有了点正中下怀的感觉,即使刻意收敛,仍然掩盖不住语气里的炫耀,“我啊,这次发挥还行。班级第六,学年第十七。”
原来如此。
东篱夏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他这次如此热衷于打探和播报,上蹿下跳的,原来是自己考得不错。
班级第六,学年十七,在高手如云的清北班,确实是个很拿得出手的成绩。
那些围着他打听消息的同学,此刻也纷纷捧着场,一人一句“周老师厉害啊!”,“可以啊益荣!”。
人群中,忽然有人问,“周老师,现在不是主要看九科排名吗?你老说理六科干啥?九科学年第一还是盛老师吗?”
周益荣似乎并不想谈九科的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含糊道,“九科啊……”
“九科学年第一是一班韩慎谦,打了997分,离满分就差53分。往年有学长能打到1000分左右的,今年题难,韩慎谦也算尽力了。”
“咱们盛老师嘛,那是天赋型选手,心思不在这上面,史地政估计没怎么背,九科排了学年第四。韩慎谦不一样,那是努力型的,文科也下死功夫。”
东篱夏脑子一热想骂人,理智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哪怕韩慎谦是她初中越不去的一道坎,此时此刻自己也多少有点听不下去了。
什么叫“天赋型选手,心思不在这上面”?难道努力就比天赋低一等吗?
韩慎谦考了第一,就是努力型,下死功夫,盛群瑛九科没考第一,就成了“天赋型,不乐意下功夫”?
周益荣的嘴脸在她看来越发刻薄。
班级里此时此刻已经要乱成了一锅粥,预备铃响了也没人听见,就在嘈杂达到顶峰的时候,教室门忽然被推开,柳鸿拿着几张A4纸,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吵什么吵?也不看看自己考成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1、考完期末没有存稿了[爆哭]这章甚至是今天在机场敲出来的wwww,之后一周更新可能不太稳定,但会随榜更~
2、大小姐随手就是一个超级大会员!因为霁月十分知道小夏的焦虑,知道她想看还不敢看啊啊啊,两个好宝宝的友情线真的很好品!一个天马行空一个踏踏实实!
3、天赋从来不应该比努力高贵,努力本身就是一种很宝贵的品质了。
4、周益荣说纪涵星伤仲永的时候,小夏或许也会想到自己吧。
5、如果发分就是阎王,周益荣是全班的阎王,霁月就是小夏的专属阎王[捂脸笑哭]
第29章 外强中干
“吵什么吵?也不看看自己考成什么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益荣也立刻灰溜溜下了台。
一片死寂里,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盛群瑛拎着羽毛球拍从门口钻了进来, 看见讲台上的柳鸿,也只是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就默默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柳鸿眼皮抬了抬, 目光扫过盛群瑛, 什么也没说,又慢悠悠地垂下了。
在江大附中这种地方,向来是成绩决定待遇的。
稳定的成绩,就是盛群瑛可以如此张扬行事却无需承担任何批评的资本。
柳鸿走到讲台前, 将手里那叠纸分成四份,分别发给四组, 示意第一排同学往后传。
“每组一份, 自己传着看。有两张, 一张是六科排名, 一张是加上史地政的九科排名。先看看自己的情况,班会课前面先自习,保持安静。”
说完, 柳鸿又离开了教室,谁也找不到他的影儿。
东篱夏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成绩单终于传到她和贺疏放这一桌,东篱夏几乎是颤抖着手接了过来,贺疏放也凑近了些。
两个人先看九科那张,东篱夏目光快速向下搜寻, 掠过前面几个熟悉的名字,终于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九科总分班级第8,学年第33。
比她预期的倒是要好上许多。
语文英语这两门150分的学科到底把她的排名硬生生拽了上来, 她语文打了125,班级第二,单科学年第五,英语则打了137,班级第三,单科学年第十三,即使在清北班也绝对能打。
学年前列的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纯理物化生赛道,六科排名对她来说更有参考价值。当东篱夏把视线移到旁边那张六科排名上找到自己名字时,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理六科总分班级第12,学年第49。
不仅不再属于最顶尖的梯队,甚至差一名就要跌出学年前五十了。
酸涩又一次涌上鼻腔。
旁边的贺疏放显然也看到了她的成绩,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经过了十一假期深夜毫无保留的谈天说地,再回学校后,两人之间这种轻微的肢体接触也自然了不少。
“别太往心里去,”贺疏放轻声安慰道,“第一次月考而已,后面还有机会。数学只是暂时没学透,你主三门那么好,学文学理都有优势。”
东篱夏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名单往下看。
贺疏放,六科排了班级第22,跌到了学年96名。化学100,她记得周益荣说过,这次学年只有贺疏放和盛群瑛两个单科满分,物理90,数学130,生物72,语文96,英语113。
她很难想象二班竟然有人语文还不到一百分,113的英语在清北班也算绝对低分了。
语文英语对她有多救命,对他就有多致命。
贺疏放显然不是那种像东篱夏一样会为了综合排名用心背史地政的人,史地政分数加起来可能还没他物理化学两科高,九科排名就更难看了,排到了班级第38。
她担忧地看了贺疏放一眼,他却也只是苦笑了两声,“看吧,我真要完蛋了。我爹妈看到这个估计得炸,化学就是打150也救不了我,估计立马就得给我安排上语文英语一对一。”
两个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到底是贺疏放心态好,看完自己的成绩,他没有立刻往后传,而是开始和东篱夏研究起了其他人的分数。
出乎两个人意料,九科成绩排在第一的竟然不是盛群瑛,而是虞霁月。
班级第一,学年第三。
东篱夏几乎要怀疑人生。
大小姐天天上学带手机,回家看小说,作业不少都是抄她的,理科靠脑子聪明考得好就算了,需要下苦功夫背诵的史地政怎么也能考那么高分?
她赶紧细看虞霁月的单科成绩,数学135,物理88,化学92,生物94,英语141,语文122,理六科确实很漂亮。
真正让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的,是虞霁月堪称无敌的史地政:历史98,政治97,地理88。
文综考得比理综还高。
“我去,大姐平常文科作业不还是照你抄的吗?打这么高分,该不是考前作法把书吃了吧?”
三科加一起没人家两科高的贺疏放此时此刻真情流露。
东篱夏忽然想起,周益荣之前分享成绩时刻意回避了九科排名,原来是看和自己不对付的虞霁月考了第一,自己又才排学年四十多名,怪不得不想提。
两个人把成绩单递给后桌,周益荣只瞥了一眼就对虞霁月摆了摆手,“我在办公室早就瞻仰过了,你自己看就行。”
虞霁月接过,看到九科成绩单的瞬间,眉毛轻轻
一挑。
东篱夏看她的表情,立刻凑近了小声问,“大师,史地政什么情况?”
贺疏放更是直接揶揄道,“大师,你这可不地道啊,怎么偷偷背着我们卷上文科了?”
“别瞎说,天地良心,天地良心!”虞霁月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一脸无辜,“我真没听!史地政课我哪节不是光明正大在写理科作业?就考试前一天,晚上回家我把提纲过了一遍,拢共加起来撑死仨小时。”
“三个小时?”东篱夏的声音没压住,引来了前排同学回头一瞥,才赶紧小声追问,“仨小时,就能考成这样?”
“真的,骗你们是小狗。”虞霁月耸耸肩,表情坦荡得让人牙痒痒,“我也没想到,自己看一遍提纲就能复述出来。至于那些意义题,读明白题干在说啥,自然就能选对了。”
东篱夏听得一愣一愣的,在她眼里,虞霁月简直已经从大师进入到了半仙的境界,但她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
“可是霁月,那种特别恶心的纯靠背诵的年份对应事件,你又是咋背下来的?”
“我背不下来啊。”虞霁月说得理直气壮,“你们考试的时候难道看不出来,这卷子的选择题完全是按时间顺序出的吗?上一题贞观之治,下一题开元盛世,直接推不就能推出来吗,哪需要背什么年份?”
东篱夏和贺疏放同时一愣,大眼瞪小眼。
贺疏放从桌堂掏出早就团成团的历史卷子,展平,手指顺着题号往下划拉,眼睛越瞪越大,“我去,还真是啊!”
东篱夏凑过去看了两眼,果然,选择题时间线从头到尾严丝合缝贯穿整个试卷。
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这张卷子本身就在向他们泄露答案。
只有虞霁月,好像从来都不会被任何框架束缚。
“大师,”贺疏放终于心服口服,“实在是高。”
虞霁月被他的夸张逗笑了,连忙摆了摆手谦虚道,“少来这一套,我这也就是歪门邪道,碰上真正不讲顺序混着考的卷子,估计就不灵了。”
东篱夏刚要转回身去,没想到周益荣忽然向前探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问她,“东老师,你这次咋退步这么多呢?”
东篱夏浑身一僵。
周益荣有模有样地咂了咂嘴,指了指六科成绩单上东篱夏的第十二名,“尤其是物理和数学,是不是没学明白啊?你开学考试考得不还挺高吗,笔记也记得挺明白,怎么一考试就不太行了?”
说完,周益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呵呵补了一句,“哦对,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我这回数学打了138,学得还挺明白。东老师,咱俩前后桌一场,我可不希望你像一班那个纪涵星一样,初中那么厉害,高中泯然众人啊。”
多恶毒的话啊。
东篱夏又惊又怒,一时间甚至说不出应对的话来。
为什么?
她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在疯狂打转。
是因为摸底考试那一次在走廊里,甄盼让他下不来台,他记恨在心,所以迁怒于她?
还是刚才她真心实意夸虞霁月,让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在东篱夏心里,周益荣之前虽然嘴欠,却也实实在在是个热心的班长,会主动帮同学解决各种琐事。
更何况,她对周益荣也不差,之前也经常把自己记满了反思的数学笔记给他,他每次借完还回来时,也都会笑着说一句,“东老师笔记就是好用”。
所以,他这一次为什么偏偏对她抱着这样似有若无的恶意?
成绩已经足够让她崩溃了,周益荣突然来这么一遭,她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你神经病啊?”
虞霁月的声音刚响起来,忽然就被另一个声音截断了——
“周益荣。”贺疏放原本侧身朝着东篱夏这边,此刻慢慢转了回去,正面朝向后方,那双平时总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眼睛头一回失去了温度,“你一天到晚老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干什么?”
“你自己很闲吗?是考过虞霁月了,还是怎么着了?”
说着,他目光扫过周益荣手里他自己的成绩单,声音里掺进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我记得你九科排名好像不如东篱夏吧?”
贺疏放突然激情开麦,吓得东篱夏连难过都暂时忘了。
老实说,贺疏放和周益荣平常关系不算差,体活课经常一起打球,中午吃饭回来,她有时也能看见他们凑在一起说笑。
更何况,东篱夏从来没见过贺疏放用这样的语气,对任何一个同学说话。
周益荣显然也没料到贺疏放会如此不留情面地直接呛回来,脸上的假笑登时僵住了,大概想反驳“我就随口一说”。但在贺疏放压迫感十足的注视下,终究没能说出口,他只是讪讪避开了对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两句听不清的话,有些狼狈地转回身,把成绩单递给再后桌的两个人去。
“是不是没学明白啊?”
周益荣话说得虽然难听,却没有错。
她就是没学明白。
她从前一直在自己骗自己,骗自己暑假跟不上都是衔接班太快,考完试又骗自己只是没发挥好。
毕竟从外界找原因比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容易太多,推卸责任也比承担责任容易太多了。
分明就是她的学习节奏和学习方法出现了问题。
又或者,根本就是智力问题。
纪涵星这个名字再次毫无预兆地跳进她的脑海,好像在上高中以后,这个名字就鲜少出现在顶尖排名的前列了。
那些周益荣一样议论他“伤仲永”的声音,会不会很快,要转移到她头上了?
东篱夏喉咙堵得发痛,视线再一次被泪水模糊。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教室里哭。
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不能在贺疏放刚刚那样维护过自己之后,表现得如此不堪一击。
正好左脚的鞋带松了,她几乎如释重负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进课桌下狭小的空间里,躲在一小片暂时安全的黑暗空间里。
就是现在。
东篱夏迅速抬手,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湿热的液体被蹭掉,但更多的立刻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手指颤抖着去勾根本不需要系的鞋带,只是碰了一下,又重新去抹眼泪。
弓着的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头顶传来贺疏放很轻很轻的声音,“还好吗?”
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真可笑啊,东篱夏。
她在心里狠狠地斥责着自己,尖利又刻薄。
一边在这里偷偷掉眼泪,一边还要假装系鞋带。
一边害怕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一边又恨不得有人能看穿这拙劣的伪装,过来关心一句“你怎么了”。
一边觉得自己蠢笨如猪,什么都学不会,一边又最怕听到别人说“你是不是没学明白”。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你连对自己都不能坦诚一点吗?
承认吧,你就是害怕。
就是害怕自己真的江郎才尽,害怕从那个被硬推上去的神坛摔下来时会粉身碎骨,害怕让所有那些对你说过“小夏真棒”的人失望,更害怕让刚刚那样坚定地站在你身前的人,发现他维护的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草包。
她用力闭了闭眼,硬生生把最后一点湿意逼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1、成绩决定地位是很不公平也很不对的,但是在很多高中尤其是理科
重点班是非常常有的唉、、、、
2、小夏骂起自己来绝不心软。[捂脸笑哭]
3、霁月文科战神初现!
4、小贺立刻守护小夏![让我康康]
5、1.13星期二、1.14星期三停更两天[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鼠鼠在外面旅游,尊嘟没存稿了啊啊啊啊
第30章 大象小象
做完这一切, 她才撑着膝盖慢慢地直起身,重新回到光线下,眼前还有点模糊的残影, 但她依旧努力睁大眼睛,故作轻松地看向旁边的贺疏放。
“挺好的,我没事。”
贺疏放已经收起了刚才面对周益荣时的冷硬, 眉头微微蹙着看着她, 东篱夏甚至能看到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正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红着眼圈强作镇定的狼狈样子。
“别听他胡说八道。”贺疏放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他那人就那样, 说话不过脑子,显摆自己没够。”
东篱夏吸了鼻子, 很小声地回答道, “谢谢你, 但你别因为我, 跟同学闹得不愉快。你们平时关系还行,别因为我影响你们。”
她越说声音越小,“我都不敢想别人该怎么看你了……”
这是她最真实的顾虑。
她怕自己成为贺疏放的麻烦, 怕贺疏放因为维护她而影响自己的人缘。
她都不敢去想周益荣到时候添油加醋跟别人说这件事时会说些什么。
说他贺疏放重色轻友吗?
贺疏放沉默了几秒,然后,东篱夏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的笑。
“东篱夏,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认真,“我完全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我。”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没有躲闪,径直看着她湿润的眼睛。
“我只在乎我觉得重要的人高不高兴。”
“显然,你高不高兴,比周益荣怎么想我,重要得多。”
东篱夏的脑袋瞬间嗡了一下,世界里好像只剩下贺疏放这句话,和他那双清晰又笃定地映着自己的眼睛。
酸涩的暖意混着尚未褪尽的委屈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她飞快地眨了下眼,把新的泪意逼回去,轻轻点了点头,最终也只是又低低说了声谢谢。
谢谢。
单薄的两个字完全承载不起她心里翻腾的感谢。
他原本可以事不关己,可以打个圆场,甚至可以默认周益荣说的一切不过是“低情商男生无恶意的玩笑”,但他没有。
紧随感激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羡慕。
他怎么能做到如此坦然地说出“我完全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我”?
这句话对东篱夏而言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贺疏放的态度固然并不处处讨喜,维护了东篱夏,就必然会得罪周益荣。
但她无法否认,自己羡慕极了那种不为无关目光所累的自由。
她的人生好像从来都没什么幕后和台前之分,聚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打向她,照得她无所遁形、猝不及防,观众的无数窃窃私语与此同时接踵而至,而她早就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是那样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夏夏,你得对得起你爸妈在北京那么辛苦。”
“有人不喜欢你?那肯定是你哪儿没做好。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少怪别人,多想想你自己。为什么他不说别人,偏说你?还不是你自己有问题?”
一字一句,在她还是只懵懂的小象时,就已经被锻造成铁链缠绕上她稚嫩的脚踝。
铁链的款式与时俱进,从“要听话”变成“要优秀”,但拴着她的那根木桩却从未改变——必须足够好,好到无可指摘,才配得到爱;你遇到的任何非议,都是因为你自身的不完美。
年复一年,她拖着这铁链行走、奔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戴着它也能攀上高峰。
她习惯了铁链的重量,习惯了在迈出每一步前,先下意识地估算这一步会引来多少目光。
她学会了三思而后行,学会了在受到指责后第一时间躬身自省,熟练地从自己身上挖掘出无数条罪状,哪怕那些指责本身毫无道理。
就算她理智上清楚那些议论大多转瞬即逝,根本不会对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算她理论上已经是一头有能力挣脱锁链的大象了——
可那又怎样呢?
心灵的驯化比**的束缚更彻底,铁链早已内化成为她骨骼的一部分,木桩也早已挪了地方,从奶奶的唠叨里搬进了她自己的心里。
为什么他偏偏说你,不说别人?
奶奶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响,与她自己的声音重合。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考得差。
逻辑如此自洽,痛苦如此熟悉。
熟悉的路径带来一种畸形的安全感——至少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至少我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终究还是那头习惯了铁链的大象。
不待她继续深想,教室前门忽然被忽然推开,柳鸿背着手悄无声息地飘了回来。假期归来的第一次月考尘埃落定,他显然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都拿到成绩单了吧?”
柳鸿依旧慢条斯理地踱到讲台中央,灯光打在他有点地中海的脑袋顶上,锃亮。
“我简单说两句啊,跟一班比,咱们班数学平均分高了四分,但语文、英语,尤其是史地政被人家拉开一大截。六科总排名两个班咬得紧,差不太多。可一旦加上文科这三科,九科总排名,差距就显出来了。”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盛群瑛的位置,盛群瑛正低头转着笔,侧脸没什么表情。
“有些同学,理科能冲到最前面,文科要是稍微用点心,总排名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对于那些有清北实力的同学,综合排名到高三非常重要。”
谁都清楚,他这话就是说给盛群瑛听的。
柳鸿端起讲台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继续道,“大家看到成绩,别光盯着分数叹气。主动点,拿着卷子去找任课老师,一道题一道题地分析,到底是知识漏洞,还是思路方法有问题。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考试的意义。”
“当然了,”柳鸿放下保温杯,语气稍稍放缓,东篱夏几乎都能猜出来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巴掌打完,甜枣总是要给的。
果不其然——
“一次月考而已,代表不了高考,更代表不了你们的未来。考得好的,戒骄戒躁;考得不理想的,找到问题所在就是最大的收获。高中三年,路还长。考前会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考后一百分。”
至此,柳鸿的语气忽然又沉了沉,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另外,我观察了一下,咱们班最近晚自习去上竞赛课的人数有点多啊。”
东篱夏清楚,柳鸿的视线几乎是很明确地落在了自己身旁那个正埋头于物理作业本的身影上。
贺疏放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脑袋却没有抬起来,依旧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题目,只拿柳鸿的声音当遥远的背景杂音。
“竞赛这条路,风险很大,投入产出比需要你们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搞竞赛,意味着你要从本就紧张的课内时间里,再硬生生挖走一大块。你们好好想想,自己能不能平衡好?会不会顾此失彼?这次月考,有些同学的成绩波动,是不是该想想这方面的影响?”
说完,柳鸿停顿片刻,给了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我的建议是,高一上,还是以夯实课内基础为重。竞赛可以了解,可以接触,但真正做决定要慎重。别看着别人去,你就跟着去。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东篱夏向身
旁看了一眼,贺疏放却还是用自己固执的沉默,抵御着所有的劝诫。
一个个尽是些犟种。
柳鸿终于结束了苦口婆心的训话,再次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室。
东篱夏没有立刻动笔。
贺疏放是很坚定的,可是她自己呢?
别说兼顾了,她连顾好课内这一头,都已经觉得左支右绌,气喘吁吁。
竞赛之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她没有贺疏放那种偏执的热爱,也没有苗时雨、何建安那种智力上的游刃有余。
她有的,仅仅是细心、耐力和一点点小聪明。
她真放弃了竞赛,别人又会怎么说呢?
奇怪的是,这一次,一种陌生的勇气竟然挣扎着冒出了头。
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做不到,选择退下来,专注于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就真的很失败吗?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什么是适合她的?
是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继续分散到注定艰难且希望渺茫的竞赛上,然后眼睁睁看着课内成绩也一点点掉下去?
还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局限,收缩战线,把课内基础打牢,把瘸腿的数学物理补上,先在这个高手如云的环境里稳住脚跟?
认自己的输,有什么不对吗?
她总该试着为自己做一次选择了,就算不够光彩。
其实她甚至不需要做些什么,之后的竞赛课都不参加,就算是默认放弃竞赛了。
想通了之后,东篱夏重新摊开了自己面前的数学月考卷子,拿起了红笔,从第一道错题开始重新计算。
心里的铁链从来没有消失,却又好像不知不觉松了那么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1、大象小象习得性无助的故事,对小夏来说是一个很恰切的比喻了[爆哭]
2、整本书小夏成长线的主旨都是“少反思反思自己,多反思反思世界”的思维方式转变啊啊啊,这一章剧情不多也算成长线主线了!
3、死犟的小贺下一章即将被xxx雷霆制裁![问号]
4、主动放弃竞赛,小夏在转变了!
5、考后一百分的理念是学习的我室友她们高中啊啊啊啊啊啊[让我康康][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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