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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Chapter 21 流言蜚语


    晚上九点半。


    陈潮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拳馆回来, 肩背酸胀得发麻,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可推开房门,他绝望地发现, 屏风那边的书桌前, 陈夏已经严阵以待。


    两把椅子并排摆着,桌上摊开他的课本和试卷,旁边还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


    “哥,你先洗澡, 洗完我们开始。”陈夏转过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老师。


    陈潮嗤了声,把包往地上一扔, 拿着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他在里面磨蹭了好久, 希望能把她熬困。


    可惜,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 陈夏依然坐得笔直, 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


    “……”


    陈潮心里一堵, 认命地走过去, 一屁股坐下,二郎腿一翘,把湿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整个人散得不行。


    “行了, 讲吧。”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挑衅, “我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陈夏没理会他的态度。她拿起他那张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 指着第一道大题。


    “这道题考的是二次函数。你抛物线的开口方向画反了……”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温吞,没有老师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反而像一股涓涓细流。


    陈潮散漫托着腮,一开始完全抱着敷衍和挑刺的心态在听。


    他觉得,她无非是想在陈刚面前表现,在这个家里刷好感,才主动来给他补习。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估计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


    然而,她始终讲得很慢,很细。


    最基础的概念,她都会反复拆开,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说法重新捋一遍。他一皱眉,她就会立刻停下来,换种方式继续讲,像是完全不介意浪费时间。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做样子。


    是真的在想办法教会他。


    不知不觉间,陈潮翘着的那条腿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卷子上移开,又移回来,最后却落在了她的脸上。


    “……哥?”陈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这一步,你听懂了吗?”


    她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点点试探,像是怕自己讲快了,讲复杂了。


    陈潮猛地回神,一种被人看穿的狼狈感油然而生。他心口一紧,下意识地竖起防备,脖子一梗,冷笑出声。


    “没懂。像我这种差生,怎么可能听得懂这种东西?我又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后仰,语气带刺:“我看你还是别费功夫了,早点洗洗睡吧。放心,我爸那边我不会去告状,说你不负责任。春节你的大红包照样有得拿。”


    “……”


    陈夏握笔的动作一顿。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垂下眼帘,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不是为了拿大红包,也没觉得你会听不懂,而且……”


    她抿了抿唇,重新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灯光下澄澈得几乎没有杂质,像是能一眼望到底:


    “我从来没觉得你给我丢人过,你明明很厉害啊,又会打拳又会照顾人,一直都是让我引以为豪的哥哥。”


    陈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慌乱地撇开脸,嘴硬地掩饰道:“少说这种虚伪的话。你要是不嫌我丢人,之前你写信举报我干什么?难道不是怕我惹出事来,连累你的名声,再给你丢人吗?”


    旧事重提,像是一根刺,陈夏眼里的光黯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慌乱。


    她已经想好了一个既不会越界暴露心思,又不会伤到他的理由。


    “对不起……”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怕哥哥你会因为早恋毁了前途,也怕以后不能和你一起上高中、考大学了,所以才……”


    陈潮一怔,不太自在地抬手摸了下后脖颈,才强撑着凶巴巴的语气回:“净瞎操心……你哥我心里能没数吗?不为升学,我能白吃这么多苦练拳?”


    “对不起……”陈夏又小声嗫嚅了一句。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密绒绒的长睫,试探着偷偷瞥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一瞬间,陈潮只觉得浑身更不自在了,说不清的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烫得厉害。


    “行了行了,以后少操这不该操的心。”


    陈潮匆匆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丢下一句蹩脚的借口,像个逃兵一样冲出了房间:“我去个厕所。”


    “……”


    陈夏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虽然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可看他的反应,她心里还是没底,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原谅她。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半晌后,水声停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陈潮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没看陈夏,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张卷子往自己面前扯了扯,虽然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劲,但声音却明显缓了下来,没了之前那种扎人的刺:


    “刚才那一步……我没太懂。”


    陈夏轻愣了下。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她嘴角轻轻一弯,凑近过去:“那我再重新讲一遍。”-


    寒假过后,初三年级迎来了第一次模拟考试。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一班后排的差生专区直接炸了锅。


    “卧槽!见鬼了!”


    李浩挤在人群里看完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路怪叫着冲回座位,“啪”地一声拍在陈潮的桌子上:“潮哥!你是不是作弊了?!”


    陈潮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吵醒也不恼。他慢悠悠地直起身,从桌肚里抽出那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手指在那鲜红的分数上轻轻弹了弹。


    “怎么说话呢?”他挑了挑眉,嘴角压不住地翘起,“老子凭实力考的。”


    不止是数学,英语、语文……分数虽然算不上高,但对一个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的人来说,已经堪称奇迹。


    “这不科学啊……”李浩拿着他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纸里抠出答案,“你不还是上课睡觉、下课练拳吗?什么时候偷偷进化了?说!是不是背着我报了补习班,开小灶了?”


    “开什么小灶。”陈潮把卷子抽回来,小心地折好,“我天天训练到晚上九点,哪来的时间?”


    “那你这成绩怎么来的?梦里学的?”


    “有人教。”陈潮往椅背上一靠,“吱呀”一声,语气懒散,却带着一股明晃晃的炫耀。


    “谁教的?”


    “我妹。”


    李浩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小夏妹妹?她……她才初一吧?!”


    “初一怎么了?”陈潮斜了他一眼,“初一就不能教初三了?”


    “不是……这跨度也太离谱了吧!”李浩一脸世界观崩塌,“咱们现在考的内容,初一课本里根本没有啊!她怎么教你的?”


    “她自学的。”陈潮轻哼一声,“我妹年级第一,脑子好使,看一遍就会,教我些基础那是轻轻松松。”


    “我靠……”李浩彻底服了,竖起大拇指,“这也太牛逼了。潮哥,你这哪是捡了个妹妹,你这是捡了个文曲星下凡啊!能不能让小夏妹妹也教教我?”


    “想得美,她哪有时间再教你。”陈潮下巴一扬,把那张及格的卷子郑重其事地塞进书包最里层,“要怪就怪你自己没妹妹吧。”


    李浩被他这副得瑟样酸得牙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切,没有妹妹,起码没人瞎写匿名信举报我早恋。”


    陈潮动作一顿,抬起眼,嗤笑了一声:“酸吧你就。我妹那是担心我,想以后跟我上一个高中。你懂个屁。”


    “呵呵。”李浩干笑了两声。


    他可没忘记,寒假前那两周,陈潮因为写检讨和叫家长的事,脸黑成什么样。


    周围人都在好奇他这个大义灭亲的妹妹,但没一个人敢往他枪口上撞。


    只敢在背地里八卦议论个两句。


    也不知道陈夏后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这尊祖宗给哄好了。


    陈潮懒得理他,拎起书包,潇洒一扬手:“走了,练拳去了。”


    到了拳馆楼下,他正准备在贩售机买瓶水,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便飘了过来。


    “陈潮?好久不见。”林曼穿着紧身的舞蹈练功服,外面披着件长款羽绒服,显然也是刚到。她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正仰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寒假过得还好吗?”


    陈潮投币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都没怎么聚焦,敷衍地回了两个字:“还行。”


    说完,他水也不买了,迈开长腿就要往电梯口走。


    林曼咬了咬唇,不死心地快步跟了上去,状似随意地发出邀请:“那个……这周末你有空吗?大家说要去KTV唱歌,我想着你练拳也挺累的,要不一起来放松放松?”


    “没兴趣。”陈潮拒绝得干脆利落。


    林曼的心凉了半截。


    虽然寒假前,她也总在他这里碰壁,但他好歹还给个理由。


    这次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


    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林曼心里那点不甘又涌了上来。


    或许他只是太直了?


    没读懂她过去含蓄的接近和示好?


    眼看电梯快到三楼,她心一横,决定不再绕弯子。


    “陈潮。”她转过身直视他,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紧,“其实我约你,是想追你。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陈潮终于看向了她。


    然而他脸上没有惊讶,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抱歉。”他语气平静而坦荡,“我不喜欢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叮——”


    三楼到了。


    陈潮抬脚跨出电梯,没再多看她一眼。


    林曼僵在原地,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自己惨白又难堪的脸。


    她从小练舞,长得漂亮,在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从没受过这样直白、近乎羞辱的拒绝。


    周末晚上,郁闷的她拉了两个朋友去KTV散心。


    唱到一半,又来了几个男生。其中一个似乎是老板的儿子,名叫赵驰,出手阔绰,点了一堆吃的喝的。他自称三中老大,对她很殷勤。


    林曼对这类男生毫无兴趣,本想敷衍了事,却听见他和朋友聊天时,提到了陈潮的名字。


    她忍不住转过头:“你认识陈潮?”


    “岂止认识。”赵驰摸了摸还没完全长平的鼻梁,避重就轻说,“那孙子就是条疯狗,上次我就是跟他妹妹开了几句玩笑,差点被他打废。”


    “对。”旁边的小弟插嘴道,“不过听说也不是亲妹,是他后妈带过来的拖油瓶。”


    “不是亲的?”林曼一怔。


    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陈潮对自己的冷淡,以及那天在拳馆,他对那个妹妹无微不至的照顾。


    “不是亲的,还这么护着……”赵驰看着林曼变幻莫测的脸色,突然发出一声下流的冷笑,“怕不是他俩其实有一腿吧?”


    “操,驰哥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小弟唯恐天下不乱,“我听说上次举报陈潮早恋的信,就是他妹写的!这不就是吃醋吗?”


    “吃醋……”


    林曼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搭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陈潮突然对她冷下来了。


    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和嫉妒瞬间冲上头顶,她看向赵驰:“你们跟他有仇?”


    “当然。”赵驰咬牙切齿。


    “那正好。”林曼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我也看他那个妹妹不顺眼。既然他们这么’相亲相爱’,不如帮他们宣传宣传?”


    想起陈潮之前警告时那股狠劲,赵驰心里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想在美女面前露怯,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反正,这事也不用他亲自出面。


    真要把陈潮惹毛了,到时候把锅往林曼身上一推,横竖也轮不到他来负责-


    不到一周,关于陈潮和陈夏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三中迅速蔓延开来。


    而且越传越下作,越说越不堪,甚至传出了“两个人早就睡过了”这样的话。


    陈夏走在校园里,总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异样,像暗处的刺,一下下扎在背上。


    她忍不住拉住王甜甜问了一句,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真的不想跟你说的……怕你听了更难受。那些人太恶心了,怎么能造这种谣!”王甜甜的脸色又气又急,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忍不住发抖。


    陈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退潮。她脸色发白,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你知道……这些话是从谁那里开始传的吗?”


    王甜甜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现在已经传得太广了,根本查不清源头……不过我听有些人说,这事可能跟赵驰有关。他不是一直跟你哥有过节吗?”


    这一句落下,陈夏心口猛地一沉。


    既然连她都能听到风声,陈潮不可能不知道。


    以他那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她几乎可以想见后果——


    他一定会直接去揍赵驰。


    可偏偏,这时候最不能出事。


    省赛在即,任何一次处分、任何一点污点,都可能直接断掉他未来的路。


    想到这,陈夏迈开脚步,转身就往五楼的初三教室跑。


    刚跑到初三一班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陈潮满身戾气,一脚狠狠踹翻了赵驰的课桌。


    赵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


    “赵驰!”陈潮双眼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他妈之前怎么警告你的?你还敢造我妹的黄谣?”


    他指着地上的人,手指发抖:“现在、立刻,给我澄清!”


    赵驰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被冤枉了的无辜样。


    “你有病吧,陈潮?”他摊开手,甚至还带着点委屈,“谁造谣了?我可没说过半个字。”


    他扫了眼四周,语气轻飘飘的:“全校都在传,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得着吗?你凭什么赖到我头上?”


    “你还装!”陈潮咬牙切齿,幽深的眼底几乎要烧起来。


    “我装什么了?”赵驰嗤笑一声,语气阴恻恻地挑衅,“再说了,无风不起浪。你要是身正影直,你急什么?发这么大火……该不会是被说中了,心虚了吧?”


    “我操你大爷!”


    陈潮猛地上前,一把揪住赵驰的衣领,抡起了拳头。


    “哥!”


    顾不得周围人骤然投来的目光,陈夏一个箭步冲进教室,死死抱住了陈潮那只即将挥出去的手臂。


    陈潮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她:“你来干什么?嫌谣言还不够多吗?!”


    “赶紧回你自己教室去,这事我来解决!”


    “不行,你不能这么解决!”陈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把他往后拽了两步。她仰着头,强压着发热的眼眶,尽量冷静地和他说,“马上就是省赛了!你现在打了他,背了处分,之后的比赛怎么办?”


    “哎哟,”赵驰在一旁咧嘴笑了下,“听听你情妹妹的话吧。”


    陈潮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陈夏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哥,为了这种烂人,赔上你的未来,不值得!”


    陈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理智和怒火在体内疯狂拉扯。


    他真的恨不得当场撕烂赵驰那张嘴。


    可对上陈夏那双写满恐惧与恳求的眼睛,他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漫长的几秒钟对峙后。


    陈潮狠狠闭了闭眼,猛地甩开了手,一拳砸在了赵驰耳边的墙壁上。


    赵驰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潮慢慢收回手,指关节上蹭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阴鸷地盯着赵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管好你那张臭嘴。这笔账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缓慢而冷酷地扫过了周围每一张围观的脸。


    “其他人也一样。”


    陈潮的声音并不高,却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回荡,带着股摄人心魂的狠劲:


    “再传一句瞎话试试。”


    第22章 Chapter 22 看片


    有了陈潮那番近乎威胁的警告, 校园里的流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夜之间安静了不少。


    虽然偶尔还是会有探究、复杂的目光投过来,但陈夏对此并不太在意。


    她本来就不是外向的性子, 朋友有王甜甜一个就够了。别人的目光是好奇、揣测, 还是恶意,于她而言,都只是擦肩而过的背景。


    起初,她还有点担心陈潮会信“因为她吃醋才举报他早恋”的说法。


    后来见他一个字也没信, 她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了下来。


    说来讽刺,或许正是因为这流言传得太离谱,反而完美掩盖了她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真实念头, 让他根本没有一丝的怀疑。


    周三清晨, 天色才刚泛起一层灰白……


    陈潮收拾好行李,背上黑色的运动包, 跟着省队的集训大巴, 准备出发去外市。


    临上车前, 他伸手在来送他的陈夏脑袋上拍了拍, 语气难得温和:“行了,快回去吧,外头冷。”


    “知道了。”陈夏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你好好比赛。”


    陈潮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开, 眉眼间全是少年人挡不住的张扬和自信。


    “放心,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笃定又嚣张,“哥肯定给你拿个冠军回来。”


    大巴缓缓启动, 尾灯在清晨的薄雾里一点点拉远。


    陈夏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光彻底消失,才慢慢转身回家。


    这天傍晚,因为轮值打扫,她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


    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春寒料峭,风依然有点冻脸。


    陈夏骑着车,刚拐进那条偏僻的小路,前方忽然出现了几道人影,横成一排,挡住了去路。


    她下意识捏下刹车,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女生穿着一件显眼的粉色大衣,脚踩高筒靴,双手抱臂,正冷冷地看着她。


    是林曼。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妆容夸张、嚼着口香糖的小太妹,姿态松散,却明显来者不善。


    “聊聊?”林曼踩着高筒靴走近两步,笑得温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


    陈夏抿了抿唇,单脚撑地,虽然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强装镇定:“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没什么好聊的?”林曼嗤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别装了。要不是你,我和你哥会变成这样?”


    “……”


    陈夏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没话了?心虚了?”见她沉默,林曼眯了眯眼,伸手猛地推了下她的车把,“你哥今天去比赛了吧?没人给你撑腰了,看你往哪躲!”


    陈夏连人带车晃了一下,勉强稳住重心,皱眉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哥去比赛了?”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林曼步步紧逼,死死盯着陈夏那张过分白净的脸,“我就讨厌你这副装无辜的白莲花样!明明是个心机婊,背地里勾引自己名义上的哥哥,还把我的事给搅黄了!你恶不恶心?”


    羞辱的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陈夏攥紧了车把,刚想反驳,林曼却已没了耐心,伸手就想去扇她的脸。


    陈夏一愣,下意识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失去手扶的自行车“啪嗒”一声,倒在了两人之间。


    林曼显然没想到她会反抗,脸色一沉,立马发狠地扑了上来。


    陈夏反应极快,虽然陈潮教她的都是一些基础动作,但对付和她力量悬殊不大的外行人足够了。


    别闭眼,看清对方的动作。


    重心要稳,出拳要快。


    陈潮的指导仿佛在她耳边响起,陈夏死死扣住林曼的手腕,借着她冲过来的力道,反手一拧,猛地向下一压。


    “啊!”


    林曼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精致的脸蛋瞬间因为疼痛而扭曲。


    “愣着干什么!上啊!”她疼得大喊。


    后面那两个小太妹这才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


    陈夏一把甩开林曼,随即迅速后撤一步,双拳抬起,护住脸颊。


    一个小太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毫无章法,全是破绽。


    陈夏眯了眯眼睛,侧身闪过对方抓脸的手,右脚蹬地,腰部发力,一记标准的直拳,快准狠地砸在了那个太妹的鼻梁上。


    “砰!”


    那个太妹捂着鼻子惨叫一声,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另一个太妹见状吓了一跳,动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仗着人多,想要从侧面偷袭陈夏的头发。


    陈夏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猛地一低头,躲过那一抓,紧接着一个勾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对方的肚子上。


    “呕……”


    那个女生抱着肚子,脸色煞白地弯成了虾米,干呕不止。


    不到一分钟。


    巷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林曼捂着被扭痛的手腕,靠在墙上,看着地上那两个哼哼唧唧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路灯下、连头发丝都没乱几根的陈夏,恐惧终于慢慢爬上了她的脸。


    陈夏慢慢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指关节。


    她没有说一句狠话,只是弯腰扶起自行车,在三个人惊恐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


    风迎面吹来,她的心跳还在胸腔里猛烈撞击。


    陈夏低头看了眼微微发红的指关节。


    有点疼,也有点抖。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这天之后,虽然陈潮还在外地,但林曼再也没有来找过她的麻烦。


    周五晚上,陈潮也带着省赛金牌凯旋而归了。


    陈刚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去街坊邻居那儿挨家挨户宣传:“行啊!真行!老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有了这个,一中的门槛算是迈进去一半了!”


    陈潮瘫在旧沙发上,虽然满脸疲色,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但那股子少年得志的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看到放学回来的陈夏,他随手一抛,那块金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她怀里:“看,哥没骗你吧?”


    陈夏愣了一下,慌忙双手接住,低头端详。


    金牌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缎带是耀眼的红。


    “哥,你真厉害。”她抬起眼,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那是。”


    陈潮扬了扬眉,但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下鼻子,别开了视线。


    随着这块金牌的落袋,徐教练那边也终于松了口,免去了陈潮平日的高强度训练,只保留周末的恢复性练习,让他全力冲刺中考的文化课。


    毕竟,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证书只是敲门砖,文化课分不够,一中的门还是进不去。


    于是,陈潮不再每天放学往拳馆跑。铁架床边那个伴随了他许久的沉重沙袋被暂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堆成小山的复习资料。


    至于学校那边,随着陈潮夺冠的喜讯传开,再加上两人坦荡的态度,那些流言蜚语终于失去了滋生的土壤。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重组家庭这层关系,陈夏也不再刻意和陈潮避嫌。


    学校里遇见了会打招呼,放学了也会一起骑车回家。


    但关于林曼带人堵过她的事,陈夏始终只字未提。


    一来,那场架她已经靠自己赢下来了,没必要让他担心。


    二来,对于当初搅黄了他和林曼恋爱这桩事,她心底多少还是存着那么一点隐秘的心虚,不敢多提。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


    寒意彻底消融,树梢挂满了蝉鸣。


    中考,终于如期而至。


    那两天,凛城一直在下雨,空气闷热又潮湿。


    陈刚紧张得要命,骑车十来分钟的路,硬是开着那辆破皮卡全程接送。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时,陈潮感觉自己像是个刚从五指山下放出来的孙猴子,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虽然不敢说考得多好,但至少试卷填满了,作文也凑够了字数,没交白卷。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出分。


    陈刚终于同意给他买了台电脑放在了房间里,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去网吧,每天除了必要的体能恢复训练,剩下的时间几乎都长在了电脑前。


    不过怕吵到屏风那头写暑假作业的陈夏,陈潮始终都戴着耳机。


    这天上午,陈刚和张芸去隔壁市拉货了,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


    家里只剩下兄妹俩。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屋里的电风扇呼呼转着,却吹不散那股闷热的暑气。


    陈潮刚结束了一局游戏,退出来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弹窗。


    画面闪烁,上面是一个衣着暴露、姿势撩人的动漫女性角色,配着极具暗示性的文字。


    陈潮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十五六岁,正是荷尔蒙躁动得没处安放的年纪。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鬼使神差地,他并没有立刻点叉。


    他缓缓偏过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透过镂空的缝隙,陈夏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她低着头,笔尖不停,显然正沉浸在学习里。


    陈潮收回视线,那股子从心底窜上来的、隐秘的好奇和躁动,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只思想斗争了片刻,他便手指一动,鼠标在那张图片上轻轻点了一下。


    网页瞬间跳转,大量不堪入目的画面铺满了整个屏幕。陈潮呼吸一滞,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耳根迅速升温,混合着羞耻与本能的反应。


    屏风那头,陈夏刚好写完了最后一道题。


    她合上暑假作业,这才发现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没了那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看来陈潮也打完游戏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


    想着既然爸妈不在,午饭得他们自己解决,陈夏揉了揉脖子,起身绕过了屏风。


    见陈潮还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她走过去,随口问:“哥?中午吃什么?”


    陈潮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在椅子上弹了一下,低骂出声:“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向鼠标,手忙脚乱地去点右上角的那个红叉。


    但因为太慌乱,他甚至第一次都没有点中。


    陈夏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往屏幕上看去。


    虽然他手速很快,甚至有些狼狈地迅速关掉了网页,让屏幕回到了蓝色的桌面上。


    但陈夏还是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白花花的肉色残影。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狗头]


    第23章 Chapter 23 初潮


    陈潮一把扯下耳机, 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轴,僵硬无比地转了过来。


    那张平时总是拽得二五八万的脸,此刻却有种遮掩不住的慌乱。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啊!”他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嗓子, 声音却干涩得发抖, 完全没有平时的威慑力。


    “我……”


    陈夏也被吓懵了。


    她看着陈潮那副做贼心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再联想刚才那一晃而过的画面,虽然她年纪小,但也隐约明白那是什么, 脸颊瞬间发烫,一直烧到了耳后。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中午吃什么……”陈夏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脚尖, 手指绞着衣角,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已经十二点半了……”


    “哦……去隔壁吃烧烤吧。”


    陈潮不自然地握拳抵在唇边, 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 眼神飘忽不定, 就是不敢看她。


    “那什么……你赶紧换个衣服。”


    他磕磕绊绊地站起身, 膝盖还差点撞到桌腿,整个人显得手忙脚乱,“太热了,我去洗把脸。”


    说完, 他像阵风似的冲出房间,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夏站在原地, 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进入屏保的电脑屏幕上停了一瞬, 才默默退回了屏风后。


    这个暑假,她身体的发育像拔节的竹子一样明显。原本的小背心已经换成了带海绵垫的少女内衣,即便是在家里, 她也会很注意地穿上。


    脱下睡裙,她快速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推门出去时,陈潮已经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门口了。


    他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水汽,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那股子做贼心虚的潮红虽然退了,但眼神依旧不敢往陈夏身上落,只盯着楼道里的一块墙皮看。


    “走吧。”


    见她出来,他胡乱扔下一句,插着兜转身就下楼,步子迈得飞快,像身后有狼在追。


    “嗯……”陈夏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抿了抿唇,小跑着跟了上去。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的。


    隔壁李浩家的烧烤店里开了大风扇,虽然不如空调凉快,但也吹散了不少烟熏火燎的热气。


    “哟!”


    李浩正系着围裙帮家里穿肉串,一抬头看见这兄妹俩,立马把手里的签子一扔,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


    “潮哥,咋这个时候来了?叔和姨呢?”


    “出车去了。”


    陈潮拉开一张空桌旁的椅子,拿起菜单扇风,一脸的不耐烦:“二十个肉串,两个烤饼,一瓶冰镇可乐,再来一盘拍黄瓜,搞快点,饿死了。”


    “得嘞!”李浩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跟在他身后坐下的陈夏,语气立马温柔了八度,“小夏妹妹吃点啥?”


    “我……”陈夏翻了翻手边的菜单,胃里莫名有点发堵,没什么食欲,“加个烤茄子、烤土豆片……再要个烤韭菜吧。”


    “欸?”李浩愣了一下,抬眼打量了她一圈,“只要素的?不要肉串吗?你都这这么瘦了,不会还要学石瑶减肥吧?”


    “没有,就是天太热了,没什么胃口。”陈夏勉强笑了笑,脸色看着确实比平时白了几分。


    其实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她就觉得身子发沉,小腹也坠坠的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儿难受,只当是苦夏。


    “行,看你热的。”李浩豪爽地一挥手,“那我再送你瓶冰镇汽水,解解暑。”


    “谢谢浩哥。”陈夏弯起眼睛,乖巧道谢。


    一直没吭声的陈潮突然撩起眼皮,拿菜单敲了敲桌子,不满道:“……怎么不送我?”


    李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送小夏妹妹不也是给你省钱吗?反正最后不还是你付账?”


    “……”


    陈潮张了张嘴,最后憋屈地闭上了,愤愤把菜单扔回了桌上。


    串很快上来了,滋滋冒油,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提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事。


    陈潮埋头苦吃,仿佛跟那串肉有仇。陈夏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着烤土豆。


    “那个……”


    吃到一半,陈夏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试探着找了个话题:“哥,你那个电脑……是不是中毒了?”


    “噗——咳咳咳!”


    陈潮刚喝进嘴里的可乐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脸瞬间涨红了几分。


    陈夏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陈潮一把抢过,胡乱抹着嘴角的渍迹,眼神飘忽不定:“对!就是中毒了!那种奇奇怪怪的网站自己弹出来的!关都关不掉!我压根没看!”


    他越解释声音越大,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就差把“心里有鬼”写在脸上了。


    “哦。”陈夏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给他递了个台阶,“那可以装个杀毒软件。”


    “嗯……”看着那双清澈见底、仿佛真信了他的眼睛,陈潮心里那股燥意虽没退,尴尬总算散了大半,“我回去就装。”


    半小时后。


    “吃饱了?”


    见陈夏放下筷子,陈潮也随手把擦嘴的纸团往桌上一扔,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吧,回去。”


    “嗯。”


    陈夏应了一声,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小腹股坠胀感似乎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皱了皱眉,没太在意,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


    陈潮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定格住了。


    少女浅蓝色的裙摆后方,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殷红,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陈潮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比刚才被发现看涩情网站还要懵。


    生理卫生课上早就学过了,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在眼前,又发生在他一直刻意当成小孩看的陈夏身上,这冲击力,简直堪比行星撞地球。


    “……那个,夏夏。”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等会儿。”


    “怎么了?”


    陈夏不明所以地回过头,见他表情古怪地盯着自己身后,下意识地也扭头往后看去。


    这一看,她的脸瞬间煞白,紧接着又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那是……血?


    毫无预兆的初潮伴随着隐隐的腹痛袭来,让她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羞耻之中。


    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满是食客的烧烤店里,甚至还在陈潮面前。


    “我……我……”


    陈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伸手挡,也摸不准位置,想赶紧跑回家,又怕被更多人看到。


    周围似乎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来不及多想,陈潮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坐下!”


    他一步跨过去,大手按住陈夏的肩膀,几乎是用蛮力把她重新按回了椅子上,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死死挡住了所有可能投向她的视线。


    “别动。”


    陈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颊上也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尴尬,比刚才在房间里还要让人窒息。


    陈夏缩在椅子里,头垂得低低的,手指死死绞着衣摆,恨不得当场消失。


    “你就在这儿坐着,别起来,也别乱跑。听见没?”


    他语速飞快,眼神有些闪躲,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我去……我去对面超市一趟。”


    陈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潮已经转过身,大步离开了烧烤店。


    烈日当头。


    陈潮冲进马路对面的小超市时,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今天了。


    他站在那排花花绿绿的女性用品货架前,面对着琳琅满目的日用、夜用、护翼、网面,只觉得比面对数学题还要头大。


    收银台的大妈正磕着瓜子,一边用奇怪的眼神地打量着这个满头大汗、一脸苦大仇深的帅小伙。


    陈潮咬了咬牙,心一横,干脆看都没看,随便抓了几包不一样的款式,一股脑地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冲向收银台。


    “结账!”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堆,掏钱、付款一气呵成,动作快得像是在进行什么非法交易。


    然而,当收银大妈报出总价时,陈潮掏钱的手僵住了。这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贵得多,他带出来的这点零钱,根本不够。


    陈潮僵在原地,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向收银大妈求助:


    “那个……我是给我妹买的。她……那个来了,急用。”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钱不太够……您看这堆里,哪个是必须买的?”


    大妈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看着眼前这个窘迫的大男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随即熟练地从那堆东西里挑出一包粉色的和一包紫色的,给他科普道:


    “那就先拿这包日用的,棉质的,小姑娘用着舒服,不磨得慌。再拿一包这个加长的,晚上睡觉用,防侧漏。”


    “……哦,谢谢。”


    陈潮根本不敢细听,胡乱点了点头。


    付了钱,他抓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把两包东西往里一塞,连找零都没顾上数,转头就跑,再也不敢多看大妈那揶揄的眼神一眼。


    一路狂奔回烧烤店的时候,陈潮感觉肺都要炸了,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他像阵风似的冲到陈夏面前,一把将手里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塞进她怀里,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给,去厕所。用那个粉色包装的,那个……那个收银员说是日用的。”


    陈夏抱着怀里的东西,像是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红着脸,也不敢多看陈潮一眼,就低着头,匆匆钻进了店里那个狭窄的卫生间。


    看着卫生间的门关上,陈潮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刚才那一趟百米冲刺把他半条命都跑没了。


    但他还没法歇着。


    她的裙子已经脏了,就算垫上卫生巾,那一团血迹还在那儿摆着。


    陈潮皱着眉,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正在烤炉前忙活的李浩身上。


    准确地说,是他腰间系着的那条印着啤酒广告的深色围裙上。


    陈潮大步走过去。


    “哎?潮哥你刚才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逃单了呢。”李浩正撒着孜然,头也不抬地调侃。


    “围裙解下来给我。”陈潮没废话,直接伸手去解他背后的带子。


    “卧槽!你干嘛?”


    李浩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胸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要这玩意儿干嘛?!咋的,你要亲自烤两串啊?还是说……你要对我图谋不轨?”


    “滚你大爷的。”陈潮没心情跟他贫嘴,上手直接把围裙扯了下来,“少废话,借我用用,明天洗干净还你。”


    “不是……你拿去干嘛……”李浩还要逼逼赖赖。


    “闭嘴。”陈潮眼神一横,“再废话把你头按炭炉子里。”


    李浩立刻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乖乖闭嘴。虽然一头雾水,但看陈潮那副要杀人的架势,他很识相地没敢再多问。


    几分钟后。


    卫生间的门开了。


    陈夏磨磨蹭蹭地从里面挪了出来。她低着头,两只手别扭地按着连衣裙,试图遮挡后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生怕被人看见身后的狼狈。


    陈潮一直盯着门口。见她出来,他二话不说,拎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大步迎了上去。


    “哥……”她局促看了他一眼。


    “别动。”


    陈潮沉声命令道。


    他走到她身后,展开那条宽大的围裙,从后面环过她的腰。


    少年的手臂结实有力,那一瞬间,仿佛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系上。”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挡着点,看不出来。”


    陈夏身子一僵,心跳晃了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陈潮动作利索地在她腰间打了个死结。那条围裙虽然不好看,还带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但长长的下摆垂下去,正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身后的痕迹。


    “行了。”


    陈潮直起身,看了眼那个虽然怪异但很有安全感的造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单手插兜,恢复了那副拽拽的模样,另一只手却虚虚地护在她身后:“走,回家。”——


    作者有话说:陈潮这一天的心情:[裂开][化了][托腮][墨镜]


    第24章 Chapter 24 分房


    一进屋, 陈夏就钻进了卫生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可是出来后,那种坠胀感并没有消失, 反而演变成了一阵阵尖锐的绞痛, 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


    “怎么了?”


    陈潮刚把那条脏围裙扔进洗衣盆,一回头就看见陈夏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肚子疼。”陈夏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声音虚弱。


    陈潮心里咯噔一下。


    他平时打拳受过那么多伤,青紫肿胀是家常便饭,处理起来眼都不眨。可面对这种女生的生理性疼痛, 他彻底抓了瞎。


    “那……那怎么办?要去医院吗?”


    陈夏摇摇头, 难受得不想说话,蜷缩着身子慢慢挪回房间, 爬上床, 把自己缩成了一只虾米。


    看着她那副痛苦的样子, 陈潮有点慌了。他在原地转了两圈, 突然想起了什么,几步冲到电脑桌前,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搜索引擎的蓝光映在他焦急的脸上:


    【女生第一次来月经肚子疼怎么办?】


    网页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答案, 陈潮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自动过滤掉那些吓人的广告, 目光锁定在了一个高频词汇上——


    红糖姜水。


    他立刻起身去厨房翻箱倒柜, 结果翻了半天,只找到了半块姜,连个红糖渣都没看见。


    “操。”


    他低骂一声, 抓起钥匙,又是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


    ……


    再次冲进对面的小超市时,收银台的大妈依旧在嗑瓜子。


    一看又是刚才那个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的帅小伙,大妈乐了,瓜子皮一吐,调侃道:


    “哟,小伙子,又来啦?刚才不是买完了吗?这次又缺啥了?”


    陈潮这会儿顾不上尴尬了,喘着粗气直奔调料区,抓起一包红糖,又冲回柜台:“姨,结账。”


    大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混合着了然和赞赏:“红糖姜水啊?行啊小伙子,挺会疼人。”


    陈潮被夸得耳根发烫,他胡乱应了一声,付了钱,抓起东西就跑,背影比刚才买卫生巾时还要狼狈几分。


    回到家,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陈潮笨手笨脚地把生姜切成了大小不一的条,一股脑扔进锅里,加水,倒红糖。虽然他这辈子没下过厨,但这玩意儿看起来也没什么技术含量,煮开就行。


    水咕嘟咕嘟冒了泡,浓郁的味道弥漫开来。他匆匆关了火,盛了大半碗,端进了房间。


    “起来,把这个喝了。”


    他走到床边,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动作却很轻,伸手把陈夏从床上捞了起来。


    陈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是什么?”


    “红糖姜水。”陈潮顿了下,有点不自在地抿了下唇,“网上说喝这个管用。”


    “哦……”陈夏点点头,伸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汤碗。


    “小心烫。”他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


    “嗯。”她凑到碗边吹了吹,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很辣,显然姜放多了,糖也没有完全化开。


    但那股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暖洋洋的,绞痛的小腹似乎也跟着缓解了一点。


    于是她低着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陈潮也没走,就杵在她的床边,眉头紧锁,像个盯着病人吃药的医生,直到看她把碗底都喝干净了,才开口问:“好点没?”


    “好了点。”陈夏把空碗递给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谢谢哥。”


    陈潮接过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行了,睡你的觉吧。”他顺手帮她掖了掖毯子,转身走回自己的领地。


    电脑屏幕闪动着屏保,他没再打游戏,只是随手翻开一本漫画。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屏风那头的安眠。


    傍晚时分,楼下传来了皮卡车的引擎声。


    陈刚和张芸终于拉货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厨房里有煮过的姜汤,卫生间里还泡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


    “这是怎么了?”张芸放下包,疑惑地问。


    陈潮从房间里走出来,表情有些不自然:“那个……妹妹不太舒服,在睡觉。”


    “不舒服?发烧了?”张芸一听就急了,赶紧往屋里走。


    “不是……”陈潮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来那个了。”


    张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地松了口气:“哦,我知道了。”


    她走进房间,摸了摸陈夏的脑袋:“你哥虽然看着粗,心倒是细,现在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陈夏抿了抿唇。


    张芸给陈夏掖好薄毯,又细细嘱咐了一堆:“来月经这几天不能吃凉的,别喝冷饮,晚上早点睡,肚子疼灌个热水袋敷一敷也管事。”


    陈夏乖乖听着,一一应下。


    虽然她初潮来得仓促又狼狈,可回头想想,却也不全是糟糕的记忆。


    至少,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刻,有人在笨拙地努力着,为她挡下了所有不安-


    初潮事件后,张芸心里便存了事儿。女儿大了,再和哥哥混住一屋,哪怕有屏风挡着,终究是不妥。


    这天夜里,趁着两个孩子都回了房,张芸拉着陈刚低声商量起来:“老陈,你看孩子们都大了,男女有别……总这么挤着不是个事儿。要不,咱们咬咬牙,去买套大点的房子吧?”


    “我也想换个大房子。”陈刚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摸出根烟,想点又放下了,“但你是知道的,咱们物流站现在正是爬坡的时候。前两天我刚跟老刘他们谈好,打算再盘两条新线路,还得再买两辆大卡车,这钱确实有点紧张……”


    现在的疾风物流,正处于扩张的关键期。要是把流动资金抽出来买房,生意就得停滞不前,可要是不买房,孩子的住宿确实是个问题。


    “再说了,咱们干这行的,离不开人。住在这二楼,楼下有个风吹草动立马就能知道。真要搬去小区楼房,我还真不放心这仓库里的货。”陈刚补充道。


    现实摆在眼前,张芸也愁得没话接。


    陈刚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折中的法子:“这样吧。潮子上了高中肯定要住校,一周顶多回来住两天。咱们可以装个推拉门,把那个房间彻底隔开。”


    “潮子能乐意吗?”张芸有些担心,“毕竟那是他的房间。”


    “管他乐不乐意。”陈刚无所谓地摆摆手,“再说了,我看他现在挺疼夏夏的,不能有意见。”


    陈刚是个行动派,那个周末,装修工人就上了门。


    那道陪伴了兄妹俩多年、有些掉漆的老式折叠屏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被丢进了垃圾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贯房间中央的、直至天花板的铝合金框毛玻璃推拉门。


    工人师傅手艺不错,还在门框四周打了密封胶,隔音效果比屏风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推拉门一关,原本的大通间彻底变成了两个独立的小卧室。


    出乎张芸意料,陈潮除了嘴上嘟囔两句“瞎折腾”,竟然出奇地配合。


    因为对他来说,这道门来得正是时候。


    这个暑假他不用再去集训,天天呆在家里,好几次无意间偏头,都透过屏风镂空的缝隙,瞥见了陈夏在背对着他换衣服。


    那一闪而过的白皙背脊和内衣肩带,像掉落的火星子,烫得他坐立难安,燥热得想去冲冷水澡。


    所以,装上门也好。


    至少能锁住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秘密-


    七月中旬,中考录取分数线尘埃落定。


    陈潮的文化课成绩虽然不算高,但正好压着一中体育特特长生的提档线飘过。那张暗红色的凛城一中录取通知书,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到了手里。


    陈刚高兴得像是自己中了彩票,第二天就豪气地带陈潮去了商场,买了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作为奖励。


    “拿着!上了重点高中也别懈怠,努努力,以后再考个重点大学!”


    陈刚把手机塞进儿子手里,又不放心地叮嘱:“给你手机是为了方便联系,别整天只知道打游戏。没事多往家里打打电话,报个平安。”


    “知道了。”陈潮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黑方块,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


    八月底,高一新生要提前入校,参加为期十天的全封闭军训。


    出发前一晚,陈夏帮他收拾行李,硬是往他包里塞了一瓶防晒霜。陈潮嘴上嫌弃着“大老爷们涂什么防晒,娘不娘啊”,手却没停,到底还是任由她把东西塞了进去,没往外拿。


    陈潮这一走,物流站的二楼瞬间空了下来。


    那扇曾经用来避嫌的毛玻璃推拉门如今大敞着,整个房间都成了陈夏的领地。她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关门,也不用再时刻注意屏风那头的动静。


    可当晚自习放学,她独自骑车回到家,推开房门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寂静,却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另一侧没有了键盘敲击的噼啪声,没有了游戏音效的嘈杂背景音,也没有了少年翻身时铁架床发出的吱呀声。


    世界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夏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清月光,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大得让人心慌。


    周三晚饭后,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铃铃——”


    正在厨房洗碗的张芸喊了一声:“夏夏,接一下电话!”


    陈夏放下书,跑过去拿起听筒:“喂,你好,疾风物流……”


    “是我。”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有些失真,却熟悉得让陈夏心跳漏了一拍。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声,有脚步声,像是在走廊。


    “……哥?”陈夏握紧了听筒,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嗯。”陈潮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刚训练完,排队洗澡呢,闲着没事打个电话。”


    “军训怎么样?”陈夏迫不及待地问,“累吗?”


    “比我在拳馆的训练轻松多了。就是晒脱了一层皮,我现在黑得跟碳似的,回去你估计都不敢认。”


    “我不是有给你防晒霜吗?”


    “哦,我都没想起来涂。”陈潮顿了下,又吐槽说,“还有食堂的饭,也不怎么好吃,我想张姨做的饭了。”


    听着他的抱怨,陈夏忍不住弯起了眼睛,这几天心里的空缺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


    “那你就先忍忍吧,周末回来让你吃个够。”


    “啧,没良心。”


    陈潮笑骂了一句。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他捂住话筒,随口回了句:“跟我妹。”


    随后,他重新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欠欠的:“哎,我不在家这几天,是不是觉得特清净?”


    陈夏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手指缠绕着电话线,轻声说:“没有……挺不习惯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少年的呼吸声顺着电流传过来,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有什么不习惯的?”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试探。


    “太安静了。”


    “你不是喜欢安静么?”他追问。


    “……”


    陈夏抿住了唇。


    她是喜欢安静,但不喜欢这种没有他在的、死气沉沉的安静。


    可这样的话,终究太暧昧了些。


    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地笑了一下,轻声带过:“反正……就是不习惯。”


    “麻烦。”陈潮在那头轻嗤了一声,语气却明显扬了起来,“那你也先忍忍吧,等我周末回去吵你。”


    陈夏心头微动,趁机小声提议:“其实……你之后多往家打打电话也可以的。”


    对面似乎怔了两秒,才传来陈潮有点刻意的嗤笑:“我很忙的好不好?又要上课又要训练的,哪有空天天给你打电话?”


    陈夏指尖收紧,轻轻握住话筒,语气却依旧温软:“哥……我只是说,多打打,没让你天天打。”


    “……”——


    作者有话说:陈潮:好尴尬


    是谁想天天打电话我不说[狗头]


    第25章 Chapter 25 神秘女友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几秒后, 听筒里才响起陈潮略带仓皇、甚至有点气急败坏的嗓音:“多打打我也没空!挂了!”


    “欸……”


    陈夏张了张嘴,本想问问他要不要跟陈叔或者妈妈说两句,可回应她的只有冰冷且急促的忙音。


    厨房帘子一掀, 张芸洗完碗, 擦着湿漉漉的手走了出来:“谁的电话啊?”


    “我哥的。”陈夏把听筒放回座机,转过头。


    “潮子这孩子还挺懂事,刚去就知道往家里打电话。”张芸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我听隔壁王婶说, 她儿子上了高中,半个月都没个音讯,还得家长追着打。”


    “嗯……”


    陈夏抿了抿唇, 没接话。


    刚才被她那么一提, 以陈潮那个别扭劲儿,怕是接下来半个月也不会再打电话了。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 之后陈潮每隔一天, 都会往家打一次电话。


    有时候是晚自习课间, 有时候是熄灯前。


    通话时间通常不长,他也不会主动汇报自己的生活,大多时候都是陈夏在问:


    “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吗?”


    “没抢到, 全是白菜帮子。”


    “哥,冬天了早晨还要起来跑操吗?”


    “不用, 改成大课间跑了。”


    “哥, 踏青好玩吗?”


    “还行,凑合吧。”


    就在这一问一答的琐碎日常里,陈夏虽然身在三中, 却把一中的校园生活摸了个底朝天。她知道哪个食堂最好吃,知道哪个宿舍楼条件最好,也知道校园里常出现的流浪猫都叫什么名。


    那个原本陌生遥远的高中,因为有他在,变得触手可及且亲切起来。


    ……


    时光在电话的电流声中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中考。


    对于陈夏来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以全校第一的分数,稳稳拿到了凛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并且直接进了最好的实验班。


    看着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陈刚乐得合不拢嘴,直夸老陈家祖坟冒青烟,文武双全。


    而此时的陈潮,也走到了人生里最关键的岔路口。


    即将升入高三的他,正为秋天的全国青年拳击锦标赛全力备战。


    如果能在这次大赛上拿到好的名次,他就有资格申请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一旦有了这个证傍身,别说是省内的体院,就连北城那几所顶尖学府的单招名额,他也能有机会去搏一搏。


    为了这个目标,陈潮整个暑假都待在外地的全封闭训练基地,几乎没有休息过。


    直到八月末,他才拎着行李回到家。


    一个多月不见,他像是又往上拔了一截。


    少年时期尚未完全舒展开的身形已然褪去,肩背线条变得宽阔而利落,T恤下露出的手臂肌肉紧实流畅,带着长期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力量感。皮肤被晒成了更深的麦色,眉骨上那道断眉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锋利,野性而张扬。


    他看起来更成熟了,也更像个男人了。


    “哥!”


    陈夏跑到玄关迎接他。


    陈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了他喉结的位置,身形纤细却挺拔,眉眼清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夏末的一阵风。


    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下意识地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可指尖在触到她柔顺的长发时,又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别扭感,动作在半空中顿住,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顺势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掩饰过去。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回来了。”


    进了屋,陈潮把那个巨大的运动包往地上一扔,拉开拉链,在一堆混杂着汗味的训练服里翻找了一会儿。


    “给。”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包装极简却精致的白色方盒,递到陈夏面前。


    “什么?”陈夏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盒子很有质感,看图示是一副白色的耳机。


    “庆祝你考上一中。还有……前两周你生日,我没赶上,这是补你的生日礼物。”陈潮抓了抓头发,眼神有些游移,“听集训队里的人说,这个牌子的耳机降噪效果特别好。蓝牙连手机,戴上之后,就算外面打雷都听不见。”


    他下巴微抬,点了点角落里那个早就装不下她、却还一直没扔的纸箱小屋:“那个破纸箱子早该淘汰了,以后你想安静看书,或者嫌楼下吵,就戴这个。”


    “而且……”他微抿了下唇,看着陈夏惊喜的眼睛,又佯装随意地补充了句,“高中住校,宿舍人多嘴杂。要是有人吵你,就把开关一开,全世界都烦不到你。”


    陈夏捧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外壳,心里却是一紧:“哥,这个是不是很贵啊?”


    “没多贵。”陈潮不在意地轻嗤一声,转身往浴室走,背对着她摆摆手,语气狂妄又漫不经心,“你随便用就行,坏了哥再给你买。”


    “哦……”陈夏望着他那道看似潇洒,实则透着股局促的背影,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一点点漫上来,“那我也会好好珍惜用的!”


    虽然两人只是半路兄妹,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那点别扭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越是轻描淡写,就说明这东西越贵重。


    搞不好是他省吃俭用了很久才攒出来的。


    所以才不好意思说-


    高一因为要统一军训,陈夏比陈潮提前几天去了凛城一中报道。


    十天的训练下来,她也没能幸免,被太阳毫不留情地晒黑了一圈。原本白得发亮的肤色暗了几分,变成了温润的浅小麦色,站在人群里,终于和陈潮那种被晒出来的健康肤色,有了点兄妹该有的相似。


    只是,她依旧像在初中时那样,没有主动对周围人提起她和陈潮之间的关系。


    即使开学没一个月,关于他的传闻已经塞满了她的耳朵。


    “高三那个打拳击的陈潮你们见过没?真人比照片还帅。”


    “听说断眉是以前打架留下的,太野了吧。”


    “这么帅还没女朋友吗?我不信。”


    和初中不同,一中对早恋管得并不严苛。或许是尖子生扎堆,大家自觉性高,只要不闹得太出格、不影响成绩,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是体育特招生那边,荷尔蒙爆棚的男生们,基本上身边都有女朋友,换得还挺勤。


    除了陈潮。


    他像个异类。


    明明长了一张最会谈恋爱的脸,平时看着也是一副吊儿郎当、放荡不羁的模样,可偏偏一个女朋友也不谈。


    无论是偷偷送情书的,还是大胆表白的,他统统拒之门外。


    于是,还有个另一个版本的说法,他在校外有女朋友,理由也很充分,他每隔一晚都会出去打电话。那副雷打不动的架势,除了是和女朋友煲电话粥还能是什么?


    初听到这个传闻时,陈夏还有点意外。他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暴躁地出来澄清,把谣言掐死。


    但转念一想,这个谣言虽然不实,但并无恶意,甚至还帮他挡掉了不少烂桃花。他那个懒散性子,估计是觉得好用,也就懒得费口舌去管了。


    听着周围人信誓旦旦地分析着那个神秘女友到底是谁,陈夏垂下眼帘,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两笔。


    心里生出一点点不合时宜的、隐秘的开心。


    很轻,很小,却真实存在-


    十月底,凛城一中迎来了艺术节。


    这是全校最热闹的时候,每个班级都要出节目。


    陈夏所在的实验班,起初只是想搞个诗朗诵应付一下。反正重点班,走个流程就行。


    可偏偏班里的文艺委员岳渺是个胜负欲极强的女生,一听这安排当场就不干了,拍着桌子拍板:“不行!诗朗诵太没存在感了!我们要搞就搞最炸的!”


    最后,她雄心勃勃地定下了方案,要跳K-pop女团舞。


    人选很快敲定。班里有舞蹈基础的女生全被点了名,可人数还是差一个。


    缺的,正好是门面位。


    于是,长相漂亮、身材高挑,但从来没跳过舞的陈夏,就被岳渺生拉硬拽地拖进了队伍。


    “夏夏你不用会跳!”岳渺抓着她的手,语气激动得像在拉赞助,“你就站C位负责美就行!动作都很简单,摆摆手、扭扭腰,我一对一教你!”


    陈夏被夸得耳朵发热,又推脱不开,在一群人期待的目光里,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之后,每天傍晚下课到晚自习之间那段休息时间里,她们都得赶去学校的形体房排练。


    为了贴近K-pop风格,岳渺给大家统一挑了款式相近的服装,从网上下了单。


    衣服到的那天,陈夏拆开自己的包裹,是一件紧身短款上衣,配着学院风的格纹百褶短裙。


    更衣室换好出来时,她下意识低头扯了扯衣摆。


    因为这上衣实在太短了,只要手臂稍微一抬,便会露出一截腰线。


    下身的百褶裙更是只到大腿中部,走动间裙摆轻扬,哪怕里面穿了安全裤,她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岳渺却打了个响指,眼睛发亮:“完美!夏夏,你穿这身真的又乖又辣!绝对炸翻全场!”


    陈夏脸红了红,正准备跟着队伍热身,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潮的微信消息。


    自从上了高中,陈刚也给她配了部手机,方便她和家里人以及同学联系。


    可她通讯录里,点得最多的那一个,还是陈潮的黑色头像。


    她没给他改什么哥哥之类的备注,就保留着他原始的微信名,一个简的字母C。


    C:【到津城了】


    C:【[酒店图片]】


    陈潮今天随着校队的大巴去了津城,准备去参加拳击锦标赛。


    因为急着排练,陈夏只匆匆扫了一眼屏幕,没来得及回,便把手机扣了回去。


    这一练就是一个多小时。


    等音乐停歇,陈夏擦着汗拿起手机时,屏幕上已经赫然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时间间隔越来越短,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的不耐烦:


    C:【?】


    C:【干什么呢?】


    C:【怎么不回消息?】


    陈夏看着那几个问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想了想,没有打字解释,而是举起手机,对着形体房那面巨大的落地镜,调整角度,拍了一张对镜自拍。


    照片里,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那身火辣的女团演出服。虽然只露出了半张脸,但那截柔韧的细腰,还有百褶裙下那双修长白皙的腿,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夏夏:【[图片]】


    夏夏:【学校要办艺术节,被拉来练舞了,刚结束】


    ……


    酒店房间里。


    陈潮刚拧开一瓶矿泉水,手机屏幕亮起。


    他漫不经心地划开,点开那张图片。


    下一秒,喝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照片并没有经过修图,光线也不算好,但正因为如此,那种生涩的、鲜活的少女感才更具冲击力。


    他的视线几乎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截露在外面的腰上。


    很白。很细。


    细得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紧身的上衣勾勒出她平时藏在宽大校服下的曲线,胸口微微起伏。而那条短裙……陈潮眉头狠狠一跳,那裙子短得仿佛稍微弯个腰就能走光。


    陈潮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瞬间暗了几分,握着手机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双击,将那张照片放大。


    看她白晃晃的腰和腿,看她运动过后有些泛红的耳垂,看她即使隔着屏幕也透出来的那股子青涩的诱惑。


    “哟,潮哥,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同屋的室友也是凛城的,名叫张子扬。虽然之前两人不在一个拳馆训练,但比赛场上遇到过很多次,关系还算不错,见陈潮盯着手机发呆,好奇地凑了个脑袋过来。


    陈潮反应极快,手指迅速一划,想要退出界面,但还是慢了一步。


    张子扬眼尖,一眼就扫到了屏幕上那个身材姣好的女生。


    “卧槽!”


    张子扬眼睛一亮,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怪叫:“可以啊潮哥!这是女朋友?这身材,这腰……啧啧啧,极品啊!”


    陈潮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啪”地一声按灭了手机屏幕,冷冷地看向张子扬:“别瞎看,不是我女朋友。”


    “啊?不是女朋友?”张子扬一愣,随即更兴奋了,“不是女朋友你存人家照片干嘛?……难道还在追?要是没追上,那兄弟我可就不客气了啊。这类型我最喜欢了,推个微信呗?”


    “推你大爷。”


    陈潮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把张子扬吓了一跳。


    “那是我妹!”陈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啊?你妹?”张子扬傻眼了,上下打量着满脸凶相的陈潮,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照片里那个软妹子,“亲妹?这也长得不像啊……不过既然是大舅哥,那就更好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我保证……”


    “滚。”


    陈潮眼神阴鸷,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狼,直接打断了他的妄想,语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再敢多一句废话,明天的比赛你就不用去了,直接去骨科挂号吧。”


    张子扬看着陈潮那双充血的眼睛,后背一凉,终于意识到这家伙是玩真的。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张子扬讪讪地举手投降,灰溜溜地钻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潮重新坐回床边,再次点亮屏幕。


    看着照片里那个诱惑而不自知的少女,他气得牙根发痒,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这衣服穿出去有多招人?


    他黑着脸,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这就是你们班的演出服?丑死了!还容易走光,就不能换一身?】


    【而且这都什么天气了还露腰露腿!赶紧把外套穿上!】


    【还有,以后不许穿成这样拍照发给别人,听见没!】——


    作者有话说:某人急了[狗头]


    第26章 Chapter 26 妹控


    看着屏幕上陈潮那一连串凶巴巴的回复, 陈夏原本上扬的嘴角一点点耷拉了下去。


    丑吗?


    明明周围人都夸好看。


    她低头敲字,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委屈:【我觉得挺好看的,而且我穿安全裤了, 不会走光】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 对面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快得像是守在手机边上一样。


    C:【跳个舞把安全裤露出来,更丑】


    “……”


    陈夏嘴角轻抽了下,不想再同他讲话地摁灭了手机。


    等她换好衣服, 准备去食堂时,手机又在兜里连震了几下。


    依旧是陈潮。


    陈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屏幕。


    这次没有凶巴巴的文字, 发来的是几张韩国女团的舞台照。


    陈夏脚步一顿, 回了个:【?】


    C:【看见没?这种裤装才叫好看】


    她这才注意到,照片上的女爱豆们穿的都是那种宽松、硬朗、捂得严严实实的工装长裤。


    看着是挺飒。穿起来, 应该也比这短裙自在得多。


    陈夏抿了抿唇, 还没想好怎么回, 他又发来一条转账。


    C:【拿着】


    C:【去买条这样的裤子换上, 不够再找我要】


    C:【把那条短裙给我扔了】


    陈夏愣了愣,片刻后,嘴角又一点点扬了起来。


    她手指轻点,收下了转账。


    陈夏:【知道了】


    陈夏:【谢谢哥】


    酒店房间里。


    看到“对方已收款”的提醒, 陈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把手机随手往枕头边一扔,整个人大字型瘫在床上, 长出了一口气-


    在紧锣密鼓的排练中, 艺术节很快到来。


    大礼堂里灯光骤亮,音浪翻涌。


    当高一实验班的节目登场时,台下几乎是瞬间炸开, 尖叫声、掌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都被点燃。


    陈夏站在舞台正中央。


    她穿着黑色工装长裤,腰线利落,上身是贴身的短款上衣。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节拍甩动,每一个转身都干脆有力。


    和最初练舞时的拘谨不同,那条宽松而帅气的长裤反倒给了她一种被托住的安全感。她不再畏缩,不再分神,只管跟着音乐,把动作一次次甩到最满。


    利落又干净。


    灯光扫过她的脸,眼神明亮,带着少年气的酷,也有少女独有的漂亮。


    最终,在一片掌声雷动中,她们班毫无悬念地拿下了艺术节的一等奖。


    后台休息室里,大家兴奋地尖叫拥抱。


    陈夏也很激动,脸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泛着红晕,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趁着大家还在庆祝,她悄悄躲到角落,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和怀里的金灿灿奖杯,拍了一张自拍,点击发送:


    【[图片]】


    【哥!我们拿第一了!】


    此时此刻,陈潮正坐在床边缠手带,为明天的决赛做最后的准备。空气里弥漫着大赛前夕特有的紧张和压抑。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拿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少女抱着奖杯,笑得眼尾弯成月牙。那条他钦点的工装裤穿在她身上,确实比那条短裙顺眼多了,透着股飒爽的漂亮。


    陈潮手指摩挲过屏幕,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不愧是我妹】


    陈夏:【骄傲小猫头.jpg】


    陈夏:【祝你明天决赛顺利!拿个好名次!】


    陈潮单手打字:【那必须的】


    旁边做俯卧撑的张子扬一抬头,就看见陈潮那张冷了好几天的脸上挂上了荡漾的笑容,顿时又八卦心起:“怎么了潮哥?乐成这样?”


    “没什么。”陈潮秒变脸,迅速摁灭了手机屏幕,反扣在床上。


    决赛那天,陈潮打得格外凶狠。


    原本教练给他的预期,只是能闯进前八就好。毕竟他系统学习拳击的年头,比起那些从小打到大的选手,还是短了些。可谁也没想到,他一路硬拼,直接杀进前三,稳稳拿下了一枚铜牌。


    这枚铜牌的分量,远不止一个名次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他已经具备申请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资格,也意味着,只要后续不掉链子,无论是升学还是继续走职业路线,前途都被硬生生拓宽了一截。


    再练几年,说不定还能进国家队,冲击国际赛事。


    凛城一中也毫不吝啬地拉起了横幅,红底白字,庆祝他在全国大赛上斩获铜牌,一时间风头无两。


    可回到学校的陈潮,却低调得出奇。


    没有庆功饭局,也没张扬炫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旧和班里关系不错的周骁一起去了食堂。


    周骁同样是体育特招生,主练短跑,他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红烧肉,一边眉飞色舞地跟他感慨:“哎,你这趟出去比赛,刚好错过文化节,真的亏大了。”


    陈潮低头扒了口饭,语气淡淡:“有什么好亏大的,不就是唱歌跳舞。”


    “那可不一样!”周骁立刻来了精神,筷子在空中比划,“今年可精彩了,尤其是高一。你知道吗?他们实验班居然有人跳女团舞!”


    陈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女团舞?”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对啊!”周骁完全没察觉到异样,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而且不是那种敷衍的,是真有点东西。站C位那个女生,卧槽,长得特别漂亮,身材也辣,跳起来还挺带劲的。”


    他说着说着,压低了点声音,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听说叫陈夏,高一实验班的,现在在男生里可火了。”


    “陈夏?”


    陈潮终于抬起了头,他盯着周骁,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对,就这个名。”周骁点头如捣蒜,“你要是看了现场就知道了,台下都快炸了。咱们体育队好几个兄弟都在打听她,想追呢……”


    “啪。”陈潮手里的筷子重重地磕在了不锈钢餐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周骁被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咋、咋了潮哥?”


    陈潮没理会他的惊诧,只盯着他,语气里裹挟着一股莫名的火药味:“都谁说想追她了?”


    周骁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架势搞懵了,结结巴巴地报了几个名字,随即狐疑地打量着陈潮:“不是……大家想追美女很正常啊,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潮哥,你该不会早就看上人家了吧?”


    “我看上个屁!”陈潮气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夏是我妹!”


    虽然上了高中后两人也没避嫌,但高三学业繁重,教学楼与高一隔着十万八千里,加上陈潮训练忙,两人在学校的动线几乎没有交集。


    再加上过去三中那普通初中,考上一中的人寥寥无几,也就没什么人清楚他们的过往。


    所以身边人只知道他有个妹妹,却不知道他妹妹也在一中,更不知道她就是刚刚在文化节上大放异彩的陈夏。


    “……”


    周骁彻底傻了眼,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像被雷劈了一样,一脸震惊地喊道:


    “卧槽!原来那个陈夏就是你妹啊!怪不得你三天两头往家里打电话!你妹长成这样,换谁不操心?难怪你是个妹控!”


    “滚。”陈潮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低头把餐盘里的剩饭搅得乱七八糟,语气烦躁:“谁妹控了?少给我扣帽子。”


    “怎么不是?”周骁不怕死地凑近,一脸看透真相的坏笑,“你看刚才我说有人要追她,给你急得那样,脸都黑成锅底了。还特意打听人家名字,怎么?难道不是准备去找人聊聊,顺便警告威胁一波吗?”


    “……”


    被一语戳中,陈潮一下子噤了声。


    他刚才脑子里,确实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那几个人离陈夏远一点了。


    见他不说话,周骁更来劲了,摸着下巴啧啧感慨:


    “不过说真的,潮哥,你跟你妹长得真是一点都不像。你不说,打死我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去。”


    换作过去,听到这种话,陈潮从来都懒得解释,甚至还会顺着自嘲两句。


    但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怎么会长得像?”


    “……啊?”周骁又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没有血缘关系?那她算你什么妹?你自己认的干妹妹?那种……情哥哥情妹妹?”


    “放屁。”陈潮皱眉骂了一句,语气严肃,“是我后妈带来的小孩,我们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


    “哦……重组家庭啊。”


    周骁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暧昧不清的调侃:“欸,那我就更能理解你这妹控的心思了。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你是不是也……”


    “闭嘴!”陈潮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神经被狠狠扯了一下。他猛地打断了周骁还没说完的猜想,声音大得把隔壁桌都吓了一跳。


    “胡说什么呢?”他眼神有些慌乱地闪躲着,“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骁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有点懵,耸了耸肩,识趣地低头吃饭去了。


    食堂里依旧喧嚣,但陈潮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周骁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颗带毒的种子,顺着风飘进了他的心里,落地生根。


    这不对劲。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将那种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她就是他的妹妹。


    哪怕没有血缘,他们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看着彼此长大。


    只要她还喊他一声哥,只要她还那么毫无保留地依赖他。


    他就不能,也不该背叛自己作为哥哥的身份。


    至于为什么他不想别的男生靠近她,为什么听到有人追她会这么生气……


    那纯粹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


    就像当初她担心他早恋会断送前程一样,他也不过是担心她被那些心怀不轨的臭小子骗了而已。


    仅此而已。


    绝对不是他对她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绝对不是——


    作者有话说:哥的flag已经立起来了[狗头]评论随机10个红包,宝宝们周末愉快~


    第27章 Chapter 27 摸喉结


    陈夏实在没想到, 艺术节那一支舞,会有这么强的后劲。


    原本她在学校里就像个透明人,现在的回头率却高得吓人。走在路上总有人悄悄打量, 课间甚至还有别班的男生假装路过来看她。


    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让她浑身不自在。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陈夏端着餐盘,和岳渺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岳渺还在兴奋地复盘前两天的演出,陈夏却有些心不在焉, 只顾着埋头吃饭,想赶紧吃完回教室躲清静。


    “同学,这里没人吧?”


    一道略显轻浮的男声突然在头顶响起。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男生端着餐盘站在桌边, 个子很高,校服袖子被他随意挽到手肘, 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陈夏脸上, 带着明显的打量与兴味。


    “拼个桌呗?”


    话是商量的语气, 身体却已经很不见外地往她身边的空位挤了过来。那股逼近的压迫感让陈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可食堂是公共区域, 她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正为难着,“砰”的一声金属撞击声突兀响起。


    一只装满饭菜的不锈钢餐盘,被人重重地放在了陈夏身旁的桌面上,震得筷子都颤了一下。


    下一秒, 一道高大的身影压了下来,像堵墙一样, 硬生生地挤进了陈夏和那个男生之间。


    陈潮看都没看那个男生一眼, 大马金刀地在她身边坐下,长腿一伸,直接霸占了所有空间。


    “往里坐点。”他侧头, 对一脸懵逼的陈夏低声说道,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他专属的座位。


    “……哥?”陈夏惊讶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陈潮。


    一旁的高二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程咬金搞得有点火大,刚想发作:“哎我说你这人懂不懂先来后……”


    话说到一半,陈潮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凉凉地扫了他一下。


    那一瞬间,男生看清了陈潮的脸——


    标志性的断眉,还有那双凌厉的眼睛。


    “潮……潮哥?”


    男生的嚣张气焰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灭了个干净,连声音都变了调。


    在体育队混的,谁不认识这尊煞神?


    刚从全国赛上拿了奖牌回来的狠角色,出了名的脾气臭、拳头硬。


    惹他?那是嫌命长。


    陈潮根本没搭理他,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只大鸡腿夹起来,自然而然地放进陈夏的碗里,语气里带着点旁若无人的亲昵:“你文化节拿了第一,我大赛也拿了奖牌,还没来得及一起吃饭庆祝,来,多吃点。”


    陈夏看着碗里那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又看了看陈潮棱角分明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哦……好。”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岳渺已经看呆了。


    她看看乖巧吃鸡腿的陈夏,又看了看吊儿郎当的陈潮,勺子都忘了送进嘴里,结结巴巴地问:“夏、夏夏……你怎么……”


    “哦,介绍一下。”陈夏抬起眼,语气平静,“这是我哥,陈潮。”


    又转向陈潮:“哥,这是我舍友,岳渺。”


    “哥、哥?!”岳渺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声音都劈了叉。


    “怎么?不像?”


    陈潮懒洋洋地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打趣了一句。随即顺手抽了张纸巾,动作自然地递到陈夏嘴边:“擦擦嘴,全是油。”


    “像像像……”虽然完全没看出哪里像,但对面那股压迫感让她根本不敢质疑,岳渺只能干笑,缩了缩脖子,“就是之前没听夏夏提过,有点……意外。”


    站在一旁的高二男生,此时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抠出三室一厅。


    人家哥都来了,而且这哥还是陈潮……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这位爷的面撩他妹啊。


    “那什么……既然有人了,那我换个地儿。”


    男生干笑两声,端着餐盘,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很快,陈夏其实是陈潮妹妹这事,就在一中校园里传了开来。


    原本那些爱在陈夏班级门口晃悠、在食堂制造偶遇、或是想方设法要加她微信的男生身影,瞬间少了许多。


    陈夏原本以为终于能清静了,可没想到,按下葫芦浮起瓢。


    男生的骚扰没了,女生的热情却猝不及防地扑了上来。


    “哎,你哥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啊?”


    “听说他在校外有女朋友?真的假的?”


    “你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面对这些狂轰滥炸的问题,陈夏烦不胜烦。她一边整理着笔记,一边面无表情地统一回复:“不知道。我和他不熟。”


    然而,陈潮却压根不给她装不熟的机会。


    随着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的到手,陈潮退出了校队的日常训练,把重心转回了文化课。他不忙了,就开始高频地出现在她的生活半径里。


    这天中午,陈夏刚端着餐盘在食堂坐下,对面就又落下了他那道熟悉的身影。


    “……哥?”陈夏抬起眼,忍不住问,“一食堂离你教学楼那么近,你干嘛跑我们三食堂吃饭?”


    “三食堂的菜更好吃。”陈潮面不改色地胡扯,拿起筷子夹走了陈夏盘子里不爱吃的青椒,理由找得理直气壮。


    “有么?”陈夏狐疑瞅了瞅他。


    学校三个食堂用的都是同一家供应商,明明味道差不了多少。


    似乎是看她不信,陈潮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常来这儿晃悠,正好给你挡挡那些烂桃花。省得有些不长眼的臭小子动歪心思,影响你学习。”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副家长式的口吻,她心里那股被压了许久、关于他和林曼的旧事,忽然就有点往上翻。


    “我有分寸的。”她垂下眼帘,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忍不住小声刺了他一句,“就算谈恋爱,也不会影响学习。”


    陈潮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掀起了眼皮。


    “什么意思?”他语气沉了下来,“你还真想谈啊?”


    “……”陈夏没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股执拗,“你也谈过啊,为什么我就不能谈一下?”


    陈潮瞬间被噎住了。


    他那是谈吗?


    他那是为了躲她编的瞎话!


    可偏偏这个真相,他打死也不能说。


    陈潮憋得胸口发闷,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训斥:“你怎么跟我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当年是谁大义灭亲去举报我的?现在怎么思想还倒退了?”


    “那我成绩本来就好……”陈夏小声反驳。


    陈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得,归根结底还是看不上我成绩差呗。”


    眼见又触到了那个曾让两人冷战半个月之久的雷区,陈夏心头一跳,赶忙收回话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有分寸,就算谈了也不会影响学习。”


    “那也不行。等真影响就晚了。”陈潮冷着脸下了最后通牒,“反正你不许早恋,你要是敢谈,我就……”


    “你就怎么样?”


    陈夏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探究,直直地看向他。


    “我就……”


    陈潮卡壳了。


    他能怎么办?


    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阻止的立场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他憋了半天,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挤出一句最没出息的威胁:“我就告诉张姨!”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陈夏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轻飘飘道:“哦,弄半天,你也就会打小报告。”


    “……”


    陈潮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只能愤愤地抓起手边的冰可乐,猛灌了一大口,试图浇灭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完了。


    他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上了高中后,也开始叛逆了。


    不行,他必须得盯紧点。


    于是,从那天起,陈潮雷打不动地开始往三食堂跑,下了晚自习就在她宿舍附近的打水点晃,就连周末,他也放弃了睡懒觉,拎着书包,打着哈欠跟在她身后去市图书馆占座。


    起初陈夏还抱怨过几句。


    后来就不再提了,像是被他烦得彻底认了命。


    甚至在他偶尔犯懒的时候,她还会反过来催促他。


    特别是随着凛城正式入冬,早起这件事,对于陈潮来说,变得越来越难。


    窗外寒风呼啸,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被窝里却温暖得像个黑洞,吸着人不放。


    周六清晨。


    “嘀嘀嘀……”


    刺耳的闹钟声在房间里炸响。


    陈潮眉头紧锁,闭着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凭着肌肉记忆准确地拍在闹钟上,世界瞬间清静。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心安理得地继续昏睡过去。


    陈夏洗漱完,回来经过他房间时,下意识往他床上瞥了眼。


    床上的人睡得正沉,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和半张侧脸。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陈夏脚步一顿,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八点了,再去晚了图书馆又要没位置了。


    她不禁调转方向,朝他床头走去。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束,正好打在少年的脸上。


    他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脖颈上那个凸起的喉结,也跟着微微上下滚动,像是一颗藏在皮下的野性果实。


    陈夏盯着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了手。


    指尖微凉,触碰到那块温热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猛地一紧。


    “……!”


    原本还在沉睡的陈潮,就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平时总是懒散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刚醒时的惺忪,却又在下一秒迅速聚焦,迸射出一股受惊般的锐利。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擒住了那只在他脖子上作乱的手腕。


    “干什么?!”


    陈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还没睡醒的低沉,听起来又凶又性感。


    陈夏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叫你起床啊。闹钟都响过了,我喊你也没反应,就只能动手了。”


    “……”


    搞清状况的陈潮立马松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山芋。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太要命了,像是一道电流顺着脊椎骨直接劈了下去,激得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动手你就能乱摸吗?”他咬牙切齿,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和生理性的战栗,语气变得格外恶劣。


    “这怎么算乱摸?”陈夏抿了抿唇,揉着手腕,一脸委屈地反驳,“这不就是脖子吗?又不是衣服里面。而且它就露在外面,我碰一下怎么了?”


    “你……”


    陈潮被她这套歪理邪说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露在外面就能摸?


    那是不是以后她在学校里,也能随便上手摸别的野男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陈潮心里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连那一丝困意都吓飞了。


    他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至腰间。他盯着她那张纯真的小脸,眼神危险,一字一顿地严重警告:


    “陈夏,你给我听好了。”他指着自己的喉结,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谈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个地方对男生来说很……脆弱的,以后不许碰。听见没?”


    “哦,听见了。”陈夏点点头,视线却飘向了别处。


    其实,她早就听说过男生的喉结很敏感,不能乱碰。


    正是因为知道那是禁区,她才想试一试。


    只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见她答应得这么敷衍,陈潮还是不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凑近她,眼神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不仅是不许碰我的,别的男生的这里,你更不许去碰!”——


    作者有话说:哥,你已经被妹拿捏了你知道吗[狗头]


    第28章 Chapter 28 他是我哥!不许……


    到了市图书馆, 陈潮把书包往空椅子上一扔,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夏乖乖跟在他身后,轻轻拉开了他身边的椅子坐下。


    翻开试卷, 两人无言, 各自做起了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翻书的沙沙声。


    陈潮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眼前的几何图形像是长了脚,在他眼前扭曲变形。他越是强迫自己盯着那个辅助线,脑子里越是不可控制地回想早上那一幕。


    一股莫名的燥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撞得他心烦意乱。


    “烦死了。”


    陈潮低骂一声,手中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划了一道,差点把纸划破。


    坐在他身边的陈夏早就进入状态, 已经刷完了三篇英语阅读。她抬头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的脖子, 正好看到陈潮那副跟试卷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她瞥了一眼他笔下那道半天没解出来的数学题,轻声开口:“这部分我已经学到了, 可以帮你看一看。”


    “不用你管。”陈潮下意识地用手背挡了一下卷子, 语气硬邦邦的。


    陈夏却没理会他的拒绝。她抿了抿唇, 身子微微前倾, 凑近了去看被他手挡住的题干。


    两人本来就挨得近,她这一凑过来,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危险的范畴。


    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 毫无预兆地兜头罩了下来。随之掉落的碎发也如蛛丝一般,似有若无地扫过了他摁在试卷上的手背。


    那点滑腻的细痒, 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激得陈潮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


    椅子腿在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夏一愣,手还撑在桌沿上, 保持着凑近的姿势,茫然地看向他:“……哥?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陈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掩饰着尴尬道:“喉咙有点痒……刚才呛了一下。”


    “那可能是图书馆暖气太干了。”陈夏顺手拿起桌边的粉色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喝点水润润吧。”


    陈潮此刻正如坐针毡,急需点什么东西来压压惊。他也没多看,立马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两大口。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


    吞咽的动作刚结束,他的视线才迟钝地落到杯身上——


    粉色的。


    还贴着一个小小的兔子贴纸。


    陈潮整个人顿住了。


    这是陈夏的杯子。


    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方才勉强压下去的热意又悄无声息地爬回了耳根。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杯子递回去,声音低了几分:


    “你……拿错杯子了。”


    “哦,我刚才太急了,也没注意……”陈夏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接回杯子,一边拧盖子,一边小声补充,“放心,我早上灌好水还没喝过呢,杯口是干净的。”


    这话一出,陈潮更不自在了。


    他清了清嗓子,为了维持住哥哥的尊严,硬着头皮,强行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顿了顿,又像是怕她多想,他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是我妹,就算你喝过,我也不会嫌弃你。”


    “嗯。”陈夏低头拧好杯盖,语气平静,“我也不嫌弃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持续发酵。


    陈潮只能生硬地把试卷往她面前推了推,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这道题,要怎么解?”-


    今年过年晚,高三的一模考试便和其他年级的期末考并在了一起。


    紧绷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神经,在那三天高强度的考试里被彻底榨干。等最后一门交卷,寒假随之来临,像一口终于喘上的长气。


    凛城的冬天依旧大雪纷飞,街道被覆上一层白。


    成绩下来的那天,陈刚攥着成绩单,来回看了好几遍。


    陈夏冲进了重高的年级前十,从前总在成绩单尾巴上打转的陈潮,这一次总分也终于跨过了本科线。


    “照这个势头,再努把力,加上一级运动员的加分,冲击个重点大学也不是梦啊!”


    陈刚乐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今年过年要买只整羊,好好热闹热闹。


    然而,这股喜气洋洋的氛围还没维持两天,就被一通深夜的电话彻底击碎了。


    电话是梅溪村的邻居打来的。


    陈夏的外婆走了。


    老人家走得很急,夜里心梗,没受什么罪,第二天早上才被邻居发现。


    张芸握着电话,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哭得直不起腰。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也是在她最难的时候帮她藏过女儿的母亲。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送妈最后一程……”张芸一边哭一边收拾行李。


    陈刚二话不说,掐灭了烟头:“我陪你回去。”


    “不行,物流站离不开人……”


    “生意不做了!钱哪有尽孝重要?”陈刚眉头紧锁,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了,梅溪村那个地方……陈建那个无赖还在那儿。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那个家暴的前夫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陈刚绝不可能让妻子独自去面对。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担忧的两个孩子。


    这大过年的把俩孩子扔家里,也不叫个事儿。


    “收拾东西。”陈刚干脆做了决定,大手一挥,“全家都去,一起去送外婆一程。顺便也看看能不能把夏夏的户口转过来,不然之后高考也麻烦。”


    ……


    这是陈潮第一次出远门去南方。


    也是陈夏时隔六年,第一次踏上回乡的路。


    春运期间飞机票又贵又难买,他们只抢到了几张不连座的高铁票。


    一家四口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窗外的景色从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逐渐变成了阴雨连绵的南方丘陵。


    十多个小时抵达最近的城市后,紧接着又是五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大巴车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颠簸,车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空气里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霉味。


    这种味道,陈潮觉得很不舒服,黏糊糊的。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陈夏更不舒服。


    从换乘大巴开始,陈夏就变得异常沉默。她缩在靠窗的位置,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窗外那些飞快倒退的芭蕉树和水田。


    那是她童年的风景,也是她噩梦的底色。


    “难受?”陈潮低声问。


    陈夏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很轻:“有点晕车。”


    其实不是晕车,是恐惧。


    离梅溪村越近,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感就越强,仿佛陈建那带着酒气的拳头随时会落下来。


    “睡会儿吧。”陈潮没拆穿她,只是伸长手臂,越过她的头顶,“哗啦”一声拉上了车窗的布帘,将窗外风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陈夏乖乖点了点头,在昏暗的光线中闭上了眼。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摇晃颠簸。不知过了多久,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脑袋随着惯性一点点歪斜,最后轻轻滑落在陈潮肩上。


    肩头一沉。


    原本也在闭目养神的陈潮猛地睁开了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垂下眼皮,瞥向那个毫无防备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发丝间那股清幽的花香,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对他而言过于柔软、也过于危险的气息。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抬起手,想推开她。


    可目光触及她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苍白疲惫的小脸,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时,陈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最终,他无声叹了口气,将手重新抄回了兜里。


    像尊雕塑一样僵硬地坐着,任由她靠了一路。


    抵达梅溪村村口时,已经是傍晚。


    天色阴沉,细雨如丝。


    脚下的泥土路变得泥泞不堪,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土腥味。


    一下车,陈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熟悉的、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四周是低矮的破旧砖房,远处是连绵阴郁的大山。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闲坐的老人投来探究的目光,用难懂的方言窃窃私语。


    陈刚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紧紧护着张芸。


    陈潮走在陈夏身边,他背着那个黑色的运动包,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加上眉骨那道断痕,在这群身材瘦小的南方村民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也格外不好惹。


    他感觉到身边女孩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有点想往后缩。


    陈潮停下脚步,侧过身。


    在这晦暗不明的暮色里,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夏冰凉的手腕。


    “怕什么?”


    少年微微低头,眼神在阴雨天里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北方带来的凛冽和野性:“你哥我可是练拳击的。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他掌心的温热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渗进血液,最后稳稳落进心口。


    陈夏心里的慌乱被悄然按住。


    她点了点头,又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隔天一早,葬礼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如期举行。


    灵堂设在老旧的堂屋里,昏黄的白炽灯泡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墙壁上满是常年潮湿留下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和烧纸的味道。


    张芸跪在灵前,眼尾泛着红,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陈夏披着宽大的粗麻孝衣跪在她身边,火光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陈刚和陈潮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神情肃穆,对着前来吊唁的村民点头致意。


    然而,就在葬礼接近尾声,大家以为可以安稳送走老人的时候,意外还是来了。


    随着“砰”的一声响,院子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阵浓烈的酒味瞬间冲进了灵堂。


    “死老太婆走了?怎么没人通知我一声啊?!”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眼袋浮肿,眼底全是浑浊的红血丝,手里还拎着半个酒瓶子,走路深一脚浅一脚,显然又喝了不少。


    是陈建。


    自从几年前找到了梅溪村,他这几年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这里,没怎么离开过。


    他早就因为酗酒被原来不错的单位开除了,现在就在附近镇子上打打零工,赚了钱就买酒喝,喝醉了就来村口骂街,或者各种打听张芸母女的下落。


    所以一听说陈夏外婆去世的消息,他立马就闻着味儿赶了过来。他吃准了,哪怕躲到天边,母女俩也肯定会回来奔丧。


    周围帮忙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吱声,甚至有人嫌恶又畏惧地往后退了几步。在梅溪村,没人愿意招惹这个烂醉如泥、撒起泼来不要命的疯子。


    张芸的背脊猛地僵硬,烧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陈夏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自从坐上大巴就一直在担心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陈建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两道白色身影上。


    “哟……”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那副无赖的嘴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终于知道回来了,老子还以为你们死在外头了呢!”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拽跪在地上的张芸。


    “啪!”


    他的手还没碰到张芸,就被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


    陈刚像座铁塔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张芸面前。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棉袄,一米八五的北方汉子,比长期酗酒、身形佝偻的陈建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嘴巴放干净点。”


    陈刚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陈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声音沉得像雷:“这是我老婆,这里是灵堂,想撒野,滚出去。”


    “你老婆?”


    陈建稳住身形,眯起眼打量着陈刚,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癫的狂笑,“好啊!我说怎么有胆子回来,原来是找了野男人撑腰啊!”


    他借着酒劲,竟然不知死活地抡起手里的酒瓶子,要往陈刚头上砸:“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个奸夫……”


    “啊!”张芸吓得尖叫。


    然而,下一秒。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侧面切入。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陈建杀猪般的惨叫声。


    那只握着酒瓶的手腕,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扣住,反向一拧。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陈潮站在陈建面前。


    少年穿着一身黑,眉骨上的断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神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运用了拳击里的擒拿技巧,稍微施压,就让那个被酒精掏空了身体的男人疼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被迫跪在了地上。


    “你也配动我爸?”


    陈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松、松手……断了!手要断了!”陈建疼得冷汗直流,酒醒了一半,嘴里却还在骂,“哪来的小杂种!”


    闻言,一直哆哆嗦嗦跪在旁边的陈夏,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腾地一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对着陈建大声呵斥:“他是我哥!不许你骂他!”


    “他是你哥?”陈建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嗤笑一声,“我他妈还是你老子!你个吃里扒外的臭婊子,跟你妈一样……”


    “砰!”


    陈潮没让他把话说完。他手上猛地发力,一把将陈建的脸按向了满地狼藉的地面,玻璃渣刺破皮肤,陈建的骂声瞬间变成了哀嚎。


    “你再骂一句试试?”


    陈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陈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警告:“她现在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爸的女儿。以后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就彻底废了你。”


    第29章 Chapter 29 不想只做他妹妹……


    对上少年那双毫无温度、漆黑如墨的眼睛, 陈建终于从骨子里生出了恐惧。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凶,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把人碾碎的狠厉。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 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更别提再骂一句。


    “滚。”


    陈潮厌恶地皱眉,猛地松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甩开。


    陈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身,捂着快要断掉的手腕, 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放,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像条丧家之犬。


    随着那个污糟的身影消失, 灵堂里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门外淅沥的雨声。


    陈夏望着空荡荡的门外,眼神有些发怔。


    那个曾经笼罩了她大半个童年的阴影, 竟然就这样, 被轻而易举的赶走了。


    “夏夏, 没事吧?”


    陈潮转过身, 刚才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几步走到陈夏面前,眉头紧锁,有些紧张地上下打量她,生怕陈建刚才那些污言秽语, 哪一句落进了她心里。


    陈夏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指节上还沾着灰, 微微泛红,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心。


    她眼眶骤然一热。


    不是因为陈建说的那些话。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终于被护住了的解脱感。


    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酸软得一塌糊涂。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 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反过来去拉他的手,“哥,你没事吧?手疼不疼?”


    “切,我能有什么事?”


    陈潮被她这副傻样逗乐了,刚才的紧张散去,他又恢复了那副拽拽的模样。他随意甩了甩手,嗤笑一声:“就他那两下子,给我当沙袋我都嫌软,打他还不够我热身的。”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紧绷着的张芸也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刚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被陈刚有力的大手搀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


    看着面前这一双已经能挡风遮雨的儿女,又看了看身边像山一样可靠的丈夫,张芸眼底泛起泪光,却又强行忍住了。


    “行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抹了一下眼角,理了理凌乱的鬓角,佯装轻松地道,“折腾了半天,都饿了吧?走,咱们回屋,妈去给你们做点饭吃。”


    “还费那事做什么饭?”


    陈刚眉头一皱,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这附近有餐馆没?走,咱们下馆子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在镇上的小餐馆填饱了肚子,一家人又辗转去了派出所,准备给陈夏迁户口。


    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民警坐在柜台后面,敲了几下键盘,眉头一皱,把递进去的材料退了回来:“办不了。系统显示,陈夏的户籍页目前处于挂失补办状态,已被锁定。”


    “挂失?”张芸愣住了,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挂失状态?”


    这户口本常年扔在老房子的抽屉里,陈建那种人,除了喝酒打牌什么都不关心,怎么会没事去翻户口本?


    而且,就算真丢了,那也是整本丢,怎么会偏偏只显示陈夏那一页在补办?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系统里显示是前天来挂的失。”民警看惯了这种家庭纠纷,无奈地摊手解释道,“按照规定,补办期间户籍冻结,防止有人冒用。从挂失到补办下来,还要进行公示,这一套流程走完,至少要等十五个工作日。而且……”


    民警顿了顿,指了指条款:“未成年人迁出省外,属于重大事项变更。原则上需要生父到场签字确认,或者出具公证过的同意书。你们现在就算把户口本拿来也没用。”


    “……”


    张芸的脸色瞬间煞白。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陈建故意的。


    那个无赖,大概是猜到她们会回来奔丧,也猜到她们会趁机迁户口,索性先一步下手,挂失锁页,生生给她们卡死在流程里。


    而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物流站正处于扩张期,每天都有货要发。歇个两三天还能想办法撑一撑,可要是被拖在这里拖上十五个工作日,生意就全黄了,他们根本耗不起。


    更何况,就算耗过了这十五天,陈建要是铁了心躲进深山里不露面,谁能去把他抓来签字?


    “这可怎么办……”


    张芸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没送出去的申请表,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都在发颤:“这户口要是迁不走,夏夏之后的高考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折腾回来?”


    “这个你们倒不用太担心。”户籍警看她急得快哭了,开口解释道,“现在政策放宽了,虽然户口没迁过去,但只要父母一方在当地有合法稳定的职业和住所,小孩也有满足年份的连续学籍和实际就读经历,通常是可以申请异地高考的。具体细则,你们去凛城的教育部门咨询一下就行。”


    闻言,张芸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但一想到只有陈夏一个人的户口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没法跟他们落在一起,她心里就像扎了根刺,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便提议让他们三人先回凛城,她自己留下来等手续走完。


    话刚出口,就被陈刚否了。


    见识过陈建的无赖程度,他哪里放心得下让张芸一个人留在梅溪村。陈刚眉头紧锁,语气笃定:“你自己留下怎么能行,不如这样,我先自己回去顶着物流站的生意,你们三个留下,反正潮子在这,比我坐镇还管用。”


    “我没意见。”陈潮在一旁接得干脆,态度利落。


    反倒是张芸犹豫了。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心:“那不行,潮子都高三了,复习是分秒必争的事,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耽误时间。”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空气里渐渐多了几分焦灼。


    “算了吧。”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陈夏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在这场无解的拉扯里,替所有人率先按下了暂停键。


    “既然不影响高考,那户口在哪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她语气平静,“物流站离不开人,明天还是按原计划回去吧。”


    “夏夏……”张芸张了张嘴,满心都是愧疚,“是妈考虑得不周全,本来想让你彻彻底底离开这儿的……”


    “真的没事,户口只是一张纸罢了。”陈夏笑了笑,语气轻快道,“而且妈妈你已经带我离开了啊,我现在有哥哥,也有……”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刚身上轻轻掠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爸爸了。”


    陈刚一愣,喉头猛地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才积压在一家人心头的阴霾,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拂散,气氛又慢慢回暖起来。


    走出派出所时,陈夏跟在队伍最后,视线落在了前方陈潮挺拔的背影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决定放弃迁户口的那一瞬间,她心底深处,极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抹隐秘又见不得光的私心。


    如果户口真的迁过去了,那她和陈潮,在法律意义上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家人,是再清楚不过的兄妹。


    她那点躲在阴暗角落里疯长的妄念,连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都不会再剩下。


    陈夏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脏污的泥泞。


    她知道这个念头卑鄙又自私,甚至有些对不起陈叔和妈妈的一片苦心。


    可她真的不想,只做他的妹妹-


    回到凛城的第二天,张芸连口热乎气都没顾上喘,就裹着厚羽绒服,顶着寒风去了趟教育局。


    直到亲耳听到工作人员确认,像陈夏这种情况,完全符合异地高考的政策,张芸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但这年的春节,因为外婆的离世,过得格外低调肃穆。


    物流站的大铁门上没有贴红通通的春联和福字,窗户上也没剪窗花。按照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三年不贴红。


    除夕夜,外面鞭炮声震天响,烟花把凛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陈家的客厅里却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灯。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演得热闹喧嚣,屋里的人却都有些安静。


    没有守岁到太晚,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饺子,便各自睡下了。


    虽然年味淡了,但那种经历过风雨后,彼此依靠在一起的温情,却比往年更浓。


    再加上高考临近,陈潮也难得地安分下来。


    他没再出去和李浩他们打球,也没怎么碰家里的那台电脑,只要市图书馆开门,他就会背着书包,跟陈夏一起去学习。


    窗外大雪纷飞,馆内暖气充足。


    陈夏埋头刷物理试卷,笔尖飞快;陈潮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硬着头皮死记那些枯燥又繁杂的文综知识点。


    这个寒假,没有烟花,也没有喧闹,却有着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更笃定的静谧-


    三月,冰雪消融,凛城的春天带着泥土的腥气归来。


    开学后,高三的教学楼彻底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室后黑板最显眼的位置,数字一天天减少。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的味道,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相比之下,高一的气氛还是一片轻松愉快的祥和。


    四月末,凛城一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课间,高一实验班的体委拿着报名表,正愁眉苦脸地在过道里抓壮丁。


    “女子800米!就没人愿意参加吗!”


    体委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正坐在座位上背单词的陈夏身上。


    虽然穿着宽大的校服,但少女坐在那里,两条腿屈在桌下,显得格外修长。


    体委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拿着笔就冲了过来:


    “陈夏!帮个忙呗!”


    陈夏茫然地抬起头:“啊?”


    “你看你这腿,这么长,不跑步可惜了啊!”


    体委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不由分说地把报名表拍在她桌上,“咱们班女子800米还空着一个名额,实在没人报了。就你了!腿长肯定跑得快!”


    “我不行……”


    陈夏吓了一跳。她虽然跟着陈潮练了点拳击,但拳击练的是瞬间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跟长跑这种考验心肺耐力的项目完全是两码事。


    “哎呀别谦虚了!重在参与嘛!给咱们班凑个人头就行,不用在意名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能点点头,应了下来。


    运动会当天,天气好得有些过分,阳光刺眼。


    早晨七点,学校食堂里已经是人声鼎沸,混合着包子、豆浆和油条的热气。


    陈夏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看着丰盛的早餐,胃里却一阵阵发紧。她的项目被安排在上午九点多,因为太紧张,再加上怕吃饱了跑起来会胃疼、岔气,她没什么胃口。


    最后,她只刷卡买了一个水煮蛋。


    “夏夏,你吃这点就行了?”岳渺看着她盘子里那个孤零零的鸡蛋,担心地问,“八百米很耗体力的。”


    “没事,我怕吃多了再不舒服。”


    陈夏勉强笑了笑,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又喝了两口温水,就算是把早饭对付过去了。


    检录、热身、上跑道。


    “砰!”


    发令枪响,陈夏冲了出去。


    虽然她耐力不好,但腿长的优势明显,起跑就轻松领先。


    但到第二圈的时候,她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过凭借着第一圈的领先优势,她最后还是拿下了第三名。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周围全是欢呼声。


    陈夏惯性地往前冲了几步,被在那等候多时的岳渺一把抱住:“夏夏!你也太牛了!第三名啊!”


    陈夏想笑,想说“我也没想到”。


    可嘴角还没扬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那颗水煮蛋提供的热量显然早就消耗殆尽了。眼前的阳光变得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变得遥远而失真。


    “夏夏?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岳渺的声音变得惊恐。


    陈夏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哎!有人晕倒了!”


    “快!快扶一下!”


    惊呼声四起,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体委反应最快,迅速冲上前,和岳渺一左一右架住了她,才没让她直接摔到地上。


    “她早上几乎没吃东西!”岳渺急得声音都发颤。


    “那多半是低血糖……”体委脸色一变,立刻抬头喊,“谁有糖?快点!”


    人群里有人慌忙递过来一块糖。岳渺手指发抖,费力地剥开糖纸,塞进了陈夏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陈夏的意识稍微回笼了一些,但眼前还是金星乱冒,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行,这得去医务室。”体委看着她惨白的脸,当机立断,“走,我们架你过去。”


    陈夏虚弱地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但实际上是被两人半拖半架着往医务室的方向挪。


    医务室在高三教学楼的后面,此时正是高三的大课间,楼道里有不少出来透气的学生。


    陈潮刚上完厕所,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从走廊里晃出来。他下意识偏头,透过窗户往远处的操场看了一眼,心里还在盘算,陈夏的八百米不知道跑完没有。


    下一秒,他的视线猛地一顿。


    不远处,有个渺小的身影被人一左一右架着,正朝医务室的方向走。


    那个女生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高一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脚尖无力地拖在地上。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


    陈潮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


    “陈夏?!”


    他大吼一声,顾不上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转身就冲下楼梯,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


    陈夏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岳渺和体委也同时顿住脚步,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高三教学楼的门口,陈潮高大的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几步并作一步,径直朝她们奔来。


    “怎么回事?!”陈潮冲到跟前,一把推开体委,伸手扶住陈夏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伤哪了?腿断了?”


    陈夏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陈潮那张放大的、写满惊恐的脸。


    “哥……”她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努力想站直身子,不想让他担心,“没受伤……就是、就是有点低血糖……没劲儿……”


    “低血糖?”陈潮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和满头的虚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你早上没吃饭吗?!”


    “吃了……吃了个鸡蛋……”陈夏有些心虚。


    “你……”陈潮气得想骂人,但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没事……”


    陈夏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目光,又看了看陈潮那一脸的焦急,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快回去上课……有同学送我去医务室……”


    “我上个屁的课!”


    陈潮火了。


    他根本没理会她的拒绝,也没管旁边那个愣住的体委,直接转过身,在她面前单膝蹲下,动作快得不容置疑:“上来!”


    “哥……这么多人……”


    “快点!别磨叽!”陈潮吼道,“想晕在半路上是不是?”


    岳渺见状,赶紧帮忙把陈夏扶到了陈潮背上。


    陈潮双手反扣住她的腿弯,猛地站起身。


    “抓稳了。”他低喝一声,把陈夏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当些。随即便迈开长腿,大步朝医务室跑去。


    陈夏默默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了他的肩头。


    耳边是风声,是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透过校服传来的、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那一刻,世界在旋转,眩晕在持续。


    可她却觉得,无比安心。


    第30章 Chapter 30 前提是,哥你也……


    医务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值班校医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满头是汗的高个男生背着个脸色惨白的女生冲了进来。


    “医生,快看看她!”陈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 “刚才在操场晕倒了!”


    校医反应很快, 立刻起身掀开帘子,指了指里面的病床:“先放这儿。”


    陈潮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动作却又快得发紧,像是慢一秒都会出事。


    简单检查了下瞳孔和脉搏, 又量了血压,校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板葡萄糖片, 抠出两粒递过去:“没大事。低血糖, 加上刚剧烈运动,有点虚脱。含着, 缓一会儿就行了。”


    陈夏乖乖把糖片含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 顺着喉咙往下淌, 那种压在胸口的心慌与眩晕感, 一点点退潮。


    帘子里安静下来。


    陈潮站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背脊微微绷着。他盯着她的脸,看着那点苍白被糖分一点点顶回去, 唇色渐渐恢复了些,一直紧绷着的下颌线, 这才松动了些。


    “在这儿躺着, 别乱动。”他压低声音,语气凶,却藏不住那点没来得及收好的后怕,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陈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叫住他,陈潮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没过片刻,岳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医务室。


    “夏夏!你哥跑得也太快了,我追都追不上。”岳渺一进来就扑到床边,抓着陈夏的手上下打量,“怎么样?好点没?”


    “好多了,就是有点饿。”陈夏笑了笑,起身靠坐在了床头。


    见她没事,岳渺长出了一口气,随即眼神变得有些促狭,凑近了压低声音道:


    “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一幕也太偶像剧了吧!你哥背着你一路狂奔,那速度,那气势……啧啧啧,周围好多女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陈夏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才没夸张!传说中陈潮脾气那么臭,没想到对妹妹这么好。”岳渺一脸羡慕,“刚才他推开体委把你背起来的时候,简直帅炸了!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做梦都能笑醒。”


    “嗯……”


    陈夏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床单,脸颊上不知是因为低血糖恢复了供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很快,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再次被掀开,陈潮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


    “起来,吃点东西。”


    他走到床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个松软的肉松面包,还有一瓶热乎乎的蜂蜜柚子茶。


    “快,趁热喝。”陈潮拧开瓶盖,递到她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岳渺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细心了吧?!


    简直堪比亲妈。


    陈夏捧着那瓶温热的饮料,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流进心里。她咬了一口面包,又喝了一口酸甜温润的柚子茶,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哥,你快回去上课吧,上课铃都响半天了。”陈夏看着陈潮还在微微喘息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我已经没事了,而且还有朋友陪我呢。”


    陈潮没动。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确认那层惨白确实已经褪去,嘴唇也红润了起来,才颔了下首。


    “行,那我回去了。”


    陈潮把手抄回裤兜,临走前又不放心地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陈夏的脑门,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凶巴巴的叮嘱:


    “以后早上给我好好吃饭!再敢拿一个鸡蛋糊弄事儿,我早餐也来三食堂盯着你吃。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陈夏缩了缩脖子,乖巧应道。


    陈潮这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医务室-


    运动会一结束,紧接着就是高三的第三次模拟考试。


    三天连轴转,考场里的人像被拧干了水分,连翻卷子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疲惫。等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整层教学楼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活过来。


    总算,放假了。


    进了高三后,陈潮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原本的双休早就不复存在,周末只放半天,一个月才轮得到一次完整的双休,这次是托三模结束的福,学校额外开了个口子,提前放了假。


    陈潮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回到物流站倒头就睡,整整睡了十几个小时才缓过劲来。


    周日下午,又到了返校时间。


    凛城的五月,柳絮已经飘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


    去学校的公交车上挤满了返校的学生。


    陈潮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虚虚地圈在陈夏身侧,用身体替她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


    他眼底还带着淡淡的乌青,神情有些倦怠,一路上话不多,只是偶尔垂眼,看一看被他护在角落里的陈夏。


    到了学校站,两人下了车,随着人流走进了学校。


    高一和高三宿舍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到分岔路口,陈潮停住了脚步。


    “行了,你去吧。”陈潮单肩挂着书包,声音懒洋洋的,“好好吃饭。”


    “嗯。”陈夏点点头,看着他明显清瘦下来的脸颊,又忍不住反过来叮嘱,“哥,你也别总熬夜,注意休息。”


    “知道了,啰嗦。”陈潮嗤笑了一声,手却已经伸进校服裤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动作又快又随意,直接塞进了她的校服口袋,“这个拿着。”


    丢下这句话,他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多解释,转身迈开长腿,扬长而去。


    陈夏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直到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才回过神来,低头把手伸进兜里。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她掏出来一看。


    原来是一盒糖。


    大概,是怕她再犯低血糖。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陈夏的嘴角便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一下。她把糖盒重新揣回校服口袋,指尖按了按,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六月七日,高考如期而至。


    虽然陈潮没能分在本校考试,但运气不错,考点就在离物流站不远的凛城六中。


    因为要给高三腾考场,陈夏也放了假。一大清早,她就跟着张芸和陈刚一起,护送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去考场。


    六中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警戒线拉得长长的,交警在指挥交通,空气里弥漫着家长们焦灼的期盼和考生们紧张的汗水味。


    “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呢?笔袋检查好没有?”张芸第三次拉开陈潮的书包拉链检查,嘴里不停地碎碎念,“潮子,别紧张啊。咱们心态放平。只要按照你三模的水平正常发挥,上个一本绝对稳的,千万别有压力!”


    陈刚在一旁没说话,只一脸肃穆地把一瓶撕得光溜溜的矿泉水塞进陈潮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所有鼓励全拍进去。


    “放心吧。”陈潮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他单肩挂着书包,懒笑打趣,“我肯定没你俩紧张。”


    眼看进场时间到了,陈潮扬了扬手,转身准备往警戒线里走。


    “哥。”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陈夏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跟了上来。


    陈潮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条淡蓝色的裙子,站在梧桐树斑驳的树荫下,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趁着张芸和陈刚回头在跟认识的家长寒暄,陈夏迅速伸出手,动作极快且隐蔽地,往陈潮的校服裤兜里塞了个东西。


    陈潮挑了下眉,手抄进裤兜,指尖触到了一个软软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指腹在兜里轻轻捻了捻。


    “护身符。”陈夏凑近些,神神秘秘地小声道,“最近在我们年级女生中间挺流行的,说是很灵。你带着,肯定能考好。”


    陈潮看着她那一脸虔诚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装着漫不经心。


    “切。”


    他嗤笑一声,抽出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小小年纪,搞什么封建迷信。”


    “哎呀你别管迷不迷信,带着又不少块肉!”陈夏理着头发,小声抗议,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进去吧,要封场了。”


    “行了,回吧。外面晒。”


    陈潮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校门。


    穿过警戒线,过了安检。


    走在喧闹的操场上,周围全是神色紧绷的考生。陈潮单手抄兜,手指勾住那个小东西,把它拿出来,摊开在了掌心。


    那并不是什么庙里求来的符纸,而是一根编织得非常精细的深蓝色手绳。


    绳结打得很紧实,风格简约又冷淡,完全不显女气,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


    又或者,是亲手编的。


    陈潮看着掌心里那抹沉静的蓝色,嘴角那抹强压下去的笑意,终于彻底荡漾开来。


    他低头将手绳套进手腕,收紧绳扣。


    这才迎着朝阳,大步走进了考场。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落下时,整个校园仿佛被人猛地松开了弦,积压许久的喧哗轰然炸开。


    高三生们撕书、聚餐、狂欢,把三年来攒下的疲惫与压抑一口气宣泄干净,可陈潮却没那个闲工夫。


    虽然不用上课了,但为了保持竞技状态,还没休息两天,他就又背着包回到了充满汗水味和击打声的拳馆。??


    高考假一结束,陈夏也重新回到学校。


    校园里少了高三那栋楼特有的紧绷气息,日子重新被课表切割成一格一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在不动声色间,悄然翻过了一页。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陈潮甚至还在拳馆里,手上的绷带都没来得及拆。


    他靠在墙边,点开查分网页,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好几秒,胸腔里的那口气才慢慢吐了出来。


    超常发挥。


    分数比三模时高出一截。


    报省内的体大,已经是稳稳当当,甚至还擦过了北体大往年的录取线。


    班主任老赵把他叫去谈了一次。


    “咱们得实事求是。”老赵把历年分数线摆在他面前,语气诚恳又慎重,“你这分数确实不错,可北体大是全国顶尖的体院,竞争太激烈了。一分之差,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老赵推心置腹地劝道:“万一滑档了,你连个好二本都走不了。听老师一句劝,报省体大,离家近,专业好,你是稳上的,何必去赌那个运气?”


    陈潮没当场表态。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手绳,只说了一句:“我回去再想想。”


    隔天是周末,陈夏也放假回了家。


    陈潮正坐在电脑前填报志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学校代码看得人眼晕。


    “哥,你志愿填好了吗?”


    陈夏放下书包,凑过来想看,却被陈潮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屏幕。


    “没呢,正在填。”


    陈潮随手关掉页面,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转过了身。


    “哎,问你个事。”陈潮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陈夏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想冲京大啊。”


    “……”


    果然。


    京大在北城。


    那是全国学霸的朝圣地,也是陈夏一直以来的目标。以她的成绩,只要保持下去,考上的可能性很大。


    而一旦去了京大,她几乎不可能再回凛城发展,恐怕连省城都未必看得上。


    所以他要是选择省体大,那就意味着,他们未来将相隔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陈潮沉默了。


    他看着陈夏那双充满憧憬的眼睛,脑海里求稳的念头,开始一点点崩塌。


    “怎么了?”陈夏见他不说话,有些疑惑。


    陈潮喉结滚了滚。


    少年人那点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占了上风。


    去他妈的稳妥。


    去他妈的省体大。


    赌输了,大不了再复读一年。


    他才不要离她那么远。


    他可是要一直罩着她的哥哥。


    而且……


    虽然她没说过看不起他,但在他心底最深处,始终憋着一股劲儿,想向她证明自己不只是个会打架的差生,想站到和她一样的高度,让她真真正正地,对他刮目相看。


    “没怎么。”陈潮转回身,语气淡淡,“你先回房间吧,我继续填。”


    “哦……”


    陈夏轻瞄了眼电脑屏幕,只看见他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删掉了一个代码,又重新敲进了一串新的数字。


    等她回房间放下书包,换了身家居服再出来时,陈潮已经合上了电脑,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填好了?”陈夏又忍不住问了遍。


    “嗯。”


    “报了哪?”


    “北体大。”陈潮回答得轻描淡写。


    “北体大?”陈夏眼睛一亮,满脸惊喜,“那也是在北城!太好了!”


    但下一秒,她又担忧起来:“可北体大的录取线挺高的吧,哥你分数够吗?”


    “当然够。”陈潮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散漫撇开了脸,“老赵都说了,我这分再加上一级运动员,冲北体大那是十拿九稳。”-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陈潮点开网页的手都有点抖。


    在看到“录取”两个字时,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赌赢了!


    他真的擦着那条最后的分数线,惊险却稳当地,撞开了通往北城的大门。


    陈刚高兴得差点把物流站的房顶给掀了,当即拍板,在福满楼摆了五桌,把能请的亲戚朋友都请了个遍,那架势比当年自己结婚还要隆重。


    酒席上,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李浩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搂着陈潮的肩膀,舌头都有点大了:“潮哥!我就知道你行!咱们这一帮混着长大的兄弟里,就属你最有出息!以后去了北城,可别忘了我们这帮还在泥坑里打滚的兄弟啊!”


    陈潮跟他碰了一下杯,笑着骂道:“滚蛋,少在那酸,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那是!”李浩嘿嘿一笑,又仰头干了一杯,眼里带着点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释然,“反正我就算复读也考不上大学,已经准备去学厨师,回来接手我家那烧烤店了。以后你放假回来,哥们儿天天给你烤肉串吃!”


    “你那点出息。”陈潮嘴上损,眼神却松了些,“好好学,别把人吃坏了。”


    一桌人笑成一片。


    短暂而热闹的暑假,很快就走到了尾声,陈潮要去北体大报道了。


    出发那天,恰逢物流站爆仓,陈刚和张芸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匆匆把人送到进站口就折返了。


    候车大厅里人潮涌动,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催促着检票。


    陈潮背着崭新的黑色运动包,手里推着行李箱,垂眸看了眼站在他面前的陈夏。


    “行了,回吧,别送了。”


    陈潮停下脚步,把手里的那张车票捏了又捏,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在她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她柔顺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在家老实点,听爸妈的话。”


    他顿了顿,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拿出了家长的架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给我把皮绷紧了,好好学习。离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男生远点,不许动什么早恋的心思,听见没?”


    陈夏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乖巧地点头,反而透着股少见的执拗。


    “那你呢?”她突然反问。


    陈潮一愣:“我什么?”


    “我不谈恋爱。”陈夏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前提是,你也不许谈。”


    “……”


    陈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条件搞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挑眉追问:“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


    陈夏看着他,理由找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我每天做卷子做到十二点,你却可以在北城潇洒谈恋爱,过快活日子。一想到这个,我心态会崩的,心态一崩,我就考不好了。”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哪有用这种理由限制哥哥谈恋爱的?


    可偏偏她站在那里,眼圈微红,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潮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妥协:“行吧,反正我也没空谈恋爱。”


    他说着,已经拖起行李箱,转过身去。


    “走了。”他迈开长腿,又回头冲着立在原地的少女挥了挥手,笑容肆意而张扬,“哥是去竞选国家队的,等我下次拿金牌回来。”


    “嗯。”陈夏耷拉的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进检票口,被人潮一点点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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