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 我怎么就不能罩……
陈潮骑在赵骏身上, 拳头雨点般落下,拳拳到肉。赵骏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被打得满脸是血。
剩下四个人被这场面吓傻了, 一时谁也不敢上前。
“滴呜——滴呜——”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警笛长鸣的声音。红蓝色的灯光在巷子口闪烁,穿透了昏暗的夜色。
“警察!都住手!!”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战斗结束了。
赵驰一伙人见警察来了,有的想跑被按住, 有的直接瘫在地上装死。
陈潮被警察拉开的时候,还在剧烈喘息。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看清东西,半张脸全是血, 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但他没有管自己的伤, 而是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
陈夏正靠着墙坐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有赵骏的, 也有她自己牙龈咬破的。她背上挨了好几拳, 疼得直不起腰, 正抱着膝盖发抖。
看到陈潮过来, 她抬起头。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她看着满脸血污的陈潮,竟然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颤抖却坚定:“没事了哥, 我叫警察叔叔来了……”
陈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和那副惨兮兮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酸涩得发疼。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却又怕弄脏她,顿在了半空中。
“谁让你冲上来的?”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眶发红,“不要命了?”
陈夏吸了吸鼻子,抓住他袖口,小声说:“我怕他再捅你……也怕你觉得我没用,只会给你惹麻烦……”
陈潮喉咙剧烈滚了一下。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按进了怀里。
寒风刺骨,他却觉得胸口烫得发慌。
他下巴抵着她凌乱的发顶,声音低哑,半是责备,半是后怕到极点的心疼道:“……傻子。”-
凛城中心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惨白而刺目,浓重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压得人胸口发闷。
“忍着点,就缝几针的事儿。”急诊医生皱着眉,看了眼坐在治疗椅上的少年,语气不太客气,“早知现在,前面打什么架。”
陈潮没说话,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金属边缘,手背青筋暴起。因为失血,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愣是一声没吭。
针尖刺破皮肉,细线穿过眉骨上的伤口,将那道狰狞的口子一点点缝合。
每缝一针,陈潮的眼角就不可抑制地抽搐一下,呼吸也随之变得愈发沉重,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站在旁边的陈夏,抖得比他还厉害。
医生刚给她做完检查,确认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和惊吓过度外,并无大碍。她衣服上那几抹触目惊心的血迹,全都是陈潮的。
而在急诊室的另一头,却比这边热闹多了。
赵驰正躺在病床上杀猪般地嚎叫,他的鼻梁骨被打断了,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还在往外渗血。一只手腕被纱布裹成了粽子,那是被陈夏生生咬出来的,齿痕连皮带肉,也没少出血。
“妈的……疼死老子了……”他一边换药,一边还不忘骂骂咧咧,“那个疯狗……”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高跟鞋声,夹杂着皮鞋重重落地的声响。
“儿子!我的儿子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赵驰的母亲冲进了急诊室。她打扮得珠光宝气,身材发福,一看到病床上儿子的惨状,顿时尖叫出声,声音又尖又利:“这是谁打的?!脸怎么成这样了?!还有王法吗?!”
紧随其后的是赵父,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
“谁?谁动的手?!”
他在西街开了个最大的KTV,黑白两道都沾点边,这几年钱赚了不少,在这片地界上更是横行霸道惯了,上来就怒吼一声,震得旁边的护士都皱起了眉。
见到靠山来了,赵驰立刻来了精神,举着那只被裹成粽子的手腕,恶狠狠地指向正在缝针的陈潮和一旁的陈夏:“爸!就是那个陈潮!还有那个臭丫头,她是属狗的,差点把我手腕咬断了!”
赵父一听,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朝陈潮这边冲过来:“小兔崽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陈潮刚缝完最后一针,正疼得眼前发黑,根本没力气躲。
陈夏想都没想,张开双臂挡在了陈潮身前,虽然还在发抖,眼神却凶狠异常:“不许动我哥!”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一只粗糙的大手横空伸出,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赵父的手腕。
“你动我闺女一下试试?”
如雷般的怒吼在急诊室炸响。
陈刚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了两个孩子面前,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灰尘的深蓝工装,眼神却凶得像头护犊的猛虎。
张芸紧跟着跑进来,看到身上沾着血迹的陈潮和陈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将两个孩子护在怀里。
“哟,家长来了是吧?”赵父嗤了声,用力甩开陈刚的手,“行,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看看你家这俩小畜生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鼻梁骨都断了!手腕也伤了。”
“算账?那就算!”
陈刚指着陈潮缝完针的眉骨,声音比他还大,“五个打一个,还动刀子?你儿子只是断个鼻梁,那算轻的!我儿子差点瞎了眼!这刀要是稍微偏一公分,咱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就是!你儿子拿刀划人还有理了?”张芸也在旁边帮腔,气得浑身发抖,“还有我家姑娘,肯定也是被你儿子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双方家长剑拔弩张,推推搡搡,急诊室乱成了一锅粥,直到紧跟而来的警察大喝一声:
“都住手!这里是医院!要吵去派出所吵!”
深夜,派出所调解室。
陈潮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半张脸肿着,陈夏坐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松开。
对面,赵驰鼻子上架着夹板,手腕吊着,一家三口那眼神恨不得把陈潮吃了。
“警察同志,你看看,这手腕上的肉都快掉下来了!”赵母指着赵驰的手,“那死丫头牙里是有毒吧?给我儿子咬成这样!这是故意伤害!”
“他拿刀捅人还有理了?”陈刚指了指桌上那把作为证物的水果刀,“这属于持械行凶!是要坐牢的!”
“那是削铅笔的!小孩不懂事!”赵父开始耍无赖。
“停停停!”一直没说话的警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现在先说事情经过,到底谁先动的手?”
“他!是他先动的手!”赵驰吊着一只胳膊,立刻恶人先告状,指着陈潮大喊。
“呵。”陈潮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即便头上缠着纱布,气势却半点不弱,“你们五个人把我堵在巷子里要揍我,我不动手,难不成立正站好等着被你们围殴?”
“谁要揍你了?”赵驰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狡辩,“我们就是想找你聊聊天,谁知道你火气那么大,上来就打人。”
“聊天?”陈潮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赵驰,“昨天是谁先在校门口堵我妹妹?掐她下巴,把她书包倒在地上踩?要证据的话,那本带着你脚印的作业本就在家放着,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拿!”
闻言,张芸愣了一下,赶忙转头,心疼地看向陈夏:“夏夏?有这事吗?你怎么没跟妈说?”
陈夏低着头,手指绞紧了衣角,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小却异常清晰:“嗯。而且今天在南街口,我也看到了……是他们先动手打哥哥,哥哥才还手的。”
“放屁!她在说谎!”
赵驰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她是他妹妹,肯定向着他说话!我根本没堵过她,她作业本脏了关我什么事?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她!”
他仗着那个巷子没有监控,咬死了不认账。
“你少血口喷人!”陈刚不干了,一拍大腿,“我家闺女在学校可是三好学生,乖得很,从来不会说谎!”
“怎么不会?”赵驰急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她昨天还跟我说,她不认识陈潮!这不是撒谎是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一直在做笔录的警察猛地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逻辑漏洞。他放下笔,目光如炬地盯着赵驰,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刚才不是说……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她吗?”
“……”
赵驰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只死苍蝇,瞬间噎住了。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那是……”
“既然没见过,她怎么会跟你说不认识陈潮这种话?”警察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还是说,你昨天确实堵了人家小姑娘?”
“哎我说警察同志,你这是诱供啊……”赵父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咋咋呼呼地想插嘴打断。
“家长别说话!我在问当事人!”警察严厉地喝止了赵父,随后重新看向冷汗直冒的赵驰,“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先欺负人家妹妹的?”
在这股强烈的压迫感下,赵驰终于扛不住了。他颓丧地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是……是我先找的她……”
“好,情况基本清楚了。对方先动手,且持械伤人,陈潮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打断鼻梁虽然有些过当,但考虑到对方五人围殴并持械威胁,也情有可原。”
赵父还想争辩几句,陈刚直接开口:“那咱们也别私了了,直接走程序。你儿子持械伤人、聚众斗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家虽然横,心里却清楚自己理亏。五个人打一个还被反制,本就脸上无光,更何况真闹大了,持刀伤人的性质确实严重。
赵驰之前在学校已有处分在身,再闹下去,恐怕真要面临开除甚至进少管所,一辈子就毁了。
最终,在警察的调解下,双方达成和解。
赵家全额承担陈潮的医药费,并保证赵驰今后绝不骚扰陈夏。至于赵驰断掉的鼻梁和手腕上的牙印,则被认定为互殴所致,责任自负。
签完字,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凛城的后半夜,寒风像冰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洒在清冷的柏油马路上。
赵驰一家三口灰头土脸地钻进了车里。临走前,赵驰隔着车窗,仍不甘心地回头,阴狠地瞪了陈潮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怨毒与不服。
可下一秒,他却正对上陈潮冷冷回望的视线,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赵驰心头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车窗升了上去。
“行了,都回吧,折腾大半宿了。”
陈刚裹紧了大衣,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脸上满是疲惫。张芸还在小声心疼地念叨着明天要去买只老母鸡给孩子们补补。
两口子走在前面,陈潮和陈夏不远不近地落在了后面。
陈潮眉骨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他走得不快,单手插在卫衣兜里,另一只手时不时扯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挡风,动作随意,却明显带着些疲态。
陈夏一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影子走。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两人不太合拍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轻轻落在夜色里。
“哥……”
快到物流站的时候,陈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要把在派出所里硬生生憋住的委屈,全都倒出来。
“嗯?”陈潮停下脚步,侧过身,低头看她。
路灯下,陈夏仰起脸,小脸上满是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她没去看他的眼睛,而是死死盯着他左眼上方那块被厚厚纱布包住的眉骨上,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怪我……你眉毛要留疤了……”
她知道,他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还挺爱臭美。出门前头发要抓两下,新鞋子被人踩一脚都能黑脸半天。现在却因为她,脸上可能要多一道一辈子的痕迹。
陈潮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他抬手,指尖隔着纱布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语气吊儿郎当:
“留疤就留疤呗,我又不指着这张脸吃饭。再说了这事本就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潮直接打断她。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
路灯的光落在他贴着纱布的侧脸上,轮廓依旧利落。眉宇间那点戾气散了,只剩下一种带着血性的坦荡。
“这叫勋章,懂不懂?男人的勋章。” 他指了指那块纱布,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中二和张扬,“有了这道疤,以后我看学校里谁还敢惹我?”
陈夏却还是抽抽搭搭地哭,显然没被安慰到。
陈潮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蹭了蹭她脸上的泪水。
“行了,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要肿成核桃了。”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后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警告的意味,“还有,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许再傻乎乎地往前冲。”
“你是狗吗?”他皱着眉训她,“那一刀要是扎你脸上了怎么办?”
陈夏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说的话凶得要命,可那只帮她擦眼泪的手,却始终没收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吭声。
陈潮无奈将手抄回裤兜,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而且,不管你有没有用,会不会给我惹麻烦,你都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直起身,声音低而笃定:“这点不会变,记住了吗?”
“嗯。”陈夏这才用力点了点头,轻轻拽着他的卫衣说,“记住了。”-
翌日。
昨晚折腾得太晚,又都是一身伤,陈刚索性给兄妹俩一人请了一天假。
早餐摆上桌时,屋子里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夜里的惊魂仿佛还没散尽,空气里残留着一股压着的沉闷。
陈潮头上顶着块白纱布,正低头稀里呼噜地喝粥。他嘴角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张一次嘴都扯得生疼,他忍不住一边喝一边“嘶嘶”地吸着凉气。
“行了,别嚎了。”陈刚坐在对面,手里剥着鸡蛋,脸色黑沉沉的,“现在知道疼了?昨天那一打五的劲头哪去了?”
陈潮撇了撇嘴,把空碗一推,语气还带着点不服气:“谁嚎了?我是烫的。”
“你还嘴硬!”
陈刚把剥好的鸡蛋重重往陈潮碗里一扔,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昨天在派出所里我没骂你,那是给你留面子。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英雄?挺光荣的?”
“那不然呢?”陈潮梗着脖子,眼神瞥向一旁正缩着肩膀小口咬面包的陈夏,“我不动手,难道看着妹妹被欺负?”
提到陈夏,陈刚的火气硬是被堵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怯生生的陈夏,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重话,只是指了指陈潮的鼻子:“保护妹妹是对的。但你这做事不动脑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就知道蛮干!”
“这次是运气好,只划了个口子,要是那刀子再偏一点呢?你左眼就瞎了!”
陈潮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用筷子戳那个光滑的白煮蛋。
早饭过后,陈刚去阳台上点了个根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全是昨天半夜离开派出所前,那个负责调解的老民警把他拉到一边说的话。
“我看过几个人的验伤报告了。”老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不急不缓,却分量不轻,“那五个孩子虽说是互殴,可实际上,基本都是被你儿子一个人放倒的。”
陈刚当时愣了一下。
“你家这小子,”老民警看着他,意味深长,“是个狠角儿。身体素质好,反应快,但那都是没经过训练的野路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种孩子,要是心性没引导好,很容易走偏,以后进局子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可要是引导对了,那股狠劲儿,没准反倒是个大造化。”
“回去好好想想吧,别把孩子耽误了。”
陈刚吐出一口烟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陈潮正瘫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摁着游戏机。
这小子今年刚上初一,个头已经快赶上他了。浑身精力没处发泄,就知道在外面疯跑、打架。至于学习……
陈刚想起那张全是红灯的期中成绩单,就觉得脑仁疼。
指望他考高中、考大学?
那比指望公鸡下蛋还难。
可要是真就这么放着不管,让他混到初中毕业,就来物流站扛大包?
陈刚想都不敢多想。
在这个年代,没个大学文凭,往后在社会上立足,哪有那么容易。
念头在脑子里兜了一圈,忽然拐了个弯。
要不,让他去练拳击或者散打?
说不定还能走体育特招升学。
陈刚眼神一亮,掐灭了烟头。他记得前阵子听送货的一个老伙计说过,城南那边开了个正规的拳击俱乐部,教练来头不小,正四处招有天赋的苗子。
既然这混球这么爱打架,那就让他去个合法的地儿打!
说干就干。
陈刚是个行动派。上午物流站忙完,他也没跟陈潮商量,就直接把正在补觉的他从床上薅了起来。
“别睡了,穿衣服,跟我走。”
“干嘛去啊?”陈潮一脸起床气,睡眼惺忪地抓着头发,“还要送货啊?我伤还没好呢,属于伤残人士……”
“送个屁的货。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刚没理会他的抱怨,硬是把他塞进了车里。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全是培训机构的楼前。
陈潮还没来得及细看上面挂的各类招牌,就被陈刚带上了三楼的“雷霆搏击俱乐部”。
推开门,里面立马传来了“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
陈潮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爸,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你要练拳啊?”
“我练个屁,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陈刚推了他一把,“带你来看看。你不是精力旺盛没处撒吗?不是觉得自己挺能打吗?”
两人走进场馆。
宽敞的训练馆里,十几个赤膊的少年正在对着沙袋挥汗如雨。正中央的拳台上,两个戴着拳套的人正在实战对练,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汗水随着动作飞溅。
那种拳拳到肉的冲击力,看得陈潮眼皮一跳。
这跟他在街头巷尾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打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次出拳,都透着一种节奏感和力量美学。
陈潮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拳台上那个正在闪躲反击的拳手身上,喉咙下意识地滚了一下。
“怎么样?”
陈刚一直在观察儿子的表情,看到陈潮眼底闪过的那抹亮光,他心里有了底。
他走过去,拍了拍陈潮的肩膀,难得严肃地说道:
“潮子,爸知道你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我也不想让你以后跟我一样,一辈子赚卖力气的辛苦钱。”
“昨儿民警跟我说,你是个苗子。既然你爱打架,那咱就打出个名堂来。在这儿打,打赢了有奖牌,有奖金,还能作为特长生升学。”
陈刚指了指那个拳台:“但前提是,得守规矩。把你那股子街头混混的野劲儿给我收一收,用在该用的地方。”
陈潮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拳台,看着那些挥舞的拳头。
就在昨晚,他还对着陈夏吹牛,说这道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但他心里其实清楚,那不过是逞勇斗狠留下的狼狈证据。
而这里……
如果真的能用拳头打出一条路,是不是以后他就能更好地护得住她?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又回来了:“行啊。那就练练。”-
一周后,陈潮眉骨上那道蜈蚣般的黑色缝合线终于被拆去,留下一道永久的断痕。
这痕迹落在他原本冷硬的脸上,又给他添了几分慑人的野性。
顶着这道伤疤,陈潮背着运动包,推开了雷霆搏击俱乐部的大门。
在来的路上,他脑补了无数个画面:自己戴着鲜红拳套在擂台上挥汗如雨,或是朝着沉重的沙袋疯狂击打,每一拳都带出爆破般的风声,又帅又解压。
然而,雷霆俱乐部那位姓徐的魔鬼教练,只用一句话,就无情地碾碎了他所有热血幻想。
“先把街头打架的臭习惯,都给我忘得一干二净。”
徐教练是个退役的前省队成员,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但那一身像花岗岩一样结实的肌肉块,让一米七几的陈潮在他面前,瞬间觉得自己像只白斩鸡。
在徐教练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陈潮不得不收起那身傲气。
训练的第一天,他连拳套的边儿都没摸着,更别提上擂台了。徐教练给他的计划表上,只有枯燥到极点的基础体能训练:卷腹、深蹲、俯卧撑、折返跑……
陈潮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体力好,在学校里也算运动健将,打架能从街头打到街尾不带喘气的。
可这该死的职业体能训练跟打架完全是两码事。它不靠爆发和肾上腺素,而是持续地、一点一点榨干肌肉里最后一丝力气,直到肺像要炸开,眼前发黑。
“九十八、九十九……”
训练馆的角落里,陈潮撑在瑜伽垫上做着俯卧撑。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尖砸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他双臂剧烈颤抖,每撑起一次,都像是在对抗一座大山。
“怎么?这就想趴下了?”
徐教练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气的少年,语气满是嘲讽:
“不是挺能打吗?不是说要靠拳击升学吗?连个俯卧撑都坚持不下来,还打个屁的拳击。趁早回家洗洗睡吧,别浪费你爸的血汗钱。”
陈潮的动作顿了一下。
被羞辱的火气“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赵驰那伙人嘲笑的嘴脸、陈夏那晚不顾一切冲过来的瘦小身影、还有陈刚交学费时微微佝偻的肩背,在他眼前飞快掠过。
“……谁说我不行?”
陈潮狠狠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骨子里的倔劲猛然上涌,他死撑着那双早已发软颤抖的手臂,低吼一声,再次将自己撑了起来。
“一百!”-
晚上八点半。
陈潮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物流站。
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陈刚和张芸还在楼下忙活着对账,陈夏早就吃完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听到陈潮回来了,她立刻放下笔,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跑进厨房,把给他留的那碗牛肉面重新热了一遍。
“哥,吃饭。”
“嗯。”
陈潮应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沙哑。
他把沉重的运动包往地上一扔,甚至没力气去洗脸,直接瘫坐在餐桌前。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尤其是两个胳膊,酸胀得像是被大车碾过一样。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陈潮匆匆拿起了筷子。
然而,就在筷子尖刚触碰到面条的那一刻,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那是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痉挛,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那双平时打架狠厉、抓球稳当的手,此刻却连一双轻飘飘的筷子都握不稳。两根筷子头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夹起一块牛肉,还没送到嘴边,又“啪嗒”掉回碗里。
陈潮的动作一僵。
陈夏正捧着水杯喝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陈潮脸上一热,那点少年人的薄面快要挂不住了。他咬紧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右的手腕,试图镇住这丢人的颤抖。
但这根本没用。他越是用力,那股酸软就越发嚣张,抖得像个帕金森病人。
“这破筷子……”
陈潮恼羞成怒地嘟囔了一句,索性“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想直接端起碗喝汤。
可那碗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沉得像块石头。手指刚碰到碗沿,碗里的汤就跟着他的手一起晃荡,洒出来一大片。
空气忽然安静,只剩下陈潮急促而懊恼的呼吸声。
陈夏看着他不住发抖的双手,又看了看他即使疲惫不堪、却仍因自尊而紧抿的嘴唇。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放下水杯,又去厨房拿了一把不锈钢大勺和一个小碗。
陈潮正跟那碗面较劲,突然感觉手背一凉。
陈夏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把他手里那双不听话的筷子抽走。
“我帮你夹。”
她声音软软的,没去看陈潮涨红的脸,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
她用筷子熟练地把面条卷在勺子上,绕成刚好一口的大小,然后连勺递到陈潮手边。
“用勺子吃吧。外婆说,用力气过度了都会这样,我之前也有过,睡一觉就好了。”
陈潮怔了怔。
看着眼前这勺卷得整整齐齐、还卧着一块牛肉的面条,心头那股因训练受挫而生的烦躁与羞耻,忽然被这温软的动作轻轻抚平了。
他没再逞强,也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有些别扭地接过勺子,把那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吃过饭,陈潮硬撑着去冲了个澡,头发都没怎么擦干,就直接瘫回了床上,连游戏机都懒得再碰。
陈夏又写了一会儿作业,才关灯上了床。
凛城的夜深沉而安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铁架床随着人翻身,一阵一阵地发出“吱呀”声。
陈潮睡不着。
浑身的肌肉像是被一群蚂蚁啃着,酸、胀、痛混在一起。他左翻身压到胳膊,右翻身又扯到背肌,平躺着腿发紧,蜷着又不舒服,怎么躺都不是个滋味。
“……哥?”
屏风那头,突然传来陈夏极轻的声音,像是试探。
陈潮动作一顿,没好气地闷声道:“干嘛?还没睡?”
“嗯。”陈夏抱着被子,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我听见你在动……是不是很疼啊?”
“疼个屁。”
陈潮死鸭子嘴硬,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太硬了,硌得慌。”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练拳……是不是特别累?”陈夏又问。
“还行吧。”陈潮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轻描淡写地装酷,“刚开始都这样,适应了就好了。也就一般累。”
“那你……”陈夏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会突然想去练拳啊?”
陈潮沉默了片刻。
“没为什么。”少年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透着股漫不经心,“就觉得挺有意思的,想练就练了。”
“哦……”陈夏轻轻应了一声。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陈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屏风那头又传来了女孩细软却认真的声音:“哥。”
“又怎么了?”
“等你学会了……能不能也教教我?”
陈潮一愣,下意识皱眉:“你学这个干嘛?”
陈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我不想以后只能任人欺负……”
“以后也没人能欺负你。”陈潮直接打断了她,语气霸道又不耐烦,“有我在。以后哥罩着你。”
“可是……”陈夏轻轻吸了口气,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收紧,语调却出奇地平静,“你又不可能罩我一辈子吧。”
童年动荡的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更早熟。
所以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他们终究会长大,会有各自的生活,他怎么可能永远挡在她前面?
陈潮怔住了。
一辈子?
对于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一辈子是个太长、太虚无缥缈的概念。
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未来,只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至于以后……
以后又能怎么样?
既然他爸已经和张姨结婚了。
那他们就是一家人了吧。
一家人,不就该一直在一起吗?
陈潮薄唇动了动,那股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夹杂着初次萌生的责任感,在胸腔里发酵。
“怎么就不行?”
他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屏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怎么就不能罩你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评论红包掉落[让我康康]
第14章 Chapter 14 哥,你太硬了
自从开始学拳击, 陈潮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每天放学铃一响,他就背起运动包,蹬上山地车往雷霆拳馆冲。
周末唯一的休息日, 也被他用来补觉或者自己加练。
为了方便他在家练习, 陈刚特意在房间横梁上装了个挂钩,就在陈潮的铁架床边,吊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红色拳击沙袋。
于是,屏风那头曾频繁响起的游戏机按键声, 渐渐被“砰、砰、砰”的闷响取代。
那是拳套击打沙袋的声音,沉重,有力, 且枯燥。
随之而来的, 是陈潮手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的白色绷带,以及那股弥漫在空气中, 似乎永远也散不去的红花油味。
起初, 陈夏闻不惯那股刺鼻的味道, 呛得她有点睡不着。但慢慢地, 那股辛辣的气息仿佛变成了一种名为“陈潮在”的特殊安神香,反而会让她睡得更沉。
日子就这样在平稳的节奏里流逝,赵驰或许是被打怕,确实没再来找过两人的麻烦。
转眼又到了暑假。
今年暑假, 陈潮也没空和李浩他们出去疯玩,为了备战八月份的青少年拳击赛, 徐教练把拳馆的这批好苗子拉到了隔壁市的体校, 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封闭集训。
这是陈夏来到凛城后,第一次和陈潮分开这么久。
家里少了那个总是占据沙发、乱扔袜子、动静不小的少年,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每晚看着屏风那边空荡荡的床铺, 她心里也像缺了一块。
八月末,比赛结束。
陈刚开着家里的破皮卡,像是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把陈潮从体校接了回来。
“虽然没进前三,但也拿了个第五!”陈刚拎着大包小包进门,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才练了大半年,徐教练都说这是天赋异禀!咱们潮子离那个体育特招线,又近了一步!还有两年中考,稳了!”
陈夏正在厨房帮张芸切西瓜,听到动静,立刻放下刀跑了出来。
“哥!”
她跑到玄关,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没见,门口站着的那个少年,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陌生感。
封闭式、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线条分明。原本就正值蹿个子的年纪,这一个月更像是突然被人往上拔了一截,身量逼近一米八。
他穿着件黑色背心,裸露在外的手臂不再只是精瘦,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线条流畅的肌肉。
最明显的是他的脖颈,喉结凸起得明显,说话时微微滚动,带着一种不容忽视、野蛮生长的荷尔蒙气息。
他随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低头换起了拖鞋。那种疲惫中带着点锐利的感觉,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初中生,倒像个刚下战场的年轻战士。
“哥……?”陈夏有些迟疑地又叫了一声,不太敢上前。
陈潮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的陌生感,在他那一如既往懒散的眼神里,顷刻间烟消云散。
“有西瓜吗?我要渴死了!”
陈潮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手地伸出大手,在经过她身边时,按着她的脑袋狠狠揉了一把。
他掌心的茧子似乎更厚了,蹭得陈夏头皮有点发麻。
“怎么个头还这么矮?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吐槽完,他往旧沙发上一瘫,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长腿大喇喇地敞着,方才进门时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凌厉气场顿时荡然无存。
陈夏抬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忍不住笑了。
他还是那个陈潮。
她转身跑去厨房拿了块最大的西瓜递给他,不服气地反驳:“哪里矮了!我也长高了好吧,昨天妈给我量,都快一米六了!”
“是么?”
陈潮咬了一大口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狐疑地上下瞅了她两眼,“我怎么感觉没区别。”
“那是因为你也长高了呀!”陈夏认真地比划了一下,“所以我们之间的身高差才没变化。”
“……有点道理。”
陈潮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被说服了。他三两口把瓜啃完,瓜皮往垃圾桶一投,偏头冲着阳台大喊:“爸!那个卷尺搁哪呢?给我也量量!”
吃过西瓜,天色渐暗,凛城的暑气却依旧蒸腾不散。
楼下隔壁的烧烤店准时热闹了起来。
为了庆祝陈潮比赛拿奖归来,今晚家里没开火,一家四口直接去了李浩家的烧烤店撸串。烟熏火燎的炭火味、啤酒瓶的碰撞声,混合着陈刚跟熟人大嗓门的炫耀,充满了北方夏夜特有的粗狂烟火气。
散场时,大家站在路口告别。
李浩手里还攥着两串没吃完的牛板筋,一脸意犹未尽地撞了撞陈潮的肩膀:
“哎,潮哥,你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咱们可是整个暑假都没见着面,什么时候来跟兄弟们打球啊?”
陈潮随意地笑了下:“明天就来。”
“明天?”李浩挑眉,又往前头瞄了一眼乖乖站在张芸身边的陈夏,“明天你不陪小夏妹妹出去玩一玩?你俩也一个月没见了吧,不得先联络联络兄妹感情?”
听到这话,陈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觉得好笑似的嗤了一声,摆摆手:“她哪用我陪着玩。平时除了学习看书也没别的爱好,带出去也是闷着,还得担心她晒着磕着。”
“也是。”李浩嘿嘿一乐,“学霸的世界,咱们不懂。”
陈潮没再接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陈夏身上。
虽然他和她从来就没什么共同爱好,一个好静,一个好动。
只是以前年纪小,这点差别还不明显。可随着年岁渐长,两人之间似乎真的越来越玩不到一起去了。
刚来凛城那会儿,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尾巴,会拽着他的衣角,求他带她去网吧,去冰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没提过这种要求。
也许是他现在除了上学就是泡在拳馆,确实没空。也可能,是她在学校里交到了新朋友,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不再需要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了。
不过,这大概才是常态吧。
毕竟石瑶也一直都不怎么待见和粘着她哥石斌。
道理都想得通,可陈潮心里,还是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根细刺,扎得他不太舒服。
回到二楼的家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是八月末,但今年的秋老虎格外凶猛,到了晚上也热得人发燥。
一身汗的陈潮又去冲了个澡。出来时,他只穿了条宽松的大短裤,脖子上挂着毛巾,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陈夏没在书桌前,又钻进了他去年给她搭的那个纸箱小屋。
见状,陈潮潮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即便现在楼下并没有醉汉闹事,即便家中一片安宁,她似乎还是习惯躲在这个他亲手搭建的小小空间里。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才惊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个曾经宽敞的小屋,已经变得有些逼仄了。
以前她坐在里面还能伸直腿,现在却只能蜷缩着膝盖,一截光洁的小腿不得不露在纸箱外面。
她是真的长高了,也长大了。
可看着她那条伸在外面的腿,陈潮心里那根刺忽然就被拔掉了。
他的妹妹长大了又怎么样?
交了新朋友又怎么样?
她依然习惯窝在他给她的小窝里,依然把这里当作最让她安心的归宿。哪怕这个小窝已经旧了、小了,她也赖着不肯走。
这种无声的依赖,让陈潮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走到铁架床边坐下,拿过了床头的红花油。
这次比赛虽然拿了名次,但也带回了一身伤。尤其是后背肩胛骨那一块,被对手顶伤了,一动就扯着疼。
陈潮坐在床边,费劲地反手拿着药瓶,试图把药油倒在背上,但那个位置实在太刁钻,拧着身子试了几次,差点没拧抽筋。
“嘶……”他烦躁地把药瓶往床上一顿。
“哥,我帮你吧。”
屏风那边传来陈夏的声音。还没等他回应,她已经放下书,从纸箱里钻了出来。
陈潮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确实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干瘪的小豆芽了。这一年好吃好喝养着,她也开始抽条长高,虽然看着还是瘦瘦小小的,细胳膊细腿,但穿着那件纯棉的白色睡裙站在那儿,已经隐隐有了点少女的轮廓。
“行,那你来。”
陈潮没多想,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以前他也没少让她帮忙。
他把药瓶递给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盘腿坐好,还特意把后背挺直了些:“就右边肩胛骨那块,应该青了吧。”
“嗯,我看到了。”陈夏在他身后坐下,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当那双温软的小手贴上他后背的一瞬间,陈潮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放松点,哥,你太硬了。”陈夏小声嘟囔,手指轻轻按压着那块淤青。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放松。
但很快,他就觉出一点不对劲。
她的手很软,很滑,带着一点凉意,在他的后背上打着圈。
那一层薄薄的药油成了润滑剂,随着她的动作,一种奇怪的、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屋里很热,空气黏糊糊的。
她的呼吸轻柔地喷洒在他的后颈上。
那是异性的、带着温度的呼吸。
陈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身体莫名地燥热起来,比这天气还要让人难受。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脑子——
陈夏不再是那个十岁的小屁孩了。
她也快要上初中了。
这个认知让陈潮如坐针毡。背上那双游走的小手仿佛变成了火炭,烫得他心慌意乱。
“行了。”
陈潮猛地往前一缩,躲开了陈夏的手。
“……?”陈夏手悬在半空,愣住了,“哥,还没揉开呢。”
“差不多了。”
陈潮没敢回头看她,胡乱地抓起床上的大背心套在身上,遮住了自己发烫的后背。
他跳下床,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和仓促,抓起桌上的凉水杯猛灌了一口,声音干涩而紧绷:
“不用揉了。我也没那么娇气……你回去看书吧。”
说完,他借口要去厕所,匆匆离开了房间。
陈夏跪坐在床上,看着手里还没干的药油,又望了望陈潮那明显有些僵硬和回避的背影,默默擦净手,重新蜷回了自己的纸箱小屋。
这一晚,房间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红花油味。
只是那道早已抹去的三八线,似乎在青春期的躁动和尴尬中,又悄无声息地,横回了两人之间。
陈潮没再在房间里光过膀子,也没再让陈夏帮他涂过药。
暑假很快结束,凛城的冷空气来得横冲直撞。
没过两个月,寒意便已渗进骨头,像是一夜入了冬。
这天晚上,陈夏正伏在桌前写作业,房门被推开,陈潮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气息有些重,坐下时右臂动作明显僵着,显然又是在拳馆添了新伤。
听屏风那头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陈夏悄悄侧过脸,透过屏风的缝隙瞥了过去。
陈潮正将衣服半褪到肩膀,拧着脖子,费力地给后肩涂药。
她不禁抿了抿唇,轻声问:“哥,要不要我帮你涂?”
“用不着。”陈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夏犹豫了会儿,终于没忍住追问:“哥,是不是我之前下手太重,把你捏疼了?”
那头的动作忽然停住。
静了片刻后,才传来陈潮闷在嗓子里的回应:“没有。”
“那你怎么最近都不叫我帮忙了?”她小心翼翼试探。
“……我自己够得着,赶紧写你的作业吧。”陈潮生硬地打断了她,紧接着便是一阵翻身下床的动静,“口渴,下去接点水。”
仓促的关门声响起,屋里重新归于寂静。
陈夏的笔尖停在纸上,眼神有些茫然。她隐约察觉陈潮在躲她,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
只好先尽量降低在他面前的存在感,不去烦他-
几场大雪覆过后,又是漫长的开春与初夏。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陈潮依然把自己埋在拳馆,眉骨那道疤在日益凌厉的五官下,显得愈发桀骜不羁。
而陈夏,在沉默中迎来了属于女孩的发育期。
她开始不自觉地含胸驼背,怕被人看见那悄然隆起的曲线。
忙于物流站工作的张芸,直到暑假来临时才察觉到女儿的变化。
当天下午,她便匆匆带着陈夏去了百货大楼,在那排琳琅满目的内衣柜台前,为她选了几件柔软的白色棉质小背心。
穿上小背心后,陈夏的脊背终于又渐渐挺直了起来。
这个夏天,陈潮依然在封闭训练中度过,最后拿下了全市青少年拳击赛的冠军。
赛事结束回到家的那天,陈潮额角的碎发滴着汗,个子又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不少,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刚从赛场里走出来的锋利感。
他正要换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顿住了。
陈夏正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
不过是一个月没见,她却像脱胎换骨般鲜亮了起来。站在那儿,肩膀平展舒展,不再像从前那样微微含胸,肤色似乎也比之前更加白皙。
陈潮怔了下,原本想打招呼的话莫名卡在嗓子里。他觉得她突然变了,却又说不出是到底是哪里变了。
“……你这个暑假,好像长高了不少。”他有些生硬地开口,顺手把运动包甩在了一边。
陈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其实还没有去年暑假长得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哥你这个暑假,没我长得快了。”
“瞎说。”陈潮扯了下嘴角,“我都快一米八了。”
他说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盘子,“西瓜沉不沉?给我拿去餐桌吧。”
陈夏摇了摇头:“不沉,哥你先去洗手吧,洗完直接来吃。”
“顺手的事。”陈潮不由分说地夺过了她手里的盘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节。
像被细小的电流触了一下,陈潮手指一缩,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端着西瓜往客厅走,“爸和张姨呢?”
“在楼下对账,说让你回来了先吃,不用等。”陈夏跟在他身后。
陈潮把西瓜放在桌上,洗完手,却没立刻坐下吃,而是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不觉得闷么。”他背对着她说。
其实今年夏天并不算热,但他此刻却需要一点风,来吹散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燥。
陈夏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拿过一块西瓜,递给了他。
陈潮接过来,大口咬下。冰镇的清甜在口腔里漫开,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点烦躁仿佛真的被这一口甜润暂时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陈夏已经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也捧着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专注,垂着眼睫,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自己却浑然不觉。
陈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替她擦一下。
可手伸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陈夏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陈潮猛地收回手,语气生硬地别开视线:“嘴边,擦一擦。多大的人了,还吃得满嘴都是。”
“哦。”陈夏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下嘴角,又看了他一眼,小声补了一句,“哥,你西瓜汁都滴到衣服上了,还不如我呢。”
“……”——
作者有话说:陈潮:要死。
下章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
第15章 Chapter 15 春梦
开学后, 陈夏也升入了凛城三中。
不同的是,她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进来的。刚进班,就被班主任点名当了学习委员。
而陈潮, 早就成为了三中的风云人物。不只是因为他拿了市青少年拳击冠军, 更是因为他那张棱角分明,英气迫人的脸。
开学没两周,陈夏耳朵里就灌满了关于陈潮的传说,她低头整理着课本, 一言不发。
虽然陈潮现在不再硬性要求她在学校不许叫他哥,可和他避嫌,早已成了她骨子里的习惯。她不想因为自己, 给陈潮惹麻烦, 也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王甜甜虽然没和她分在一个班,但一到大课间, 依旧喜欢跑来找她, 一起去小卖部。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 便撞见一群初三男生插科打诨地在往操场走。
被簇拥在最中间的, 是陈潮。
他个头最高。蓝白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却遮不住那一身练出来的硬朗肩背。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潮里短暂交汇。
“欸?那不是陈潮吗?”王甜甜也注意到了他,轻轻拍了拍陈夏的胳膊,“他还不让你跟他打招呼么?你们爸妈不是早就领证了?”
“也没有不让, ”陈夏抿了抿唇,“就是……挺麻烦的。”
她说着, 拉着王甜甜侧过了身。
陈潮抄在兜里的手动了一下, 但见陈夏像不认识他一样敛了视线,他的手顿在了半途中。
“潮哥,看什么呢?”旁边的男生顺着他的视线张望。
陈潮淡淡收回了眼神:“没什么。”
可那股闷气却像潮水, 一寸寸漫过胸腔,堵得他发慌。
虽然他以前是要求的避嫌。可现在,两家父母都领了证,他们之间也比当初亲近多了,他早就没再要求她不许叫哥。
她有必要还把他当陌生人吗?
陈潮眼里的光暗了暗,抄在兜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晚上,拳馆训练结束,陈潮带着一身疲惫推开房门,随手将运动包丢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扯了扯汗湿的T恤领口,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凉白开。
仰头灌水的间隙,他视线不自觉越过屏风,落在了窗边的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陈夏正背对着他写作业。她坐得很直,为了方便,头发扎成了一个整齐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下来,贴着那一截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脖颈,显得格外柔软。
那股白天被无视的躁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今天在学校,”陈潮放下水杯,佯作随意地开口,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你没看见我?”
陈夏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迟疑了几秒,才轻声应道:“看见了。”
这回答让陈潮心里闷了一天的气又重了几分。
“看见了不和我打招呼。”陈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陈夏终于停下笔,转过头来,轻声说:“这不是哥你以前要求的吗?”
“什么?”
“你说,在学校要避嫌,装作不认识。”陈夏垂着眼睫,语气平淡地复述他当年的规矩,“省得麻烦。”
陈潮噎了一下。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还带着潮气的头发,走近几步,身影笼在陈夏的书桌上方:“那是多久前的事了?现在早没必要了。”
“哦。”陈夏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写试卷。就在陈潮以为这事翻篇了、准备去洗澡时,她又默了片刻,轻轻补了一句,“但我还是觉得……不相认比较好。”
陈潮脚步一顿,眉头立刻锁紧:“为什么?”
陈夏抿了抿唇,缓缓说:“班上挺多人爱讨论你的。要是知道我是你妹妹,肯定天天有人来问东问西……挺麻烦的。”
陈潮愣住了,喉结滚了滚。他想说“谁敢烦你我帮你挡着”,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既然嫌跟他沾上关系麻烦,自己再往上凑,也挺没意思的。
空气静了几秒。
最终,陈潮只是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就抓起床上换洗的衣服,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随你吧。”-
凛城的秋天向来很短。
前一天还能穿着薄外套出门,一夜北风吹过后,窗玻璃上就哈出了白雾,整座城市都褪成一片灰蒙蒙的萧瑟。
这天刚放学,王甜甜就拽着书包带子,像只受惊的小麻雀般凑到陈夏耳边:“夏夏,你听说了吗?昨天二班有个女生被抢了,就在学校后面那条偏僻的巷子里,听说书包都被刀子割烂了。”
陈夏脚步一顿,心头跳了跳:“真的假的?”
“真的,那女生今天都没来上学。”王甜甜拍着心口,神情焦虑,“这几天放学你可得当心。你是跟陈潮一起走吗?有人陪着还好点。”
陈夏垂下眼睑,轻声答:“他放学都要直接去拳馆训练,我已经很久没和他一起回过家了。”
见王甜甜一脸担忧,陈夏反而笑了笑,安慰道:“没事,我车骑快点,到家也就十分钟,不往巷子里钻就行。”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点。”
“嗯。”陈夏点了点头。
等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凛城的风已经裹上了割脸的冷意,顺着领口直往骨缝里钻。
街道上的光影在暮色里变得萧瑟而稀疏。
哪怕一再在心底安慰自己别自己吓自己,可当车轮碾向那个偏僻的转角路口时,四周那种死寂的静谧,还是让陈夏握着车把的手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远处那盏电压不稳、滋滋作响的昏黄路灯下,一团漆黑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跨坐在自行车上。
他弓着背,仿佛一头蛰伏在寒夜里、静待猎物撞入陷阱的野兽。
陈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没敢抬头细看,只得咬紧牙关,脚下拼命加快频率,低着脑袋想借着那股冲劲儿佯装若无其事地快速掠过去。
由于太紧张,她几乎是贴着马路牙子的边缘疾驰而过,却不曾想刚掠过那个身影,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调侃:
“谁教你这么骑车的?路都不看,也不怕一头撞墙上。”
陈夏一愣,猛地捏下刹车,自行车发出一声轻微尖叫,回荡在了空旷的街道上。
“哥?”
她回过头,惊魂未定地望向那个黑影,目光在他隐在卫衣帽子阴影下的脸庞上扫了扫,“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陈潮掀起眼皮斜斜地扫了她一眼。他穿了件漆黑的连帽卫衣,扣着帽子,整个人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在这传言抢匪出没的关头,这副打扮横在路口确实挺可疑。
“等我?你今天不用去拳馆训练吗?”陈夏讷讷地问。
“送完你再去。”
陈潮没多说,右脚在地上一点,山地车利落地蹿了出去。他一米八的个头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严严实实替她挡住了大半从巷口卷来的冷风。
陈夏在他宽阔的阴影里怔了一瞬,才赶紧深蹬两脚,跟了上去。
路灯将一黑一粉两辆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萧瑟的城郊暮色里,显得出奇地和谐,像是这灰扑扑的城市里,一点无声的温存。
“是因为……抢劫的事吗?”陈夏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也听说了?”
“嗯,学校里都传遍了。”陈潮回道。
“但也不用那么紧张吧,应该只是个例吧?”
“个例?”陈潮嗤笑了一声,路灯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飞快滑过。“那据说是个流窜作案的团伙,专挑你这种长得乖、看着就没还手力气的软柿子下手,之前是在六中附近,可能是六中那边加强安保了,所以又跑我们学校来了。”
“哦……”陈夏点点头,又不放心问,“那你拳馆那边来得及吗?”
“迟到一会儿没关系,大不了被罚两百个俯卧撑。”
“两百个!”陈夏惊呼了一声,她连体育课上二十个俯卧撑都觉得费劲,“那得多累啊!”
“跟你安全比起来,不算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顿了下,又像掩饰什么似地补了句,“要是你真出点什么事,我爸那皮带抽下来,可比这两百俯卧撑要痛苦多了。”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在物流站门口停下。
陈潮双手揣在卫衣兜里,单脚撑着地面,下巴朝铁楼梯的方向扬了扬:“赶紧上去吧。”
“嗯。”陈夏应了一声,踩着“咚咚”作响的楼梯上了楼。
拧开房门前,她回头看了眼。
陈潮刚刚蹬起山地车。他躬着背,黑色的卫衣帽子被风吹得往后倒,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的暮霭里。
这份紧张的氛围,消散得比想象中快。
可能因为校门口多了值班的保安,放学时段也有老师巡查,之后两周,校园附近再没听说过新的抢劫事件,连王甜甜都松了口气,说大概是虚惊一场。
但陈潮却没松。
每天放学,他照旧在那个偏僻的路口,等陈夏出来,再一路把人送回物流站。
次数多了,陈夏心里反倒开始不安。
周六晚上,她合上作业本,瞥了眼训练回来的陈潮,轻声开口:“哥……你以后不用天天接送了吧?”
陈潮正在擦汗,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为什么?”
“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陈夏认真地解释,“学校也加强安保了,你每天这样绕路,拳馆那边老迟到,也不是个办法。”
“不是办法也得这么办。”陈潮语气硬了几分。
“但你不可能一直这样啊。”
她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不,你还是教我打拳吧。”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上一次她提这件事的时候,他还年少气盛,觉得有他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渐渐明白,很多事不是靠一句“我罩着你”就能解决的。
而且明年,他就要毕业了。如果真能走体育特招上重点高中,那接下来又要住校,他更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
“……行。”
沉默过后,陈潮终于点了头,语气却还是凶巴巴的:“明天我先教你几招最基础的,练会了防身肯定没什么问题,今晚就早点睡吧。”
陈夏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嗯!”-
翌日早晨。
屋里暖气片烧得发烫,窗户上凝结了厚厚一层水汽。
陈潮把隔在两人之间的旧屏风推到墙角,又把屋里能挪的椅子全都搬了出去,腾出一小片能活动的空地。
没想到他周末起这么早,洗漱完回来的陈夏愣了愣。
“愣着干什么?换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再自己热个身,我去洗漱。”他说着,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陈夏“哦”了一声,匆匆换上运动裤和宽松的T恤,等她热完身,陈潮已经调好计时器,随手扔在了床上。
“先说清楚。”他站到她对面,语气比在平时认真得多,“我教你的是防身,不是打架。首要目标只有一个,能跑就跑,跑不了再动手。”
陈夏点头:“我知道。”
“第二。”陈潮抬手,“别逞强,别乱学。你力气小,真跟人硬拼吃亏的是你。”
“嗯。”
她答得很快。
陈潮这才走近一步,伸手点了点地面,示意她拉开架势。“脚分开,跟肩同宽。对,重心往下沉。”
陈夏照着他说的做,动作却有点僵。
“别绷着。”陈潮皱眉,“你这样一推就倒。”
他说着,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肩,想把她往后按一点。
指尖刚碰到,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陈潮一怔,立刻收回手,像是怕吓到她:“……你怕什么?我只是在帮你站稳,不是在出招。”
“我没怕。”陈夏小声说,脸却微微红了。
陈潮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行,那继续。”
他退回一步,自己先示范了一遍最基础的防守姿势:“手抬起来,护住脸和胸口。肘别外张,收紧。”
陈夏跟着学,动作慢,却很认真。
“对,就这样。”
??陈潮点头,又补了一句,“记住,眼睛看前面,别低头。真有人冲你来,你低头就等着挨打。”
看她动作完全走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两只手从她身后绕过去,扶住她的手臂:“这一招的要点是手肘要收紧。”
“哦……”陈夏局促地抿了下唇,慌忙收了收手臂。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少年身上运动后那股蒸腾的热意,瞬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结实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似乎连心跳声都有了回音。
“手臂太散了。”
陈潮皱了皱眉,觉得她这力道软得跟猫挠似的,一边数落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前挤了一寸,想帮她校准肩膀和腰胯的轴度。
“身体往下沉,把核心锁住……”
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落,动作出于职业惯性,本能地要去调整她防御的姿势。
可陈夏正好由于体力不支,稍微缩了一下身子。
一进一退之间,他的手毫无缓冲地、极其突兀地按到了一团绵软。
虽然隔着一层布料,可那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火烧火燎地直窜天灵盖。
陈潮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被人一记重勾拳狠狠砸中了太阳穴,耳鸣骤起,动作瞬间僵住。
陈夏也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明知他是无意的,可少女从未被触碰过的私密处冷不丁被碰到,呼吸还是滞了一瞬,脸上迅速泛起红晕。
她一时不知所措,只能佯装无事发生地,死死盯着地板上那一小片不均匀的木纹。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陈潮猛地抽回手,又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喉结狠狠滚动了下。
他飞快瞥了眼身前的陈夏。
她还维持着动作站在原地,纹丝不敢动。那截原本冷白纤细的脖颈,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蔓延上了红,连带着薄薄的耳廓都被烧成了半透明的熟樱色。
陈潮心口一紧,一股前所未有的燥意和局促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冲得他眉心狂跳。
“那个……”他抿了下唇,有些仓促地将手抄进了裤兜,像是要藏匿某些见不得光的证据。声音也哑得变了调,透着股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不敢再看她,更不敢再看她那处被他无意惊扰的绵软。
“你、你自己先照我刚才说的……重复动作,自己找找感觉。我……我再去洗把脸。”
像是觉得这理由找得太突兀,他又语无伦次地补了一句:“刚想起来……早上光刷牙了,没、没洗脸。”
说完,不等陈夏回应,他便匆匆转身离开,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略显用力的闷响。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夏这才慢慢动了动,像只受潮卡顿的玩偶,机械又生涩地重复起陈潮方才教她的防御和出拳动作。
可她的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脸上的热度也迟迟没有退去。
那处被隔着衣服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隐约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虽然在这之前,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但那种意识一直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只觉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却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刚才,那层雾才被不小心拨开了一角。
那些曾经想不通问题,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年里,陈潮不再让她帮忙涂药,不再光着膀子进屋,连晚上回来都多了一道敲门的声响。
原来不是厌烦的疏远。
而是在小心翼翼地退后一步。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软,却又生出一点说不出的不安。
他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妹妹,正在变成一种让他无从安放的存在?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身前那日益清晰、无法忽略的轮廓上。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浮起一丝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怅然。
隔壁卫生间里,陈潮弓着背,一连往脸上拍了五六把冷水。
凉意顺着毛孔扎进太阳穴,好歹是将那股冲上脑门的热意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盯着洗手池里打转的水涡。
刚刚不过是个意外。
他又不是故意的,她正好缩身子,他恰好用力,全天下巧合赶一块儿了。
陈潮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像倒带似的重播,直到把自己劝回了往常那副淡定的模样。
推门回屋时,陈夏正笨拙却认真地照着他之前说的动作练习。她神情专注,没有多余的反应,仿佛刚才那个意外从未发生过。
见状,陈潮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几分。
既然她也没在意,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要是再刻意提道歉,反而更尴尬。
“停停停,你那胳膊是挂上去的面条吗?软塌塌给谁看呢?”
陈潮一开口,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暗哑,却强行找回了平日里那股凶巴巴的劲儿。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伸手去扣她的肩膀,也没再贴上去校正她的步伐。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塑料长尺,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指着她,像个拿教鞭的私塾先生。
“后腿蹬直!别往下垮。”
他抬手,用尺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小腿肚子。
陈夏被敲得一颤,立刻绷紧了腿,慌忙稳住重心。
陈潮就在一旁比划着,嗓门扯得不小,训得理直气壮,眼神却始终只敢落在她的拳头和脚步上。
这一天的教学下来,陈潮觉得比在拳馆练一整天还累。
而且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体力透支,而是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理智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躁动之间反复拉扯,磨得他精疲力竭。
到晚上,他连游戏机都懒得碰。
草草冲了个澡,拉上屏风,整个人像块报废的铁,重重砸进被窝里。
“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丢下这么一句,他便扯过被子蒙住了头,试图在黑暗里彻底抹掉这一天的记忆。
凛城的深夜,暖气片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屋外的北风咆哮着撞击玻璃,窗缝里透进来的冷气和屋内的干燥交织成一股粘稠的静谧。
陈潮陷入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梦。
梦里没有凛城的冰雪,反倒像他从没去过的南方。
空气潮湿又闷热,呼吸间带着黏腻的水汽。
他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树林里奔跑,脚步声被湿软的泥土吞没,怎么跑都像是在原地打转。
跑着跑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他给陈夏搭的那座纸箱小屋。
纸板泛着陈旧的颜色,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箱子里出奇地暖,像是把外面的湿冷全隔绝在外。空气凝滞,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静。
陈夏就站在里面,背对着他。
他下意识地走近,像白天那样,想去纠正她的姿势,于是从后面环抱住了她。
触手之处,不再是布料的质感,而是那种让他手心着火的、绵软得几乎能把他的指骨溺毙的温润。
梦境肆无忌惮地撕开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锁。
他不再克制,掌心在那片令人发疯的绵软之上反复揉压、侵略。
直到一股失控的潮汐在他身体最深处决堤,呼啸着淹没了所有感知。
陈潮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被子里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隐约有车灯划过,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下一秒,那股粘稠而温热的潮湿感,顺着皮肤反馈到了他的神经。
陈潮一僵,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彻底宕了机——
作者有话说:所以某人各种意义上的第一次,都给了妹妹[狗头]
下章周三晚上11点更新哦~
第16章 Chapter 16 想谈对象了?
凌晨四点。
凛城的街道还陷在死一般的寂静里, 只有远处传来扫地车低沉的嗡鸣。
陈潮僵硬地坐着,背心后襟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而身下那种粘稠的、逐渐冷掉的潮湿感, 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将他从那个荒诞的梦里彻底扇醒。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动作里带着穷途末路的慌乱。
他不敢开灯,摸索着揪起床单的一个角,屏住呼吸, 用力一扯, 试图赶在全家人醒来前,把这一切证据丢进卫生间的洗衣机里。
陈夏睡得浅, 被屏风后窸窣的动静惊醒了。她揉揉眼睛, 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 透过屏风缝隙看了过去。
陈潮正弓着背, 动作急促地卷着什么东西。
“……哥?”她迷糊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你干嘛呢,这么早。”
屏风那头明显一顿, 像是没料到她会醒。
隔了几秒,才传来陈潮低低的一声回应:“没什么, 你睡你的。”
听他的声音有点紧, 甚至还带着点慌,陈夏不由撑着床沿坐起了身,隐约看见他手里抱着一团东西, 在急匆匆往门外走。
那团东西被卷得很紧,边缘却露出一角熟悉的蓝白格子,是他床上的被单。
“你要洗床单?”她下意识问,“天还没亮呢。”
陈潮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嗯,”他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挤出来,“刚才起来喝水,不小心洒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抱着床单快步冲了出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外。
陈夏坐在床上,睡意散了大半。她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喝水……洒了床单?
又不是洒了饮料,有必要大清早地赶着去洗吗?
而且就算洒了饮料,按照他的性子,八成会直接扯过被子胡乱一盖,等天亮再说,绝不可能凌晨五点爬起来折腾。
窗外天色依然昏暗,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
陈夏重新躺回被窝,盯着屏风缝隙后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困惑。
洗衣机发出规律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凌晨,听起来像是有万马奔腾。
陈潮躬着身子,双手颓丧地撑在洗手池边缘。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了泡在水池里的内裤上。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因为羞耻而发红的眼,狠狠骂了一句:“操。”
那是他的妹妹。
即便没有血缘,她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养大的家人。
陈潮觉得自己真脏,脏到了骨头缝里。他用力地搓揉着内裤,直到指关节在冷水和肥皂泡沫中变得通红、破皮。他试图用身体的痛楚去冲淡刚才那肮脏的梦境。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后那个老旧的洗衣机终于发出了“滴”的一声响.
陈潮回过神,伸手扯出了还带着潮气的床单。
虽然陈刚平时粗心大意的,未必会留意到他大清早晾出来的床单。
可张姨向来细心,要是看见这一张没头没脑被洗出来的床单,指定要关心问一句。
而陈夏……
陈潮咬了咬牙根。反正她已经撞见他早起洗床单了,虽然他那“喝水洒了”的借口烂透了,但以她那乖顺和不多嘴的性格,她大概率也不会多追问。
权衡再三,他抱着手里沉甸甸的床单,像个潜行的小偷一般,蹑手蹑脚地回了屋,又偷偷瞥了眼屏风那头。
陈夏背对着他,整个人陷在蓬松的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圆润且毛茸茸的后脑勺,看起来已经重新沉入了梦乡。
陈潮绷了一早晨的肩膀终于在此刻卸了半分劲儿,他在黑暗里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床单平铺在暖气片上。
潮湿在热气中缓慢蒸发,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在这一方空间里幽幽散开。
陈潮躺在空空荡荡的褥子上,盯着头顶泛黄的墙皮,总觉得这股清香里,还有一丝散不掉的腥气-
正式起床后,陈潮草草塞了两口早饭,没敢看陈夏的眼,丢下一句“今天要值日”的蹩脚理由,便跨上那辆黑色山地车,落荒而逃似的冲进了凛冽的寒风里。
眉骨上那道断裂的疤被冻得生紧,可他满脑子仍是那一堆拆不开解不掉的死结。
到了教室,坐了好一会儿,教室里才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潮哥,今天这么早?”石斌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叼着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跟他打招呼。
“嗯。”陈潮应得心不在焉。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才开口,“问你个事。”
“什么事?”石斌三两口解决掉包子,顺手抹了把嘴上的油。
陈潮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你平时看着石瑶……心里啥感觉?”
石斌愣了片刻,随即像是踩到了什么陈年狗屎,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嫌弃得毫不掩饰:“啥感觉?我感觉她是老天派来找我讨债的。你是不知道,昨晚她在屋里偷吃我藏的薯片,被我抓着了还不认,非说我诬陷她,跟我从房间一直打到了客厅。”
他说着,掀开衣领露出一道通红的挠痕:“看,这就是我那好妹妹留下的。”
陈潮沉默了。
他想起陈夏。
陈夏从来不会跟他吵架,甚至从来没大声和他说过一句话。她会乖乖躲在纸箱里看书,会老老实实地练拳,也会在他最累的时候,托着勺子喂他吃一碗热腾腾的挂面。
那种安静和乖顺,在他脑子里和“烦人”这两个字根本挂不上钩。
他不禁又补了一句:“就没点想保护她的念头?比如她要是被小混混堵了……”
“废话,谁敢堵她我就跟谁拼命,这是当哥的本分。”石斌说得理所当然,随即又转过头吐槽,“但这不妨碍我在家的时候想把她踢出去清静清静。真心的,潮哥,亲兄妹待久了就是互相伤害,她一说话我就脑壳疼。”
亲兄妹。
陈潮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石斌和石瑶是真正的一家人。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厌烦和默契,是因为血缘早就给他们兜了底,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消耗彼此。
可他和陈夏呢?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黑板。他们没有那一丁点可供挥霍的血缘作为缓冲,所有的一切都悬在半空,稍微一个踉跄,就会滑向不可言说的深渊。
中午食堂,蒸汽腾腾。
石斌去找石瑶抢炸串去了,陈潮端着盘子坐在了李浩对面。
“浩子。”
“嗯?”李浩嚼着锅包肉,抬起了眼。
陈潮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紧绷:“石瑶跟咱们几个一起长大……她也算你妹妹吧,你觉得她怎么样?”
李浩咽下嘴里的肉,挠了挠头,有点莫名其妙地反问:“石瑶?挺好的啊,除了嗓门大点、手劲大点,基本没啥缺点。咋了?她惹着你了?”
“我问你的是……”陈潮顿了下,组织了一下措辞,“你对她……会产生那种,她是女生的感觉吗?比如,觉得她柔弱,或者别的什么?”
李浩这次听愣了。他把手伸到陈潮额头前摸了摸:“潮哥你是不是发烧糊涂了?石瑶柔弱?她能一拳打我两个……你不会对她产生了什么想法吧?”
“神经,我能对她产生什么想法。”陈潮没好气地打掉了他的手,“我是在问你对她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我能有啥别的感觉?”李浩乐不可支,“她一开口,我满脑子都是她小时候挂着鼻涕、骑在石斌脖子上撒野的样子。硬要说感觉,我感觉得她挺费钱的,太特么能吃了。”
“……”陈潮嘴角狠抽了一下,彻底死了心。
“我还是喜欢咱们隔壁班的班花,”李浩一脸陶醉,拿筷子头笃笃地敲着餐盘,“那才叫水灵,走过去一阵香风,勾得人心痒。欸,我说潮哥,你冷不丁打听这干啥?想谈对象了?”
“谁想谈对象,练拳都累得跟狗似的。”陈潮嗤笑一声,脑子里死活拼不出隔壁班花的长相,反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陈夏今早坐在被窝里、揉着通红的眼睛看他的模样。
“……操。”
陈潮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馒头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像是要把某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强行咬碎吞了。
李浩却以为他不好意思承认,贱兮兮地笑:“想谈正常啊,光看片多没劲。”
“正常个屁。”陈潮愈发没好气。
“那你是咋了?”李浩后知后觉地觉出味儿来,“一副被勾了魂又想杀人的德行,不会是已经失恋了吧?”
“滚蛋!我上哪失恋去?”
“也对,喜欢你的女生能从这排到校门口,你想失恋都难。”
眼见着跟这满脑子里都是浆糊的家伙压根无法沟通,陈潮猛地起身,端起空了大半的铁餐盘,带着一身躁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
等放学去拳馆训练的时候,陈潮对着那个重型沙袋,出拳比平时重了好几分。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拳馆里回响。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李浩在食堂说的那番话。
虽说那家伙完全没听懂他真正的烦恼,但有一句话倒是歪打正着。
他十五岁了。正是精力过剩、荷尔蒙四处乱撞的年纪。这种原始的、野蛮的生理冲动,就像涨到临界点的洪水,总得有个宣泄口。
陈潮抹了把脸上的汗,自顾自地得出个结论。
他之所以会对陈夏产生那种荒唐的生理反应,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身边除了她,他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真正意义上的异性。
平日里,他的生活单调得近乎刻板。
放学就往拳馆钻,面对的不是教练,就是一群汗味冲天的男生。学校里那些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大多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他那副冷淡又锋利的样子吓退了。
他不爱搭理生人,尤其是不熟的女生,总觉得会很麻烦。
可现在,他这个麻烦得解决了。
抱着“多和别的女生接触接触,这种病态的错觉就能消失”的念头,陈潮开始不再自动屏蔽周围的女生。
最先察觉到他这种变化的人,是林曼。
林曼在拳馆楼上的艺术培训班学芭蕾。每次拳击馆的少年们训练结束,从楼下经过时,那群跳舞的女孩总爱凑到窗边张望打量。而这群人里,眉骨带疤、长相帅气、个高腿长的陈潮,无疑是话题的中心。
以前,林曼在电梯里偶遇过陈潮几次。她也试着打过招呼,可往往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冷着脸戴上耳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不过因为她长得漂亮,拳馆里的其他男生对她倒是热情得很,她很快就混熟了一圈人。
唯独陈潮,始终和她有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隔阂。
直到这天晚上。
林曼拎着舞鞋,看到陈潮进来电梯,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但还是照例轻声试探了一句:“……好巧,你也刚练完吗?”
本来她都做好了被无视的心理准备。
谁知陈潮按着电梯开门键的手顿了下。
他侧过头,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并没有带上往日的冷刺,只是平静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片刻后,他略显生硬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电梯门缓缓合上,反光镜里映出少年线条利落的侧脸。林曼愣了下,像是突然接收到某种被默许的信号。
电梯落到一楼后,林曼掐着掌心,大着胆子跟在陈潮身后追了两步,喊住他:
“陈潮!”
陈潮停下脚步,回头,眼神虽没温度,但确实在等她说话。
“这周末……”林曼声音有点紧,“大家说要去滑冰场滑冰,你要不要一起?”
看着面前这个打扮精致、眼睛里写满希冀的漂亮女生,陈潮那种本能的排斥感还在,但他强压了下去。
他想,这就是所谓的正常接触吧。
像这种漂亮的同龄女孩,多接触几次,以后回家看到陈夏,那些让他自厌和恐慌的念头,大概就会自动消失。
“几点?”
陈潮开了口,嗓音有些低沉,还带着运动后未散的燥。
林曼愣了下,随即眼里亮起了惊喜的光:“周末下午两点,就在这栋楼下集合,可以吗?”
“行。”
陈潮答得干脆,把运动包甩上肩,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冷风倒灌,瞬间冲散了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异性的香气。
陈潮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脑子却莫名其妙地在想,刚才那香气虽好闻,可怎么都比不上陈夏身上那种混着洗衣液和阳光,干净又柔软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哥已经完蛋了[狗头]
明天恢复早上九点更新啦~
第17章 Chapter 17 约会
回到家, 陈潮照例把沙袋从墙角拖出来,系好绳扣,朝着屏风后写作业的陈夏简短招呼了一声。
“今晚的练习, 开始吧。”他说着, 后退两步,双手插进兜里,周身带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嗯。”陈夏合上作业本,戴上拳套, 走到沙袋前站定。
“肩膀别耸。”陈潮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出拳要干脆, 用身体带, 别犹豫。”
陈夏抿着唇,憋着一股劲儿, 照着他的指令一遍遍挥拳。
汗水很快从她的鬓角渗出, 洇湿了发丝。每一拳落下, 沙袋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伴随着木地板轻微的震颤。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却又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等她停下来喘气,他已经转身去拧水瓶,或者低头看表, 像是把时间卡得刚刚好。
练完,他淡淡说一句:“行了, 今天到这儿。”
随后便利落地收起沙袋, 转身去了卫生间冲澡。
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多余的话。
“嗯……”陈夏朝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这一年来,她早就察觉到他那不动声色的疏远。
可自从开始教她打拳这半个月, 他的疏离变得更加明显了。
虽然他对教她这件事依然很上心,甚至还给她买了手上这副新拳套。
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横在两人之间。
陈夏站在原地,慢慢脱下拳套。
她知道,他还是那个会护着她、照顾她的哥哥。
可心口却还是泛起了一点说不清的失落,轻轻的,却怎么也散不开-
隔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着嘈杂的笑闹声扑面而来。王甜甜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八卦,陈夏却只“嗯”“哦”地应着,筷子在餐盘里慢慢拨着,没怎么吃。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王甜甜终于察觉不对,咬着鸡腿看她,“被老师点名了?”
“没有。”陈夏摇头。
“那怎么了?”
陈夏顿了顿,低头看着米饭,声音很轻:“没什么。”
王甜甜眯起眼,一脸不信的表情,但也没逼她。
两人安静吃了几口,陈夏忽然像是随口一问:“甜甜,你有哥哥吗?”
“有啊,我哥比我大五岁呢。”王甜甜点了点头。
“那他……”陈夏迟疑了瞬,手指在筷子边缘摩挲了一下,“有没有过突然不怎么理你、好像要疏远你的阶段?
王甜甜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们本来也不算特别亲近,他嫌我小,不爱带我玩。不过他对我也挺好的,会给我买零食,有人欺负我他也会护着。”
说罢,王甜甜凑近了些,有些好奇地反问:“怎么了?你跟陈潮闹别扭了?”
陈夏摇摇头,没回答,只是心里那点闷闷的难受,似乎被王甜甜的话轻轻抚平了一点。
或许……哥哥长大了,就是这样吧。
既然他没有嫌她烦,也没有赶她走。
那她也不该再为这种事继续烦恼和难过了-
周末下午,陈夏换好了方便活动的衣服,正等着陈潮像往常一样喊她练习,却见他套上衣架上的外套,径直往门口走。
“哥。”陈夏疑惑叫了他一声,“今天不练了吗?”
“不练了。”陈潮避开她的视线,伸手从架子上抓起手套,语气硬邦邦的,“你休息吧,我出门一趟。”
“出门?”陈夏愣了愣,“去拳馆吗?”
“去滑冰。”。
闻言,陈夏乌黑的眼底倏地亮起两簇小小的光,几乎是本能地朝他走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我也好久没滑了……能带我一起去吗?”
陈潮捏着手套的手指微微一僵。身后那抹熟悉的温软气息正一点点渗透过来,混着洗衣液的淡淡清香,让他的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不能。”陈潮生硬地回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子。
陈夏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火,暗了下去,但还是轻声追问:“为什么?”
“都是你不认识的人,你去也没意思。”陈潮抓起钥匙,已经拧开了房门。
“……不是和浩哥他们一起吗?”她意外道。
“不是。”
这一次,陈夏彻底愣住了。
在凛城,陈潮的好友圈其实很小。除了那几个一起长大的哥们,他几乎不跟旁人来往。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在意,像细小的刺,扎得人发紧。
“那……”她忍不住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角,“我自己滑也行,不跟着你。我离你远点,不打扰你。”
她只是想知道他交了怎样的新朋友。
陈潮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仰着脸,眼睛湿润又明亮,像从前无数次看向他时那样,带着一点倔,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点头。
可他不能。
他必须把这条线划清。
陈潮别开视线,咬了下后槽牙,索性扯出了一个足够让她退开的理由:“我要去约会,明白吗?带着你,我谈什么恋爱?”
约会。
谈恋爱。
这几个字像是猝不及防砸下来的重拳,闷闷地落在陈夏胸口。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出口。
原来如此。
最近那越来越刻意的疏远,是因为他有了女朋友。
有了想要单独相处、不想被她这个负担打扰的对象。
陈潮没敢看她的反应。那股燥热又爬上了他的颈后。他像是怕自己心软,又像是怕被她看穿,猛地拉开防盗门,大步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世界瞬间安静得让人发慌。
陈夏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窗边,费力把结了霜的窗子拉开一道缝。
楼下的空地上,陈潮正跨上那辆黑色的山地车。他的衣摆被风吹得扬起,头也没回,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陈夏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膨胀,然后慢慢裂开,渗出了酸涩的汁液。
其实陈潮在学校里受欢迎,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从没去设想过,他会谈恋爱。
因为他太忙了。
忙着打拳,忙着帮家里送快递,还要忙着照顾她。
可这些理所当然的理由,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她的一厢情愿。
一阵冷风袭来,陈夏缩了缩肩膀,有些脱力地关上了眼前的窗。
房间里依旧是暖烘烘的。
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冻住了-
傍晚天色渐暗时,门锁“咔哒”一声响起。
陈潮裹着一身冷风进了屋,靴底带进来的雪沫在门口化成一小滩水渍。他低头换鞋,顺手把身上脱下的冲锋衣挂上衣架,衣料摩擦,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哥?”
陈夏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乱炖从厨房出来,闻声抬头,眼底闪过一瞬的亮:“你回来了。”
今晚家里只剩他们两个。陈刚和张芸去了隔壁市拉货,她本以为他会在外面吃完再回来,索性把中午剩下的饭菜热了热,当作晚饭。
“嗯。”陈潮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手。
水声停下时,陈夏已经把碗筷摆好。她低着头,把筷子对齐,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轻声开口:“……下午约会得开心吗?”
陈潮擦手的动作一顿,在她那双清亮、干净得近乎审判的目光下,他心虚地扯了下衣领,语气故作懒慢道:“开心啊。”
说完,他又耸了耸肩,撑起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闹哄哄的挺有意思。”
那副样子,像是真的刚从一场愉快的约会里回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下午有多难熬。
他到滑冰场时,才发现其他人一个都没来,偌大的冰场边,只站着林曼一个人。她有点尴尬地笑,说大家临时都有事,来不了了。
那一瞬间,他就有点后悔答应出来。
后来林曼说自己不太会滑,问他能不能教。陈潮心里烦得要命,面上却还是耐着性子讲了几句站姿和重心。
可林曼像是听不懂他的教学一样,非要让他手把手的教。
他懒得再应付,丢下一句“听不懂就去租辆滑冰车玩吧”,就自己滑走了。
只是清净没多久,林曼又追上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那点耐心终于被磨光,他随便找了个理由,直接回了家。
“哦,开心就好。”陈夏低下头,给他盛了碗汤,动作很稳,声音却轻了一点。
心口那点酸意,随着蒸汽的升腾又悄悄冒了头。
她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勾勒,冰场明亮的灯光,光滑如镜的冰面,陈潮也像以前护着她那样,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并肩掠过。
她手腕微微一抖,汤面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自己来吧。”陈潮几乎是立刻伸手接了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指尖交错的瞬间,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
像是被微小的电流触到,两个人同时一顿。
陈夏受惊般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可手背上那抹被触碰过的灼热感,却像迟来的余震,迅速蔓延开来。
陈潮也迅速收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太自在地把那碗汤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在拉开一条无形的安全线。
见状,陈夏心口的酸意更盛,匆匆低下头,掩饰吃起了饭。
明明她只是他的妹妹。
他和谁一起滑冰、和谁谈恋爱,本来就不该跟她有任何关系。
可心里那股涩涩的在意,却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点点往外渗,怎么堵都堵不住。
饭吃到一半,她还是没忍住,抬眼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是同学吗?”
“谁?”陈潮夹着菜,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你……女朋友。”
陈潮动作一顿,筷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他快速扒了一口饭,像是在掩饰什么,语气却刻意压得平直而生硬。
“不是同学……拳击馆楼上,学芭蕾的。”
学芭蕾的。
这几个字在陈夏脑海里慢慢铺展开——
轻盈、优雅、站在灯光正中央的人。
和她这种从乡下来的、只会埋头读书的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刚遇见她时,随口丢过来的那个称呼。
土包子。
陈夏抿了抿唇,把那点突兀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像是怕自己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在意,又故作随意地补问了一句:“哦,那她……”
“吃饭呢,哪儿那么多话。”
怕说多错多,陈潮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她的提问,语气又凶又急,透着股压不住的不耐烦。
陈夏怔了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没再多说什么。
餐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陈潮平时说话也一向冲,语气不好听是常态。陈夏一直知道,他嘴硬心软,从来没真正对她发过火,所以以往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被他这硬邦邦的语气一刺,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酸涩,忽然就失了控。
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热,酸胀得厉害。她低着头,攥紧筷子,拼命眨了几下眼睛,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可下一秒,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进了碗里。
陈潮原本还在为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心烦意乱,一抬眼,却撞进了这一幕。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像是被人迎头砸了一拳,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那些强撑的冷淡与疏离,也在顷刻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第18章 Chapter 18 怀孕风波
餐椅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陈潮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差点带翻手边的汤碗。
他顾不上收拾,大步跨过去, 在陈夏的凳子旁蹲下。一米八的个头, 此刻却像被人硬生生折了下来,缩成一团。
“夏夏……不是……你哭什么啊……”他语无伦次,声音一下子软得不像话,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抹眼泪, “我刚才没有凶你的意思,我就是……操……”
他急得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脸颊, 陈夏却偏过头, 躲开了他的手。
陈潮的手一僵,悬在了半空中。
陈夏吸了吸鼻子, 在他无措的注视下, 胡乱扯了个借口:“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陈潮愣了一下, 立刻追问, “怎么了?谁惹你了?”
陈夏垂下湿漉漉的眼睫,盯着面前的碗,声音哽咽,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次期中考试……我没考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潮脸上的紧张和愧疚齐齐卡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眉梢狠狠跳了下:“……你说什么?”
“期中没考好。”陈夏重复了一遍,虽然心虚, 但眼泪还是真情实感地流着。
陈潮差点被气笑了。
“陈夏, 你没事吧?”他嘴角抽了下,语气复杂得难以形容,“你这次期中考不还是年级第一吗?这也叫没考好?那你让我这种年级倒数的人怎么活?去跳护城河吗?”
“不一样的……”陈夏被他怼得一时语塞, 只能硬着头皮把谎往下圆,“数学……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算错了,没拿到满分。”
“……”
陈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无语地抹了把脸。
趁着他短暂失语的空当,陈夏赶紧站起身。
“我吃好了。”她红着眼睛,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面前的碗筷,“先回房间学习了。”
说完,她便一头扎进房间,关上了门。
餐厅里只剩下陈潮一个人。
他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三两口扒完了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剩饭,食不知味。
收拾好桌子,关了灯,他推门回了房间。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书桌那盏台灯亮着,将暖黄的光晕拢在一小方天地里,像是一个拒绝被打扰的结界。
陈夏已经坐在那里了。她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练习册,手中的笔刷刷地写着,似乎真的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沉浸在因为没考满分而发愤图强的状态里。
陈潮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盯着那道纤细又倔强的背影看了许久。
这就是好学生的世界吗?
因为没有满分就要拼命至此。
他感觉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
也走不进去。
胸口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有些发闷,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不过,算了。
陈潮垂下眼帘,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走不进去也好。
他本来就该和她保持点距离。
若是离得太近,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对她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混账生理反应。
想到这,陈潮敛去了眼底的情绪,随手抓起换洗的衣服,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到屏风后那道轻微的关门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陈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手中假装忙碌的笔,也随之停住。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种快要炸开的闷痛感缓解了一些,但依旧堵得慌。
笔尖在试卷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陈夏盯着那个黑点,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其实也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对他交女朋友这事反应这么大?
甚至控制不住地当着他的面掉了眼泪,最后还要撒那样一个拙劣的谎来掩饰。
毕竟就算他谈恋爱了,也不会实质性地影响到她什么。
她来凛城、住进这个家已经三年多了。
从最初的防备、排斥,到现在的一起上学、一起吃饭、甚至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她知道,陈潮虽然嘴硬,虽然总是一副嫌她麻烦的样子,但他早就从心底接受了她这个妹妹。
他不会再想着把她赶出去。妈妈也和陈叔领了证,她在这个家是安全的,是可以安稳生活下去的。
既然生存危机早就解除了,那她到底在怕什么?
又在难受什么?
陈夏转过头,看了看桌边的纸箱小屋,墙上挂着的粉色拳击手套,又想起两年前他满脸是血、却把她紧紧按进怀里的温度……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他刚才在餐桌前,打断她追问女朋友时那副不耐的神情上。
心里那股酸意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还要猛烈。
不想让他护着别的女生。
不想看他为别人不耐烦,却对自己退避三舍。
这种独占欲,早就超过了妹妹对哥哥的范畴。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脑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难道她不只是想拿他当哥哥?
陈夏猛地捏紧笔杆,指节发白,心脏也跟着剧烈一缩。
不行的。
陈潮明明是给她安全感的家人,她怎么能对他存这种心思?
若是被他察觉到了,他本就已经在刻意拉开距离,恐怕只会更加避之不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行把这个不该存在的念头,摁进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周一下午,数学课。
教室被暖气烘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又闷又燥。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浮沉,晃得人眼皮发沉。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起初只是零碎的说话声,很快变得尖锐起来,像有人在争执,夹杂着几句情绪失控的喊骂,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
教室里顿时起了波澜。
靠窗的几个男生忍不住探头往外看,后排也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原本在认真写笔记的陈夏也笔尖一顿,抬起了头。
“看什么看。”数学老师粉笔敲了敲黑板,提高了音量,“黑板在窗户外面吗?谁再分心,就上来把这道函数题解了!”
教室里的躁动瞬间被压了下去。
窗外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沙沙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第二天一早,王甜甜就带来了第一手情报。
“夏夏,我知道昨天什么情况了!可吓人了!”
陈夏刚走出车棚,就碰上了王甜甜,她一把挽住陈夏的胳膊,神秘秘兮兮又带着点惊恐地说道,“昨天来学校闹的那人,是六中一个女生的家长。那女生跟咱们学校初三的一个男生谈恋爱,结果搞出人命了!”
陈夏怔了怔:“啊?出人命?”
“就是怀孕啦!”王甜甜压低声音,一脸讳莫如深,“那个男生也是渣,听说出事了就直接装死,不接电话、不见人,女生家里急疯了,才一路闹到学校来找人。”
陈夏听得心惊肉跳。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怀孕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天塌下来的大祸,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禁忌。
因为这起性质恶劣的事件,学校的反应快得惊人。
升旗仪式上,校长黑着脸讲了整整半小时的学校纪律。紧接着,一场轰轰烈烈的严抓早恋运动开始了。
教导主任每天在大课间和晚自习都要巡视,原本那些喜欢在操场角落、花坛边溜达的小情侣瞬间销声匿迹。
更可怕的是,每栋教学楼里,还多了一个红色的匿名举报箱,学校鼓励大家互相监督。
一时间,学校里的气氛肉见可见地紧绷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绷着。男生女生哪怕是借个橡皮,都要左顾右盼,生怕被人误会举报了。
这一周,便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里结束了。
周六。
陈潮照例一大早就去了雷霆拳馆。
家里只剩下陈夏一个人。她收拾完屋子,习惯性地走到陈潮那边的书桌前,想帮他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本理一理。
目光扫过后面的暖气片时,她的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上面静静地挂着一卷白色的护手绷带,是昨晚陈潮洗好晾干的,大概是今早走得太急给落下了。
陈夏皱了皱眉。她听陈潮说过,打拳时不缠绷带,手腕和指骨很容易挫伤。
短暂犹豫了下,她还是拿起那卷绷带,换了鞋,匆匆出了门。
雷霆拳馆离物流站不算远,坐公交车也就四站地。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去。
下了公交车,她站在陌生的街头,东张西望地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马路对面的一栋商业楼外墙上,看到了“雷霆搏击”四个大字的招牌。
招牌挂在三楼。
陈夏的视线顺着楼层指示牌下意识地往上移,果然又在五楼看到了一家艺术培训中心的招牌。
她不自觉地攥了下手里的绷带,才收回目光,穿过马路朝那栋楼走去。
透过半开的玻璃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陈潮。
他还没换训练服,依旧斜挎着那个黑色的运动包,正慵懒地靠在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旁。
但他不是一个人。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穿着紧身的舞蹈练功服,外面套了件粉色的小开衫,显得身段修长优美,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她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正仰着脸跟陈潮说着什么,侧脸带着盈盈的笑意。
陈夏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玻璃门外。
这个女生……应该就是他那个学芭蕾的女朋友了吧。
心像是被人一把推入冰水里,骤然一沉。
之前好不容易平复、藏好的那些情绪,此刻像反扑的潮水,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堵得喉咙发苦。
她不敢上前。
甚至下意识地往门边的阴影里缩了缩。
看着里面那一对般配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窥探着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太过耀眼的光亮。
所幸,可能是赶着上课,他女朋友没和他聊两句,就转身走向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彻底关闭,陈夏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努力调整出一个自然的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佯装若无其事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哥。”
陈潮正仰头喝水,冷不丁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吓了一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咳”了两声,狼狈回过头。
“你怎么来了?”他诧异挑了下眉,眼底似乎还闪过了一丝奇怪的慌乱。
“你绷带忘带了。”
陈夏走上前,摊开手掌,露出那卷被她捏得有些皱的白色绷带,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看在暖气片上挂着,怕你受伤,就送过来了。”
陈潮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裤兜,这才发现确实空空如也。
“……谢了。”
他伸手拿过绷带,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冰凉的手心,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蹙了一下。
“傻不傻,忘带了我这就这有公用的,还能真光着手打啊?”他把绷带揣进兜里,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大老远跑一趟,也不怕冷。”
话是这么说的,却还是偏过身,摸出几枚硬币投进了自动贩售机。
“哐当”一声。
他弯腰捡起一瓶温热的罐装奶茶,转身塞进她手里。
“拿着。”语气不耐烦,却又理所当然,“暖暖手。”
陈夏双手捧着那瓶滚烫的奶茶,掌心的热意一点点渗进来,顺着血液漫到全身。
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明明刚才还难过得不行,可只要他随手给她一点照顾,她就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默了片刻,小声问:“哥,你几点开始训练?”
陈潮垂眸看了眼表:“还有五分钟。”
他抬眸看她:“我得上楼去换衣服了,你赶紧回家去。”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陈夏迟疑了两秒,猛地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我能留下看你训练吗?”
陈潮脚步一顿。
他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语气下意识变得疏离:“这有什么好看的。全是汗味儿,又吵。”
“我不是也跟你学打拳了么?”陈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想多看看,学一学,来都来了。”
“……哦。”
陈潮放下手,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在心里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他还以为,她是想看他打拳。
原来只是想偷师。
“行吧。”
他很快收敛了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失落,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下巴朝电梯方向一扬。
“那你跟我来。等下就坐边上,安静点,别乱跑,要是觉得无聊了,就自己回去。”
“嗯!”
陈夏乖乖点点头,抱着那瓶热奶茶,像个听话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手心被热饮烘得发暖。
连带着刚才那颗被推入冰窖里的心,也一点点回了温。
第19章 Chapter 19 举报
推开训练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一股混合着皮革和汗水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潮领着陈夏一进去,几个正在休息区喝水的男生立马就把视线投了过来。
“哟,潮哥来了!”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肌肉练得块块分明的男生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 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眼神却直往陈潮身后瞟。
“这谁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抱着热奶茶,站得有点局促的陈夏,吹了声口哨,语气暧昧又欠揍, “可以啊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这要是让林曼看见,心不得碎一地?”
林曼对陈潮有意思这事, 拳馆里早就不是秘密, 说起来自然也没什么避讳。
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打趣:“就是,从来没见你带过女生来, 这关系一看就不一般。”
陈夏被这阵起哄得弄得有点无所适从, 下意识地往陈潮背后缩了缩。
“滚蛋。”
陈潮眉头一皱, 抬腿虚踹了那个寸头男生一脚, 力气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他伸手把陈夏从背后拉出来,往自己身前一挡,手臂横在她前面, 姿态护得很自然:“别瞎在那放屁。这是我妹,陈夏。”
“你妹?”
寸头男生愣了一下, 眼睛瞪得溜圆, 视线在满脸凶相、眉骨带疤的陈潮,和白净秀气、文文静静的陈夏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圈。
“卧槽,真的假的?”他一脸你逗我的表情, 脱口而出,“这长得也太不像了吧!”
“就是,妹妹皮肤这么白,这么水灵。”旁边的人也跟着补刀,“你真是他妹啊?没抱错吧?”
陈夏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妹妹。我哥也很帅的。”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哎哟!”寸头男生捂着胸口,一脸夸张的酸样,“听听!听听!我哥也很帅的,潮哥,你这妹没白疼啊!”
“行了。”陈潮紧绷的嘴角压不住地扬了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训练去,别围这儿吓唬人。再废话待会儿实战练死你们。”
闹哄哄的男生们嘻嘻哈哈地散去,各自回到了训练区域。
陈潮指了指角落里的长椅,示意陈夏过去:“你就坐那儿看吧。”
“嗯。”陈夏乖乖点了点头,捧着奶茶罐坐了过去。
拳馆里很快被击打沙袋的闷响和教练的口令声填满。
陈夏看着擂台上挥汗如雨的陈潮,刚才那阵起哄中夹杂的一个名字,才后知后觉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林曼。
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了吧。
想到那个像白天鹅一样优雅的身影,陈夏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奶茶罐,压在心底的酸意又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不过,刚才那帮男生似乎还说了,从来没见他带过女生来。
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即便是女朋友,陈潮也从来没把她带进拳击馆过?
把女朋友留在门外,却把她带了进来。
想到这,陈夏原本像被酸水浸泡过的心脏,忽然就松快了不少。
看来,他那个女朋友,在他心里也没多么特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奶茶,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11点钟,随着教练的一声哨响,一上午的高强度对抗训练终于结束。
男生们几乎是原地瘫倒,有的直接仰躺在地板上喘气,有的靠着围绳灌水,场馆里一片筋疲力尽的哀嚎声。
陈潮摘下拳套,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没多停留,径直朝角落走去。
陈夏还乖乖坐在那里,奶茶早就喝完了,罐子被她摆在了身边。
“行了。”陈潮在她面前站定,把拳套往腋下一夹,“下午的训练内容跟上午差不多,你可以回家了。”
陈夏仰起头,明显有点不情愿:“我还是想再看看。”
“不怕浪费时间了?”陈潮低头睨着她,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懒散又带点调侃,“上周是谁哭着说期中没考满分,得抓紧时间学习的?”
陈夏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个蹩脚的借口被当众翻出来,她一时无从反驳,只能心虚地站起了身。
旁边的寸头男正拿着毛巾擦汗,听到这话凑了过来,一脸惊奇:
“嚯,真的假的?没考满分还要哭?妹妹,你这觉悟也太高了吧?让我们这种及格万岁的人怎么活?”
周围几个正在换鞋的男生也跟着起哄:“潮哥,你这妹妹原来是个学霸啊?”
“那当然。”陈潮下巴一扬,单手插进兜里,语气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得瑟,比他刚打赢一场实战还明显,“年级第一,甩第二名几十分那种。”
“卧槽!牛逼啊!”
“厉害厉害!”
听着周围一片羡慕的赞叹声,陈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甜丝丝的。
原来,他也会这样理所当然地、毫不避讳地,因为她而骄傲么。
可这份甜意还没来得及化开,门外就传来一声吆喝:
“潮哥!快出来!林曼又在楼梯口等你吃午饭了!”
热闹的训练馆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起哄声和口哨声:“潮哥快去吧,别让美女等急了!”
陈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潮。
陈潮原本还得意洋洋的表情也微妙凝固了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眼底闪过了一丝烦躁。
“我才……”
拒绝的话刚到了嘴边,陈潮的视线一转,正好撞上了陈夏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探究,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审视。
陈潮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他之前骗她说自己在谈恋爱,现在所谓的女朋友都找上门了,他要是再不去,这谎还怎么圆?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个“不”字咽了回去。
“……知道了。”
他冲门口应了一声,然后转向陈夏,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我先送你去公交车站。”
走出拳馆大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凉意。
刚拐过楼梯口,一道粉色的身影果然等在那里。
看到陈潮出来,林曼眼睛一亮,刚要迎上来,视线却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陈夏身上。她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
陈夏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脚步微顿,往陈潮身后躲了躲。
那种面对“正牌女友”的局促感,让她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
“这我妹。”
陈潮没等林曼开口,先一步简短介绍道,语气平淡,却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她打量的视线:“我得先送她去车站,你先去楼下美食广场占个座,我送完就过去。”
“哦!妹妹好呀!”林曼紧绷的神色一松,笑得眉眼弯弯和陈夏打了个招呼,视线很快又回到陈潮身上,“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陈潮扔下两个字,就带着陈夏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陈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海里全是刚才林曼那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出了大楼,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到公交站台。
周末的车站人不多,北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陈潮单手插兜,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应付和林曼的午饭。
“哥。”
身边的陈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干嘛?”陈潮偏过头。
陈夏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小声问道:“学校里……那个初三早恋怀孕的事,你听说了吗?”
陈潮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废话,闹那么大,谁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回道,“怎么?吓着你了?”
陈夏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抬起眼,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他脸上,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那你……不会吧?”
“不会什么?”陈潮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陈夏咬了下嘴唇,脸颊涨红了几分,却还是执拗地问了出来,“你不会也像那个男生一样吧?”
轰。
陈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度从脖颈瞬间烧到了耳根。
那个荒唐、混乱、甚至带着罪恶感的梦境,毫无征兆地再次冲进他的脑海。
黏腻的触感,急促的呼吸,还有身体最不堪、最失控的反应。
重新被勾起的慌乱和羞耻,瞬间化成了恼羞成怒的暴躁。
陈潮猛地沉下脸,语气凶得吓人:“你小小年纪的,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他虚张声势地瞪着她,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谁教你问这些的?作业太少了是吧?小屁孩家家的,操心这种破事儿?你是不是闲的?”
陈夏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脖子,委屈地辩解:“我就是……担心你……”
“用不着你担心!”
陈潮粗暴地打断她,转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被她看出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正好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陈潮像是送瘟神一样,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往车上赶。
“车来了!赶紧回家吃饭去。”
陈夏被推上了车。
车门“啪”地一声合上。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那个身影。
陈潮还站在原地,他依然插着兜,眉头紧锁,在那萧瑟的寒风里,莫名显得有些狼狈。
陈夏慢慢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随着公交车的颠簸,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眼眶,指尖蹭下来一点湿意。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一提及那个女生的事,陈潮就会变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躁、不耐烦,甚至恶语相向。
就像是在防备她。
生怕她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多嘴多舌,坏了他和女朋友的关系一样。
明明她只是在担心他。
可是,念头刚落,她的心脏却莫名收紧了下。
真的……只有担心吗?
陈夏有些茫然地看着车厢地板。
关于那个初三男生让女生怀孕的传闻,虽然被大家传得绘声绘色,但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依旧是个模糊、神秘且充满禁忌的概念。
她并不完全懂,到底要做怎样的事情,才会导致那样严重的后果。
但她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比牵手、拥抱,甚至比接吻还要亲密无数倍的事。
所以……陈潮也会和林曼做那样的事吗?
哪怕只是稍微想一下,她都觉得难以忍受。
她不想他和别的女生做那些事。
牵手不行,接吻不行,更亲密的事……绝对不行。
陈夏眸色暗了暗,抿紧了唇。
周一早晨。
打着值日的幌子,陈夏早早去了学校。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她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那个红色的举报箱前。
确认四下无人,她指尖微动,一张折叠方正的信纸顺着校服袖口滑入掌心。
陈夏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轻轻一松。
“哒。”
轻微的纸张落地声,信纸顺着黑洞洞的投递口滑了进去,瞬间被黑暗吞没。
陈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理了理书包带子,转身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评论10个红包掉落,宝宝们周末愉快!
第20章 Chapter 20 我就是看不惯你……
隔天放学。
陈潮刚把那只黑色的运动包甩上肩, 就被一道严厉的声音叫住了。
“陈潮,跟我来趟办公室。”
班主任老赵背着手站在走廊阴影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陈潮皱了皱眉, 下意识回想了一下这两天的表现, 除了上课睡觉外,好像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况且作为体育特长生,只要不扰乱课堂纪律,老赵对他上课补觉这事儿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他单手插兜,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没别人,安静得有些压抑。
“陈潮, 你行啊。”
刚一进门, 老赵就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里面的茶水都晃荡了出来。
“都初三了, 火烧眉毛的时候, 你给我搞这一出?甚至还顶风作案?”
陈潮一头雾水, 站姿依然懒散:“老师,我干嘛了?”
“还装!”
老赵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拉开抽屉,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手指用力点了点:“自己看!”
陈潮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普通的横格纸, 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有人刻意用左手伪装写出来的——
【初三一班陈潮,在和校外艺术培训中心的女生早恋】
陈潮愣了一下, 眉头瞬间锁紧,眼底闪过一丝荒谬:“老师,这纯属造谣。”
“造谣?”老赵不可置信地扬了下眉,眼神犀利,“那我问你,有没有这个艺术培训中心?”
“有……”
“你认不认识里面的女生?”
“认识是认识……但那是……”陈潮急着解释,“那是拳馆楼上,我天天去训练,碰见人打个招呼很正常,我真没谈。”
“没谈?”老赵冷笑一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没谈人家举报信里说得这么笃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全校这么多人,人家怎么不举报别人偏偏举报你?”
“我……”陈潮百口莫辩。
“行了,别解释了。”老赵大手一挥,直接下了判决书,“这种风气必须杀住!赶紧跟你那小女朋友分手,这周五前,再给我写一千字的检讨,好好反省一下你的作风问题!”
陈潮咬了咬牙,刚想再为自己辩驳几句,就被老赵打断道:
“我已经通知你家长了,还有什么话,回家和你爸说去。”
……
走出办公室,陈潮捏着眉心,只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荒谬。
他和林曼之间清清白白。拳馆那帮兄弟虽然嘴欠爱开玩笑,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他对林曼避之不及,谁会闲得没事去举报这种莫须有的早恋?
更何况,那封信里言之凿凿的语气,仿佛亲眼见证他承认了关系一般。
陈潮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夏。
从头到尾,他只对她一个人说过,自己在和林曼“谈恋爱”的事。
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运动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赶往拳馆。
可接下来的训练,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出拳慢了半拍,防守也屡屡走神,被教练点名骂了好几次。
哨声一响,他几乎是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回家的路,比平时更长。
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屋里的低气压几乎扑面而来。
陈刚下午接到老师电话后,气得晚饭都没吃。陈潮一进屋,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都初三了!初三了啊!”陈刚指着他的鼻子骂,“老子花钱送你去练拳,是让你能升高中的!不是让你去搞对象的!你要是不想念了,就趁早滚回来送快递!”
陈潮低着头,一声没吭,任由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直到陈刚骂累了,挥手让他滚回房间反省。
陈潮这才转身,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里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低低压在桌面上,静得有些发闷。
陈夏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背脊挺得笔直。听到门响,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像是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陈潮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的寒意一点点渗透出来。
他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陈夏。”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别装了。”
陈夏身体僵硬了一瞬,慢慢转过身。她看着陈潮阴沉的脸色,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摆,强装镇定:“……怎么了?”
“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吧。我哪里得罪你了?”
陈潮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漆黑眼底暗流涌动。
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怀疑到了她身上,陈夏心跳如雷,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茫然:“什么举报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陈潮嗤笑一声,步步紧逼,高大身躯将她困在了书桌前,“那我帮你回忆下,信里说我在和艺术中心的女生早恋,还特意用了歪歪扭扭的字迹。”
陈夏咽了下喉咙,垂下眼帘,试图用逻辑反击:“……拳馆里那么多人,大家都知道你在早恋。你为什么就觉得是我举报的?”
“……”
陈潮猛地噎了一下,表情微妙僵了僵。
是啊,为什么?
因为这本来就是个谎言。
因为他在和林曼谈恋爱这事,他只对她一个人说过。
至于这背后的理由?
他这辈子都没脸说出口。
陈潮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扯出另一个谎言来圆这该死的逻辑:“因为跟我一起练拳的,根本没有三中的学生,除了你,没人知道我在哪个班。”
没想到竟会如此,陈夏的脸色瞬间惨白,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被击得粉碎。
她慌了。
那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还有那点不可告人的占有欲即将曝光的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极度的慌乱中,她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为了自保,慌不择路地亮出了最伤人的爪子,试图用正义来掩盖私欲。
“对。是我举报的。”陈夏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声音尖锐而颤抖,“我就是看不惯!”
陈潮愣了一下:“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你……”
陈夏抿了抿唇,用最正直、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那把刀狠狠捅进了他心里:
“家里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练拳,陈叔那么辛苦,你马上就要中考了,却只知道谈恋爱……我就是看不惯像你这样随随便便、不务正业的差生!”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差生这两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陈潮的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义凛然、仿佛受了多大委屈的好学生,只觉得心寒至极。
原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不仅不再依赖他这个哥哥,甚至打心底里开始瞧不起他了。
“行。我记住了。”
陈潮气极反笑。他点了点头,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变得陌生而冷漠,像是要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剔除出去:“嫌我给你丢人了是吧?好学生。”
“……”
陈夏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她没有这个意思,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陈潮已经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换洗的衣物,重新拧开门锁,“砰”的一声,狠狠甩上了房门。
巨大的摔门声震得墙皮都抖了三抖。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陈刚暴躁的吼声:
“陈潮!关门这么大声干什么!还想拆家是吧!安静点!别影响你妹妹学习!”
陈潮理都没理,大步穿过客厅,钻进卫生间,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狠狠带上了门。
门震的余响在空气中回荡,陈夏的身子跟着颤了颤。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滚烫过后,只留下了一片冰凉-
虽然这天之后,陈潮写了检讨,早恋的风波也总算平息。
可兄妹俩的关系却降到了冰点,甚至比陈夏刚来这个家时还要糟。
在家碰面,他目不斜视。吃饭时,他只盯着碗。就连晚上睡觉,他也会刻意把身子背过去,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仿佛多跟她产生一点交集都会让他觉得厌烦。
陈夏试过好几次想要缓和关系。
她会在他训练回来时,像以前一样把温水放在他桌边,或者切好他爱吃的水果。
可陈潮看都不看一眼。
“不渴。”
“不吃。”
“别忙活了,好学生的时间宝贵,别浪费在我这种差生身上。”
每一次,他都用冷冰冰的嘲讽把她堵回去。陈夏捏着衣角,看着他冷漠的侧脸,除了在心里一遍遍后悔当初的口不择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陈潮,其实也没比她好受多少。
看着陈夏那副想靠近又不敢、红着眼睛受气包似的模样,他心里也堵得慌。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至少那些让他羞耻的、见不得光的绮念被彻底摁了下去。
他不用再担心自己会失控,也不用再编造什么拙劣的恋爱谎言来骗她了。
就这样保持距离,或许对谁都好。
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了寒假来临。
凛城的冬天依旧漫长且寒冷,窗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对于陈潮来说,这个寒假至关重要。
徐教练给他定下了死目标:必须在四月的省青少年拳击锦标赛上,打进前三名。只要拿到这个名次,他就能获得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
有了这个证,即便中考文化课成绩差一点,也有机会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被重点高中凛城一中特招录取。
这是他这种差生唯一的出路。
拳击这边,陈潮很有信心。这两年多的苦练不是白费的,他在市里的水平已经数一数二。
但问题出在了文化课上。
特招虽然分低,但也不是没门槛。如果文化课烂得太离谱,连提档线都过不了,那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期末考试成绩单发下来那天,陈刚看着上面一片飘红的分数,愁得把烟灰缸都塞满了。
“你这是去考试了还是去抓阄了?”陈刚气急败坏地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指着陈潮,“照这个分,就算你拿了省冠军,也进不去一中的大门!”
陈潮瘫在沙发上,转着手里的握力器,一脸无所谓:“那就不去一中了呗,普高总能随便念一个。”
“放屁!”陈刚气得想抽他,“老子供你练拳是让你以后有出息的!普高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这个寒假,拳要练,书也得读!必须找个补习班给你恶补一下!”
“我没空。”陈潮拒绝得干脆,“徐教练说了,寒假要集训,每天从早练到晚,哪有时间去补课?”
“你……”陈刚被噎得说不出话,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寒假补习班几乎都在白天,就算晚上有,等他训练完也早下课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陈夏,听着父子俩的争执,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她犹豫了片刻,目光在陈潮那张不耐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陈叔。”她合上书,站起身,声音虽然不大,却很清晰,“我可以帮哥哥补习。”
客厅里静了一下。
陈刚愣住,陈潮转握力器的动作也停了。
“你?”陈潮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你才上初一。我初三,你教我?”
面对他的嘲讽,陈夏这次没有退缩。
她抿了抿唇,直视着陈潮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是初一没错,但我已经自学到初二的课程了。”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有底气了一些,“你现在的成绩……大部分是因为基础太差。这些基础题,我都能教。我的时间也最灵活,等你晚上回来,不管几点,我都能帮你。”
“都自学到初二课程了?”陈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一拍大腿,喜出望外,“哎呀!我都忘了咱家还有个尖子生呢!”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拍板:“行!就这么定了!夏夏,这个寒假你哥就交给你了!只要能让他考及格,陈叔给你发大红包!”
“爸,你开什么玩笑?”陈潮猛地坐直身子,一脸抗拒,“我不用她教!让个初一的小丫头教我,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要脸?考那几分你有脸?”陈刚眼珠子一瞪,拿出了家长的威严,“这事儿没商量!你要是不学,明天的拳馆你也别去了,腿给你打折锁屋里!”
“……”
陈潮咬牙切齿地瞪了陈刚半天,又转头狠狠剜了一眼多管闲事的陈夏。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却留给他一个乖巧又固执的发顶。
逼得他最终只能从齿缝里,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说:哥其实在气的,是妹看不上他,伤自尊了。下章兄妹俩就会和好了[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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