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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同病相怜


    班会结束就是语文晚课, 付观亭先让两个课代表把答题卡发给大家。


    东篱夏本以为他要用这节晚课讲评试卷,没想到付观亭一总结起成绩就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晚课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他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江大附中绝大多数老师在总结成绩或者开家长会时,都奉行“只阴阳,不点名”的基本原则, 保护学生们的自尊心, 而付观亭显然是个异类。


    喜欢他的学生夸他有文人风骨,不拐弯抹角;不喜欢的,则暗地里嘀咕他酸腐较真,不留情面。


    付观亭做了很详细的成绩分析课件, 先展示了几张高分的答题卡,东篱夏的自然在列, 接着又表扬了几位单科排名和摸底考试相比进步显著的同学, 鼓励他们保持势头。


    有褒自然就有贬。


    “咱们理科清北班有些同学, 理科思维非常出色, 但在语言的理解与表达上存在严重的短板,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贺疏放还想继续用应对柳鸿那一套来应对付观亭,仍旧眼观鼻鼻观心, 愣装没听到。


    可惜付观亭不是柳鸿,装傻这招对他完全没用,直接雷霆点名,“疏放,你这次月考打了96分, 单科排了班级倒数第三。”


    前后左右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贺疏放却仍旧低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疏放啊, ”付观亭的语气带上了点痛心疾首,“你这根本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你看你这理解性默写,六分,就拿了一分!‘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下一句你写的什么?徘徊于斗牛之间?”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数后面周益荣笑得最大声。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从今天起,你得给我把语文抓起来。”他目光一转,看向了贺疏放旁边同样坐立难安的东篱夏,“篱夏,你语文基础扎实,又是课代表,就由你来一对一监督他背古文,定期向我汇报进度,能不能做到?”


    全班的视线连同付观亭殷切的目光齐刷刷地压在东篱夏身上。


    “没问题的,付老师,我会好好监督他的。”


    “好。”付观亭满意地点点头,转移了目标,开始继续审讯下一位需要重点关怀的同学。


    她看向旁边的贺疏放,少年的耳尖染了点薄红,趁着付观亭没往他们这边看,摆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求饶表情,眼睛眨呀眨,“放了我吧,南山女神。”


    不是,这贺疏放怎么对自己用上美男计了?


    虽然贺疏放长得确实挺好看吧,但这招对她不好使。


    东篱夏实在不想再看到他因为文科短板而在综合排名上吃亏,故意凶巴巴板起了脸,迎上贺疏放可怜巴巴的目光,语气是罕见的坚决,“不行,必须好好背。从今天晚上开始,我盯着你。”


    贺疏放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铁面无私,但那副可怜相很快就维持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角眉梢莫名其妙漾起笑意,“好,都听我们南山女神的。我一定悬梁刺股,囊萤映雪,保证完成任务。”


    东篱夏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转回头看向讲台,嘴角却也不自觉悄悄扬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直到晚课结束,付观亭连文学类文本阅读都没讲完,就一脸任重道远地离开了教室。甄盼照例来找她一起去食堂,可惜东篱夏一想到自己的成绩就什么胃口都没有了,独自下楼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里依旧挤满了抢不上食堂晚饭的同学,东篱夏挤进去,匆匆拿了一个毛毛虫面包,结了账,就走出了喧闹的小卖部。


    十月中旬,江城的傍晚已经有了不少凉意,操场待不住,她更不想回教室和那些不吃饭也要学习的卷王们虚与委蛇,互相恭维。


    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地点——早上虞霁月带她去的四楼半小阁楼。


    实在是一个可以暂时躲开所有人的好地方。


    她蹑手蹑脚顺着小楼梯一口气爬到四楼半,也不管地上的灰尘,抱着膝盖便往通往小阁楼的台阶上一坐,脑袋轻轻靠着一旁掉了不少皮的白墙,手里没拆封的毛毛虫面包就软塌塌地搁在膝盖上。


    目光投向眼前高高的窗,夕阳正一点点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她胸腔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涩意莫名其妙地爆发了出来,眼泪来得毫无征兆,甚至没有经过酝酿的哽咽,就这么直接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她环抱着膝盖的手臂上。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成绩为什么会下滑得如此明显。


    在江北实验的时候,即使没有中考那次如有神助考了全市第一的实力,她排在年级前十也是毫无悬念的。


    可为什么到了江大附中,一切都变了?


    她感觉自己明明已经用尽了全力去追赶,听课、记笔记、刷题、整理错题里面的知识点……所有初中时行之有效的方法,她都更认真、更细致地执行着,收效却微乎其微。


    她刚到半山腰就已经耗尽了力气,抬头望去,山顶依旧遥不可及。


    而盛群瑛、何建安他们,似乎早已轻轻松松站在了云端。


    还有霁月。


    想到虞大师今天那番关于历史政治的歪理邪说,东篱夏心里更是涌上一阵无力。


    她付出百分之两百努力可能都抓不住的东西,别人只用百分之五十的力气就能轻易握在手中。


    这就是天赋的差距吗?


    初中时,她和韩慎谦之间是三分以内的毫厘之差,是努努力就有希望追上的。


    可现在呢?二十分?五十分?


    她和第一梯队之间骤然裂开了一道鸿沟,她站在沟的这边,眼睁睁看着对岸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自己怎么会如此一败涂地?


    难道真像奶奶当初敲打她的那样,她把所有的运气和潜力,都在中考那一次透支干净了?所谓的状元真的只是昙花一现,而没后劲、伤仲永才是真实的?


    她不甘心。


    眼泪流得更凶


    了,东篱夏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反正这里没有人看得见,也就不必强迫自己装得体面坚强,可以继续矫情地自怜自厌。


    忽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四楼半而来。


    东篱夏浑身一僵,胡乱抹着脸颊上的泪痕,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尤其是四楼两个清北班的同学。


    太丢人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马上到了四楼半的平台转角,东篱夏心脏狂跳,忍不住红着眼睛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慌张地朝下望去。


    正好对上了一双清澈沉静的眼。


    是洛宓。


    洛宓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别人,更没料到遇到的是如此狼狈的东篱夏。


    她脚步倏然停住,站在下方几级台阶上,眼中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温和的表情取代,声音轻柔:


    “抱歉。”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尴尬的寒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东篱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尴尬。


    东篱夏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语无伦次,“没关系……是我不好意思,我……我这就走,让你见笑了……”


    她一面尴尬一面好奇——洛宓怎么会来这里?


    洛宓却上前一步,没有顺着她让开的路往上走,反而虚地拦了一下东篱夏想要仓促逃离的动作。


    “不用起来。”洛宓的声音依旧很柔,看了一眼东篱夏旁边空着的台阶,又看了看她明显还未平复的情绪,很自然地提议,“往里坐一点吧,如果不介意的话。”


    说完,她也不等东篱夏回应,便同样抱着膝盖,在她旁边隔了一拳距离的位置坐了下来。


    东篱夏完全愣住了。


    洛宓身上也有一种很好闻的香气,像是淡淡的香水味,扎着高马尾的侧脸格外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忽闪忽闪的,近距离看取,比平时远观更大气、更漂亮。


    东篱夏的颜控本能再一次成功战胜了社恐。


    面对这样漂亮又大概率并无恶意的人,她很难竖起防备,便慢慢缩回原来的姿势,重新抱着膝盖,偷偷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有点湿漉漉的。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四楼半的台阶上,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寸,最后一点金色的余晖透过高窗洒在她们脚边,就这么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洛宓率先动了动,从校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包面巾纸,抽出一张,很自然地递到东篱夏手边。


    东篱夏愣了一下,才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说了声谢谢。


    “被那么多人看着,”洛宓忽然开了口,声音依旧很轻,“很累吧?”


    东篱夏擦脸的动作顿住了,慢慢放下手,眨巴着还带着水汽的眼睛,有些愕然地看向洛宓。


    洛宓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一块剥落的墙皮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记得你的成绩。数学和物理没考好,对吧?”


    她顿了顿,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我压根不知道这卷子难不难,对我来说,无论考得难还是简单,我都不会,所以也没法从考试本身安慰你什么。”


    说完,她的目光转向东篱夏,很淡地笑了笑,“说实话,我之前也在意过你的成绩。毕竟你是中考状元嘛,人的八卦心很难不作祟。”


    东篱夏下意识地蜷紧了膝盖上的面包袋,发出窸窣的轻响。


    “人之常情嘛。”洛宓的声音更轻了些,“大家的目光除了紧紧追着最前面的那几个,剩下的往往就是落在最后面那个。”


    “而最后面那个永远都是我。”


    “走关系进来的借读生,数学老师洛图的女儿,每次考试毫无悬念的倒数第一。”


    “这么一想,”洛宓重新看向东篱夏,“会不会觉得稍微好一点?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同病相怜么?


    她完全没想到洛宓会用这种方式安慰她,感动之余,又怕不小心戳到对方的痛处,只能试图转移话题,“你上来这里,是……?”


    “练声。”洛宓答得很快。


    “啊?”东篱夏没听清。


    或者说,练声这个词对她而言太陌生了。


    “练声。”洛宓重复了一遍,看着东篱夏依旧茫然的表情,嘴角弯了弯,耐心解释道,“我想走艺考,播音或者表演。”


    说完,她目光扫过东篱夏手里皱皱巴巴的纸巾和通红的眼角,不忘补充道,“别告诉别人。今天不小心看到你在这里,知道了你的小秘密,也让你知道我的,算扯平了。”


    听到艺考两个字,东篱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难过。


    对于她循规蹈矩的学霸世界来说,艺考一直是非常遥远的一条路。


    但她看着洛宓那张过分漂亮的脸,高挑纤细的身形,由衷的赞叹脱口而出,“你这么漂亮,声音也好听,就是很适合啊。当明星或者主持人多好,又不是只有学习这一条路。”


    洛宓听后,并没有太羞涩,只是仍旧很淡地笑了笑,显然对这样的夸赞早已习惯。


    但东篱夏看得出,那笑容里掺杂了更多更复杂的情绪。


    “我有什么办法呢?”——


    作者有话说:1、洛宓和小夏要开始熟悉起来了![让我康康]


    2、小夏纯颜控[捂脸笑哭]


    3、付观亭雷霆手段制裁偏科小贺[让我康康]


    4、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也不怪观亭制裁小贺、、、、


    第32章 墓志铭


    “我有什么办法呢?”


    洛宓抱着膝盖, 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有些空茫,“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 自己压根就不是学习这块料。可我爸,洛老师,他是一个很好的数学老师, 对学生耐心, 讲究因材施教,但他对我……”


    洛宓停顿了很久,久到东篱夏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


    “篱夏,你知道怎么样才能上江南一中吗?”洛宓忽然问。


    东篱夏被冷不丁问得有些发蒙, “参加小升初的选拔考试?”


    洛宓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地让东篱夏心头发紧, “那是你们这样的学生走的路。其实还有一种不那么广为人知的方式。”


    “交二十万入学费。”


    即使早就知道江城家长为了孩子教育可以一掷千金, 东篱夏还是被这个数字惊得吸了口凉气。


    二十万, 不包中考不包高考, 仅仅为了一个重点初中的名额?


    她简直难以想象。


    对于洛宓来说,这样用金钱和期望堆砌出来的高压环境,真的适合她吗?


    “所以从初中开始, 我就已经习惯了吊车尾。”


    “我被我爸的意愿裹挟着,扔进了一个我完全不适合的地方,吊车尾吊了整整三年。”


    洛宓侧过脸,自嘲地笑了笑,哪怕是这样, 仍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用三年时间,学会了怎么接受自己是个差生。中考完,又被我爸强行塞进了江附的清北班, 塞到他眼皮子底下盯着。”


    “跟一群你们这样聪明得像怪物一样的人坐在一起,用我完全跟不上的速度,去听那些天书,考那些让我每次拿到卷子就手脚发凉的试,继续稳稳地考我的倒数第一。”


    东篱夏完全愣住了。


    她印象里的洛图老师,在课堂上总是强调梯度教学,说《必刷题》太难可以不做,学案上的基础例题全员弄懂就行,一副开明又懂因材施教的模样。


    她怎么也无法将那样的洛老师,和洛宓口中这个不顾女儿实际、强行将她塞进斗兽场的父亲形象重叠起来。


    他难道看不出来,这样只会适得其反,让洛宓更痛


    苦吗?


    但她知道,这是别人的家事,自己没有立场置喙。


    她的痛苦大多源于期望与现实的落差,洛宓的痛苦则源于被父亲强行安放的错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地开口,“洛宓,我可能不太会安慰人,但我觉得你比我们很多人都勇敢。”


    东篱夏斟酌着词句,“你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不适合什么,其实已经很厉害了。而且你还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走哪条路。”


    她看着洛宓转过头来,继续鼓起勇气说道,“洛老师他可能只是太希望你好,又习惯了用他觉得最好的方式来安排。我奶奶也这样,他们都很爱我们,但都不太会爱我们。”


    “而且我觉得,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用成绩单来衡量的评价体系。”


    说完这些,东篱夏紧张地看着洛宓,生怕自己哪句话冒犯了对方。


    洛宓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下巴在手臂上挪了挪,视线重新投向高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说的都对。”


    阁楼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又过了几分钟,洛宓才重新开口,“艺考的事,我只跟我妈妈说过。她是个钢琴老师,在市乐团,一直很支持我。”


    提起母亲,洛宓眼里突然有了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但是她拗不过我爸,我爸他还不知道我想走这条路。”


    “所以,千万帮我保密。”


    东篱夏立刻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保证。”


    “其实想想,”洛宓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墙,“何建安,贺疏放,还有你,你们这些看上去永远在正确轨道上飞奔的人,谁心里没点糟烂的烦心事呢?可能只是烦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说完,洛宓对东篱夏笑了笑,“大家都一样,不过是在各自的烂泥堆里努力挣扎着,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别那么快陷下去而已。”


    是啊。


    盛群瑛也许正为无法兼顾文理科的完美而烦躁,何建安大概永远要面对人际上的笨拙,贺疏放则在为了满腔热爱和全世界抗争,就连看似拥有终极答案的虞霁月,不也要面对亲哥过于耀眼的光环吗?


    谁又是真正轻松的呢?


    就在这时,晚自习的预备铃将两个姑娘拉回了现实,东篱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还好,眼泪早就干了。


    “你先回去洗把脸吧。”洛宓柔声说,体贴地给了她整理情绪和仪容的时间,“我过一会儿再下去。”


    东篱夏明白她的意思,错开走,避免同时出现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她点点头,撑着有些发麻的腿慢慢站了起来,一阵酸麻传来,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还蹭了一手的墙灰。东篱夏第一次就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侧头看去,才发现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各异,有的龙飞凤舞,有的歪歪扭扭,内容更是五花八门——


    “xxx,我xxx!”


    “数学去4!”


    “柳鸿是大SB!”


    真敢写啊。


    “宋xx喜欢林xx”


    “希望能和xxx考上同一所大学!”


    “清华北大等我!”


    她扫过一些简短的句子,还有一些更长的句子,正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无人理解的孤独、对未来的恐惧、对父母的怨怼、对自我的怀疑……


    这面早就被遗忘的墙,竟然承载了这样多届学生无人诉说的秘密。


    它们覆盖在旧墙皮之上,又被新的灰尘掩埋,层层叠叠,记录着少年时那些永远无法言说的喧嚣和热烈。


    东篱夏来不及细看,仅仅是惊鸿一瞥,足够已经让她心头震动。


    洛宓说得对,大家要做的,都是在糟烂的生活里尽量体面地支撑下去而已。


    却也总要有个地方,给体面背后的真情实感留下点墓志铭。


    东篱夏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向下走去,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下方楼层透上来的微弱的光。


    刚走下几级台阶,她就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隔着楼梯扶手向上望去。


    洛宓还抱着膝盖坐在原地,似乎知道东篱夏会回头,也正微微侧着头,目光向下迎了过来。


    黑暗中,东篱夏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她过分漂亮的侧脸。


    然后,东篱夏看见她似乎弯起了嘴角,穿过了昏暗的距离和交错的栏杆,对着自己的方向,很轻、很柔地笑了一下。


    她的心忽然就被这抹笑容轻轻熨帖了。


    东篱夏也歪了歪头,隔着一层朦胧的黑暗,对楼上的洛宓回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旋即转回身,继续向下走去。


    是啊,我们都会熬过去的。


    和洛宓聊完,东篱夏晚自习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一个人回到家后,发现妈妈仍旧戴着防蓝光眼镜坐在饭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大概是在处理接的数据分析杂活。


    听到开门声,徐瑞敏女士头也没回,“回来啦?”


    “嗯。”东篱夏应了一声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蹭到妈妈身边,低声问道,“妈,我们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知道吗?”


    徐瑞敏敲键盘的手停住,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成绩出来了?我不知道啊,你们老师没通知吧?”


    东篱夏有点懵了,“柳鸿他没在班级群里发吗?”


    “班级群?”徐瑞敏眨了眨眼,这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电脑微信上最小化工作窗口,滚轮翻了半天,才找到早就被设置为免打扰的“二班家长通知群”,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柳鸿在几个小时前发的两份Excel文件,分别是班级同学的六科和九科成绩。


    东篱夏凑过去一看,简直瞠目结舌。


    诚然,柳鸿在群里确实不太说话,发的消息不多,但即使就这么点消息,徐瑞敏女士居然能有四十多条未读!


    最新的一条就是那份成绩表,而往上,是中秋节放假通知、运动会注意事项、调课安排……


    徐女士通通没看。


    “妈……”东篱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你都不看群消息的吗?”


    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嘴上却仍然不服输,“哎呀,妈每天又不是在家闲着,接了挺多兼职的活儿,有时候看消息提醒,想着等会儿点开,转头就忘了。反正真有什么要紧事,柳老师肯定会单独给我打电话的,对吧?”


    忽然,徐瑞敏女士似乎想到了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干脆利落地点了两下,“来来,我把你微信拉进这个群里,以后你自己看,有什么需要家长签字的、交钱的,直接告诉我就行。”


    啊?


    说着,妈妈已经点开了六科成绩表文件,上来就搜索关键词,成功锁定了东篱夏的位置。


    东篱夏实在有点没招了,“妈,其实你从上到下一行行找就行,我倒也没排得那么往后。”


    “职业病,职业病。”妈妈嘴上搪塞着,凑近屏幕推了推眼镜,“班级排12,学年排49名……”


    徐瑞敏女士脸上莫名其妙绽出了灿烂的笑容,出人意料地转过身,双手捧住东篱夏的脸狠狠揉了揉,“诶呀,咱们夏夏可以啊!第一次月考就进学年前五十了!真厉害!”


    东篱夏被揉得脑子有点发懵。


    她一个中考状元,考了学年49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徐瑞敏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此等大喜之中,“你们学校每年不是能考上三十来个清北吗?那前五十名的话,南京大学是不是也有希望?哎,就算再保守点,咱们江城的江大,那个什么院士班总没问题了吧?我天天在视频号刷到江大院士班,本硕博连读呢!”


    她越说越高兴,就跟东篱夏已经


    半只脚踏入了名校的大门一样。


    而东篱夏本人的心情实在有点复杂。


    “不是,妈,我是中考状元诶。”


    “之前去清华的时候,你跟我爸不是还说让我冲一冲清北吗?怎么现在觉得上个江大,就跟烧高香了似的?”


    徐瑞敏愣了一下,松开捧着她脸的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头发,噗嗤笑出了声,“傻孩子,那时候不就是给你鼓鼓劲,画个大饼嘛!”


    “我跟你爸啥水平,我俩自己心里能没数吗?我俩就是江城普通二本毕业的,不过是我们年轻那时候机会多,又敢闯敢拼,才能在北京混口饭吃。我们俩的基因在这儿摆着呢,我闺女能考个985,真是他们老东家祖坟冒青烟,该烧高香了!”


    “什么清华北大,都拉倒吧。”徐瑞敏女士摇摇头,笑容里只有实实在在的知足,“那是人家祖祖辈辈书香门第该琢磨的事,咱们啊,脚踏实地上个好点的985,我们就心满意足得睡不着觉了!”


    还是那句话,好心态决定人的一生。


    东篱夏既觉得好笑,又实实在在心头一暖。


    被无条件地爱着确实是幸福的,不必完美,不必顶尖,只需要比爸妈强一点,就能成为妈妈的骄傲,多好。


    可是她并不确定爸爸会不会也这么想,他也会像妈妈这样轻易满足于当过状元的女儿只考上一个江大院士班吗?


    还有,不对啊?


    如果仅仅满足于比上一代强,那当年年轻的徐瑞敏和东耀景为什么要咬着牙告别熟悉的江城,把女儿留在爷爷奶奶家,一头扎进人海茫茫的北京城?


    他们不就是因为不知足,不满足于二本毕业在江城看到的天花板,才拼了老命去搏一个未知的更广阔前程吗?


    父母显然并不真正了解她。


    她被硬生生磨出了一副温吞的好脾气,允许自己迷糊,允许自己退缩,允许自己为了人际关系辗转反侧。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


    她和爹妈一样不甘心留在江城。


    关于前途,关于未来,关于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的问题,她东篱夏从来不知道知足常乐四个字怎么写。


    她想要更多。


    更多的可能,更大的世界。


    她要的世界或许不在北京,但也一定不在江城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北方小城。


    她就是想证明自己的中考状元不全是运气,就是不想成为一个仅仅“比父母强一点”的孩子,更想去一个真正属于她东篱夏的地方。


    知足常乐往往意味着停滞不前,欲壑难填才是逼自己向前的动力。


    她痛苦于被奶奶继续挑剔,却也不甘心被父母的知足磨平了棱角,停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里。


    无论苛责还是宽容,这些都是别人给她设定好的。


    而她要见的,是自己的南山——


    作者有话说:1、小阁楼的一面墙承载了太多人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求求你了]


    2、小夏温润的外表下也有很滚烫的灵魂,如果细细分析小夏的话,一脉对外对人际关系对别人目光是拧巴内耗的,一面对自己的未来对前途是非常坚定的!就这么爱小夏![爱心眼]


    3、同样温柔坚韧的大美女洛宓!


    第33章 多事之秋


    周六上午, 东篱夏难得睡到九点半,把过去一周缺的觉狠狠补了一截,才晕乎乎地爬起来, 对着成山的作业发起进攻。


    就在她正跟受力分析较劲,恨不得以头抢地时,屋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夏夏, 写作业呢?”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在东篱夏的小床边坐了下来,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东篱夏实在算不出物理题,又被妈妈看得有点发毛, 停下笔问道,“怎么了?”


    徐瑞敏往前挪了挪, “妈妈这两天好好反思了一下自己。”


    东篱夏心里咯噔一下, 相当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要没事瞎反思啊, 妈!


    “妈妈觉得吧, 我和你爸以前对你学习上的事太不上心了。”


    这倒是真的。


    “你看,家长群我也不看,你们考试我都不知道, 柳老师发的消息我也总错过,不太像个称职的陪读妈妈。”


    东篱夏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哭笑不得,“真不用,妈, 你工作那么忙,还得顾着家里,不用事无巨细都盯着。群里消息偶尔看看, 别错过要紧事就行。”


    “那可不行,该管的还是得管。”徐瑞敏却出乎她意料地坚定,“我昨天跟对门周阿姨聊天,哎呦,人家那才叫一个上心!疏放每天学了什么,哪科弱,什么老师好,你周阿姨都门儿清!人家一提你,我一问三不知,显得我多不合格似的。”


    贺疏放考完回家,显然也没好过到哪去。


    “我就顺嘴问你周阿姨,说我们家夏夏这次数学好像考得不太理想,排名不高,知不知道有什么好的数学老师可以补一补?你猜怎么着?”


    徐瑞敏眼睛一亮,“你周阿姨还真知道!说有个数学老师,专门讲什么大招秒杀的,能大大提高做题速度!而且是网课,不用咱们大老远跑线下,据说这个老师特别火,咱们先试听一节看看?”


    东篱夏心里本能地有点抗拒。


    她一直觉得,学数学就应该好好理解原理,构建知识体系,那些可以直接套用的大招虽然快,但多少有点投机取巧的味道,基础不牢的人用了反而容易晕。


    但看着徐瑞敏女士脸上那副殷切地“我终于干了件正事”的表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况提高解题速度对她也没什么坏处,不妨一试。


    “好吧,我先试听一节看看。”


    徐瑞敏立刻高兴起来,又嘱咐了几句“记得今天晚上准时上课”,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


    晚上七点,东篱夏准时打开电脑进入腾x会议,江大附中的学生不在少数,里面有不少她熟悉的名字。


    这么火?


    课程开始没多久,东篱夏就意识到,这名师确实有点不一样。


    他讲得不快,甚至有点柳鸿的慢条斯理。虽然有些结论的推导过程用到了高等数学的思想,他含混带过,让大家不必深究,但讲每一个所谓的大招前,却也一定会先把涉及的基本概念确认一遍。


    东篱夏觉得,这老师最大的美德,是把每一步掰开了揉碎了讲,绝不跳步,对于一个被老洛快节奏课堂折磨过的学生来说,不跳步简直是一种慈悲的美德。


    “咱们有结论,能秒杀,但例题也得听,我希望你们至少能跟住我的思路,知道结论成立的前提条件是什么,这样用的时候才不慌,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可能是个坑。”


    有点道理。


    东篱夏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笔记。


    虽然有些大招背后涉及的数学原理确实超出了她目前的理解范围,但老师紧接着就会拿出江城各大名校近几年的期中期末真题,现场演示如何应用这个结论。


    东篱夏跟着他的演示,试着用刚听到的结论去套题,一开始还有点生涩,但成功用大招秒杀一道她之前需要苦思冥想好久的题目时,一种略带罪恶的畅快油然而生。


    好像真的快了一点?


    一个半小时的试听课结束,东篱夏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大招名称和例题,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她依旧觉得,过分依赖这些结论不是学习数学的长久之计,本质的理解永远更重要。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时间紧题量大的考试中,她需要分数,需要排名,需要在残酷的竞争环境里先活下去。


    务实一点,东篱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朝客厅喊了一声,“妈!课我试听了,老师讲得挺好的,我想继续上!”


    几乎是立刻,徐瑞敏女士欢天喜地的声音就从厅里传来,“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报名缴费!”


    东篱夏笑了笑,点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班级群里的什么通知,刚划了两下,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浏览器广告的推送通知——


    【江城疾控紧


    急通知:发现一例新冠肺炎确诊患者的密切接触者,活动轨迹涉及菜市口等……】


    又来。


    江城的疫情跟打地鼠没什么区别,按下这头就必然会冒出那头,反反复复没个消停。好不容易安稳了两个月,线下课恢复了,运动会开了,大家刚松快了些,病例就又来了。


    东篱夏点开推送,快速浏览着密切接触者密密麻麻的活动轨迹和涉及场所,心一点点往下沉。


    又要来了吗?


    真是多事之秋。


    周日一整天,东篱夏被疾控中心的通知弄得多少有点心不在焉,“二班不一般”里也比往常热闹许多,被各种真假难辨的截图刷了屏。


    有人转发小区群里物业的截屏,说自己小区已经有单元封楼了;有人转发微博上的小道消息,说之前的密接已经确诊了,二密三密还不止一个;更有甚者还在群里逐字品鉴各路小道通知的字眼,试图找出周一线下无望的蛛丝马迹。


    东篱夏打心眼里觉得,大家但凡能拿出一半分析小道消息的态度分析分析文言文,付观亭就也不用天天絮叨着二班语文成绩不如一班了。


    话是这样说,她自己也没跑掉。


    她平时不追星,也不怎么吃娱乐圈的瓜,这回也为了疫情下了个微博,直接搜索了#江城疫情词条,点进“实时”去,刷新一下,便有无数条小道消息涌上。


    还有不少水帖,是各路高中生祈求明天在家上网课,毕竟从初中的经验看,网课和放假基本没什么两样。


    正看得心烦意乱,虞霁月的消息跳了出来。


    我见诸君多有病:夏夏,看群里没?笑死,好多人焦虑的压根不是疫情,是周末作业写不完,巴不得线上课老师就不查了【狗头】


    东篱夏忍不住对着屏幕弯了弯嘴角,回复道:大师此言在理。


    我见诸君多有病:那必须的,因为本人就是这么想的【呲牙】化学必刷题还有七页,要真明天就收,我只能直接抄答案了【抓狂】【抓狂】【抓狂】


    是啊,疫情和她们最大的关系,就是明天能不能按时收作业了。


    就在她准备回复虞霁月时,班级群突然被周益荣的一条消息炸开了锅。


    周益荣:woc,十二班班主任刚在他们班群发通知了,让所有人戴好口罩,马上回学校取书和练习册,明天开始上网课!估计咱班也快通知了!


    “真的假的?”


    “你寻思啥呢,十二班都通知了,咱们班肯定没跑!”


    “咱周老师啥时候传过假消息啊!”


    东篱夏心里咯噔一下,走到厅里,言简意赅地把情况给妈妈说了。


    徐瑞敏女士当机立断,“赶紧去,这种事必须趁早!学校刚开始可能还让取,过一会儿怕人员聚集,说不定就拦着不让进了!你戴好口罩,用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帮你拿点?”


    东篱夏立刻拒绝了,“你腰不好,别跟着折腾了,我自己去就行,东西多我就分两趟拿。”


    妈妈想了想才答应下来,又有点不放心,从柜子里一顿翻,拿出N95口罩来给东篱夏戴上,又往她大衣兜里塞了两个备用的。


    东篱夏背上一个最大的双肩书包,手里还拎了一个妈妈从家里翻出来的无纺布超大号购物袋,刚要出门,柳鸿的通知终于姗姗来迟,内容与周益荣转发的十二班通知大同小异,要求大家错峰有序佩戴口罩回校取书,九点四十学校就要封楼,明天暂时上网课,后续教学安排等待进一步通知。


    尘埃落定。


    出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五十了,这一片住的基本都是江大附中的学生,一路上,东篱夏看见不少穿着江大附中校服的学生,步履匆匆地往学校方向赶。


    她一面随着人流往学校走,一面下意识点开微信,扒拉了两下,到底点开了“学学化学”的头像。


    贺疏放从昨天那条疫情推送后,就没在班级群里发过言,连周益荣转发那么爆炸的消息也没见他冒泡,东篱夏难免有点担心。


    他是没看到吗?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见南山:看到群消息了吗?柳鸿通知回学校取书,明天开始网课了,要一起去吗?


    消息发出去,却是石沉大海。


    直到东篱夏走到江附校门口,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学学化学:刚看到【流泪】我和我爸妈今天回呼县老家看我奶奶了,现在正往回赶,堵高速上了【抓狂】


    呼县是江城下属的一个县,距离市区车程也就两小时,算不上远,但赶上这种突发状况,堵在路上确实糟心。


    见南山:啊,那你来得及吗?柳鸿通知说九点四十就封楼了。


    学学化学:够呛【裂开】看这堵的架势,就算到了江城估计也得十点多了,而且我这两天被我爹妈强行镇压搞课内,《无机化学》都放学校桌洞里了【流泪】【流泪】【流泪】


    她心里清楚,那《无机化学》简直是他的命根子,平常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这次回老家,估计是被迫轻装上阵,没想到真能撞上这档子事。


    学学化学:算了,你先赶紧去取你的吧,别管我了【叹气】千万戴好口罩,注意安全啊!!!


    东篱夏没来得及回复——


    作者有话说:1、希望宝宝们不要雷接下来几章的疫情网课背景啊啊啊啊啊,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初中高中时候来说网课真的是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2、预告一下,下一章小夏小贺十分甜蜜!!!![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3、妈:我终于干了件正事快夸我! 夏:不要没事瞎反思啊,妈!!!


    4、回家了,日更!


    第34章 好孩子


    校园门禁比平时宽松, 保安大爷戴着口罩,皱着眉头挥手示意大家快进快出,教学楼里只剩下匆匆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以及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在楼梯间回荡。


    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爬楼时与几个同学擦肩而过, 愣是盯着对方眼睛看了好几秒, 才勉强认出是谁,彼此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一刻也不敢多停留。


    东篱夏气喘吁吁爬上四楼, 二班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同学在默默收拾, 没人闲聊。


    她快步走到自己座位, 开始往书包和袋子里装书, 把桌堂里所有可能用到的纸质材料都扫荡一空, 书包已经鼓得快要炸开,大袋子也沉得坠手,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次疫情网课要持续多久, 只能说有备无患。


    自己的东西收拾完之后,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贺疏放的座位空着,桌堂比他在时还要凌乱几分,练习册歪斜地插着, 最显眼的还是他的心肝小宝贝《无机化学》。


    东篱夏点开手机,想问问贺疏放情况,却发现他几分钟前发来了一条消息, 是一个泪流满面的小猫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


    学学化学:刚下高速,堵死了【裂开】。估计到市区得十点往后了。九点四十就封校清场,真的假的?!


    东篱夏心里一紧,抬头看了眼教室前面的钟,已经是九点十分了。


    学学化学:【流泪】【流泪】【流泪】完蛋了,我的竞赛笔记也还在桌堂里呢!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抓狂。


    东篱夏几乎没怎么犹豫,飞快回复道:


    见南山:没事,你别着急赶了,我帮你把要用的书先搬到楼下保安室吧?跟保安大叔说一下,你晚点到了再去取。


    学学化学:!!!真的可以吗?你东西也多,辛苦你了南山女神【流泪】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orz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回来喜之郎果冻管饱!


    怎么又喜之郎果冻上了?


    东篱夏有点无语,没时


    间多想,回了个“没事”就立刻行动起来,先把自己沉甸甸的书包背上,再提起自己装得满满当当直勒手的大袋子,踉踉跄跄开始下楼。


    她平常没觉得四层楼竟然有这么高啊。


    拎着这么多东西,东篱夏每走一步都觉得手疼,呼吸有点发闷,还不敢摘口罩,额头上很快渗出汗来。


    好不容易挪到一楼,她把大袋子放在一个不碍眼的墙角,喘了几口气,又马不停蹄地转身,再次爬上四楼,回到贺疏放的座位,开始从他的桌洞里往外掏书。


    除了一堆课内练习册和他那本厚厚的《无机化学》,贺疏放桌堂里还有几本看起来就很高深的竞赛专题册以及一沓写满密密麻麻公式的草稿纸。


    她正愁怎么一次性搬下去,教室前门又进来一个人,是周益荣。


    周益荣也全副武装,只露出眼睛,一眼就看到正在贺疏放座位上忙碌的东篱夏,绕到她身后座位上之后,熟悉的腔调就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了出来:


    “哟,东老师,这么贤惠啊?帮贺疏放收拾呢?你们俩这同桌情谊,可真是不一般哈。”


    她向来是很讨厌用“贤惠”这个词来形容女生的。


    东篱夏正累得不行,心里又惦记着时间,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头都没抬,直接朝周益荣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


    周益荣碰了一鼻子灰,倒是没再继续说什么。


    没过一会儿,东篱夏正试着把贺疏放那摞书抱起来,感觉高度有点危险,犹豫着要不要分两次时,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帆布购物袋突然被递到了她手边。


    “给,”周益荣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好像那袋子有多烫手似的,“我带多了,这个你先用着装吧。”


    东篱夏一愣,抬起头,隔着镜片和口罩,对上周益荣有些闪躲的眼神。


    “你拿着吧。”周益荣语速很快,声音也压得很低,“上次成绩那事,是我嘴欠,说话不过脑子,对不住啊。东老师,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好像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迅速转身回去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


    东篱夏彻底懵了。


    这大哥怎么回事?


    刚刚还阴阳怪气她,转眼又递袋子又道歉?


    她实在想不通周益荣如此反复横跳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是良心发现还是怕贺疏放回来找他算账?


    或者纯粹就是性格如此,讨人厌和热心肠能诡异地并存?


    但此刻情况紧急,容不得她细想,贺疏放这一大堆书确实需要个袋子,她接过那个帆布袋,低低说了句“谢谢”。


    有了袋子就好办多了。


    她把贺疏放的宝贝《无机化学》、竞赛笔记和重要的练习册统统装了进去,帆布袋立刻变得鼓鼓囊囊。


    东篱夏把袋子挎在胳膊上,弯下腰把剩下几本稍大的教材抱在怀里,重量着实不轻,她站起来时都晃了一下。


    “我帮你拿点下去?”周益荣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背上了包,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东篱夏实在不想再欠周益荣人情,而且这点路,咬咬牙也能坚持。


    她没再看周益荣,抱着满怀的书,胳膊上挂着死沉的袋子一步一步往教室外面挪,胳膊被帆布袋子勒得生疼,怀里的书也越来越沉,汗水顺着鬓角止不住往下淌。


    四层楼变得无比漫长,她终于踉跄着走到一楼保安室门口时,感觉胳膊和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保安大爷正在门口张望,催促还在楼里的学生加快速度,眉头紧锁,一脸的公事公办。


    “大爷,”东篱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些,“我能帮同学把书暂时放您这儿一下吗?他堵在路上了,赶不及九点四十之前来,他到了再来保安室取,行吗?就放角落,不会碍事的。”


    大爷草草扫了她一眼,就果断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小姑娘,这里不能放私人东西。丢了、弄混了,谁负责?学校规定,所有物品必须本人按时取走,过时不候。我们不负保管责任。”


    东篱夏有点着急了,“可是大爷,他真的很着急,有很重要的书……”


    “再重要也不行,规定就是规定。”保安大爷挥了挥手,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已经对她有点不耐烦,“赶紧的,你自己东西拿完就快走,别耽误我们清场锁门。”


    希望破灭,帆布袋的带子勒得她胳膊越来越疼,东篱夏几乎想直接把这些书扔在地上。


    但一想到贺疏放发来的那一串流泪的表情,她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抓心挠肝。网课期间,那本大厚书肯定就是他最主要的精神寄托了,如果真拿不回去,他肯定难受坏了。


    她把手里一摞书放到地上去,拿出手机,先给贺疏放发了条消息,“保安室不让放,你别急,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又点开妈妈的微信,组织了一下语言,“妈,贺疏放堵在高速上了,赶不上学校规定的取书时间,他的书挺重要的,保安又不让寄存。我自己一个人的东西就很多了,加上他的肯定一次拿不回去。学校马上就封楼了,我想在这儿等他一会儿,等他到了,把书给他我再回去,行吗?”


    消息发出去,她有些忐忑,想了想,又把父母的关系搬了出来,以彰显自己的问心无愧,“反正咱们两家关系挺好的,周阿姨也给我推荐了数学网课嘛。”


    没想到徐瑞敏女士十分通情达理,“行,帮人帮到底,咱们夏夏心善是好事。天黑了,你在学校门口等着,别乱跑,注意安全。”


    得到妈妈的首肯,东篱夏松了口气,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浓了。


    她一直在想,自己做这些,真的只是因为喜欢贺疏放吗?


    好像不完全是。


    如果今天换成虞霁月忘了重要的书,或是甄盼落下了什么练习册,又或者刚和自己分享过秘密的洛宓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困在学校,她也会愿意在冷风里等一等的。


    她的心告诉她,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想着想着,东篱夏就忘了回贺疏放后来的消息,只是把两个人的东西慢慢挪到教学楼正门外的空旷处,找了个不挡道的角落,小心放在脚边。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一批批和自己一样大包小裹的同学神色匆忙地进出,看着人流从密集到稀疏,从嘈杂到寂静,看着教学楼各层的灯光依次熄灭,看着保安大爷横眉冷对地清场。


    九点四十,过了几分钟,教学楼所有的门都被保安从里面锁上,最后几个被驱赶出来的学生抱怨着走向校门,巨大的铁栅栏校门也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她和几个同样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的学生一起被“请”出了校门外,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落锁,学校彻底进入封闭状态。


    路灯昏黄,校门外的人行道上顿时冷清下来,冷风吹过,瞬间穿透了东篱夏不算厚的外套。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学校旁边是老居民区,完全找不到肯德基、奶茶店这样可以坐着避风取暖的地方。


    她无处可去,只能守着脚边那两堆书蹲了下来,后来又觉得蹲得腿麻,索性抱着膝盖,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篱夏又冷又饿,下午因为焦虑没吃多少东西,此刻胃里空空,手脚开始变得冰凉,鼻子也冻得发红,只能站起身一面跺脚一面对手哈气,可惜收效甚微,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期间又有两三拨学生和家长急匆匆赶来,看到紧闭的铁门和里面黑洞洞的教学楼,顿时傻了眼。


    有家长焦急地拍打铁门呼喊保安;有家长试图给班主任打电话求通融,在深夜的寒风中为了一摞书,赔着笑脸说着好话;更有家长情绪激动,高声质问保安大爷为何不能


    通融一下,孩子的重要书本还在里面。


    “规定就是规定!九点四十封校,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我们当保安的也没办法啊!”


    铁门内,保安大爷还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样。


    规定面前,所有的恳求与争吵都是徒劳,最终那些家长和学生只能无奈离去。


    她理解学校的防疫规定,也理解保安大爷的职责所在,看着那些焦急的面孔,还是觉得又心疼,又闹心。


    校门口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角落里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东篱夏。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来车的方向,每一道车灯闪过,她都期待地抬头,又失望地垂下。


    实在是太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被她执拗的劲儿弄得实在看不下去,又或许只是心肠终究硬不起来,之前铁面无私的保安大爷拿着手电筒巡了过来,光柱晃过她冻得通红的脸和发抖的肩膀。


    大爷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咋这犟呢?这都几点了,冻坏了咋整?你家大人也不管管?”


    东篱夏抬起头,嘴唇已经有些发僵,“我……我等同学拿书,他快到了……谢谢大爷,我没事。”


    “没事?我看你都快成冰棍了!”保安大爷气极反笑,左右看了看无人的街道,再次叹了口气,“拉倒吧,别在这儿硬挺着了,进来吧,到门卫室里坐着等!你说你这孩子,真是……跟你同学说,让他快点!”


    东篱夏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保安大叔的意思,连忙道谢,费力地想要站起来,腿却被冻得多少有点麻木,一下子没站稳。


    保安大叔见状,上前帮她把两个帆布袋提了起来,“慢点,我帮你拿这个。你自己抱那些,能行不?”


    “能行,谢谢大爷!”


    东篱夏赶紧抱起自己那堆书,跟着保安大爷进了保安室的小门,东篱夏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冻僵的四肢慢慢恢复知觉,手脚却依旧冰凉,时不时看向窗外。


    终于,一辆白色的奥迪轿车停在了校门外不远处的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跳了下来,连外套拉链都没拉好,在夜风中呼哧带喘地朝着保安室这边跑。


    贺疏放推开保安室的门,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椅子上,脸和耳朵依旧通红的东篱夏时。


    少年明显愣住了,脚步生生刹住,脸上的焦急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东篱夏?你怎么还在这儿?”


    还没等东篱夏回答,旁边正在看监控屏幕的保安大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等你呗!你这来得可真是早啊!学校有规定,保安室不给保管,也不知道是什么金贵东西,这小姑娘怕给你弄丢了,非要在这儿等着,亲自交到你手里。她冻得脸都紫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才破例让她进来暖和暖和!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不省心!”


    贺疏放愣了几秒,紧接着几步跨到东篱夏面前,下意识地就想去碰她的手,想确认她到底有多冷,“等了多久?你手怎么……”


    大手触到了东篱夏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贺疏放心头一颤,直接攥住东篱夏的手,本能想用自己的手给她捂热。


    “哎哎哎!干什么呢你们!”保安大爷猛地转回头,瞪着眼睛,声音提高了八度,“小男孩小女孩的,注意点影响!这还有监控呢!再动手动脚,我告诉你们老师去!”


    贺疏放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失礼的事,迅速缩回手,耳尖腾地红了,脸上满是后知后觉的尴尬。


    东篱夏也吓了一跳,本就冻得通红的脸更是烫得快要烧起来,不知是冷的还是羞的,连忙把手缩回袖子,嘴硬道,“我真没事,不冷。”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贺疏放目光落到旁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上,转移话题道,“这袋子是你带的?”


    “不是,”东篱夏也缓了口气,“是周益荣给的,他多带了一个。”


    “周益荣?”


    贺疏放明显愣了一下,但眼下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他没再多说,先背起了地上东篱夏的书包,又弯下腰,一把拎起装满了自己家当的帆布袋,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那个同样不轻的袋子挎到自己另一只胳膊上,最后还想把地上那几本他自己的大厚教材也接过来。


    “哎,不用,你拿不了这老些……”


    东篱夏连连阻拦,她很难想象贺疏放的小身板怎么能同时负担这么多重量。


    “你别动了,冻了那么久,好好歇着吧。”贺疏放用胳膊肘轻轻挡开了她的手,稳稳地将那摞书也抱在了怀里。


    东篱夏看着他被各种袋子和书包淹没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两人再三向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终究心软放行的保安大爷道了谢,走出了保安室,深夜的寒气再次扑面而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贺疏放侧过头,声音格外郑重,“东篱夏,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完全没想到保安不让放,更没想到你会在这么冷的天等这么久……我……”


    路灯下的少年似乎有些词穷。


    “没事,我应该的。”东篱夏摇摇头,“换了是霁月,是甄盼,她们有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我也会等的。”


    贺疏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他很低很郑重地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东篱夏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感觉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点爬上来。


    走到那辆奥迪车旁,贺疏放拉开车门,先对里面说了句,“爸,妈,东篱夏为了等我的书,在外面冻了好久了。”


    然后又转头对东篱夏说,“东西太多,天又晚,你一个人拿回去太费劲了,反正顺路,我们送你回去吧。”


    东篱夏确实又累又冷,看着那堆书山,实在没力气拒绝顺风车,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麻烦叔叔阿姨了。”


    贺疏放先把两个人的家当都塞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门让东篱夏上车。


    车里开着暖气,贺大大和周阿姨齐齐转过头来,满脸关切。


    周阿姨率先开口,“辛苦篱夏了!在外面等这么久,冻坏了吧?老贺,空调开大点,快让孩子暖和暖和!”


    贺大大也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了篱夏,疏放这小子,尽添麻烦!这大冷天的,让你受罪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小区,路上贺家父母一直在嘘寒问暖,夸东篱夏懂事善良、有情有义。她被夸得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小声应着。


    到了楼下,贺大大不由分说地帮东篱夏把她的书包和大袋子都拎了出来,一直送到家门口,周阿姨还不住叮嘱,“快回去喝点热水,泡泡脚,千万别感冒了!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东篱夏连连道谢,打开家门,徐瑞敏女士早就等急了,一看女儿脸和手还残留着冻过的红痕,立刻心疼得不行,一边帮她拿东西,一边连珠炮似的问,“怎么弄成这样?学校保安就这么让学生在外面冻着?太不像话了!我非得……”


    “妈,妈,”东篱夏连忙打断妈妈的怒火,“不怪保安大爷,学校有学校的规定,不让放东西。是我自己愿意等的。后来也是他心软,让我进保安室暖和了一会儿。”


    徐瑞敏给女儿倒了杯热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孩子啊,心也太实了。帮人是好事,但也得顾着自己啊。”


    热气氤氲,东篱夏抬起头,对妈妈笑了笑,“妈,我今天这么干,不是为了得谁的夸奖,也不图贺大大家回报,甚至也没必要为了某个人。”


    “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徐瑞敏看着女儿在灯光下格外清澈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她还有些凉的脸颊。


    “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1、今天怒更6000!!!


    2、我们小夏就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好宝宝!


    3、其实周益荣和保安大爷他们的底色都是很复杂的,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反派,我想写的一直都是最真实的青春~


    4、接下来进入网课阶段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5章 下有对策


    网课时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


    在线上的期限还仅仅被乐观估算为一周的时候, 这七天和又放了一个十一小长假没什么两样。


    学校要求每个学生网课都要开视频,视频是开了,本人却往往是不出镜的。摄像头慢悠悠打开, 画面里常常只有一片天花板和一个头顶,要不就是画质模糊到不成人形、雌雄难辨。


    老师点名提问,麦克风那头经常是漫长的沉默, 叉掉了一系列网页后才打开腾x会议的界面, 全然不知老师所问何事,还得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搪塞者网卡了没听清,或是压根开不开麦。


    大多数人的父母白天都要正常上班, 留在家中的孩子一没有学校管,二没有家长看, 自然就可以无拘无束解放天性, 毕竟天高皇帝远。


    花样百出, 真假难辨。


    到底听没听、学没学, 学生、老师、家长三方都心知肚明。


    大家都想着,毕竟没几天,挺一挺就过去了。


    一时没人管的同学趁着网课撒了欢, 一直没人管的东篱夏倒是一切如常。


    趁着各科老师还在适应,布置的任务量不算饱和,她终于有时间回过头去系统性地补听新报名的数学网课。


    一些过去根本不知道的二级结论,在了解了其大致来龙去脉后,应用起来也多了点底气, 做题时思路明显流畅了些。就连以往需要苦思冥想许久的压轴题,现在至少能看出些门道,尝试着拆解几步。


    直到第二周, 江城的病例数字并未如所有人祈祷的一样回落,反而仍旧零星地爆发,复课遥遥无期。


    江大附中的老师和家长们终于意识到,不能这么把学生散养下去了。


    那些全市前一千名考进江大附中的学生自然也清楚,再不学,就真完蛋了。


    于是教务处搞出了一份最新的网课常态化视频规范,由各位老师转发到班级群——


    给大家一个周末的时间,每位学生都要准备好外置摄像头,画面必须清晰,能够显示正脸、双手以及电脑屏幕,沈婕和各位学年主任将随时巡查,不符合要求者随时通报。


    规定一出,“二班不一般”自然哀鸿遍野。


    柳鸿特意在群里艾特了周益荣,由他“率先垂范”,发了个标准的外置摄像头视角截屏,要求大家“向益荣同学学习”。


    所有人都彻底意识到,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尽管万般不情愿,到了上课时候一个个视频窗口还是会按时亮起来。


    英语课,东篱夏悄悄把台灯点开,灯光照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从外置摄像头的视角来看,她电脑屏幕上只有一块模糊的白影。动了小动作后,她就开始饶有兴味地挨个端详视频列表里同学们的窗口。


    东篱夏发现自己差点忘了,这世间还有一条真理,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视线扫过贺疏放的小屏,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贺疏放开始认真记英语笔记了?东篱夏放大一看,贺疏放摄像头的画质烂得恰到好处,不点进全屏谁也发现不了,大哥面前哪是什么英语笔记,分明是物理必刷题!


    她又往下扒拉了几个,正好找到了虞霁月的视频框。大小姐不知道从哪找到了个空书架,摆在了自己的斜后方,摄像头就那样高高摆在书架上,倒也是按照学校的要求,有侧脸,有手,有屏幕。


    只不过还有身体侧向一边形成的黄金死角。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死角里放的必然是大小姐的手机了。


    东篱夏笑笑,又往下滑了几个,看到了盛群瑛的摄像头。盛群瑛的摄像头里只有一个背影,后背挡住了电脑屏幕,没有桌面也没有表情。


    按理来说应当是被通报的不合格视角才对。


    可盛群瑛毕竟是盛群瑛。


    东篱夏看了一圈,一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中,除了起垂范作用的周益荣,也就只有两个人的摄像头规规矩矩地照出了所有要素——一个是何建安,一个是洛宓。


    贺疏放说过一句挺浪漫又有点好笑的话,“何建安天生就是物理的儿子。”


    不过他好像一直更想让何建安当自己的儿子。


    何建安的摄像头诚实地框出了他书桌一角,手机就放在屏幕的视线内,他却从来不碰。不过对这种大神来说,课他倒也不听,即使在Christine的课上,他也只光明正大地做自己的题或是看竞赛书,不藏,不掖,不怕被看见。


    至于洛宓,东篱夏细细回忆了一下,二班的老师们其实很少主动提问她,即使偶尔抽签抽到了,也总是挑那些最基础的概念问题来问。


    东篱夏仔细观察着,洛宓好像听每一节课都极其认真,视频也没有死角,更没什么多余的小动作,Christine讲重点她也跟着记,Christine提问题时,也会皱着眉头细细地想。


    她静静地看着洛宓的摄像头出神,心里某一处忽然被一种柔软的力量击中了。


    在这个天赋为王的世界里,洛宓身上似乎有某种东西,比天才少女的游刃有余更让她动容。


    算是一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孤勇么?她默默地想。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网课似乎没个头。


    任谁成天自己在家对着电脑都会发疯的,微信群就成了大多数同学聊天的主要阵地,“二班不一般”的消息几分钟不看就会刷屏,吐槽天吐槽地,吐槽全世界。


    狡兔尚且三窟,江大附中的尖子生们自然也不止微信群一处根据地。


    如果说腾讯会议对不想上课的学生来说是最恶毒的发明的话,那么私聊就必然是“最恨的世界里最爱的人”。


    东篱夏已经发现了,她最不喜欢用私聊的朋友是虞霁月,最喜欢用私聊的朋友是甄盼。


    虞霁月经常上着上着课就直接在微信上轰炸东篱夏,动不动就给她推无限流小说再配一堆点评。


    东篱夏看着不断闪烁的电脑微信,只能趁着老师换PPT的间隙回道,“大师,我在上课啊!”


    大师嚣张地回复道——


    “我知道啊,咱俩不一个班的吗,我也在啊。”


    东篱夏无话可说。


    甄盼则完全不一样,她父母一直管她管得很严,为了确保她网课期间心无旁骛,每天上班前都要把她的手机带走,晚上回家才给她上传作业。


    东篱夏也很心疼她,毕竟甄盼是那样爱说话的一个人,如今因为网课,全部的世界都被压缩在了小小的腾讯会议界面里。


    甄盼也不止一次给东篱夏发私聊。


    “我不想上网课,我想回学校,我想见人,我想跟人说话!!!”


    “夏夏,我真的要憋死了啊啊啊啊啊!”


    以及更实际一点的内容。


    “啥啥啥啥啥群里让打印啥了?我爸我妈没告诉我啊?


    “付观亭要是提问我一定要私信告诉我答案啊!”


    “快快快快马上要提问到我了,这一篇都选啥?”


    东篱夏秉持着能帮就帮的原则,只要甄盼的私聊窗口一跳出来,不管自己正在做什么,她都会立刻分神去帮


    甄盼找答案。


    “夏夏,我爱死你了。”


    东篱夏看着私聊最新弹出的消息,不自觉地笑了笑。


    甄盼依赖她,她也习惯了被依赖,真好。


    倒也不是从来没有败露的时候。


    柳鸿大概是所有老师里最适应网课的一个,慢条斯理的语调透过电脑屏幕传来,催眠效果更甚从前,讲着讲着练习册上的有丝分裂题,突然停了一下,“甄盼,你来说说,在植物细胞有丝分裂的末期,导致细胞质分裂的结构变化是?”


    甄盼支支吾吾着,东篱就立刻在私聊打了一行字发送过去:纺锤体消失细胞板形成


    甄盼点开私聊窗口,刚刚张口要念,柳鸿的声音就再次慢悠悠地响起,多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哎,我说,提问甄盼呢,这东篱夏的手在键盘上敲什么呢?敲得还挺忙。怎么,东篱夏敲一句,甄盼答一句?咱们这会议,还有同声传译功能?”


    东篱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视频里好几个同学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自己好好背啊。”


    柳鸿倒是点到为止,留下一句就继续上课了,好在甄盼心大,下节课私聊仍旧照发不误。


    这件事情虽然对甄盼没啥影响,倒是给贺疏放指了一条明路。


    语文课付观亭最喜欢的一个节目就是课前提问,基本都是些基础的问题,要不就是课后留下背的成语释义,要不就是文言实词。


    付观亭的提问往往自有其目标,语文尖子生东篱夏自然不在其列,倒数第三名贺疏放可就没那么好命了,成了付观亭每日必点的幸运儿。


    语文课课前,东篱夏又收到一条私聊消息,她原以为又是甄盼要问什么,结果来者却是贺疏放。


    “女神行行好,普度完了甄盼,也普度普度咱们呗。”


    东篱夏:?


    故事就没有了后续。


    真到了语文课,付观亭问题一出来,东篱夏到底还是于心不忍,看不得贺疏放答不上被大群通报批评,只好迅速在私聊窗口里噼里啪啦敲下答案,点了发送键。


    一两秒后,她听见了贺疏放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贺疏放答对,付观亭便放过他,继续拷问下一个目标,东篱夏则在屏幕这头悄悄松口气,多少有点刺激。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她发什么,他念什么,全盘接收,百分百信任,从不质疑,让她在无奈之余又莫名觉得有点受用。


    她有时也会多回他一句:你得自己好好背啊!


    “一定,一定。”


    东篱夏只当他随口一说。


    没想到第四天,付观亭再提问,她刚要抬手敲答案,贺疏放就直接答了出来,虽然不算特别精辟,但至少是背过的。


    东篱夏的第一反应是——


    怎么,换人问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给他发私聊:菩萨还挺多啊,今天就不用我了?


    “诶诶诶别冤枉我,我可就供得起你一尊女神。渡人不如自渡嘛,我还不能洗心革面好好语文了?【doge】”


    什么啊。


    她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又低下头去窃窃地笑——


    作者有话说:1、初中时候没人看学习造就了小夏自律的性格和很强大的内驱力!网课结束后小夏一定会有进步的~


    2、盛群瑛的特殊优待真的公平吗?但其实一直是常态了。


    3、我学生时代上网课其实一直采取的虞霁月的操作,别人的操作我自己也干过或者看别人干过[捂脸笑哭]


    4、贺疏放嘴上说着何建安天生就是物理的儿子,实际上只想让何建安当自己的儿子。


    5、洛宓的体面是自己给自己的[求求你了]


    6、网课有一部分人像霁月一样撒欢,就必然会有另一部分人像盼盼一样渴望复课[爆哭]


    7、爱是独占欲[爱心眼]


    第36章 蹭外卖


    网课刚过了两周, 东篱夏就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了。


    自己的早午晚饭疑似进入了某种循环。


    早饭三巨头轮番上阵,除了速冻饺子和速冻馄饨就是速冻汤圆,唯一的区别就是汤圆有黑芝麻和花生两种馅。


    午饭和晚饭更要命, 毕竟早饭的冷冻速食不需要什么加工工序,口味至少能有个保证。


    徐瑞敏女士有几道拿手好菜——鸡蛋炒柿子、炖茄子、咖喱鸡肉、柿子炖牛肉大乱炖。


    问题在于,没有第五道了。


    终于在第二周的某个中午, 面对咸口的鸡蛋炒柿子, 东篱夏忍不住了,“妈妈,咱们午饭能不能稍微换点别的菜?感觉这几天菜都差不多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徐瑞敏女士当时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想到那天晚上等待东篱夏的是一份冒菜外卖。


    东篱夏有点内疚, 实在觉得自己中午太不懂事,妈妈接的数据分析零活也不轻松, 还要变着法给她弄吃的, 自己却一直在这挑三拣四。


    愧疚感在连续吃了四顿外卖后演变为了绝望。


    外卖的花样是有了, 黄焖鸡、番茄鱼、寿司、披萨……


    可怕的是, 她发现妈妈点外卖已经点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完全不问她想吃什么,自己看着APP首页推荐随机下单。


    直到第四顿给东篱夏吃拉肚子了。


    “妈, ”东篱夏捂着肚子问,“咱能不能别老吃外卖了?还是自己做饭吧,健康点。”


    徐瑞敏女士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看着女儿狼狈又委屈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长得让东篱夏心慌。


    “其实妈一直特别特别讨厌做饭。”


    “在北京的时候公司有食堂, 周末的饭都是你爸做。回来陪你,想着总得让你吃上点家里做的健康饭菜,我才硬着头皮学了这么几个。”


    “翻来覆去做那些菜, 不是我不想换,是我只会这几个。我也知道,就连这几个也不咋好吃。”


    她忽然想起了初中时候写过太多次的记叙文。


    那些关于父爱母爱的命题作文,老师说她写得真挚,却总是缺乏打动人的细节。


    因为曾经她笔下的一切都来自作文选。


    她去背深夜送牛奶,背雨天送伞,然后笨拙地套用在自己远在北京的爸妈身上。


    直到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来前几天中午她跟妈妈说饭菜太重复妈妈“嗯”的那一声,想起来每次把菜端上桌妈妈眼神里小心翼翼的期待,想起妈妈在听到她含糊的“还行”后的期待又是如何黯淡下去。


    细节永远不是作文选里那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东西。


    爱也不总是游刃有余的付出。


    爱是那些具体的、带着自己的喜好和厌恶的、会疲惫会焦虑的人在面对另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时做出的选择。


    她忘了问妈妈,你喜欢做饭吗?你会不会也觉得累?


    “对不起妈妈,我之前不知道……”


    “傻孩子,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妈妈的语气倒是很松快,“这样吧,外卖确实不能老吃,我再去网上学几个,或者之后看看小区附近有没有靠谱的家常菜馆,偶尔去打包两个菜回来。”


    “得了,上晚自习了,快回去学习吧,”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没想到的是,周日上午,徐瑞敏女士一边拆着快递一边跟她说,“对了夏夏,你贺大大和周阿姨下周要一起出差半个月,估计得跑好几个地方。”


    说着,她就抖开快递里的睡衣,在东篱夏身前一顿比划,“他们不放心疏放一个人吃饭老点外卖,商量着这半个月疏放的午饭和晚饭就来咱们家吃。”


    东篱夏正倒着躺在沙发里背文言文,听了这话立刻收起了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的两条腿,转了一百八十度。


    她又有机会见到贺疏放了吗?


    但一贯理智的东篱夏很快按下了不合时宜的雀跃。


    来她们家吃,吃啥啊?


    不也是吃外卖吗?


    和贺疏放自己在家点外卖有本质区别吗?


    “妈,”东篱夏坐正了身子,“人家来咱们家,咱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啊,不还是外卖吗?”


    徐


    瑞敏女士白了她一眼,“你呀,就是不会为人处世。就算真是点外卖,那意义能一样吗?这是人情往来,是咱们主动照应。你贺大大周阿姨开口了,我能拒绝吗?


    “再说了,三个人吃饭,总比咱娘俩大眼瞪小眼热闹点。”


    东篱夏哑口无言。


    周一中午,她下了课就趴在沙发上装作背单词,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没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


    她立刻从沙发上爬起来,悄悄瞄了一眼厨房里的妈妈,强装镇定,慢悠悠走过去开门。


    一开门便发现贺疏放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两个印着某高端生鲜超市Logo的大袋子,少年穿着干净的白T裇和家居裤,见到开门的东篱夏,眉眼一弯,露出自己那副随意的笑。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对她说,


    “好久不见。”


    东篱夏的脸忽然烧了起来。


    “阿姨好!”贺疏放立刻直起了身,朗声道,“我爸妈让我带点东西过来,辛苦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徐瑞敏闻声从厨房里赶出来,连连责怪贺疏放太客气了,待到看清袋子里的内容,客套的笑容差点没挂住——一眼扫去就看见了一大盒阳光玫瑰,一大盒不知道几个J的车厘子,甚至还有一盒冰鲜三文鱼腩。


    “这孩子,你爸妈真是太破费了!”徐瑞敏女士手足无措,一边帮忙把东西往冰箱里归置,一边念叨,“就添双筷子的事儿,太见外了!”


    贺疏放只是一味地笑,“他们觉得我老来打扰,过意不去,阿姨您别有负担,随便处理就行。”


    午饭时候徐瑞敏女士打包了楼下餐馆的饭菜,问贺疏放能不能吃得惯,贺疏放相当给面子,赞不绝口,“阿姨手艺真好!”


    徐瑞敏女士乐了,“哪啊,这都楼下打包的。不过阿姨手艺也还行,等晚上啊,阿姨给你露一手!”


    东篱夏从饭菜里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徐瑞敏女士。


    贺疏放倒是有礼貌,吃完也不忘一起收拾桌子,临走时连连道谢,还主动提出把吃完的餐盒帮忙带到楼下去扔了。


    贺疏放一走,徐瑞敏就又打开了冰箱门,对着塞满水果和三文鱼鱼的冰箱发了会儿呆,紧接着把东篱夏拉到一边,“夏夏,你看人家拿这么多好东西来,咱们就给疏放吃外卖,这实在说不过去啊。”


    东篱夏心里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莫非这么一套礼尚往来的规矩终于能激发徐瑞敏女士的厨艺潜能了?


    她晚上能沾上贺疏放他们家的光,蹭顿好的了?


    事实证明,她远远低估了成年人的变通智慧。


    傍晚贺疏放过来前,东篱夏在屋里就听见徐瑞敏女士那边叮叮咣咣,出门一看,发现妈妈竟然点了满满一桌子外卖,有溜肉段,软炸虾仁,又配了个地三鲜。


    说好的要露一手呢?


    让东篱夏震撼的是,徐瑞敏女士拆完外卖后,就这么硬生生把里面的食物倒进自己家的盘子里,最后把空的外卖盒迅速塞进垃圾袋最底层毁尸灭迹。


    “妈,这是……”东篱夏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刷新了。


    “嘘!”徐瑞敏回头,瞪了东篱夏一眼,“到时候可别瞎说,不然让人家孩子觉得咱们天天用塑料盒对付,多不好。”


    东篱夏:“……”


    您这掩耳盗铃的功夫也是没谁了。


    晚餐桌上,菜肴色香味俱全地登场,贺疏放敲门进来,情商高得令人发指。


    “阿姨,这熘肉段这么香,咸淡正好,您手艺真好!”


    江城的招牌菜,哪个饭店做都很难不好。


    “地三鲜土豆烂活,茄子也软和,特别下饭!太谢谢阿姨了!”


    谢厨师去吧,东篱夏心里想。


    “阿姨,这软炸虾仁个头真大!”


    没词硬夸啊。


    东篱夏有点无语地抬头看了贺疏放一眼,贺疏放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语言艺术中,无暇他顾。


    徐瑞敏女士倒是相当受用,差点真以为自己颠了一下午大勺。


    只有东篱夏一个人默默嚼着菜,心情复杂。


    饭后,贺疏放更是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阿姨,我来刷吧!”


    徐瑞敏哪肯,“不用不用!你这孩子别跟我客气,快回去学习,这点活儿阿姨来就行!”


    “没事的阿姨,我活动一下,就当消食了。”贺疏放笑得诚恳,手脚麻利,已经利落地摞起了盘子往水池去,最终以徐瑞敏女士的妥协告终。


    徐瑞敏女士站在客厅门边,看着贺疏放熟练地挤洗洁精刷碗刷盘子,忍不住笑着感慨:“疏放这孩子真懂事,以后成家了,肯定也是个会疼人的小暖男。”


    厨房的水流声哗哗。正在擦盘子的贺疏放动作轻轻顿了一下。


    几乎同时,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背小红本的东篱夏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贺疏放恰好侧身,将洗好的一个盘子往橱柜里放,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视线相接短短一瞬,贺疏放迅速垂下眼,转身继续去拿下一个盘子,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薄红。


    徐瑞敏女士倒是毫无所觉,还在那儿煞有介事地教育东篱夏,“我跟你说啊,你以后找对象,千万不能找个吃完饭把碗一扔啥也不干的,知道吧?就得找小贺这样眼里有活的,听着没?”


    “好好好,你就放心吧。”


    她连忙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朵都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不听话地怦怦直跳。


    想什么呢,东篱夏,妈妈只是在开个玩笑啊——


    作者有话说:1、这章是母女关系线!


    2、小贺和小夏网课也要甜甜!可以预告一下,高一上,高一下,高二上分别是三段网课,这三段网课两个人的情感线发展都是不完全一样的!可以期待一手!!![让我康康][求求你了]


    第37章 公主请进会议室


    一连几天, 贺疏放雷打不动地来蹭饭,徐瑞敏女士的厨艺在压力下似乎也多少得到了一点锤炼,除了外卖以外, 还学会了炖豆角和炒芹菜,以及天才地开创了咖喱鸡肉饭的衍生品——咖喱牛肉、咖喱大虾和咖喱猪扒。


    东篱夏实在觉得,贺疏放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 八成早就看穿了到底哪顿是外卖, 哪顿是她妈妈亲手做的。


    毕竟,徐女士偶尔真正下厨的水平,和那些过分美味的“家常菜”之间,隔着可不光一条东非大裂谷, 还有一道马里亚纳海沟呢。


    但贺疏放的情商实在是修炼得足够,每次坚持捧场, 夸赞真挚得让徐瑞敏女士深信自己颇有烹饪天赋。


    没几天, 贺疏放又提来一个礼盒, 里面是铁盒装的丹麦皇冠曲奇和几盒日本的白色恋人饼干, 说是周阿姨和贺大大出差寄回来的,谢谢她们一家的照顾。


    笑容干净,理由充分。


    徐瑞敏女士又是一通“太客气了”以及“这怎么好意思”的连招, 眼角眉梢的欢喜却藏不住。


    网课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东篱夏凭借着一股狠劲和不错的脑力,基本战胜了函数与三角函数的轮番轰炸,必刷题的大多数题都能做个八九不离十。


    然而她仍旧未能战胜物理。


    牛顿,东篱夏一生之敌。


    受力分析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邪恶, 江大附中自行出品的物理学案,一页只有八道题,她往往需要耗费将近一个小时去啃, 结果往往也异常惨烈,能错四五道。


    这还没玩,她还得再用一个小时,去消化解析里那些云山雾罩的答案,试图理解斜面上的小木块到底为什么非得那么加速,连接体之间拉力的分配又到底为什么总是那么反直觉。


    她恨不得自己去当小球,往那一停就开始振臂仰天长啸——


    来个小木块,撞死我吧!


    她又不是


    肯认输的性格,弄不明白题连觉都睡不踏实,熬夜自然就成了常态,一连几天都是一点半才睡,第二天起来脑子昏昏沉沉,连午饭时对着贺疏放都蔫蔫的。


    直到东篱夏几乎要把脑袋埋到饭碗里去,徐瑞敏女士终于看不下去了,徐瑞敏女士关切地问,“夏夏,这两天怎么没精打采的?”


    贺疏放也停了筷子看过来。


    东篱夏心里一紧。


    她忽然很讨厌这种马上要被看穿的感觉,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疲惫,尤其是在贺疏放面前。


    她开始对他不坦诚了。


    心里悄然滋长的喜欢,连自己都不愿深究。可随着喜欢愈演愈烈,她非但没有变得柔软顺从,骨子里最深处的骄傲反而被磨得更加锋利。


    她永远不是那种甘愿躲在强者羽翼下仰望的小孩。


    她为人处世温吞、随和,甚至有点软弱,可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固执都骄傲——她到底是想证明自己的。


    证明她配得上中考时命运意外砸下的王冠,证明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能稳稳地站在这里。


    在贺疏放这里,骄傲里面又掺杂了更复杂的东西。


    她喜欢看他笑,喜欢他讲化学时眼中的光,甚至偷偷享受他落在自己身上的关切和心疼,可越是喜欢,她就越无法容忍自己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弱势来。


    说到底,她讨厌对喜欢的人仰着头,等着对方俯身来拯救自己的感觉。


    “没什么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贺疏放的表情,“可能就是没睡太稳。”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演得真假,东篱夏。


    怎么一直这么拧巴,怎么一点也不坦荡。


    贺疏放信不信她无从得知,徐瑞敏女士显然是信了,“这可咋办,要是过两天还睡不好,你就去妈妈那屋睡,我那屋窗户挨着院里,肯定比临街的安静些。”


    “没事,可能过两天就好了。”


    她心里清楚,今夜恐怕又要与该死的小球和斜面鏖战至深夜了。


    没想到就在当天晚饭之后,贺疏放突然说自己要回家取一样东西,紧接着就拿着自己的数学学案来了,“阿姨,我数学这块学得不太明白,有几道题想不通,能问问篱夏吗?”


    徐瑞敏女士举双手支持,“行啊!你们快研究,两个人研究肯定比一个人强。”


    东篱夏精神微微一振,看着贺疏放圈起来的题目,回房间取来笔就开始给他画图,“极值点偏移这块确实比较难,这几道题都是一个路子,你看明白一个,剩下的都是变式了。”


    她讲得清晰,贺疏放也聪明,理解得也快,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战斗。


    东篱夏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等会儿,你先别走,我也有题想问你。”


    说完,她立刻回房间取回了物理学案,指着一个弹簧问题就问贺疏放,“这道题,我的受力分析总和答案不一样。”


    贺疏放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开始在她的练习册上画受力情况,东篱夏本身也聪明,只是陷在了怪圈里,三两句话一点拨,便云开雾散。


    她又拿笔去指下一道,“其实这个我也没太看明白。”


    这题确实难,贺疏放虽然有点思路,两人讨论了半天,却总是无法完美匹配该死的标准答案,


    “诶,我去问问老何,他肯定会。”


    东篱夏差点忘了,贺疏放还有何建安这个大神当外援。


    贺疏放把题目和他们的思路给何建安拍了过去,没过多久,何建安回了几条长长的语音,贺疏放点开,两人一起凑在手机前听。思路大致明细后,两个人又分别自己算了一遍,才算是真正明白了。


    她在心里暗暗感谢贺疏放和何建安,托他俩的福,自己终于能有一天十二点之前睡觉了。


    徐瑞敏女士对这种学习氛围大为满意,主动提出每天晚饭之后到晚自习开始前的一段时间里,就让贺疏放留在她们家客厅里,和东篱夏讨论两个人白天弄不太懂的题目。


    东篱夏很享受这些时光,不仅仅是因为能名正言顺地和贺疏放多待一会儿,更因为她打心眼里享受这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她给贺疏放讲同源染色体和姐妹染色单体,也是顺便把知识点在自己脑中又加固一遍,贺疏放则给她讲原子电子排布规律,顺便拓展一点轨道杂化的概念,物理和数学则是两个人一起研究,甚至偶尔也会搬出何建安这个救兵来。


    这就是稳稳的幸福吗?她时常这样想。


    网课隔绝了学校的纷扰,只留下他们两个在小小的出租屋客厅。东篱夏时常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世界就只剩下这方寸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同舟共济。


    如果网课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挺好。


    没过多久,东篱夏就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梦想成真了。


    每次小道消息疯传下周复课,第二天就必定会爆出新的密切接触者来,将刚刚冒头的希望浇得透心凉。


    学校的统一晚自习在九点十分准时结束,一班那群卷王之王在班主任的铁腕下,或自觉或被迫将自习战线拉长到十一点。而二班仍旧在柳鸿的无为而治下散养着——九点十分之后,是刷题、是打游戏、还是直接躺床上睡觉,全凭个人造化。


    东篱夏属于想卷却还是不够自律的那一类。


    晚自习结束,手机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各种群里的闲聊,还有虞霁月新发来的小说链接都在和她的意志力对抗,只能在“再学半小时”和“就玩五分钟”之间反复横跳,结果通常是懊恼地发现时间已溜走大半,而计划要做的物理错题只整理了两道。


    孤独滋生了懈怠,也多少放大了一些微妙的渴望。


    她点开微信,看着刚刚聊过天的“学学化学”,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不如找他一起自习?


    对,就是一起学习。


    多么光明正大,多么积极向上。


    她快速地打字给他,“你还学习吗?要不要一起视频自习?”


    发送。


    等待的几秒钟被无限拉长,她盯着对话框,贺疏放半天没回,就在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准备撤回消息时,聊天框里突然弹了一条腾讯会议的链接出来。


    然后对面发了一个【勾引】的表情。


    心中漾开一片无声的欢喜,她立刻点开链接进入会议室,几乎在她进入的瞬间,贺疏放那边已经开启了视频。


    他换成了电脑前置摄像头,头发明显许久没剪,毛茸茸的,鼻梁依旧很高,细框眼镜架在脸上还是那样好看。


    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看他的,东篱夏!


    她自己骂了自己一句,却又在开启视频前,鬼使神差地先点开了视频预览窗口。


    屏幕里映出自己略显紧张的脸,头发好像有点乱,她赶紧用捋了捋刘海,侧了侧脸,试图找到一个显得自己更自然更好看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她继续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东篱夏,你矫情不矫情!


    这是自习!不是视频相亲啊喂!


    强行按下翻腾的思绪,东篱夏终于打开了摄像头,电脑微信又弹出了“学学化学”的消息:学什么呢?


    东篱夏如实答道:整理物理错题,你呢?


    学学化学:刚把课内作业收尾,打算每天晚自习结束到睡觉前都用来学竞赛【哭】快忙吧,加油~


    怎么还学会用波浪线了。


    小小的会议室,两个分屏视频窗口,两端是各自的书桌台灯,映照着少年们专注的脸。有人监督,东篱夏竟然真的静下心来学下去了。


    十一点半,贺疏放突然开麦说了句,“差


    不多了?早点休息。”


    东篱夏从题海中回过神,看了看自己完成的进度,心满意足,“好。”


    两人几乎同时关掉了摄像头,谁也没有立刻退出会议,沉默了几秒,贺疏放的声音再次响起,“晚安。”


    “晚安。”


    屏幕暗下去,两个小窗口消失,只剩下腾x会议的主页冷冷地亮着。


    今晚真好啊。


    她开始有点期待明天了。


    期待晚自习结束,期待电脑上的微信再次闪烁,期待他发来熟悉的会议号。


    可是如果他没再提,自己应该主动问吗?


    会不会显得太把他当回事了?


    算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至少她今天拥有了一个幸福的晚上。


    结果第二天,晚自习刚刚结束不到半分钟,她电脑上的微信就开始疯狂闪烁——


    真的是学学化学。


    “来吧,还是昨天那个会议号,公主请进会议。”


    怎么又公主上了?


    东篱夏脸颊发烫,飞快回复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一会儿女神一会儿菩萨一会儿公主的,到底有多少个版本?”


    贺疏放回得很快,“你在我这儿身份比较多,还不好?”


    油嘴滑舌。


    东篱夏脸上更热,“谁跟你在这玩碟中谍。”


    “每个间谍可以有很多代号,”贺疏放的信息不紧不慢地跳出来,“但每个代号都只能对应唯一一个人哦【wink】”


    什么意思?


    女神是你,菩萨是你,公主也是你吗?


    Stop,东篱夏,Stop!!!


    别瞎解读,太自恋了吧!


    视频连接,画面亮起,贺疏放的耳朵尖好像也有点红。


    肯定是灯光晃的嘛。


    她再次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1、甜甜的一章,明天继续甜甜~


    2、小夏就算内耗也其实有很强大的内核!小夏和小贺永远是势均力敌而不是你追逐世界我追逐你背影!两个人相互扶持一同进步!!


    3、特别会哄人的小贺[让我康康]


    第38章 大雪的女儿


    复课遥遥无期, 疲倦比病毒蔓延地更快。


    最初的新鲜和自由早就被消磨殆尽,大多数人都蔫了下去,同学群里也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时断时续地聊天。


    天公似乎听到了这座北方小城里孩子们压抑了太久的心声, 送来了一份足够提神的大礼。


    江城2021年的第一场雪,在某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无声无息地降临了。


    起初只是很轻很小的雪花,落在窗沿上也很快就化掉, 没有人奢望这场雪能留下什么痕迹, 除了满地的泥泞。


    直到雪下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停下的迹象,甚至越下越大,鹅毛一样的雪花漫天飞舞,扑簌簌落下, 将窗外的世界迅速漂白。


    班级群死寂了一周后,终于又一次炸锅了。


    “我家在江北, 江北下得好大!”


    “江南这边也下大了!”


    “家人们小道消息!!!好几个班通知了, 学年统一决定, 班会和体活课不用在会议室里自习, 可以自由活动!”


    上面一条是周益荣发的。


    “真的可以出去玩吗?”


    “管他可不可以呢,你真跑了,柳鸿还能上你家楼下给你抓回去啊?”


    与此同时, 柳鸿在班级大群里发了和周益荣几乎一模一样的信息,只是多加了几句注意不要人员聚集之类的场面话。


    原来周益荣不光会报丧,还会报喜啊。东篱夏如是想。


    “住西虹艺境的家人们下楼!打雪仗去gogogo!!!”


    “啊啊啊啊怎么抛下我们这些不住学校旁边的了!还有没有住江北的一起去体育场玩啊!”


    东篱夏点开朋友圈,列表的同学们已经迫不及待地炫耀江大附中的“恩德”,并晒起了纷纷扬扬的雪景。


    她也站起身, 走到窗前向楼下看,已经有不少高中生样子的身影在小区里成功会师,在漫天的风雪里跑跳笑闹, 叫喊声隔着窗子都能听到。


    东篱夏也想出去。


    可是她和小区里其他二班的女同学又不算太熟,算算相熟的几个朋友,甄盼家离得远,虞霁月家住的是小别墅,自然离市中心这块有点距离,苗时雨离她也隔着半个江城。


    朋友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去踩雪好像又没什么意思。


    算了,在屋里待着吧。


    她刚坐回书桌前摊开屋里练习册,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徐瑞敏女士从客厅的桌子上站起身去开门,惊讶的声音传来:“疏放?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贺疏放?


    东篱夏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屋门口,扒着门框朝大门张望。


    贺疏放裹得严严实实站在门外,厚厚的羽绒服拉链直接拉到下巴,头顶扣了个有点傻气还有点土的毛线帽子,手上是厚厚的棉手套。


    “阿姨,我不进去了。”贺疏放的目光越过了徐瑞敏女士,径直投向身后的东篱夏,眼里尽是笑意,“学校这两节课让我们自由活动,我来问问篱夏要不要下楼玩会儿雪。”


    徐瑞敏女士闻言,立刻回头嗔怪地看了东篱夏一眼,“这么大的雪,就在屋里憋着,也不说出去透透气!疏放不来找,我都不知道学校让你们自由活动了。快去快去,穿暖和点!”


    东篱夏低低“哦”了一声,却压不住心底的雀跃,转身冲回房间,手忙脚乱地套上最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可爱的猫耳朵帽子和手套,走到门口蹲下身子换棉鞋。


    “慢点,别急。”徐瑞敏女士一边帮她正帽子,一边不放心地嘱咐门口的贺疏放,“疏放,你们玩一会儿就上来啊,别冻着了。看着点她,别滑倒了。”


    “放心吧阿姨,我们就在楼下,不远走。”贺疏放应道。


    门在身后关上,骤然扑面的冷空气让东篱夏精神一振,此时此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楼道里有些昏暗,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谁也没先说话,只有下楼时吱呀呀的闷响。


    走到楼门口,贺疏放率先推开门,大片天光混合着雪光涌来,甚至有点刺眼。小区里已经有不少同学在玩耍,欢笑声隔着大老远传来。


    贺疏放踩在蓬松的新雪上,一只手扶着门,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单元门内踌躇不前的东篱夏,朝她笑了笑,“发什么呆呢,出来啊。”


    少年人的笑容在雪光映衬下格外干净明朗,她像受了什么鼓舞一样,跟着贺疏放踏入了这片莹白的世界,享受着脚下松松软软的触感,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


    两个人并肩走着,东篱夏觉得鼻粘膜都有点结冰,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睫毛上,冰冰凉凉,转瞬即化。


    贺疏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忽然伸出手,隔着毛线手套,轻轻将她滑下的围巾往上提了提,甚至盖到了鼻梁。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也寻常,“捂严实点,脸都冻红了。”


    世界很吵,不少同学和小孩子都在院子里尖叫和嬉闹。


    世界也很静,她几乎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脸红真的只是冻得吗?


    她也不知道。


    东篱夏含糊地“嗯”了一声,庆幸有围巾遮挡,两个人就这样继续肩并着肩,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里走着。


    看着贺疏放挺拔的背影,她忽然玩心大起,蹲下身快速拢起一捧雪,在手里捏了捏,然后起身朝着少年的后背掷去。


    “啪”地一声,贺疏放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先是讶异,随即漾开一个明亮的笑容,也二话不说蹲下去团了个雪球,笑着朝她扔来。


    东篱夏叫了一声,旋即笑着跳开。


    沉寂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的欢闹。雪球你来我往,两个人一路追逐躲闪,直到跑得累了,东篱夏才俯下身子扶着膝盖喘着粗气,示意贺疏放停战。


    看着地上松松软软的雪,她忽然又闪过了一个念


    头,“贺疏放,我们堆雪人吧!”


    贺疏放也停下脚步,拍了拍头上和肩上的雪,笑容未减,“好啊。”


    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好像这个时候,无论她提出什么,他都会笑着答应的。


    堆雪人显然比打雪仗需要更多技巧,两个人试图用脚踢拢一个雪堆,踢了半天还只有一小撮,又蹲下身子去一起滚雪球做脑袋,结果不是散了就是团不出个圆。


    两个人努力了一会儿,看着彼此束手无策的样子,都无奈地笑了笑。


    东篱夏不甘心,目光扫到旁边花坛边缘堆积的厚厚一层白雪,心念一动站起身来,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贺疏放羽绒服的袖子,拽着他就往花坛走。


    “这边这边,跟我来。”


    贺疏放很顺从地跟着她,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上,唇角弯了弯。


    东篱夏发表重要指示,“大的堆不起来,咱们就堆个迷你的,怎么样?”


    “好啊,都听你的。”


    听了这话,少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堆巴掌大的小雪人就容易多了,东篱夏专心致志地团了一个圆圆的垒球大小的雪球做身子,贺疏放则仔细地捏了一个小些的雪球做头,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小雪球安放在大雪球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雏形出现了。


    东篱夏蹲下身子,在积雪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根合适的枯树枝,在雪人脸上戳了两个圆溜溜的眼睛,又划了一道弧线当微笑,最后掰了一小截树枝仔细插在眼睛下方当鼻子。


    她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心满意足,“大功告成!”


    贺疏放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的侧脸,依旧噙着浅浅的笑,“不错。”


    东篱夏拿出手机,对着雪人咔嚓拍了一张,贺疏放笑着问,“怎么不跟它合个影?”


    “对哦,”东篱夏反应过来,把摄像头转向贺疏放,“我给你和它拍一张。”


    贺疏放却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点了翻转摄像头,“都说合影了,当然得拍全家福。”


    说着,他伸长手臂,将两人和花坛上小小的雪人都框进取景框,快门按下,屏幕里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身后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笑得格外灿烂。


    贺疏放欣赏着照片,忽然提议道,“它这么小,能不能捧着拍一张?”


    东篱夏点点头,贺疏放便小心双手捧起那个小雪人,她刚要举起手机合影,小雪人忽然一个大头朝下摔了个大前趴,当作鼻子的树枝成功在落地的瞬间贯穿了雪人的脑袋。


    “哎!”东篱夏轻轻叫了一声,无辜的小雪人重新变回了一堆白雪,连同那一小节肇事的树枝,可怜兮兮地躺在一片狼藉中。


    贺疏放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表情紧张起来,觑着她的脸色想要道歉。


    东篱夏却忽然弯下腰,快速抓起一把雪人的遗骸,趁着贺疏放还没反应过来,使出了江城人打雪仗的必杀技,把那捧雪精准从背后塞进了他的羽绒服后领。


    “哎哟!”激得贺疏放一缩脖子,惊呼出声。


    罪魁祸首东篱夏已经大笑着跑开了,贺疏放也笑起来,转身去追她,一边跑一边拂掉颈后的雪,两人又在雪地里展开了一场愉快的追逐,笑声洒了一路,直到跑得气喘吁吁,实在没了力气,才相视着停下,眼里都是未尽的笑意。


    闹够了,两个人也累了。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沉下来,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回去的路,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两个人都默契地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看昏黄的光晕渲染着雪花。


    贺疏放忽然开了口,“东篱夏,我觉得你像大雪的女儿。”


    东篱夏侧头看他,扑哧一声笑了,“你怎么这么喜欢这种比喻,之前还说何建安像物理的儿子来着。”


    “不一样。”贺疏放也笑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在雪地里,跟平常在教室里完全不一样。”


    东篱夏的心轻轻一动。


    “在教室里,你当然也很好,聪明,认真,有主见,有时候好像,嗯,想得很多。”


    贺疏放斟酌着措辞,但东篱夏听得明白。


    “可是在雪地里,你特别轻灵,特别自由自在。打雪仗,堆雪人,你笑那么大声,拽我袖子,往我脖子里塞雪,没有一点包袱,就是特别快乐纯粹的样子。”


    “我看你这么高兴,自己也特别高兴。”


    贺疏放转过头看着她,“我总觉得是这场雪,让你这么自然,这么自在,这么快乐的。它好像把你心里那些暂时用不到的东西都轻轻盖住了,只留下了最想玩最想闹的那个你。”


    “所以,你不就像大雪的女儿吗?”


    “在它的世界里,你最像你自己。”


    东篱夏的脚步停了下来。


    好像就是这样的。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她没有想过自己和贺疏放是不是太亲密了,也没想过他到底会怎么看她,怎么想她。


    只是看到雪,想玩,就玩了;想堆雪人,就堆了;想拉他袖子,就拉了。


    甚至恶作剧把雪塞进他脖子,也做得理所当然。


    辽阔天地,大雪纷飞,在这座北方小城里,一落雪,所有人都只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孩子。


    这就是江城的魔力吗?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明暗。


    “贺疏放,”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下定了决心,“明年初雪的时候,我们肯定已经回学校了。”


    她看着他,眼睛晶晶亮。


    “希望明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看。”


    雪还在静静飘落,贺疏放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的眼神告诉她,她刚才的预感没有错——


    在这片被初雪祝福过的天地间,无论她提出什么样的想法,他都会答应的。


    果然,贺疏放笑着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两个少年站在渐浓的暮色与温柔的雪光里,许下了关于下一个冬天的约定。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天地为证——


    作者有话说:1、江城江城江城!江城最不能缺少的部分就是雪!这一章其实在最初的大纲里没有,是我放寒假回家看见漫天漫地的雪加上去的~幸福!


    2、我超级无敌喜欢这章!


    3、无论小夏说什么,小放都会答应的。只是被初雪祝福过的天地间,小夏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4、江城人打雪仗必杀技之往脖领子扣雪、、、其实这只是小小一招,我的同学打雪仗基本都是拿铲子铲雪往对方身上扬,誓死要给对方埋在这儿、、、


    5、我们小夏就是大雪的女儿!


    6、只要不坐在教室学习就非常有少年感、、、、、


    7、网课下一章准备结束了![让我康康]第一次网课,小夏和小贺成功熟悉起来,并且多少有点心照不宣的暧昧!


    第39章 舍命陪君子


    江城的冬天总是过于漫长, 白天越来越短,到了下午三四点窗外就是一片漆黑,随之而来的便是被无限拉长的黑夜。


    如果说前半学期老师们留作业时还手下留情悠着了点, 现在就是演都不演了,动辄一科一天留20页练习册下去,全然不顾学生死活。


    通过班级群里同学们的反应, 东篱夏基本可以判断出,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样的题


    量都是写不完的。她也跟甄盼和虞霁月聊过,她们实在做不完的时候,就直接抄上答案,理解个大概, 按时交上去就算了。


    虞霁月甚至把自己的一套刷题哲学传递给了东篱夏,“我哥之前就跟我说, 江大附中留作业的方式, 就是压根不指望学生能做完, 挑些对自己帮助大的就够了。”


    “要我说, 有些题你自己做不出来,看答案能看懂,那做做还行。”


    “有些题看了答案也不懂, 要不就是出题人疯了,要不就是我不配,放过彼此,来日方长。”


    她知道在虞霁月的一系列歪理中,这话说得确实不无道理。


    但她做不到。


    她总是什么都不肯放弃。


    她一直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很执拗的人, 要是有题看完答案也没弄懂,不亲自把它琢磨出来彻底弄懂,必然寝食难安。


    当犟种的后果就是, 她经常需要学到凌晨两点才睡。


    网课的作业在微信小程序上交,有一天化学老师留了整整十页《必刷题》,东篱夏做完最后一题,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凌晨两点半,她早就困过劲,甚至都有点精神了。


    但东篱夏心里依然怨气深重,在提交作业的留言板上附了阴阳怪气的一句——“晚安老师,您辛苦了。”


    她的内心尽是:早安老师,我辛苦了。


    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这些天深夜的奋战,贺疏放一直在会议室里陪着她,并且放下狠话,她几点睡,自己就几点睡,一分一秒也不能让东篱夏多卷。


    她知道贺疏放要想挤出时间学竞赛,课内必然就弄得不精细,就时常会把课内练习册的难题圈出来分享给贺疏放,美其名曰“检验一下你的综合素养”,这样他只需要做“篱夏严选”,其余太偏太难或者太简单的题,大可直接抄答案。


    但她到底还是不好意思拖着他太晚。


    她知道虽然贺疏放晚上一学起竞赛来就忘了时间,但他白天也有繁重的课内任务要完成。通常到了凌晨一点左右,她就会主动在对话框里打字:“我有点困了,先睡啦,你也早点休息。”


    然后两个人互道晚安,下线。


    直到第二天早上,学学化学给她发了微信,带着点幽幽的委屈:


    “东篱夏同学,你昨晚骗我。”


    东篱夏心里一咯噔,“啊?”


    “你说你一点睡,可我今天早上一看,两点多你还在交化学作业【生气】”


    说完,贺疏放又发来一个【盯】的表情包。


    东篱夏多少有点尴尬。


    见南山:“……你没事看那个干嘛?”


    贺疏放回得很快:“随便刷刷就看到了。而且,‘晚安老师,您辛苦了’?挺会阴阳怪气啊【狗头】”


    他倒是懂她。


    不过她依然嘴硬,“那是礼貌!礼貌你懂不懂!”


    “我懂我懂,”贺疏放从善如流,“但我也懂有人背着我自己偷偷用功到两点半呢。说好一起下线呢?”


    东篱夏又好气又好笑,憋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你怎么跟个私生粉似的,连我交作业的时间都监控?”


    没想到贺疏放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有点得意地回了个【酷】的表情。


    “咋这么不会说话呢,我这叫‘舍命陪君子’。以后你学到几点,我就学到几点,别想背着我一个人偷偷内卷,要卷一起卷【狗头】”


    谢谢你呀,贺疏放。


    她很清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们是一模一样两只嘴硬的死鸭子。


    “哪个大明星要私生粉陪。”


    “我们做私生粉的,不就是要时刻跟大明星待在一起的吗?”


    她几乎都能想象出贺疏放说这话时噙着笑的神情。


    真想不通,他怎么也这么犟呢。


    话是这么说,东篱夏到底还是不好意思让他陪自己熬太晚,只能更努力地提高利用白天的碎片时间利用效率。她仍然愿意费工夫去想难题,但也学会了标记好之后该放就放,第二天清醒时再战。


    就这样一路卷到了十二月,班级群里除了永不间断的作业文件和提交链接,又多了选科指导讲座的直播链接以及新高考政策解读文件,还有各种眼花缭乱的生涯规划测试。


    他们是江城第一届新高考“3+1+2”模式下的小白鼠,不同于传统的文综理综,可以在物理或历史中间二选一,剩下的政治、地理、化学、生物则要四选二。


    对东篱夏而言倒是没什么好纠结的。


    自打把数学的短腿补齐后,数语英三门一百五十分的主科都比较扎实,为她托着底。小科里,她理综和文综的成绩比较均衡,算不上特别拔尖,只有物理稍微有点吃力。


    介于她本人没什么偏好,加之物化生方向就业面比较广,大概率还是会学习纯理。


    她原以为身边的朋友也大多会选纯理留在二班,直到晚自习甄盼给她发来了私信——


    “夏夏,我真的要疯了【抓狂】”


    “我爸妈看了我期中成绩和这几次周测,非要我学文科【流泪】说我理科也就这样了,学年一百多,撑死考个江大,文科竞争小,容易冲好学校【大哭】【大哭】【大哭】”


    东篱夏呼吸一滞,立刻把摄像头往旁边转了转,立刻把手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回复。


    “可我不想学文啊!”甄盼继续倾诉着,“我不喜欢文科也不擅长文科,因为学不明白理科才学文科,跟逃兵有啥区别?我还是想学理科,我觉得我能行,只是需要时间……”


    东篱夏刚敲了一句回复,甄盼的话又发过来了,“可是他们不听,他们每天晚上都吵,我妈昨天把我桌子上的花瓶砸了,说我翅膀硬了不听话,我爸也说我太不懂事。”


    甄盼又发来一个【大哭】的表情,“夏夏,我真的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光是听这话,她心里就已经很难受了。


    甄盼是那么勇敢明媚的一个姑娘啊。


    东篱夏反反复复打字又删掉,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擅长说漂亮话的人,只能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真正帮到她。


    “别急别急盼盼,”她重新组织了语言,“你看,叔叔阿姨主要是担心你理科成绩,那如果期末你能考出一个很不错的成绩呢?这样会不会更有说服力一点?至少,能不能让叔叔阿姨愿意再给你一些时间,看看你的决心和能力?”


    屏幕那边沉默了片刻,一条又一条私聊消息弹了出来,“对!你说得对!我要考好!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就是要学理!”


    这才是甄盼。


    “可是网课效率太低了。”甄盼又有些沮丧,“我自己闷头学,好多地方搞不懂。真想赶紧回学校啊,有题就能随时问你了。”


    “线上也可以问啊。”东篱夏立刻回道,“你有不会的,随时私聊发给我,我随时看到随时帮你看看。我要是一下子也想不明白,就去问贺疏放,他要是也卡住,你如果不好意思直接问,我就让他去问何建安。”


    “放心吧,总能搞懂的。”


    打出这段话时,东篱夏本人倒是没觉得有任何不妥,没想到甄盼的注意力瞬间被带偏了。


    “诶诶诶等等等?”


    甄盼突然发来一个摸下巴深思的表情包,“你啥时候跟贺疏放这么熟了?都到了你去问他,他再去问别人这种流水线作业的程度了?”


    “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大包大揽,能不求人就不求人的。”


    东篱夏看着这句话,手指忽然在键盘上停住了。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呀想,好像不知不觉间,和贺疏放商量商量就成了一个非常自然而然的选项。


    他好像也总有问题来问她,两个人的交流中,自己没有过一丁点“下位”的感觉,一直是肩并肩的。


    在找他帮忙的时候,她好像不再需要想那么多。


    是从他那句“舍命陪君子”开始的吗?


    是从会议室里无数个安静陪伴的夜晚开始的吗?


    是从他父母出差那两周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蹭饭,跟她讨论题目开始的吗?


    还是更早的什么时候呢?


    她曾经那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边界,害怕麻烦别人,更害怕依赖别人。可是对贺疏放,这种防线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瓦解了呢?


    在今日被甄盼一


    语点破之前,她竟然毫无察觉。


    屏幕那头,甄盼还在等待她的回答,甚至发了个【坏笑】的表情。


    她强作镇定,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帮你解决问题!何建安那么厉害,让他给你讲讲,你物理肯定突飞猛进!”


    “少来,”甄盼才不上当,语气却明显轻松了一些,“不过先放你一马,我的期末要紧。不会的题我可就真来找你了啊,等着吧!”


    东篱夏松了口气,赶紧应下,“没问题,随时来问。”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甄盼一句无心之言,倒是让她再次把目光投向列表里的那位“学学化学”。


    日复一日的网课里,好像确实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1、下一章,复课!


    2、江大附中就这样累累累累累、、、、


    3、早安老师,我辛苦了,小夏就这么在内心毫无威慑力地阴阳了一下老师[捂脸笑哭]


    第40章 自己当大王


    十二月中旬, 复课通知终于降临。


    班级群里又一次炸开了锅,绝大多数人都有一种逃出生天的狂喜,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无不渴望回到有同桌、有走廊、有真真切切目光相接的地方。


    刚高兴没多久,就有一批人开始哀嚎作业补不完了。


    堆积如山的作业落到了实实在在的课桌上,两次考试取消后谁也摸不清自己现在的位置, 迫在眉睫的期末考试更是要命。


    复课后的江大附中, 学生们压根没有叙旧的工夫,尤其是一二班所在的四楼,更是直接进入了战时状态。


    课间伏案小憩的人越来越多,匆匆往返于办公室问问题的脚步更加密集, 就连课间十分钟八卦的声音都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各个小团体凑到一起讨论题目。


    就在这样紧绷的氛围里, 选科的议题再一次被柳鸿抛了出来。


    复课不到一周,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自习, 大多数人尚且昏昏欲睡, 柳鸿就背着手踱进了教室,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柳鸿拍了拍黑板,又喊醒了几个早自习补觉的同学, 才慢悠悠开口,“趁着今天人齐,我先简单了解一下情况。”


    “咱们是第一届新高考,这学期结束就分科,按照学校的初步安排, 大概率只有物化生组合会留在咱们班,其他小科会单独编班。想选非纯理组合的举个手,我看看人数。”


    话音落下, 东篱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望向了甄盼的方向。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甄盼忽然回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仓促交汇。


    她看着甄盼对自己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了回去。


    甄盼到底没有举手。


    东篱夏心里松了口气。


    她很难想象甄盼到底是顶住了怎样的压力,才为自己赢得了又一次证明的机会。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零零星星有大概十只手举了起来,有的犹豫,有的坦然。


    她倒是意外地发现,洛宓没有举手,或许是老洛还想把她放在自己身边看着吧。


    举手的人不算多,但在只有五十人的清北班里,也足够显眼。


    对于二班绝大多数人而言,不选纯理,相当于默认离开汇聚了最优师资和顶配环境的清北班,分班之后的学习氛围也是很大的参考因素。


    柳鸿的实现缓缓扫过那些举起的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视线越过东篱夏时皱起了眉头。


    “虞霁月,”柳鸿的声音比刚才都快了一点,意外之情溢于言表,“你不选纯理?”


    昏昏欲睡的众人瞬间因为这话炸开了锅,不少低头的人诧异地抬起头,循着柳鸿的目光望去。东篱夏更是登时震惊地回过头。


    虞霁月就坐在她斜后方转着笔,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她迎着柳鸿和全班同学讶异的目光自然地点了点头,“是的老师,我选大文,史地政。”


    低低的议论声瞬间蔓延开来,贺疏放也放下了手中的笔,和东篱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迷茫。


    无论开学考还是第一次月考,虞霁月都是学年前十,虽然学得漫不经心,数物化生却也毫不逊色,为什么会江城最顶尖高中的清北班,放弃显而易见的理科优势去选文科?


    柳鸿的脸色沉了下来,语速破天荒地变快,“你跟你家长商量了吗?选科不是儿戏,不能因为想偷懒,觉得学文科轻松,一时冲动就轻易做决定!”


    这话说得未免有点重了。


    一听到“觉得学文科轻松”,虞霁月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东篱夏知道,她一定不是那种会默默承受误解的人。


    “柳老师。”


    虞霁月趁着柳鸿换气的当口接过了话头,无视了前半句跟没跟家长商量的问题,直接接了柳鸿的后半句,


    “我选大文不是因为想偷懒,更不是什么一时冲动。我期中考试历史98,政治97,确实有这方面的优势,更何况我也不喜欢物理。”


    “胡闹,一看你就没和家长商量过!”


    柳鸿的声音陡然拔高,显然被虞霁月的冥顽不灵惹毛了,


    “喜欢能当饭吃吗?你现在理科成绩摆在这里,年级前十,清北那么多好专业可以选!文综那东西,不稳定因素特别大,尤其是你地理也没有历史政治那么好!”


    “康庄大道你不走,偏要去踩独木桥!我和你讲,你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对学校跟家长的期待不负责任!”


    “老师,我没有不负责任,我想得很明白。”


    虞霁月还想争辩,但柳鸿显然不打算在早自习继续这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辩论,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赶紧的,你出来一下。”


    虞霁月放下手中的笔,在全班或惊诧或不解或同情的目光中站起身,跟着柳鸿走出了教室,大概是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贺疏放转过身来问东篱夏,“她之前和你说过要学文科吗?”


    东篱夏也是一脸惊诧,“当然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起的时候,虞霁月才被放回来,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显然没什么好脸色。


    东篱夏又为虞霁月捏了一把汗。


    即使在这样崇尚理科的大环境下,虞霁月还是坚持在清北班突兀地选了大文,必然会有自己的理由。


    她相信虞霁月虽然天马行空,但从来不是冲动的人,更不是真的会图轻松学文。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东篱夏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压低了声音问,“柳鸿刚才叫你出去说什么了?”


    虞霁月扫了眼旁边好奇的同学,拉着东篱夏就站起身往外走,“厕所说,这块人多。”


    两人一齐穿过走廊,走向尽头的卫生间,第一节下课上厕所的人不算太多,虞霁月进去就往地下一蹲,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她想跟虞霁月开句玩笑,说虞霁月要蹲就蹲坑里,蹲在这儿算什么,但看虞霁月那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这个大仙人脸上看到这样疲惫的神色。


    “柳鸿还能说啥啊?”


    虞霁月埋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依旧尽力把语气放得轻快,


    “先来一套思想教育大礼包呗。什么工科为王,文科就业面窄,放弃理科优势可惜这那那这的,哎呀,反正就是你能脑补出来那种。”


    东篱夏连忙问,“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些理工科专业,我本来也没兴趣。”


    虞霁月依旧蹲在那,抬起头看着东篱夏,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他可能觉得我在赌气,然后就开始强调我理科成绩的优势,还有我那88分的可怜地理。就好像我选了大文,就有多大罪过似的。”


    东篱夏能想象那个画面,在柳鸿的视角,自己完全就是在苦口婆心地纠正一个误入歧途的好苗子,而虞霁


    月偏偏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的性子。


    “后来他见说不动我,”虞霁月的语气里带了点嘲讽,“就搬出终极武器,找家长呗。”


    东篱夏愣了一下,她记得虞霁月每次在做荒唐事之前,都会拿“柳鸿要找我家长,也得能找着算啊”来安抚她的担心,没想到这次柳鸿还真去找她家长了。


    “谁成想啊,他这回真找了。”虞霁月好像蹲得有点累了,站起身来斜倚着墙,“给我爸打电话,结果如我所料吧,没接。”


    哇塞,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东篱夏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虞大老板真对这个闺女管都不管,连闺女班主任电话都不接啊!


    “柳鸿大概也觉得很没面子,更火大了,然后不知道咋寻思的,直接给我哥打了语音电话。”


    “你哥?为啥啊?”


    “谁道呢,大概觉得我哥是明白人,是大榜样,说的话我能听进去呗。”


    虞霁月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从纸巾滚筒撕了一截下来擦了两下,旋即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明显有点烦躁,


    “这神经病还开了免提,估计我哥正骑车在上早八路上呢,他也不管,就一个劲问我哥知不知道我要选文。”


    东篱夏小心翼翼地问,“你哥咋说?”


    虞霁月站起身照了照镜子,撇了撇嘴,“他说,现在知道了。”


    东篱夏:“……”


    就这么一句?


    不惊讶不劝阻甚至不问两句?


    “柳鸿大概也被我哥噎了一下。”


    虞霁月嘴角弯了弯,这次是真的有点想笑,“然后就赶紧让他好好劝劝我,说什么不能由着我的性子来,要综合考虑未来发展这那那这的。”


    “然后呢?”东篱夏追问。


    “然后我哥就说,”虞霁月转回身,语气轻飘飘的,笑容却更灿烂了一点。


    “‘听她的吧,她自己想好了就行。我妹一直挺有主意的,谁也说不过她。’”


    东篱夏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想过虞光风会帮着柳鸿劝,或者至少问几句缘由,却没想到是这种节目。


    “柳鸿当时那表情,估计是觉得我们一家子都不可理喻,一个找不到的爹,一个助纣为虐的哥,养出一个我来也不奇怪。他也没辙了,只好把我撵回来上课了。”


    两人一时无言。


    是啊,到底是什么家庭,能养出虞霁月这种仙人啊?


    东篱夏顺带着洗了把手,也扯了张纸,斟酌着词句,“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学文?就因为喜欢历史政治?”


    “算是吧,主要还是喜欢历史和膈应物理。”


    虞霁月恢复了散漫的老样子,“我真心想不明白,研究一个小木块在斜面上怎么加速减速对我的人生有啥用啊?反正我不喜欢。会有很多喜欢研究这种东西的人去造福科学界的,没必要是我。”


    “我更喜欢看文字,看故事,看人。历史多有意思啊,朝代的兴衰背后是无数的角力和无数偶然的叠加,去研究冥冥之中的因果不比物理题那些有死解的玩意有意思多了。”


    “而且说实话,学文竞争压力确实小点,承认这个也不丢人。”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散漫惯了,让我用十分的力气去拼去卷,我做不到。七分是我的舒适区,也是我的极限,在文科赛道用七分力达成的结果,可能得在理科赛道用十分力,那我何不让自己轻松点呢?”


    东篱夏听着,一方面觉得她说得每一条都有道理,另一方面又总觉得她还有层更深的东西没说出来。


    “再想的话,膈应柳鸿,膈应周益荣呗。本身我对二班也没啥归属感,没准去文科班能如鱼得水呢。”


    “得了,往回走吧。”


    虞霁月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虞霁月揽着她的手忽然更用力了些,


    “还有一个原因。我只告诉你。”


    东篱夏郑重地点点头,“你说,我保密。”


    虞霁月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此刻异常认真。


    她凑近东篱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听着挺矫情的,但我确实不想一直当虞光风的妹妹,不想一直被拿来和我哥比聪明比成绩比这那那这。”


    东篱夏第一次从虞霁月的声音里听出来了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选大文,去一个没有我哥,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自己打片江山,自己当大王,多爽。”


    发表完一席中二少女的发言后,虞霁月话音落下,松开了东篱夏的胳膊,率先一步跨进了教室门,留下东篱夏看着她往座位走的背影陷入沉思。


    原来是这样。


    这才是一个最虞霁月的答案啊——


    作者有话说:1、霁月的家庭和一系列内容会在《逍遥蜉蝣》里面细写!(但逍遥蜉蝣主要是大学的校园文)其实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出来,霁月一直是一个边界感很强并且特别有主意的姑娘,不愿意和别人说太多自己的事。


    2、为什么在这本用一章来写呢,感觉霁月在小夏的高一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她需要和小夏有一个很完整的告别~[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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