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又一道雷声炸响。
雷光将原本昏暗的破庙照得雪亮。赵如意面色苍白, 却衬得额角的旧伤艳红如血。
当日暴雨中的那一场大战,谢云川并未亲眼所见,后来听人提起, 才知赵如意赢得并不容易。
左护法武功比他高, 经验更是老道,但是赵如意……
赵如意胜在对他人狠, 对自己更狠。
左护法一剑斩中他的额角, 再深得几寸,就可取他性命了。赵如意却不退反进, 迎着那剑锋继续挥剑。
生死之际,左护法反而退缩了。
最终是不怕死的那个人活了下来。
至于左护法到底有没有反心, 那也没人说得清楚了, 赵如意连他的余党都清理了。自那之后, 赵如意彻底坐稳了右护法的位置——跟他执掌暗影堂时的手段如出一辙。
后来, 谢云川的父亲病逝,教中很是乱了一阵,而赵如意屡次立功, 果然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刀。但随着天玄教的局势稳定下来,赵如意的身份也变得尴尬了,他的野心远不止此, 可若要再进一步——便只剩教主之位了。
此时那一柄杀人无数、饮足了鲜血的利刃, 却病恹恹地缩在谢云川怀里。
谢云川手指微动。等他回过神时, 已轻轻拨开赵如意额前碎发, 碰着了那道伤痕。
不怕死的赵如意瑟缩了一下。
谢云川问:“还疼着?”
“有一点……”
“当初若好好敷药,这伤也不会留疤了。”
“当时左护法犯上作乱, 我急着保护少主嘛。”赵如意很会颠倒黑白,随后又说, “而且,留着疤有什么不好?”
他笑道:“江兄前几日见了这伤,可是吓得面无人色了,哈哈哈。”
听他这语气,还挺骄傲。
谢云川有些闹不懂赵如意对江旭的态度,不过,应该是将他当作好友了。
“江旭当日的提议确实不错,右护法当真一点也不动心?”
赵如意原本半阖着眸子,这时睁开眼来,道:“教主不必试探我了,之前在那杀阵之中,不是已经试探过了吗?”
谢云川没有做声。
在那杀阵之中,若非影月及时传来消息,也许他二人真要陷入绝境了。所以那时只是试探?还是有一点真心呢?
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俩人这般说着话,不知不觉间,雨已渐渐停了。因怕裴照野等人追来,他们也不敢多休息,谁知出了庙门一看,原本系在廊下的坐骑不见了,想是被雷声吓跑了。
谢云川倒还好,赵如意身体还未恢复,刚走了两步,就觉得腿上一软,几乎摔倒在地。
谢云川早知他撑不住,将手一伸,及时揽住了他的腰。
赵如意顺势往他身边倒过去,道:“师兄……哎,教主,我走不动路了。”
“看出来了。”
“我腿软了,要不师兄背我吧?”
赵如意是故意跟他说笑的,不料谢云川竟说:“行,那你上来吧。”
“啊?”
“你又不能用轻功,等下被追上了怎么办?就算不怕追兵,也会耽误我们跟赵谨汇合。”谢云川神色淡淡,问,“怎么?要我帮你吗?”
“不用不用。”
赵如意重新生出力气来,怕谢云川后悔似的,立刻伏到了他背上。
那分量轻得似一只蝴蝶。
谢云川心中微动,想着,既然是小时候饿坏的,是否可以调理一二?譬如找秦风开副方子?
嗯,过后再问问吧。
谢云川脚程极快,循着官道上留下的暗记,一路追赶赵谨等人。
赵如意伏在他肩膀上,叹息似地说:“教主,这一天可真是累得很。”
谢云川听得这话,心中的一根弦似被轻轻牵动。他问:“右护法也有说累的时候?”
“怎么不累?”赵如意的嗓音里都透着疲倦,“但若不撑着,露出一点点破绽来,就会被我的敌人撕碎了。”
这话倒是真的。只说天玄教内,就有多少人视赵如意为死敌了。
谢云川轻哼一声,说:“谁叫你处处树敌的?”
赵如意道:“我不这样做,眼下也只是少爷的跟班,谁会正眼看我?”
他想要谁正眼看他?说来说去,也只赵谨一人罢了。
谢云川不知想着什么,脚下速度加快了许多。
赵如意受不住颠簸,差点摔跌下去,为着不冒犯教主,他只好……偷偷抓住了谢云川的衣襟。
嗯,反正教主没反对,就当他是默认了。
此时烈日当空,官道上少有行人。
谢云川顺着暗记至此,远远看见了一辆马车。那马车毫不起眼,驾车的是个娃娃脸的少年。
见到谢云川他们,少年眼神微动。但他谨慎得很,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方才出声叫道:“教主!”
听得这一声,那马车的车帘动了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掀起帘子。
车内坐着一个温雅如玉的青年。
他尚未转过头来。
但只见着这一道侧影,赵如意抓着谢云川衣襟的手……便松开了。
“少爷!”
赵如意立刻迎了上去,丝毫没有先前走不动路的模样了。
经过那娃娃脸少年身边时,他还打了声招呼:“影堂主今日这易容不错。”
影月可不知道赵如意曾想弄死他的事,但仍旧不敢怠慢,忙道:“自是比不过右护法的。”
赵如意仅是一笑。见着赵谨之后,他眼里就容不下旁人了,隔着马车与赵谨说起话来。
“如意,你受伤了?”
“一点寒毒而已,不要紧。少爷不知道,那正道的裴照野,竟穿了你的衣裳,扮作你的模样锁在寒潭里……”
“那金丝大网罩下来时,我真以为要跟教主同生共死了。”
赵如意平时就话多,到了赵谨面前,更是说个没完。谢云川慢吞吞落在后面,到这时才走上前来。
赵谨朝他点点头,道:“教主,这次多亏了你跟如意相救。”
一段时日不见,谢云川觉得赵谨瘦了些。他盯着赵谨看了会儿,问:“为什么突然离开?”
赵谨避开他的目光,说:“这事复杂得很……”
“少爷身上有伤,哪有一来就问东问西的?”赵如意跳出来道,“先让他休息吧。”
瞧瞧,这就是他所谓的忠心耿耿?有赵谨在场,可什么也顾不得了。
谢云川懒得跟他计较,就说:“先上马车。”
马车里还挺宽敞,但俩人都想挨着赵谨坐,挤来挤去,倒把赵谨挤在了中间。
影月在前面驾着车,连头也不敢回一下。
赵谨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那张藏宝图,我已经交出去了。”
“那好得很好啊。”赵如意道,“难怪那些正道人士没有死咬着不放,他们得着了藏宝图,自然顾不上我们了。何况这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留着也是个祸患,教主你说是不是?”
话都让他说完了,谢云川只能“嗯”了一声,问:“你是如何得着那藏宝图的?”
赵谨眼睫轻颤,显然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赵如意就看了看谢云川。
谢云川也回视过去。
——教主到底是在关心少爷,还是在审犯人?
——我问一句怎么了?
最终谢云川没有坚持下去,换了个说法,道:“当日在石窟内,早你一步逃出来的人是谁?”
赵如意这回没看谢云川了,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教主这三连问一出来,再过十辈子也难得赵谨倾心了。
赵谨果然并不想说,垂下头道:“我有些累了。”
赵如意忙道:“少爷先休息吧。唔……那些正道人士没把你锁进寒潭里吧?”
“这倒没有。”
“没有就好,我只在那潭水里浸了一会儿,就觉得寒气入体……”
赵谨嘴上说着累了,跟赵如意倒是有说有笑。
谢云川终于想起,他为什么从年少时就讨厌赵如意了。这人最会甜言蜜语,只要赵如意在场,赵谨的视线总是落在他身上。
谢云川的目光在赵如意身上流连一阵。
赵如意似有所觉,忽地回过头来,眼底微含笑意。
谢云川晃了下神。
随即后知后觉地想到,赵如意这是在……挑衅他?
因着赵谨不想多说,谢云川也就没再追问了,三人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而驾车的影月则是打起精神,一路上小心躲避着正道之人的追杀。好在天玄魔头的吸引力,远远及不上那张藏宝图,遇上零星的一些追兵,也都轻松避开了。
如此行得两日,马车在一座小城停了下来。众人身上都带伤,正好在此休养几日,为防暴露身份,影月还特意租了一间带院落的宅子。
到得第二天一早,有人砰砰砰敲响了大门。
影月已换过了易容,一身妙龄女子的装束,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秦风。
他见到开门之人,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说:“美人……”
影月连声音也变成了甜甜的女嗓,说:“秦堂主,是我。”
“哦,是影堂主啊。”秦风顿时没了兴趣,“借过。”
这影月每天换一张脸,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是美是丑,他才不会上当。
秦风一进门就问:“教主呢?”
影月道:“在后院练剑。”
秦风可不敢打扰教主练剑,虽然到了后院,也只是在旁候着。
谢云川神情专注,练过一套剑法后,将断雪剑收入剑鞘。他回身一看,见两个手下眼巴巴在旁看着,连块帕子也不知道递。
但凡有赵如意半分眼色呢……
谢云川叹了口气,对秦风道:“秦堂主来了?”
秦风立马大倒苦水:“教主说好了只闭关十天半个月的,现在都多久了?还一声不响地离开天玄教,我一个人如何应付教中那些老狐狸?”
他说了一堆,谢云川只回一句:“辛苦你了。”
不辛苦,命苦!
秦风抱怨道:“现在更绝了,急匆匆召我来此,教中的事务都丢下不管了……”
“嗯。”谢云川道,“就算放着不管,天玄教也不会一两天就倒了。”
就算真倒了,教主也不会在意吧?
秦风也知教主的性情,无奈道:“教主急着召我来此,不知是为了何事?”
谢云川并不明说,只道:“教中属你医术最好。”
懂了懂了,这是找他来治病救人的吧?反正肯定是为了那个谁。为了给心上人看病,竟然连天玄教都不管了,昏君啊昏君。
秦风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可不敢露出分毫,只是道:“人在哪儿,我这就去看看。”
谢云川便让影月带路,去了赵谨住的屋子。
秦风踏进屋内一看,里头倒是坐着两个人。一个一身白衣,清雅如莲。另一个穿着件石青色的衫子,相貌是顶好看的,但那双含情带笑的眸子一望过来,秦风就觉得心头扑扑直跳。
……被吓的。
秦风道:“右护法也在啊。”
赵如意问道:“秦堂主怎么来了?”
“我是奉教主之命,来这儿给……”
他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在赵谨和赵如意身上打了个转。
嗯,哪一个是教主的心头好,他秦风还是分得清的。
秦风于是道:“我是来给赵公子治伤的。”
作者有话说:
竹马出场,教主即将开启吃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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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赵谨好生意外, 道:“怎敢劳烦秦堂主?”
倒是赵如意说:“既是教主之命,少爷又何必推辞?”
不过他也觉得奇怪:“少爷刚救回来几天,教主就找秦堂主过来了?秦堂主脚程这么快?”
秦风道:“教主前些日子已经传书给我了, 只是我一直确定不了你们的行踪, 所以到了今日才来。”
赵如意说:“教主倒是上心。”
“教主对赵公子,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赵如意不觉一笑。
秦风又觉得心中惴惴了。他应该没说错话吧?他总觉得赵如意的眼神跟淬了毒似的, 对他有点……不怀好意。
教主难道看不出来吗?竟将这等狼子野心的人留在身边。
嗯, 肯定是为了赵谨的缘故,美色误事啊。
秦风一边这样想着, 一边上前给赵谨把脉。结果把过脉后,他被气得说不出话了。
赵谨除了身体虚弱一些, 其他都好得很, 全身上下连道外伤都找不出来!
教主非要他千里迢迢地从天玄教赶来这里, 就是为了这个?随便吃颗他给的丹药不行吗?
赵如意见他神色变来变去, 不禁问道:“秦堂主,少爷的脉象如何?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没有,”秦风说得委婉, “赵公子身体无碍,只是受着惊吓,略有些虚弱而已, 调理一番就行了。”
“嗯, 那就劳烦秦堂主开一副方子, 一会儿好让影月去抓药。”
哼, 使唤他还使唤得还挺自然。
秦风连声应下了,又寒暄几句后, 便出门去向教主复命了。
谢云川正在屋外等着。
秦风也是奇怪了,教主既然如此挂心, 怎么不亲自到屋里去?瞧瞧那赵如意,跟赵谨挨得多近,就差握着手说话了。
就教主这样的,十个他也不是赵如意的对手。亏他当初还送了坛好酒给教主,结果他非但没把人灌醉,还让赵谨给跑了……
秦风摇了摇头,对谢云川道:“赵公子舟车劳顿,气血有些受损,其他并无大碍。教主若是不放心的话,我可开副方子给他调理一下。”
谢云川说:“嗯。”
看那神情,仍在等他下文。
秦风一愣。他说得够清楚了,教主还想听些什么?
他想了半天,绞尽脑汁道:“赵公子确实晒得黑了些,要不我再给他配点养颜的膏药?”
话一说完,就见谢云川眉头微蹙:“谁问你这个了?”
“不是吗?”教主的心思好难猜。
“屋内另一个人呢?把过脉没有?”
“谁?哦……”秦风恍然道,“右护法?”
“前几日为救赵谨,右护法跌进了寒潭之中,以致寒气入体……”
“区区寒气,他自己运功驱散不就行了?”
谢云川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隔一会儿才道:“你人都来了,便替他看一看。”
行行行,反正他最命苦。
秦风只得折返回去,编了一句场面话,道:“听闻右护法也受了伤,方才倒是忘记给你把脉了。”
“秦堂主是为着少爷来的,我自然不敢沾光。”
赵谨劝他道:“我见你这几日气色不佳,让秦堂主看一下也好。”
赵如意听了这话,方才伸出手来。
这次谢云川也踱步进来,就站在秦风身侧。赵如意抬眸看他,问:“教主已练过剑了?”
“嗯,断雪剑我先用几日。”
“好啊。”赵如意说着,用空着的那只手倒了杯茶给他。
谢云川接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只觉水温适宜,不凉不烫,连茶叶也是上好的。
再看一看眼前的秦风,想一想门外的影月,怎么能差距这么大?
这时赵谨也开口道:“有劳教主费心了。”
谢云川看向他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赵谨不知想着什么,忽然又不做声了。
另一边,秦风正在给赵如意把脉。他原本想着,小小一点寒气,还不是手到擒来?谁知一搭上赵如意的脉门,那脉象就将他难住了。
唔……嗯……
教主说得倒轻巧,这哪是一点寒气?要不都说赵如意狠呢,身体折腾成这样,竟还能跟教主一块救人。
赵如意看他脸色变来变去,似乎觉得颇为有趣,问:“怎么?叫秦堂主为难了?”
“倒也不是。”秦风道,“只是我医术不精,还得回去琢磨琢磨。”
赵如意身上这毒来得蹊跷,未得教主应允,他可不敢轻易医治。
赵如意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慢慢收回手来,并不多言。
倒是谢云川在旁边催促道:“既然已经把过脉了,那便走罢。”
啥?
秦风都懵了一下。
不是教主让他顺便瞧瞧赵如意的伤吗?怎么这话说的,像他上赶着拍右护法马屁似的。
秦风好生委屈,跟着谢云川出了屋子。临走之前,谢云川又朝那屋内望了一眼,然后才问:“怎么样?”
“右护法身上不少暗伤。”
“嗯。”
“气血亏损,那可比赵公子严重得多了。”
“知道了。”
“经脉也有多处受损。”
“还有什么?”
“那寒气倒已驱除,只是他身上的毒……”
谢云川面无表情:“是我下的。”
“哦……”
秦风这才恍然大悟。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教主敢把赵如意留在身边,原来早有制衡他的手段。
让他给赵如意把脉,是为了确认此人还在掌控之中吧?
秦风马上说:“教主放心,右护法身上的毒已入肺腑,他内力又受压制,等闲手段可清除不了那等剧毒。”
谢云川转眼看他,问:“意思是说,你有此手段了?”
秦风嘿嘿一笑,说:“恕我直言,教主若想杀人于无形,大可不必用这么麻烦的毒药。我手上有见效更快、效果更佳的,保管好用。”
他越说下去,谢云川面上神情越冷,最后问他道:“你以为……我为何召你来此?”
这还用猜?
秦风理所当然道:“自是为了赵公子。他落在正道手上,教主怕他受了折磨,身上或许会留有隐患,所以要我来给他治病。”
秦风说完后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猜得挺准,不料谢云川转身就走。
他走出几步,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掷给了秦风。
秦风接在手中,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碧色瓷瓶。而后他听得谢云川道:“此毒的解药……你尽快替我配制出来。”
秦风既然来了,便也在宅子里住了下来。
赵谨那副补气血的药方倒是好开,教主要的解药可就费神了。而且谢云川还问他,一个怎么吃都很瘦的人,要如何才能养胖一些?
什么意思?他只听说过要把猪养胖了再杀的,难道人也是一样?
反正教主的心思他还是别猜了,越猜越错。
接下来一段日子,除了秦风苦思冥想配制解药之外,其他人倒都清闲下来。
谢云川上午照旧练一遍剑法,下午则去找赵谨,要么下棋要么看书,有时候赵谨也会弹几首曲子解闷。
赵如意是必定会在的。
谢云川跟赵谨对弈之时,他就安安静静地在边上看着。有时候谢云川一走神,正撞上他专注的目光——像是许多年前,谢云川跟赵谨在一块练剑,而赵如意捧着剑侍立一旁时那样。
往往目光相触,他便像被人撞破了心事,小心地低下头去,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子。
“教主?教主?”
“嗯?”
谢云川回过神,发现赵谨正指着棋盘道:“该你下棋了。”
谢云川指间拈着的棋子这才落下。
但是刚下完,他就发现自己下错了位置。赵谨紧盯着棋盘,自然也发现了,不禁笑道:“教主这是自毁长城么?这一局该是我赢了。”
谢云川倒是不甚在意,继续落下棋子。下着下着,他的黑子非但解了先前之围,而且隐隐有反败为胜的架势。
赵谨一时急了,扯了扯身旁的赵如意,问:“如意,你说下一步该怎么走?”
谢云川道:“观棋不语。”
他这句话是对赵如意说的,且看这人如何应对。
但赵如意向来圆滑得很,朝那棋盘上望了一眼,道:“我又不懂棋道,若让我来下棋,便一剑将这棋盘斩了,自然就是我赢啦。”
他这番话既没得罪人,又将赵谨逗得笑起来,说:“明明都是一块练剑学棋的,怎么你跟教主一样,只喜欢舞刀弄枪呢?”
赵如意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笑笑,十分温驯的模样。
这时影月有事禀告,谢云川便提前走了。
影月一身中年文士的打扮,颌下三缕长须,手中还摇一柄扇子,简单说了说江湖上的情势。
“听说那些个正道人士,为了那张藏宝图闹得不可开交。”
“意料之中的事。”谢云川道,“只怕我们天玄教中,也有人眼热这藏宝图。”
“难怪教主要暂时隐居于此了,正可以避开那些纷争。”
这也算理由之一吧。
谢云川道:“当日从石窟内逃出的那个人,你打探到消息了吗?”
影月低下头道:“属下办事不力,尚未查明那人的身份。”
“你一路保护赵谨,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历吗?”
“之前不曾见过,或许,赵公子是约了他在石窟见面。”
谢云川点点头,既然赵谨不肯说,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这天夜里,谢云川睡得不太安稳。他梦里不知见着了什么,醒来时已经全忘了,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左右是睡不着了,他便披衣起身,推开窗子一看,又见着一弯残月。上回看到这样的月色,还是赵如意来敲他窗子的那一晚。
谢云川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花园,此时那花丛之间,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那人披着件石青色的衫子,正是赵如意下午时所穿的。
怎么这个时候还没睡?
那日秦风把过脉后,可是说他气血亏损得厉害,身上更是暗伤不少,这么冷的天还在外头,就不怕着凉吗?
谢云川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到那人身后时,重重咳嗽一声。
那人转回身来,月色之下,却是赵谨的面孔。
谢云川怔了一下,脱口道:“阿谨……”
“教主怎么没睡?”
“我半夜醒了,一时睡不着……”
“这么巧,我也是睡不着,出来看花赏月的。”
谢云川看了看他身上的衫子,确实是赵如意的没错,一时许多猜测涌上心头。
赵谨见他盯着自己的衣服看,便解释道:“这外衣是如意落在我那儿的,我半夜起来黑灯瞎火的,就随便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
这理由倒说得过去,只是赵如意那件外衣,下午还好好穿在身上的,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如何能落在赵谨房内?这人看着不声不响的,背地里不知动了多少心思!
谢云川心中气恼,后悔方才为他担忧了。
他若是能看透赵如意的心,可绝不会担心他会不会着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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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朦胧月下, 花映美人。
谢云川却在想着毫不相干的事。直到赵谨出声叫他,他才平复了一下心绪,问:“赵如意的外衣, 如何会落在你房里?”
赵谨似乎觉得好笑, 道:“下午教主走后,我和如意又喝了一会儿茶。后来如意倒茶的时候, 不小心打湿了衣袖, 我就将自己的外衣借给他了。”
还换了赵谨的衣服走?
赵如意这武功,还能被茶水打湿衣袖?哼, 谁知他是真的不小心,还是故意为之?
赵谨可料不到谢云川在想着什么, 但也看出他面色不佳, 便问:“教主怎么总爱针对如意?”
谢云川问:“那你又为何总是向着他?”
“我……”赵谨想了一下, 解释道, “如意是什么也没有的人,仅凭着一柄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可不知吃了多少苦。我多照应他一些也是应该。”
谢云川没说话,心中却想,赵如意故意在赵谨面前示弱而已, 当日杀那左护法时, 他可轻狂得很。
赵谨看出教主听不进去了, 他便不再多说, 转而道:“许久没跟教主一块赏月了。”
谢云川也记起来了,似乎上一次, 还是中秋那夜……
赵谨望着月下盛开的一株花,忽道:“教主怎么没再问我藏宝图的事了?”
谢云川道:“你既然不想说, 那便不说吧。”
“教主不想知道那宝藏在哪儿?”
“没兴趣。”
“绝世武功呢?”
“我教的天玄功不够厉害吗?”
“起死回生的丹药?”
“那更用不上了。”
赵谨不禁笑道:“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教主。”
“阿谨……”
赵谨说:“站久了还挺累人。”
花丛边就有石桌石凳,俩人走过去坐下了,赵谨这才正色道:“宝藏一事关系复杂,我暂且不便多说,但我离开天玄教的原因,却可以告诉教主了。”
谢云川一直想求一个答案,这时便问:“是因为中秋那夜,我醉酒后说的那番话吗?”
赵谨当时似被吓着了。
后来更是一声不吭地跑出了天玄教,连封书信也没留下。
赵谨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道:“从小到大,我一直将教主视作最好的朋友。”
好朋友这几个字一出口,谢云川就觉得不妙了。当日赵如意是怎么对裴令珠说的?也是一句好朋友打发了。
“我在教中的身份其实尴尬得很,我父亲虽为堂主,但早早就过世了,我自己又没有习武的天分,至今天玄功也只练至第二层。若非教主一直庇护,我可不知受了多少欺负了。”
谢云川道:“你父亲立有大功,谁敢欺负你?”
赵谨笑着摇了摇头。
天玄教是何等弱肉强食的地方,他岂会不知道。
“总之,教主突然对我说那一番话,我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谢云川也觉得自己心急了些,说:“是我孟浪了。”
“我那时心中烦闷,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离开了天玄教。我原本是想四处走走,散一散心的,谁知又卷进了藏宝图的事情里,到现在心里还乱得很。”赵谨注视着谢云川,道,“等我想明白了,再给教主一个答复,行不行?”
谢云川原本还等着他说“只有朋友之谊”,谁知突然峰回路转,倒是让他始料未及。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嘭”的一声细微响动。
谢云川循声回头。凝神去听时,却又找不着了。
“教主,怎么了?”
“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啊,”赵谨的耳力可不及谢云川,道,“这会儿万籁俱静,哪有声响。”
谢云川点点头,道:“我疑心自己仍在梦中。”
“教主何出此言?”
“之前来找你的路上,我曾被困在一处幻阵。”
“哦?”赵谨颇感兴趣,问,“那幻阵中有些什么?”
据说会见着心魔。
但谢云川却在幻境之中,连杀了赵如意两次。
“没什么,”谢云川道,“见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随后又说:“夜里风凉,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好。”
谢云川看着赵谨进了屋,这才转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醒来时,谢云川仍觉得似一场梦境。虽然赵谨说要考虑明白后再给他答复,但至少……赵如意没这待遇吧?
他上午仍旧练剑,下午就去了赵谨的屋子。赵谨早沏好了茶等着他,道:“昨日刚下过棋,今日听我弹琴吧。”
“好。”
赵谨的琴艺也是上佳,谢云川坐下来后,才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赵如意呢?”
平日这个时候,赵如意早就来了,一会儿忙着泡茶,一会儿又要给他吃点心,总之烦人得很,今天怎么没动静了?
“如意今天没什么精神,”赵谨道,“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没精神?又是哪儿不舒服了?
三日之期未到,寒气也已驱除,是身上那些暗伤吗?
秦风来了这些日子,怎么一点用处也没有?
谢云川一边想着,一边喝了口茶,而后察觉这茶水的味道也不对。仍是昨日的茶叶,但水却差了些。
赵谨正在调着琴弦,见他放下了茶杯,就道:“教主也尝出不同了?前几日都是如意收集露水泡的茶,今日用了普通井水,果然差一些味道。”
晨起收集露水?岂不是凉得很?
这时赵谨已弹起琴来。他手指轻轻抚过琴弦,琴声清越,如碎玉落盘,很是动听。
一曲奏罢,谢云川当即击掌,赵谨却按住了琴弦,说:“教主可还有事要忙?”
“什么?”
“我看你……似有些心不在焉。”
谢云川想了想,说:“确实有些事吩咐影月。”
“那教主去忙吧,不必陪我了。”
谢云川又同他说了几句话,这才起身离开。
宅院里总共就这么几间屋子,谢云川寻着了影月,吩咐他几件小事。
影月听后一头雾水。这几件事,教主昨日不是说过了吗?这是嫌他办事不利?他最近在此躲清闲,确实懈怠了些,教主是特意敲打他?
谢云川可不知影月为此紧张了一番。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赵如意的房门口。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刚转身欲走,便听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他手一伸,不知怎地,就推开了房门。
赵如意正靠坐在床边看书。他外衣只随意披在身上,领口也松开一些,露出来一点白皙的锁骨。
瞧吧,这样不着凉才怪。
谢云川大步走过去。
赵如意抬起头,有些惊讶道:“教主怎么来了?”
谢云川在桌边坐下了,反问道:“没事不能来吗?”
赵如意倒被他问住了,说:“那我给教主泡茶。”
“不用了,”谢云川摆摆手道,“听赵谨说,你今日没什么精神?”
赵如意打了个哈欠,说:“是昨晚没睡好,有些困了而已。”
谢云川看他脸色,确实带了几分倦意,道:“累了就歇一歇,看书也会伤神。”
“只随手翻了翻。”赵如意靠在床头,说,“我听见少爷的琴声了。”
他面上又露出那种温柔神色,道:“真是动听得很。”
谢云川想起他昨日落下的那件衣服,也不知现在身上披着的,是不是赵谨的?他后悔方才推门而入了,就该让赵如意咳死算了。
谢云川起身欲走,踱了几步之后,又折返回来,忽然问赵如意道:“赵谨……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
“没有。”
赵如意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发现谢云川站着没动。他心里琢磨了一下,抬头看向谢云川,道:“我瞧着,教主倒像是想对我说些什么。”
赵如意既然点破了,谢云川也就不再瞒着,道:“赵谨说,会给我一个答复。”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赵如意却听懂了。他轻轻翻动手中书页,说:“答复什么?是中秋那夜,教主醉酒之后,对少爷说的那番话吗?”
谢云川神色一动。
赵如意道:“少爷没对我说起过,但是我猜也猜得着了。反正教主对少爷的喜欢,便如小孩过家家一般。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便理所当然地觉得,你们应该在一起了。”
谢云川听得动气,说:“我又不像你,只会说一些无用的漂亮话。”
什么天边月,什么山巅雪,虽然说着好听,赵谨可未必会喜欢。
赵如意仅是笑笑:“那我来猜一猜吧,教主那夜必定克制得很,只是捉着少爷的胳膊,对他一诉衷肠,对不对?”
“那又如何?”
“教主是不是说,你倾慕少爷已久,想要跟他白头偕老?”
他连语气也学了十成,谢云川虽然不悦,但并没有出言反驳。
赵如意望他一眼,又低咳几声,接着说:“我猜,教主虽然喝醉了酒,却未敢借着酒意亲他一下。”
这说的什么话?
他既然心悦赵谨,当然要以礼待他。
“那是自然。”谢云川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喝醉了酒就发疯……”
他的声音很快停顿下来。
他看见赵如意咬了咬唇角,含笑道:“教主不敢,可是我敢啊。”
作者有话说:
如意晋升路线:剑奴——影卫——暗影堂堂主——右护法——教主(夫人?)
第34章
自打来了这边陲小城之后, 秦风的头发都掉了不少。
那碧色瓷瓶中的毒药可不简单,应当是用十来种药材辅以鸩毒制成的,药性之凶、毒性之烈, 普通人可绝对吃不消。
这就是赵如意所中的毒吧?
秦风心中虽有猜测, 却也不敢去问。
关键是……他还真被这毒给难住了,解药不好配啊。而且教主既要他配制解药, 又要他给赵谨调理身体, 还要他……
将他一个人当成三个人使唤!
本来他在天玄教中过得可舒坦了,夜夜有温香软玉在怀, 来了这里可好,凄风苦雨、孤枕难眠……
正想着, 就见房门被人踢开了, 谢云川一身寒气地走进来。
完了, 他刚说几句坏话就被教主听见了?不对, 他刚才都没出声啊!
秦风忙迎上去道:“教主。”
谢云川“嗯”了一声,道:“你前几日说的那种,能杀人于无形的毒药呢?”
秦风一愣:“啊?”
“拿给我吧。”
“教主这是要……”
谢云川神色不定, 过了一会儿才道:“赵如意轻狂无状、口出狂言,还是杀了算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了。
听说要杀赵如意, 秦风当然举双手赞成。赵如意每次看他的眼神都歹毒得很, 他早就怀疑那个姓赵的觊觎自己的美色了, 还是早点除掉了才安心。
不过赵如意究竟说了什么话, 竟惹得教主这样生气?要知道教主为了赵谨的缘故,一直舍不得……不对, 一直忍着没有杀赵如意的。
秦风虽然好奇,却是万万不敢多问, 只是奉上了精心研制的毒药。又提醒教主用药时千万小心,毕竟是无色无味的剧毒,可别误伤了旁人。
谢云川接过来看了看,将药瓶揣在怀里,转身就走。刚走出几步又回过来,问:“那解药怎么样了?”
“啊……还、还差着几味药,”秦风努力地用着春秋笔法,“应该快了,快了。”
眼见教主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又补充道:“对了,教主要的另一副方子,我已经配好了。”
“什么?”
“就是教主说的,那个怎么吃都很瘦的人。照教主描述,应该是那人从小挨饿,经常饥一顿饱一顿,以致弄伤了脾胃。这个调理起来倒是简单,按方吃药的话,很快就能见效了。”
闻言,谢云川神色稍缓。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伸出手道:“也给我吧。”
秦风早已备好了。他连药材都给配齐了,又细心写明了如何煎药如何服药。
果然谢云川很是满意,勉励了他几句之后,又叮嘱道:“那解药还须尽快配制出来。”
“是是是。”秦风额上都冒冷汗了。
谢云川拿上那两样药就走了,连门也没给秦风关上。
哎,这么急着去杀赵如意吗?
谢云川走出秦风的屋子后,没想到在回廊上遇见了赵谨。
赵谨打了声招呼,道:“教主今日怎么在这儿?没有去练剑吗?”
“嗯,”谢云川将怀里的两种药藏得更深一些,说,“有些事情要忙。”
赵谨笑道:“在天玄教也就算了,怎么住在这里,也整日见你忙来忙去的?”
那就得问问害他操心的那个人了。
谢云川想起赵如意昨日那番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喝醉酒胡乱亲人也就罢了,竟然还得意得很?
他是干惯了这种事,习以为常了是不是?
想到这里,谢云川不禁警惕起来,问赵谨道:“阿谨,你有没有跟赵如意一起喝过酒?”
“啊?”赵谨疑惑了一下,道,“我跟如意都不是好酒之人,也就过年时小酌几杯。”
谢云川紧盯着他道:“有没有喝醉过?”
“那倒没有。”赵谨说,“我俩的酒量,都比教主好上一些。”
谢云川自动略过了后面那句话,道:“以后不准跟赵如意喝酒了。”
“为什么?”
这让他如何解释。
à? ?i谢云川想了半天,就只说出一句:“……他酒品差得很。”
“啊?没有吧?”
那是你没见识过……
谢云川也不好说得太多,反正撂下这句话就走了,匆匆去找影月。
影月正要出门,不料被谢云川抓了个正着。他后悔今天这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打扮了,原本准备出去喝茶听书……咳咳,打探消息的,结果,教主竟然让他煎药!
影月为难地看了看教主,教主也正抱着胳膊看他,那意思很明确了,宅子里总共就这么几个人,总不能让他亲自煎药吧?
行,煎药就煎药,教主偏偏还要在边上盯着,怕他往药里投毒似的。
影月忍不住问:“教主,这是煎的什么药?”
谢云川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声音也凉得很:“杀人于无形的剧毒。”
呃,就这黑乎乎的药汁还杀人于无形呢,谁见了敢喝?
但影月不敢多问,只管埋头煎药就是了。至于煎好的毒药要拿去给谁喝,他可更不敢管了。
照着秦风药方上所言,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后,这药就算是煎好了。谢云川端上药碗,直接送去了赵如意房里。
赵如意昨日说错了话,还以为教主不会理他了,这会儿见谢云川过来,倒是有些讶然。
谢云川也不多话,将那药碗往桌上一放,说:“喝罢。”
赵如意已闻着一股中药味,他看了看碗里的药汁,问:“这是什么?”
谢云川冷声道:“穿肠剧毒。”
为着那一句话,教主就要毒死他了?赵如意觉得好笑,但他未置一词,取过药碗就喝。
“味道真苦。”赵如意只喝一小口,就皱起眉头道,“还不如之前的毒酒好喝。”
说完,倒是将那药一饮而尽了。
谢云川看了看已经见底的空碗,跟来的时候一样,一言不发地走了。
赵如意望着他的背影出神,想着,教主这回挺生气啊。
他自己也知道不该说那句话的,不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
赵如意喝过药后,先是在屋内看了会儿书,接着歇了个午觉,醒来后又去院子里逛了逛。
这一日忽忽而过。
直到入睡之前,赵如意都未有毒发之感,也不知那药派什么用场。
到了第二日,又一碗黑乎乎的药送了过来。不过这次送药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婢,恭敬地将药碗递到他面前。
赵如意瞧她一眼,问:“影堂主为何不说话?”
那小婢楚楚可怜,怯生生道:“奴婢……今日才刚进府。”
他们在此隐居,为的是躲避正道人士的追杀,谁会在这个时候买个婢女?
赵如意问道:“教主怎么不来?”
“奴婢不知。”小婢的手抖了抖,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影月这易容术确实高明,他既然想装聋作哑,赵如意也懒得揭穿,就说:“行,那你先下去吧。”
小婢如蒙大赦。
赵如意目光一转,见药碗旁还放着一小碟蜜枣。那枣子是用蜂蜜腌渍过的,裹了一层微黄的糖霜,看着就甜得腻人。
赵如意不由得问:“这蜜枣是你买的?”
抬眸一看,只见那小婢脚底生风,早跑得没影了。
就这身手,还说自己不是影月?
赵如意摇摇头,端起药碗来,仍是一口饮尽。苦涩的中药味在嘴巴里弥漫开来,待那味道浓郁到极致时,赵如意才拈起一颗蜜枣,缓缓放进嘴里。
……好甜。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半个月。
这日城里有庙会,四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从清晨开始就敲锣打鼓的,摆起了好大的排场。
众人在宅子里都听得见动静,大伙闷得久了,也都静极思动。
首先是秦风来告了假,这等热闹他是必须去凑的,晚上还要游花灯,说不定就能邂逅一个美貌女子,跟她春风一度了。
随后影月也来了。风情万种的少妇含情脉脉地看过来,谢云川立刻让她滚了。
有伤风化!
别遇上秦风才好。
打发走这俩人后,谢云川刚想静下心来看看书,不料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是赵如意也要出门?
“进来吧。”
房门一开,来的却是赵谨。赵谨穿一身白衣,仍是清雅出尘的模样,一进门就道:“教主,陪我去逛庙会。”
谢云川当然乐意得很。但他念头一转,随即想起今日正撞上三日之期,是他给赵如意清除体内余毒的日子。那庙会又有戏班子唱戏,又要游花灯,万一逛得久了,恐怕误了时辰。
谢云川斟酌一番后,道:“我今日有些事,让影月陪你去吧。”
反正影月刚滚走,应该还来得及滚回来。
赵谨脸上顿现失望之色,说:“又不是在天玄教中,教主怎么每天这么多事要忙?那些不重要的事,推到明天不行吗?”
别的事都可推一推,只这一件却耽误不得。但赵如意中毒之事,谢云川可不敢告诉赵谨,这会儿也不好解释了,只能道:“那就让秦风陪你?他会说话些,能哄你开心。”
赵谨眼下就不开心了,说:“教主若不陪我去的话,我就去找如意啦。”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他这么一说, 谢云川当然坐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为了赵如意才留下来的,若是赵谨跟赵如意一块逛庙会,剩他一个人在此等着, 那不成笑话了?
谢云川想了想, 说:“那些杂事可以推到明日,但只有一件……嗯, 我们在亥时前回来就行。”
赵谨这才满意, 说:“这会儿还早得很,亥时前肯定逛得完。”
谢云川便跟赵谨一起出了门。
临走前, 他特意换了身衣服,又望一眼赵如意紧闭着的房门, 问:“他不出门吗?”
以前遇上这种时候, 赵如意肯定早就跟上来了, 还非得挤在赵谨身边不可。
“教主是说如意?”赵谨道, “我已经问过他了,他嫌庙会人太多,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谢云川立刻想道一事:“你先找的他?”
赵谨这才发觉自己说漏嘴了, 他怕教主又找如意麻烦,忙打了个哈哈道:“想找你俩一起去的,只是先问了如意, 如意没答应而已。”
赵如意是转性了, 竟舍得拒绝赵谨?
谢云川总觉得不对劲, 但赵谨已拉着他出了大门。外头人潮涌动, 都是去逛庙会的人,俩人很快就没入了人群中。
谢云川几乎是被人推着走的, 他怕跟赵谨走散了,时不时回眸看一眼身旁的赵谨。
若是赵如意的话, 恐怕早已牵着赵谨的手了吧?
谢云川想起赵如意那日说的话,又是一阵气闷。借着酒劲胡乱亲人而已,很了不起么?
他试着朝赵谨伸出手去,但是每一次都落了空,最多只碰着赵谨的衣袖。
他正跟那袖子缠斗时,只听赵谨叫他道:“教……阿谢,这边有好多东西卖。”
路边支起了许多摊子,衣食住行的物品一应俱全,还各种吃的喝的玩的,以及打年糕、吹糖画、捏泥人的小摊,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谨过去逛了一圈后,谢云川胳膊上很快就挂满了东西,连手上都拿了两支糖葫芦。
赵谨难得逛这样的庙会,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他走着走着,又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拉着谢云川道:“看,还有卖剑穗的。”
谢云川心念一动,当即想到了断雪剑。他这些日子都是用断雪剑练剑,自然也瞧见了剑柄上挂着的剑穗。那剑穗是平安结的样式,但用得久了,早已褪了颜色。
果然赵谨也说:“如意的剑穗都用旧了,正好可以给他买个新的。”
他站在摊子前挑挑拣拣,很是用心。
谢云川随便扫了一眼,觉得都是些稀松平常的样式,颜色也俗气了些,并没有特别中意的。
像断雪剑这样的宝剑,总要最好看的才能相配。
赵谨倒是挑得不亦乐乎,拿了好几种颜色叫他出主意,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教主以前也送过我剑穗的。”
“是么?”
“你忘了?就是你亲手做的那个。”
他这么一说,谢云川倒有些印象了,但他记得赵谨嫌弃那剑穗样式太丑,颜色也不好看。
后来……
后来的记忆有些模糊了,谢云川正回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形瘦削,连衣袖也是轻飘飘的,独自走在汹涌的人潮中。
赵如意?
谢云川不自觉地追了几步。但只是一转眼的功夫,那道身影就被人群淹没。
谢云川四下望去,庙会上什么都有。有卖艺的,唱戏的,走高跷的,耍大刀的,还有许许多多张陌生的面孔。这样的喧嚣声中,唯独不见赵如意。
这时赵谨赶上来道:“教主怎么走得这么快?”
谢云川收回视线,说:“没什么,我以为见着一个熟人。”
“什么人?”
“没有,是我眼花看错了而已。”
赵谨就说:“教主还怕我走丢,我看你自己最容易走丢。”
谢云川没有反驳,只是问他:“你那剑穗买好了?”
“教主走得太急,我只好随便挑了一个。”他拿在手里晃了晃,“也不知如意喜不喜欢?”
雨过天青的颜色,像是赵如意会喜欢的。
不过……
以谢云川的眼光来看,配不上断雪剑。
谢云川当然不会这么说了,他只是道:“快唱戏文了,我们过去看吧。”
戏台前早挤满了人。谢云川护着赵谨,好不容易才挤开一条路,勉强站到了前面。
赵谨取出刚买的糖葫芦啃了起来,又把另一支硬塞给谢云川。
谢云川仅是举在手里。
四周嘈杂声不断。有人用带着乡音的方言说话:“老王,你听说那件事了吗?”
“什么事?”
“就是隔壁的大石乡,有个村子死人了。”
“死人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普通的死人,一整个村子的人……全都消失不见了!官府的人去查,却连根头发丝也不见。”
“那怎么知道是死人了?”
“都好些日子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还能活下来吗?依我看啊,肯定是有阴兵借道……”
谢云川听这形容,觉得似曾相识,有些像……那个养出了血傀儡的村子。他脚步往边上挪了挪,还想再听下去时,台上锣鼓喧天,戏文已经开场。
今日演得是一出《斩白蛇》的戏,戏子的扮相好看,唱腔也不错,再加上情节曲折离奇,场下喝彩声不断。
赵谨看得专注,也跟着鼓掌,双眸亮晶晶的。
谢云川身处这样的热闹中,心中却想,若是赵如意在此的话,恐怕已往台上大把撒银子了吧?
嗯,撒的必定是江旭的银子。
想到这里,谢云川不觉一笑。
赵谨看了一段精彩的戏文,正想跟谢云川说道,转头看了看他,却又安静下来。他将那串糖葫芦放至嘴边,咬下一颗山楂后,搁嘴里嚼得吱嘎作响。
谢云川听了这声音,问他道:“这糖葫芦好吃吗?”
“不好吃。”赵谨说,“酸得很。”
“那怎么还吃着?”
“已经咬进嘴里了,舍不得扔了。”
隔了一会儿,赵谨将那一颗山楂吃完了,才说:“教主先回去吧。”
“时辰还早,”谢云川道,“你不是还要看花灯吗?”
“花灯我一个人也能看。教主今日那件事,想来很重要吧?”
谢云川道:“……算是吧。”
赵谨瞅他一眼,说:“教主都不犹豫一下么?”
他随即笑说:“算了,快走吧,别耽误你的事。”
“那你呢?”
“当然是留下来继续看戏,我还要看花灯游街的。”
“你一个人?”
“放心,”赵谨摆了摆手,接过谢云川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我又不是小孩了,不会走丢的。”
谢云川点点头,一步步退出了人群。
赵谨虽然这么说了,他可不敢放心。秦风跟影月是找不着了,好在身边还留着暗桩。
谢云川暗中比了一个手势,自然有人跟上赵谨了。
此刻离亥时还差着些时候,但谢云川脚步飞快,不多时就回了宅子。他原本走得甚急,真正到了门口时,又不禁收敛下来。
他放缓脚步,穿过寂静的院子与回廊,走到唯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外。
房门半开着,赵如意一身青衫,仍旧坐在床头看书。谢云川踏入屋内时,他微微抬起眸子,说:“教主来了。”
“怎么不关门?”谢云川问,“这么冷的天,风都灌进来了。”
“无妨,”赵如意卷起手中书册,扬唇道,“我知道教主快回来了。”
他用了“回来”二字,谢云川就问:“你也去了庙会?”
“去了。”赵如意大方承认道,“庙会这么热闹,少爷应该很喜欢吧?只是锣鼓声太响了,吵得耳朵疼,我只逛了一圈,就先回来休息了。”
“赵谨邀你的时候,你又不去。”
赵如意但笑不语。
谢云川心中便想,他在那庙会上,有没有见着自己跟赵谨?
应该有吧。
谢云川扳回一城,原本应当炫耀一番的,但是想到赵如意寂寂独行的身影,又有点说不出口了。
而赵如意正盯着他的手看。
谢云川一低头,才发现手里还拿着一支糖葫芦。是赵谨硬塞给他的那支,他一路赶着回来,倒是忘记处置了。
赵如意笑道:“是少爷买的吧?”
“嗯。”
“教主怎么不吃?”
“……”他看着像爱吃糖葫芦的人吗?
毕竟是赵谨买的,谢云川手里这糖葫芦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最后不知怎地,就递到了赵如意的面前。
赵如意十分自然地接过了。
谢云川提醒道:“赵谨说这山楂酸得很。”
“我尝尝味道。”
赵如意说着,张嘴咬了一口,果然被酸得眯起了眼睛。他吃完一颗山楂后,忍不住说:“还是每日送来的那碟蜜饯好吃。”
谢云川马上说:“那是影月买的。”
嗯,教主都没送药来,倒是知道影月买了些什么。
咬在嘴里的山楂虽酸,但外边裹着的那层糖衣却透出丝丝甜意。
赵如意轻轻靠在床头,眉眼间藏着笑意,说:“我猜到了。”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
此时桌上的灯花爆开,毕剥一响。
谢云川心头忽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他不自觉地避开了赵如意的目光。却听见赵如意喃喃自语道:“喝了这么久的药, 也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
谢云川这才想起来要看看效果,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赵如意的面孔,发现那下巴仍是尖尖的, 看不出一点圆润痕迹。
秦风还说什么调理起来很简单, 只要照方吃药,很快就能见效, 他是最近过得太闲了是吧?
而赵如意见了谢云川的神情, 也在暗自揣测着。
教主看的是……他的脸?
那药跟脸有关?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眼看着亥时将至,谢云川才道:“我先替你清毒吧。”
剧毒尚未发作时, 清起毒来倒并不麻烦。谢云川已是驾轻就熟,手掌抵在赵如意的后背上, 一边运起真气, 一边还有余力跟他说话:“方才在庙会上看戏时……”
“庙会上的戏文好不好看?”
“还行。”
“唱的哪一出戏?”
“《斩白蛇》。”
“那少爷有没有……”
“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哦, 教主说吧。”
赵如意乖乖闭了嘴, 谢云川这才继续道:“方才在庙会上,我听人说起,隔壁大石乡有一个村子, 全村人都消失不见了。官府派了人去查,却什么也查不到,就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只说一个开头, 赵如意已猜到了大概, 道:“血傀儡?”
谢云川道:“我猜也是这样。”
赵如意沉吟道:“当初那蛊王没有养成, 他们想必是换了一个地方养蛊。但蛊王岂是这么好养的?也不知有多少人要遭他们祸害了。”
谢云川想了一下, 说:“那血煞的主人神秘莫测,跟天玄教又有些渊源……”
赵如意接口道:“教主若觉得我们不方便插手此事, 不如我给江兄去一封信,让那些正道人士查一查此事?”
谢云川望着他乌黑的发顶, 一时没有说话。
以前他跟江旭等人混在一起,还可说是为了行走江湖捏个假身份,现在……是要当着他面跟正道人士联系了?
赵如意道:“教主?”
“算了,随你吧。”
谢云川说完这句话后,赵如意总算安静下来。但是没过多久,他又开口道:“教主,少爷他……”
谢云川直接打断他道:“能不能专心清毒?”
“……是。”
赵如意这才不说话了。
清毒的过程还算顺利,但耗费了不少真气,谢云川总有一种自讨苦吃的感觉。
而赵如意也终于逮着了机会,回头问他道:“教主,少爷今日给你答复了吗?”
谢云川看着他的侧脸,还在想着这人何时能养胖一些,问:“什么?”
“他邀你去逛庙会,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吗?”花灯游街,花前月下,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谢云川的手还覆在赵如意背上,这时便顿了一下。
赵谨……是这个意思吗?
而赵如意也看出来了,原来教主完全没想到啊。
行,别说十辈子了,一百辈子也等不到他想要的答复了。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赵谨的脚步声,明显是朝着赵如意的房间走来的。
谢云川当即将手收了回来。
赵如意也匆匆穿上外衣。
当赵谨推门而入时,两个人离得很远,谢云川负手而立,赵如意照旧看书,彼此的目光都落在别处。
赵谨觉得有些古怪,道:“教主也在?你的事情忙完了?怎么在如意这儿?”
谢云川仅是“嗯”了一声。
“教主来找我商量些事,”赵如意替他解释道,“我们在此处隐居多日,也该回天玄教了。”
赵谨好生不舍:“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
“咱们回去路上也可游山玩水,是不是?教主?”
谢云川还是说:“嗯。”
赵谨好哄得很,听后笑道:“那也不错。”
随后又给赵如意看他拿回来的大包小包:“这些是我……跟教主一起买给你的。”
多数是些当地的特色小吃,也有几样新奇的小玩意,赵谨分到一半,才想起谢云川还站在旁边,就扔了包糖炒栗子给他。
谢云川抱着那糖炒栗子半天没说话。
赵谨最后取出的是一枚剑穗。
雨过天青的颜色,样式规规矩矩,勾在赵谨的指尖轻轻晃悠。
“好看吗?”
赵如意望了一眼谢云川,然后答道:“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我给你挂在剑上?你以前那个剑穗,用得都旧了。”
“不用了,”赵如意道,“断雪剑还在教主那儿。”
赵谨马上转向谢云川。
都不用他说什么,谢云川主动道:“明日就还。”
赵谨这才满意。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谢云川和赵谨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秦风和影月这晚都没回来。
第二日早上,谢云川练剑之时,赵如意也在边上看着。
俩人都没说话。
但当谢云川一套剑法练完,随手就将剑掷了出去,而赵如意十分默契地一伸手,正好接在怀中。
赵如意对断雪剑爱不释手,那乌木剑柄上,半旧的剑穗微微晃动。
谢云川瞥了一眼,问道:“赵谨送你的剑穗呢?”
赵如意道:“少爷所赠之物,我当然是好好珍藏起来了。”
他说话一贯圆滑,听这“珍藏”二字,是不打算换剑穗了?
……也好。
谢云川想着,那雨过天青的颜色,确实跟断雪剑不太相衬。
他心情莫名好了许多,道:“右护法不练一练剑么?”
赵如意近来清闲得很,倒确实有些手生了,教主既然提了,他便剑花一挽,使得仍是那一套追云剑法。
只是谢云川举重若轻,而赵如意却是剑走轻灵,配上那轻飘飘的衣袖,倒是更为赏心悦目些。
谢云川看得正出神,就见花园的回廊处,鬼鬼祟祟地探出来一道身影。
是一夜未归的秦风。
谢云川正生着他气,因而没有理他。不料秦风还站着不走了,一个劲地朝他挤眉弄眼,还连比带划的,也不知想说些什么。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赵如意的面说的?
谢云川心念一转,忽然明白过来,是那解药……有眉目了?
作者有话说:
年底工作太忙,只能放弃小红花了
脑补了一下如意被教主悄悄养胖,某天突然发现下巴变圆了:o>_
教主:扳回一局*^_^*
第37章
“所以, 你苦思冥想一整夜,想到的就是用我的血做药引?”
“其他的药都配得差不多了,只差这一味药引, 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秦风摸着下巴, 得意洋洋道,“谁知昨夜看花灯时, 我突然灵光一闪, 想到教主既然能以内力清除……咳咳,右护法体内的余毒, 那教主的血,不正是最好的药引吗?”
是他看花灯时想到的, 还是忙活其他事情的时候想到的?
谢云川虽有怀疑, 但也并不打算追问, 只伸出右手道:“那你取血吧。”
“属下岂敢?”
秦风嘴上说着不敢, 递匕首倒是递得挺快。
谢云川取过匕首,往手掌上划了一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秦风看得眼角直抽抽。
他只需取一点血就够了, 没想到教主放血放得这么大方。嗯,还是不要告诉教主了。
血一滴一滴落进秦风备好的瓷瓶里。
谢云川看着这一幕,竟想起了赵如意当日饮下毒酒的模样。
而秦风则在边上问道:“教主当真要给右护法解毒?剧毒一解, 可就没有制衡他的手段了。”
万一赵如意忽然翻脸怎么办?这姓赵的如此狠毒, 又工于心计, 教主肯定不是他对手。若是他坐上教主之位, 秦风担心自己清白不保。
谢云川早就想好了理由,道:“我们还在被正道之人追杀, 赵如意能用内力,也算多一分战力了。”
不是, 他们都隐居这么久了,早听说正道人士争藏宝图争得头破血流了,谁还会来追杀他们?
教主就算要编借口,能不能编个合理点的?
当然这番话秦风是不敢说的,因为谢云川已经在用眼神催促他了。那意思很明确,都取了他的血当药引了,还不赶紧配制解药?
当秦风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研制解药时,谢云川正带着影月在街头闲逛。当然,美其名曰“打探消息”——毕竟为了一张藏宝图,正道那些人连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光是听一听就足够当乐子了。
影月今日一副小厮打扮,跟着谢云川走过好几条街后,终于忍不住问:“教主……还没找到要买的那件东西吗?”
谢云川回眸看他,问:“你知我要买什么?”
“不知。”影月将脑袋压得低低的。教主这样走街串巷,明显是在找东西,他若连这都瞧不出来,也不必当什么堂主了。
谢云川的目光在小摊上流连一阵,说:“没什么要买的。”
看来看去,都是一些寻常之物,并没有特别中意的。
是不是要专门定做才好?
说起来,他送赵谨的那枚剑穗呢?他记得赵谨还挺嫌弃的,后来去了哪里?
谢云川逛过一圈后,就带着影月回去了。不料迎接他的,竟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秦风终于配好了解药。而坏消息则是,嗯,此事被赵谨知道了。
“如意中毒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几人对峙,影月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谢云川和赵如意则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秦风。
秦风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教主和右护法同时瞪过来,他可吃不消。
好在赵谨还算仗义,替他解释道:“也不用怪秦堂主了,是我好奇他整天关在屋里做什么,追问之下,他不小心说漏嘴的。”
“对对对!”秦风连连点头。他好不容易完成教主交代的任务,一时得意忘形了而已。
谁知赵公子这样文雅的人,竟然还会套他的话?
事已至此,再追究对错也无用了,赵如意轻描淡写道:“是对付那裴照野时,我不小心跌进了寒潭中,受了一点寒气之毒。本就是一桩小事,又怕少爷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的。”
赵谨拉过赵如意的手,果然凉得很,问:“那寒毒很厉害么?”
“只是有些怕冷而已。”赵如意笑说,“教主已帮我祛过毒了,如今再服用解药,自然就好了。”
“难怪你最近都关在屋子里。”
眼见俩人说个没完,还拉上手了,谢云川轻咳一声,说:“既然解药已经制好,那还是先解毒吧。”
秦风这才敢上前,递过来一颗碧色的药丸,道:“服药时需用酒水化开。”
赵谨马上说:“我前几日在庙会上买了酒,我去取过来。”
他离开之后,屋内的三人倒是有些尴尬了。
还是赵如意先问:“教主怎么突然要给我解毒了?”
谢云川仍是那一套说辞,为防正道人士追杀云云。
不料赵如意听后,认真点头道:“那些抢不到藏宝图的人,难免不会动了心思,想着我天玄教也曾得过藏宝图,说不定知道宝藏下落?还是教主想得周全,确实应当未雨绸缪。”
秦风听得目瞪口呆。
这也能夸上教主?
这赵如意……拍马屁的功力远远在他之上啊。
没过多久,赵谨就取了酒回来。他在庙会上买了一壶烧刀子,酒性甚烈,封口一开,就闻得酒香四溢。
赵谨缓缓将酒注入茶盏,又投入秦风配制的那颗解药。顷刻间,那药丸便化作了一汪碧酒。
赵如意拿起茶盏时,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手看。他不禁一笑,晃了晃杯中的酒,仍旧是一饮而尽了。
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也有人面露笑容。
赵谨微笑着走向谢云川,唤道:“教主……”
“教主不是在等我的答复吗?今日,正好可以答你了。”
他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古怪的弧度,手中寒芒一闪,猛地刺向谢云川——
有两只手同时挡住了刺过来的匕首。
谢云川手上鲜血淋漓,但并非他的血。
赵谨双目大睁着,却是空洞无神,还想往前递那匕首。秦风慢了一步赶上来,一个掌刀击中他的后颈。
赵谨这才软倒下去。
“是蛊虫。”赵如意靠在谢云川身旁,声音有些不稳,“少爷他……中蛊了。”
谢云川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他没功夫去想赵谨是何时中蛊的,中的又是何种蛊虫。
他只是想着,方才赵如意饮下的酒……是赵谨取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秦风, ”谢云川叫道,“验一验酒里有没有毒!”
赵如意则说:“秦堂主,看一下少爷怎么样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话, 说完之后, 又皆是一怔。
最为难的就是属秦风了,早知道他就学影月那样溜走了。
好在谢云川开口道:“你先去验毒, 我来看着赵谨。”
说罢上前几步, 将昏睡不醒的赵谨从地上安置到了床上。
赵如意也走到床边来,翻看了一下赵谨的双眼, 见他眼底有一条细细的黑线,道:“果然是蛊虫。”
他手上的伤仍在渗着血。
谢云川捉过赵如意的手, 瞧了瞧他手掌上的那道伤。伤口倒并不算深, 但血也流得不少。
也不知他哪来这样的身手, 竟来得及挡住赵谨的匕首?
谢云川一边处理那伤口, 一边问赵如意道:“你怎么知道赵谨是中蛊了?”
“看少爷的眼神,明显是被控制了心智,再加上教主前几日提到的血傀儡, 我一下就想到了……”
“这是什么蛊虫?”
“能摄人心神的蛊虫有好几种,我一时也不能确定。”
“不知赵谨是何时中蛊的?”
赵如意仔细回想一遍,说:“必然是在跟我们汇合之前。”
谢云川心中亦有猜测, 道:“或许他刚下山就被控制住了, 也是因为蛊虫的缘故, 才会被卷入藏宝图之事。”
他想起赵谨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确实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尤其是在花园里遇着他那一晚, 赵谨……是故意那么说的?
他是当局者迷,那赵如意呢?是否早有察觉?
想到这里, 谢云川又记起一件事来,问赵如意道:“所以庙会那日,赵谨并没有来邀你?”
赵如意瞳眸乌黑,说:“想来少爷有话对教主说,并不想让我打搅吧。”
所有人都出去了,只他一人孤零零呆着吗?
谢云川庆幸那夜提前回来了。
而他回来之后,留在庙会上的赵谨是否又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这时秦风已经取了验毒的银针回来。长长银针插进烧刀子烈酒中,不多时就变了颜色。
谢云川神色亦是微变。他强压着没有表现出来,问秦风道:“知道是什么毒吗?”
秦风闻了闻那壶中剩余的酒水,道:“唔……这得费些功夫。”
谢云川便转头问赵如意:“你有没有觉得……”
“没有,”赵如意守在赵谨身边,倒是平静得很,说,“跟平时并无差别。”
谢云川便吩咐秦风道:“给右护法诊一下脉。”
秦风一诊上脉,眉头就打起了结。
谢云川心里也跟打了结似的。
他想,是为着赵谨的缘故吧?
毕竟不知那蛊虫对身体有没有危害,何时才能解开?更不知道他为何对赵如意下毒?那毒……跟蛊虫有关吗?
不知过了多久,秦风总算诊完了脉,只是他面带忧色,张嘴就是:“……这下麻烦了。”
赵如意还未开口,谢云川已先问道:“什么情况?”
秦风斟酌了一下,说:“唔,那酒中的毒,尚不知有什么影响。但右护法先前所中之毒,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加深了几分。”
“那会如何?”
秦风看了看谢云川的神色,连忙说:“暂无性命之忧!”
“只是再想解毒,可没有先前这么容易了。或许……好生修养一两年……再寻一些天材地宝入药……”
秦风支支吾吾,越说到后面越没自信了。
倒是赵如意收回手道:“既然没有性命之忧,那也不必理会了。”
谢云川仍旧追问道:“毒性加深……可还有其他隐患?”
“没了,”秦风道,“也就教主以内力清毒之时,需要多耗一些真气而已。”
赵如意听得眉眼弯弯:“那可偏劳教主了。”
谢云川真怀疑他是不是故意饮下毒酒的。
当然,总不会有人冒这么大的险,只为了折腾自己吧?
谢云川不死心地又问一遍:“没有其他解毒的法子了?”
秦风可不敢把话说死,便道:“待我再翻一翻医书,或许能想出别的办法。”
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也是有的。
只是秦风没敢说,说出来的话,他怕会被教主砍成臊子。
还是赵如意劝道:“教主也别为难秦堂主了,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少爷身上的蛊虫吧。”
秦风可不愿再蹚这浑水了,立刻说:“我对蛊毒可一窍不通。”
赵如意道:“我有一位朋友,倒是精通蛊术,我们可以找他相助。”
谢云川看他一眼,问:“又是你行走江湖时结识的挚交好友?”
“是啊。”
“你朋友倒多。”
赵如意一愣,他朋友多也能让教主生气?
不过谢云川没再多说,转而道:“赵谨眼下这情况,需有人时刻守着了。”
赵如意便说:“我……”
“你先管好自己。”谢云川直接堵了回去,说,“叫影月来吧。”
这屋子原本是赵如意住着的,结果非但床铺被赵谨占住了,他还被教主赶了出去。
“你换个清静点的地方好好休息。”
“我先住少爷的屋子?”
“不行,”谢云川这会儿是草木皆兵了,说,“赵谨住过的地方,谁知有没有留着暗手?”
“那我住哪儿?”赵如意眨了眨眼睛,故意说,“要不……在教主屋里打地铺吧?”
谁知谢云川并不上当,说:“你住影月那间屋子。”
赵如意好生遗憾,但是教主有命,他也只能照办了。
白天出了这么大一件事,赵如意夜里当然睡不着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闭上眼睛,也是睡得迷迷糊糊地。
睡到半夜时,他忽然惊醒过来,见着床帐外站着一道人影。
屋里没有点灯,只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勾勒出那人温雅如玉的面容。
赵如意并未觉得惊讶,懒洋洋地坐起身,道:“少爷怎么来了?”
“如意,”赵谨掀开床帐,道,“我来看看你。”
“影月呢?”
“他啊,略施一点手段,也就打发了。”
赵如意问:“少爷找我何事?”
“如意,我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你。”赵谨的手指慢慢抚上赵如意的面孔,低声道,“替我杀了谢云川,我助你坐上教主之位,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赵如意眸色沉沉, 笑道:“怎么?少爷也知我跟教主不和吗?”
“我当然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赵谨在床边坐下来,因离得赵如意甚近, 说话间呼吸可闻。他说:“我还知晓……你心底最深处的野心。”
赵如意顺着他的话问道:“少爷觉得那是什么?”
“杀了那人, ”赵谨贴近赵如意,在他耳边蛊惑似地低语, “教主之位和我……便都是你的了。”
说着, 他手指慢慢下移,快落在赵如意衣襟上时, 赵如意握住了那只手。
“噬心蛊。”
赵如意轻轻吐出几个字。
闻言,赵谨神色一变, 目光又变得空洞起来, 道:“这么快就发现了?”
“本就有些猜测, 跟阁下说过几句话后, 才算彻底确定了。”赵如意注视着赵谨,却像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阁下何时才敢现身一见?我可以……让你跟血煞一个死法。”
他语调温柔, 说的话却是杀气腾腾。
断雪剑多久没有见血了?此等宝剑,当以鲜血养之。
赵谨不由得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很是渗人。笑过之后, 他才说:“右护法演得真好, 方才, 我还以为你真的动心了。”
“若非阁下在酒中下了毒, 我或许会当真吧。”
赵谨却说:“那可不是毒酒。”
赵如意问:“那是什么?”
“你若是想知道,那就自己来找我吧。”赵谨再度凑至赵如意耳边, 声音低哑道,“关于那酒中之药, 还有……你的身世……”
赵如意神色骤变。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谢云川当先而入,身后跟着秦风和影月。
赵谨目光一扫,见本该昏睡过去的影月也在,登时恍然道:“原来如此,这是为我设的局?”
赵如意说:“要套阁下的话可不容易。”
赵谨站起身,一步一步退至窗边。
谢云川正要上前,却被赵如意一把拦住了:“教主,不可。”
他解释道:“少爷所中的乃是噬心蛊,对方心念一动,就可毁了他的心神。”
“没错。”赵谨已开了窗子,道,“如此一来,这小美人儿可就成一具行尸走肉了。还是右护法怜香惜玉。”
谢云川长剑出鞘,问:“阁下究竟想做什么?”
“当日我请天玄教的教主过府一叙,教主偏不肯来。”赵谨叹道,“眼下……只能请二位自己来找我了。”
他最后给了赵如意一个眼神,而后就跃入了茫茫夜色中。
谢云川不由自主地跟了一步,却被赵如意扯住了衣袖。
“教主!”
谢云川当然明白赵如意的意思,因顾虑着赵谨的安危,他不敢亲自去追,只好道:“影月!”
影月会意,连忙去安排人手跟上了。
赵如意点上了屋里的灯,说:“教主,这一番试探下来,那人……确实是血煞的主人。”
谢云川看了看他,别开眼睛道:“你先将外衣穿上。”
赵如意倒未觉得冷,但教主都发话了,他就拣一件外衣来穿上了。
谢云川这才问道:“你试探半天,结果就这么让赵谨走了?万一……”
“少爷已受了蛊虫控制,若是强行留下,恐那人反而伤他。”赵如意道,“不过教主放心,噬心蛊极为稀有,少爷若是受伤,那施术之人也会遭受反噬。何况那人要拿少爷当筹码,我们寻过去之前,少爷应无性命之忧。”
又是暂时无忧!
谢云川听得都头疼了,一个个的怎么都不省心。
他想问问赵如意是否早有察觉,又觉得他肯定不会说实话,也就懒得问了,只道:“那人……最后跟你说了什么话?”
他在屋外听得不甚真切,只看见赵谨在赵如意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如意神色如常,道:“他只说,并未在酒中下毒。”
谢云川扭头看向秦风。
秦风忙道:“我用一些活物试过毒了,确实饮之即死,也不知为何右护法喝下后却是无事。可能……是药性相克的缘故吧……”
谢云川想起遇着那血煞时,他也有拉拢赵如意的意思,再加上今夜这番对话,那人的心思倒是呼之欲出了。
再看赵如意,他倒挺会装傻充愣,绝口不提那人说破他野心的事,只说:“既然知道少爷中了什么蛊,就可以对症下药了。咱们可以先去找我那擅长蛊术的朋友,得到除去蛊虫的法子之后再去救人。”
赵如意顿了一下,道:“教主,那人让我们去找他,他应当是在……”
谢云川不信他猜不出来,说:“必然是那个地方了。”
俩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前朝宝藏!”
秦风好奇道:“当真有这宝藏?”
“谁知道?兴许只是陷阱也不一定。”谢云川道,“原本不想插手此事的,没想到还是避不过。”
或许,这就是那人控制赵谨的目的吧?
秦风道:“但那藏宝图,不是已落到正道人士手中了?”
“嗯,”谢云川看向赵如意道,“这就得看右护法的本事了。”
赵如意也正筹谋此事。
该找谁下手……不,找谁相助好呢?
再去麻烦江兄,好像有些说不过去了。裴姑娘?唔,还是别欠她人情为好。
宋羽?
这个人选倒是不错。
更深露重,谢云川稍坐了一会儿,便回自己房间了。
这一夜,影月那边没有传来消息,想是已经跟丢了。因着忧虑赵谨的事,再加上赵如意那乱七八糟的毒,谢云川一晚上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他起身推开房门,却见屋外的石凳上,已坐着一个人了。
赵如意一身玄衣,正低头擦拭手中的剑。
断雪剑剑光湛然。那乌木剑柄沉沉,剑穗虽然褪了颜色,但随着他拭剑的动作微微晃悠,倒是灵动得很。
赵如意神情专注地拭过剑锋,举手投足间,透出来一点凛冽杀气。
但听见谢云川的脚步声后,他又将这一身杀意收敛了。他抬起头,额上旧伤已被遮住了,露出来一张温文隽秀的脸孔,笑道:“师兄,早啊。”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怎么又叫上师兄了?
谢云川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问:“你这身份不是已经暴露了吗?”
赵如意将断雪剑收回剑鞘,道:“在江兄面前是暴露了,但我那位朋友住得偏僻, 一时半会儿的, 肯定还未收到消息。”
“江旭不会传信给他么?”
“江兄必定写了,”赵如意忍不住笑道, “但他肯定不会看。”
这是什么朋友?
还未见着人, 谢云川已觉得对方不讨喜了。
他见赵如意又是易容又是拭剑的,就问他道:“你这两日就要出门?”
“越快越好。”赵如意道, “早些寻到破解之法,也好早点救少爷回来。”
那幕后布局之人, 图谋必定不小, 想要救赵谨回来, 恐怕没这么容易。至于那人的身份, 谢云川亦有许多猜测,只因着一些顾虑,并未同赵如意说起。
“你身体没问题吗?出门之前, 再让秦风诊一下脉。”
“好啊。”赵如意从善如流,应道,“反正这一路上有师兄照拂, 也不怕出什么事。”
“我?”怎么又扯上他了。
“师兄忘了吗?我身上的剧毒未解, 每隔三日都要清一次毒。”赵如意从前还装一装的, 这会儿是有恃无恐了, 道,“师兄若不跟我一起去, 若我三日内赶不回来怎么办?”
谢云川原本还想着,这回总不用陪着赵如意易容了,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是这个道理。
本来那毒性解了就好,如今这么一折腾,一两年都未必能解毒,岂不是赵如意走到哪里,他都要跟到哪里?
这毒药……不对劲啊。
还是得催着秦风想一想办法。
这时影月也回来复命了,谢云川就打发赵如意去了秦风那儿,自己则跟影月进了书房。
影月一上来先是请罪。
毕竟是他救回的赵谨,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归是他办事不力的缘故。
若换成右护法……
呵,右护法早已杀得天翻地覆了。
谢云川倒未追究此事,除了赵如意外,旁人也不熟悉蛊毒。他问道:“昨夜呢?”
“昨夜我们追至一处河边,赵公子就不见踪影了。因为有教主吩咐,我等也不敢追得太紧。”
“嗯。”
谢云川点点头,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递给影月道:“去查一下这个人。”
影月看了纸上的名字后,很是惊讶:“教主……”
“不用多问,去查就是了。”
谢云川想了下,又道:“还有附近的大石乡,有一个村子的人不见了,你也派人去查一查。”
“是。”
影月领命之后,很快就告退了。
没过多久,秦风也走了进来,道:“教主。”
谢云川问:“他脉象如何?”
秦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答道:“跟昨日并无不同。”
“还有其他解毒的办法吗?”
秦风犹犹豫豫,说:“有一些偏方,但不知效果如何,而且教主应当不喜……”
“那不必说了。”
谢云川安静片刻,忽道:“他昨日……当真饮下那酒了?”
“肯定喝了,否则毒性也不会加深了。”秦风道,“教主是否疑心,这一切都是右护法谋划的?”
其实他也怀疑过,可是又没道理啊,赵如意的命,可是捏在教主手中的。
谢云川起身踱至窗边,见到了花园里,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练剑。
从早上起他就觉着了,赵如意今日……好重的杀气。
“我有时以为自己看透了他。”谢云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那道身影,“但是一转眼,又捉摸不透了。”
常人行事总有章法,唯独赵如意……
唯有赵如意,他一旦发起疯来,谁也料不到会做什么。
当初一剑杀了就好了。如今这柄刀虽利,但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父亲……为何偏要赠他碧落?
赵如意那朋友住得不远,几人收拾过行装之后,第二天就启程了。
只不过驾车的人换成了秦风。
赵如意当然知道影月另有任务,不过他很有分寸,一句话也没多问。
时令已至冬季,往北走得几日,天上就飘飘扬扬地洒下了雪花。
再往北去,到了赵如意那朋友所住的群山之中,只见山林间已覆上了皑皑白雪。
因覆着冰雪,山间道路愈发难行。赵如意一身玄衣,仗剑走在前头,周围白茫茫的雪色,衬得他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如描似画。
谢云川想起江旭所言,初次见他的时场景。
真如山魈鬼魅。
身后跟着的秦风则是不停抱怨这个鬼天气。他真是后悔跟来了,都怪教主,非让他来盯着赵如意。
谢云川当然没去理他,边走边问赵如意道:“你那朋友一个人住在山上?”
“是,他生性孤僻,不爱与人结交。”
“那怎么让你结交上的?”
赵如意一笑起来,便如冰雪消融一般,说:“全靠了江兄死缠烂打。”
是跟江旭结拜的那个人吗?
谢云川隐约记得江旭提起过。
一行人走至山顶时,雪已积得很深了,但在这一片雪景之中,竟建着一处花圃。一个白衣青年正给这花丛浇水,他一头黑发如墨,听见脚步声后,只略抬起头来,秦风就看得呆住了。
赵如意上前道:“程兄,我又来打搅你了。”
那人道:“既然知道打搅,你就不该来此。”
他丝毫不给面子,但赵如意并不在意,仍旧笑吟吟地同他说话。
谢云川虽然不喜此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相貌确实不错。
赵如意这等见色起意的人,难道一点也不动心?
不管赵如意动不动心,反正秦风是动心了。他原本爬山爬得辛苦,但这会儿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精神好得能打死一头老虎。
待那俩人走进屋内后,秦风悄悄问谢云川:“教主,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谢云川真想一脚把秦风踹下山去。
“去跟赵如意说吧。”他虽然没有踹秦风,却也丢给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赵如意可信得很。”
秦风很是委屈。
哎?不是,他对大美人一见钟情,教主生的什么气?
作者有话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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