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窗棂透进几缕晨光,昨夜生的火堆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像一个小小的坟冢。
云翳周遭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墙壁和久未被供奉的神明。那人已不在此处,他左肩胛骨箭伤处那蚀骨噬心的剧痛和灼热感已经消失许多,不知何时被敷上了新药,重新包扎过一番。
云翳被穿过朽木门缝隙的晨风吹了个醒,心中杂陈。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哼,真是个妙人儿……”
“真是个……冷心冷面的。”
昨夜撷春院一场闹剧,紧接着他这位新晋侯爷便彻夜失踪,怕是早又人盯紧了寒关侯府,此刻定然在暗处守株待兔。
破尘劳静静地躺在灰烬旁,玄青的刀身在黯蒙的晨光里酿着锋芒。他抄起破尘劳向门外走去,见那截充当门闩的断石还卡在凹槽里。云翳俊眉蹙起,撇嘴冷哼了一声,移开断石,去推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林间特有的湿气和泥土香气,四周林木深茂,鸟鸣啁啾,仿佛昨夜那场生死追杀只不过一场逼真的梦魇。
不知走了多久,光线透过林梢,周遭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一条清溪现于眼前,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俯下身,将滚烫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没入冰凉的溪水中。刺骨的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让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大半。
昨夜在撷春院,那人出手挡箭是真,为自己疗伤是真,妥善包扎悄然离去也是真。这一切行为,若说是做局,代价未免太大。
可若说是援手,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撷春院中?
“三钱楼主…”云翳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手腕上那串冰冷的佛珠。
云翳左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就在他停下脚步歇息时,望见前方林间小路的拐角处,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粗布长衫,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像是附近山中常见的樵夫或野郎中,又好似是特地在此等候。
来人停在云翳几步开外,目光落在云翳腰间所佩的破尘劳上,又缓缓移向他受伤的左肩,最后定在云翳无甚血色的脸上。
老者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低沉:“昨夜露重风寒,侯爷伤口可还好?”
云翳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冷声问:“你是何人?”
“一把替人送东西的老骨头罢了。”他伸出枯瘦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素白无纹的瓷瓶。
“我家公子说,侯爷肩上的伤,需每日换药三次。这药内服外敷皆可,对内毒尤有奇效,请侯爷收好。”老者将瓷瓶放在脚边一块山岩上,欲转身离去。
“你家公子?”云翳心中一动:“你是三钱楼的人?”
老者背对着云翳,侧头露出凹陷的右颊,答:“公子还托老朽带句话:昨夜撷春院之事,虽是摄政王所为,但‘隐鸮’也插了一脚。他们行事狠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摄政王府虽为明棋,然暗流已至。望侯爷……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欲没入林中。
“且慢!”云翳急问:“他为何帮我?又为何告诉我这些?”
“隐鸮”是专接阴私买卖的一支死队,在大宁各地都有据点,确实以手段狠辣、悍不畏死著称。若真是他们,那昨夜刺杀的风格倒也契合。
老者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云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浓重的悲哀,又像是刻骨的仇恨。他声音压得更低,几欲被林风吞没:
“公子行事,自有缘由。或许,是侯爷身上,有公子所愿。”
话音落下,老者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深处。
---
一个时辰前。
踏槐垂手立在三钱楼外,小小的身影绷得笔直,他脸上没了平日的沉静,眉宇间锁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焦灼。楼主彻夜未归,昨夜摄政王府暗桩异动,撷春院方向又有骚乱,让他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忽闻声响传来,踏槐满心欢喜地望去,归人却不是三钱楼主。
是个额角宽广,面容清瘦的老人。许是习武的缘故,背脊直挺,一双眼睛满是肃意。
踏槐登时无措,慌忙间低下头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见过许国公。”
那人乃匿迹朝堂多时的许介弘。他镇守丰西双岭二十余载,是大宁王朝的开国将领,两朝元老,早年间因伤向容襄帝辞了官。
许介弘微微颔首,视线在踏槐身上淡淡扫过,投向空寂的回廊深处,似乎在等待什么。
“许国公,楼主他……”
许介弘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抬起,止住了踏槐未尽的话语,目光依旧落在回廊尽头那片昏昧的光影里,直到望见那从后门缓步归来的身影。
踏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道颀长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回廊拐角处,踏着半明的天光缓缓走来。
踏槐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一声“楼主”却喊不出来,因为来者此时的脸色着实太过骇人。
石涅长裘不见踪影,昨夜离楼时那套檀褐劲装依旧穿在身上,只是此刻沾满了尘土,衣摆处撕裂了几道血口子。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着,毫无血色。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此刻凝聚着化不开的浓重倦意。
他径直走到许介弘面前,脚步微微一顿,撩起衣袍下摆,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到冰冷地面,磕出一声闷响。
“师父。”声音低哑,似唤似叹。
许介弘看着他的发顶,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着。
半晌,终是开了口:“你来。”
---
换命斋内,许介弘的目光像两把钝刀,缓缓剐过面前跪地却挺得笔挺的脊背,最终落在他苍白的脸庞上。
这位昔年名动朝野的许国公,虽收敛锋芒多年,但洞明心思依旧不凡。
“京知衍。”许介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千钧威肃:“你昨夜去了何处?”
京知衍,便是三钱楼主。
普天王土,唯玄道京氏一脉,敢冠此大姓。
京知衍的呼吸滞涩了一瞬,抬起头迎上师父严肃审视的目光。
“撷春院。”他吐出三个字。
许介弘眼中聚起阴云,问道:“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你可知昨夜撷春院生出了何等乱子!”
许介弘向前行了一步,追问道:“你可遇到了什么人?”
京知衍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不远处案几上那盏跳跃的烛火上。火焰的影子在他眼底晃动,映照出昨夜混乱喧嚣、刀光血影的残像。
“寒关侯,云翳。”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又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摄政王李迨在撷春院布下杀局,目标是他。我恰好……。”
“恰好?”许介弘的声音陡然拔高:“然后你就‘恰好’地出手救了他?!”
“师父……”他低唤一声:“他若死在撷春院,死在李迨与‘隐鸮’的联手之下,固然能掀起轩然大波。但他手中掌握的线索都将随之湮灭。”
“他活着,便是扳倒李迨最关键的一把刀。这把刀,现在还不能折。”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就能折吗?!”
看着京知衍苍白的面庞,许介弘眼中的怒意被复杂的痛楚取代。十年前那场灭门,许介弘从死人堆里扒出了奄奄一息的京知衍,他背负着京氏最后的血脉,悉心照料,蛰伏至今。
许介弘伸出手,微颤着指向窗外冕都皇城的方向。
“那云翳是谁?他是李翊!他骨子里流着的,是李家的血!他的血亲下令血洗京氏满门,让你的父母亲人惨死于你眼前!京知衍,你记得吗?”
“师父,”京知衍颤声答:“弟子……记得。”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那片深潭终于被彻底搅动。
“弟子救他,绝非忘本,更非认敌为友。他是李迨心头最锋利的一根刺,最不可控的变数。李迨欲除他而后快,正说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李迨最大的威胁。”
京知衍眼中翻涌着异常的清醒和恣睢:“他若不明不白丧命于烟花之地,李迨大可推给江湖仇杀或者‘隐鸮’,反能借此清洗异己,巩固权势。他活着,带着仇恨回到明处,矛盾便彻底激化,再无转圜余地。”
“这朝堂的水,才会被彻底搅浑。”
许介弘见京知衍双手攥拳,跪得一丝不苟,遂问:“你既然救他,那便是算过他了?”
“算过了。”京知衍的拳攥得更紧。
“好吧,你既已卜算过,想必心中有数。”许介弘见京知衍衣襟上溅着血迹,终究是于心不忍,他将京知衍扶起来,问道:“受伤了?”
京知衍这才发现自己衣襟上残留的血迹有些扎眼。
他摇头:“那是别人的血,弟子无碍。”
京知衍给许介弘斟了一杯茶,又道:“‘隐鸮’也介入了此事,他们向来只认钱不认人,手段狠绝又行踪诡秘。李迨既能驱使他们行刺,其所图绝非仅仅除掉一个寻常威胁。冯谦贪墨案涉及郁、茂两仓资粮,如今‘隐鸮’又在冕都撷春院现身……这绝非巧合。不如借李翊的手去查。”
许介弘啜了一口茶道:“李翊甫一回冕都,便以雷霆手段斩冯谦、抄其府邸,搅动户部贪墨浑水,更当众与李迨针锋相对……锋芒太露,已成众矢之的。”
“有人等不及了。”
“这段时间不要去三钱楼了,回国公府吧。守默。”许介弘道。
自京氏灭门之灾后,京知衍便被许介弘以侄亲的名义护在国公府,改名换姓,当了十年子虚乌有的“许守默”。
许介弘一手搭上他肩膀:“守默,你可知,师父为何要给你取此字。”
京知衍心中了然,这世上有太多封在时间里的往事,有太多埋在地底下的枯骨,诸般不可说。
京知衍轻声答:“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4、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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