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二十二
匕首倏地刺下来。
寒光闪过,南流景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孱弱枯败的躯壳里竟又迸发出一线生机。
她猛地抬手,一把握住了那锋锐的刀尖。
匕首悬停在离她心口一寸的位置。
鲜红的血从掌心涌出,沿着刀身滚落。
南流景颤抖着掀起眼,对上近在咫尺的萧陵光。
那张冷峻凌厉、棱角分明的脸上错落着阴影,辨不清神情,可额角暴起的青筋却一览无遗。
只停顿了一瞬,她的视线就从萧陵光面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贺兰映、卫氏、裴鹤,还有那些裴氏族老们。
他们聚集在此,勠力同心,就是为了逼她去死……
最后,她的目光看向了立在廊下的那道雪色身影。
“……我可以殉死。”
南流景的嗓音沙哑得厉害,隐隐带着难以抑制的抖颤。
这次她没再乞怜告饶,只是惨笑道。
“但殉死也得择个吉日。至少把我那身嫁衣取来,容我梳妆打扮,漂漂亮亮地下去见流玉……可以吗?”-
南流景的话说动了一些人,最后裴松筠做主,将她暂时“安置”在祠堂附近的望山楼里。
名为安置,其实却是幽禁。
南流景推开窗朝外看时,就见楼下把守了不少裴家的护院,而被黑夜笼罩、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庄园里,还时不时有零星的火光在移动,应是夜间巡逻的队伍。
她在窗口杵立了良久,才慢慢地阖上窗,
望山楼久无人居,四周的陈设上都覆着薄薄一层灰,烛火点燃时,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陈旧、焦灼的气味。
南流景一步一步,如行尸走肉般走到了妆台前,坐下。
妆镜上也落着一层灰,可却还是模模糊糊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乌发散乱,脸色白得像漆,一双眼珠却又极黑,黑得深不见底,将一切情绪都卷没。
南流景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前却忽然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一张意气昂昂、潇洒俊逸的面孔,朝她笑得眉眼俱扬。
「其实将你留在建都,我也有些不放心,恨不得带你一起走……」
「妱妱,等我回来,等你我成婚后,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我可以护你周全,绝不会叫你恨我。」
忽然漫上来的水汽将裴流玉的脸淹没。
南流景缓缓眨了一下眼,眼前的景象复又清晰。
面颊上划过湿漉漉的痕迹,却如锋锐的刀刃,破开她麻木僵硬的面具,将她勉力维持的平静击得粉碎。
裴流玉食言了。
他人回不来了,他无法再同她成婚,他也不能护她周全……
她到底还是恨上了他。
南流景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身体的战栗,将右手手掌上包扎的纱布一层一层揭开。
掌心被匕首割破的伤口已经暂时止住了血,可凝结的血痂瞧着十分骇人,横亘在掌心中央,将每道掌纹都从中断开。
「掌纹浅淡,地纹断续,是命薄福浅、克亲之兆啊!」
「天纹主姻缘,却遭横纹截断,纵有姻缘天降,也动辄生出变故,贻误终身……」
月老庙外那个相士的话突然在耳畔回响。
当初被付之一哂的胡言乱语,此刻竟有了一语成谶的意味。
原来人并非不信命,而是只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信。
南流景眼尾通红,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
可却不是难过,而是怨恨。
如果说刚得知裴流玉的死讯时,她还有几分心碎断肠,可方才在祠堂被逼着殉死时,恐惧已经盖过了这份悲痛。而此刻,什么伤心什么凄惶什么绝望,都在铺天盖地、摧枯拉朽的怨恨下,被碾成尘埃——
她恨裴流玉没有说到做到,恨他的至亲好友非要将她逼上绝路,而最恨的,还是所谓的命数!
她恨上天不公,叫她生来时乖命舛!恨神佛无情,从不肯垂怜自己,哪怕一次!恨命运残酷,偏要在她以为柳暗花明的时候,再次降下厄难!甚至连她手中仅握的最后一线生机都要掐灭!
南流景用力地攥紧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也明显凸起。
掌心的血痂再次破开,鲜血瞬间涌出,沿着那掌纹蔓延开,转眼间铺满了整个手掌……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自顾自地从袖中取出了两个蛊盅。
如今她只庆幸,自己强行留下了渡厄和蛊饵,也庆幸自己在来裴家之前,将它们带在了身上。
裴氏绝不会放过她,她拖延不了多久。最早明日,待灵堂布置完毕,他们就会逼她殉死,然后连同裴流玉的死讯一起传出去……
渡厄的蛊盅被揭开。
蛊盅里,一只指甲盖那么长的细小蛊虫伏在里头,慢慢地蠕动着。
南流景咬着牙,将渡厄倒在了血淋淋的右手掌心。
渡厄在血液里只停顿了片刻,便飞快地朝伤口爬去,转眼间被那源源不断渗出来的血液浸没。
南流景不敢多看一眼,蓦地别开脸。
可即便她已经闭上了眼,手掌上的感觉却无法屏蔽。
很快,一丝异样从伤口处传来,逐渐盖过了被划伤的疼痛。她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那是活虫正从她的伤口缝隙挤进去,然后慢慢进入她的血脉,进入身体里的触感。
有那么一瞬,南流景头皮发麻,几乎想要尖叫着将那蛊虫从手上甩开!
……可她不能。
此时此刻,裴流玉救不了她,江自流救不了她,唯一能帮她渡过厄难的,唯有这只小小的蛊虫。
渡厄潜入体内,只是须臾之间。
可那一瞬的异物感却残留了许久,令人作呕。
身上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爬,从头到脚,从心口到手指尖,每一寸肌肤都有渡厄的痕迹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抓挠,但除了留下一道道红痕,再无其他用处……
烛灯尽灭,屋内一片漆黑。
南流景狼狈地躺在床榻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呈装蛊饵的蛊盅。
她已为自己种下了渡厄,接下来,便是要为蛊饵寻找寄主。
蛊饵的寄主不仅会与她性命相连,往后还要从她身上渡走所有的残毒——
是人质,亦是替死鬼。
那么今夜留在裴家的人里,谁才是最佳人选?
南流景抱紧了蛊盅,眼睫垂落,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有那么一刻,身体里的渡厄和蛊盅里的蛊饵仿佛达成了共振。
蛊饵在蛊盅里兴奋地四处碰壁,渡厄也在她体内点燃了火种,叫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夜深人静,惨白的月光照进祠堂内。
一道被拉长的、巨大的黑影,如猛兽般映在墙壁上。那影子慢慢地移动、缩小,从梁柱后头踱步而出,却是一只身姿矫健的野猫。
守夜的人提着灯经过,就见那野猫正伏在堂前的地上,鼻头耸动,一个劲地嗅着什么,然后伸出舌头,津津有味地舔舐着。
“去!”
守夜人叱了一声,想要将野猫驱逐。
谁料野猫恋恋不舍地退了两步,舔舔舌头,还不肯走。
守夜人走过去,提着灯低头一看,就见地上有一滩洇湿的、还未干透的水渍。
一个时辰前,就在这个位置,那壶毒酒被掀翻……
守夜人一惊,蓦地抬眼。
那只舔舐了毒酒的野猫,龇牙咧嘴地朝他哈了口气,毫发无伤地纵身连跳,消失在院墙那头-
“酒有问题……”
栖鹤居内,卫氏一把拽住裴鹤。
她披头散发,脸色青白得可怖,“你听到了吗,那鸩酒无毒……裴松筠压根就没想要她死!”
裴鹤扶住她,尽管面上也有惊疑,却还强行按捺着,“许是守夜之人看错了……三郎没有道理护着那南五娘……”
卫氏眉头紧蹙,胸口起伏得十分厉害。
裴鹤又道,“南五娘害得流玉惨死,今夜连寿安公主和萧家郎君都恨不得手刃了她,更何况是三郎?他可是流玉最亲近的兄长……”
“做戏!”
卫氏却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变得尖利,“他们通通都在做戏!我的眼睛看不出来,可我能感觉到……他们根本就不想要她死……”
裴鹤头疼欲裂,只觉得丧子之痛叫卫氏难以承受,致使她胡言乱语、陷入癫狂。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卫氏猛地推开了他,“你是不是也在做戏给我看?!从头至尾,你也没想过要为流玉报仇……”
裴鹤心力交瘁,终于忍无可忍地,“人如今就关在望山楼,明日我亲自动手,要她为流玉偿命!够了吗?!!”
屋内静了良久。
卫氏跌坐在凳子上,低垂着头,捂着心口,似乎是终于平复了心情。
下一刻,她缓缓抬起眼,双目猩红地望向裴鹤,“为何要等到明日?”-
已是夜半更深,寄松院的寝屋还亮着灯。
侍候的下人皆被屏退,裴松筠仍衣冠齐整地坐在书案后,面颊紧绷,神色沉沉,手中的书卷许久没有翻页。
忽然,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这是轻易不会发生在寄松院的事。
裴松筠眸光一凛,当即起身,径直走到门口,将门拉开。
“郎君!”
下人正气喘吁吁地跑来通报,随手一指,“望,望山楼走水了!”-
南流景昏昏沉沉地陷在噩梦里。
梦境里是无休无止地追杀,先是在山林里,乱箭如蝗般朝她袭来,箭簇擦过耳际时微微一烫。然后又是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掌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叫她几近窒息。
下一刻,这只手拎着她重重一甩,她的身体骤然下坠,手臂胡乱挥动着,死死攀住了峭壁上的一块石头。转头一看,脚下却是一片熊熊火海——
岩浆汩汩翻腾着,时不时溅起火星,热意窜上来,烧得她浑身是汗,挣扎着想要逃离,可四肢却像是灌了铅般沉重。
手掌忽然脱力一松,南流景惊叫出声,猛地睁开眼。
她半坐起身,惊魂未定。
嗅见那股火油和焦糊的气味时,她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一转头,汹涌的火光已经吞没了窗棂,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
南流景瞬间清醒,飞快地起身下榻,还不忘拿上枕边的蛊盅。
浓烟扑面而来,她抬袖捂住口鼻,冲到门边,强忍着那灼烧的热意伸手推门。
一下,两下……
门板纹丝不动!竟是被人从外锁上了!
火舌一下从门缝里钻出来,险些烧着了她的衣袖。
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又转身去推旁边的窗户。
与门板一样,窗闩也从外头插上了,在火中卡得格外死,怎么都撞不开!
“咳!咳咳!”
浓烟混着刺鼻的火油气味,呛得南流景眼眶发酸,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楼梯口退,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氏甚至都不能容她活到明日天亮,竟要当夜纵火将她活活烧死!
南流景咬咬牙,转身想要下楼,可楼梯下也是一片火光。木质的楼梯被烧得吱呀作响,随时就要坍塌。
正迟疑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她蓦地回头,就见燃着火的门板被劈成了两半,轰然倒下。
憧憧火光里,一道玄黑身影从栏杆外翻身跃下,手里执着刀,大步跨了进来。
逆着光,南流景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可那高大的身形,那柄划过烈焰的直刀,还有那双深幽狠厉的眼眸……
正是两次对她痛下杀手的萧陵光!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除了是来置她于死地,南流景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在萧陵光看过来的一瞬间,她头也不回地朝楼梯下跑去。
身后传来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几乎每一声都踩在她的神经上,直叫她头痛欲裂。
“咔嚓。”
楼梯在火中骤然断裂了一截。
南流景一脚踩空,从楼梯上直接摔了下去。
她摔得眼冒金星,怀里的蛊盅也被摔了出来,盅盖摔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蛊盅里便传来了一阵躁动的嗡鸣声——三只蜂虫倾巢而出,从南流景眼前一掠而过!
「这叫勾魂蜂,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江自流将蛊饵交给她的画面在记忆里清晰如昨。
「蛊饵就存在它们身上。你若择定了寄主,只需将渡厄的蛊血沾那么一滴在他身上……」
「勾魂蜂自会找到寄主,刺入蛊饵。」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三只蜂虫就如四周扬起的尘屑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火光中。
南流景唇畔扯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离开。
也不知这勾魂蜂能不能在被烧死前,找到它们的寄主……
寄松院外。
裴松筠疾步往望山楼赶,身边跟着澹归墅的管事。远远地,他们已看见整座楼陷入火海,冲天的火光将不远处的裴氏祠堂都照得彻亮。
下人们已经在纷纷救火,一个个提着空的水桶、满的水桶来来回回,与他们错身而过。
裴松筠启唇,声音冷冽如泉,在嘈杂声里仍能清晰入耳。
“先救人。”
“火势凶猛,人怕是救不出来了……”
管事压低声音,“郎君,二爷的意思是,这望山楼本就是个废楼,弃了也就弃了……”
只听这话,便能猜到今夜这把火是何人所为。
裴松筠面色冷沉,还未开口,身边忽地掠过一阵疾风。
贺兰映从他们身边匆匆掠过,朱红的裙裾扫在地上,也似着了火。
“闹出这样大的阵仗,任谁能相信人是殉在你们裴家,而不是被逼死在裴家?今夜这场火传出去,裴流玉的脸面,你们裴氏的名声,是都不想要了吗?!”
她怒声叱了一句,“糊涂东西!”
管事吓了一跳,抬手拭去额上的汗,一声不吭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三人赶到望山楼时,楼下锁住的门刚刚被砸开。
一下人便慌慌张张地冲到了裴松筠面前,“郎,郎君,萧家郎君方才冲进望山楼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露出惊愕之色。
“……”
裴松筠盯着望山楼,眸底映着窜动的火光,面上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
还不等他发话,一旁的贺兰映却是忽然动作了。
她取出一方绢帕,在水桶里草草一浸。又一把扯过下人手里的火浣布披风,往身上一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望山楼。
顷刻间,人声俱静。
火光烛天,将望山楼外所有人的脸都照亮,皆是震惊且骇然的表情。
裴松筠攥紧的手猝然一松,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救人救火?一座望山楼,难道要叫裴氏搭上建威郎将和寿安公主的两条性命?”
在场众人如梦初醒,再次动作起来。
这次动作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几倍。叫喊声、水桶碰撞声、泼水声混作一团……
望山楼内,贺兰映用湿帕子捂着口鼻,一边躲避着砸下来的横梁,一边寻人。
前方忽地掠过一道人影,她神色微动,快步追了上去。
浓烟散去,却是满脸焦躁的萧陵光。
四目相对,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贺兰映率先发难,声音闷在湿帕子后头,“南流景究竟怎么得罪了你,叫你追进来杀?”
萧陵光心里憋着一股气,反问道,“若要她死,还用得着进来?你同她一样蠢。”
“……人呢?”
二人又相视了一眼,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燃烧的幔帐上曳动如鬼魅。
另一边,南流景用衣袖遮着口鼻,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出路。她的裙裾和袖袍已被燎焦了一片,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也被烫得发红。
勾魂蜂早不知窜去了何处,更不知是否得手!
此刻她还是不敢暴露在萧陵光面前,毕竟祠堂那一刀落得太快,甚至连说“遗言”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兜兜转转,她竟是又回到了楼梯口。楼下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南流景心念一动,踩着岌岌可危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重新冲上楼去。
楼上的火势依旧凶猛,可那扇被萧陵光劈开的门板还倒在地上,正对着外头黑漆漆的夜幕。
南流景闪身躲过蔓延的火势靠过去,往下一看。
满目的火光、层叠的飞檐,一眼望不到底……
可望山楼并没有多高,不过是夜色火光蒙了眼,才显得骇人。
南流景一手撑在栏杆上,咬牙。
……跳下去应当不会死。
追魂夺命的脚步声再次从身后传来。
南流景头也没回,双眼一闭,纵身朝栏杆外跳了下去。
“阿妱!”
失重的一刹那,她好像听到了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唤声。
可下一瞬,耳畔的所有声响都被风声盖过。
下坠时,她的神魂仿佛都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飘在空中,看着自己那孱弱的躯壳摔在层层檐瓦上,然后翻滚了几圈,再次从檐边掉了下去——
无形中仿佛有一双手,在她的身后猛地一推。
抽离的神魂瞬间回到体内。
忽然间,下坠骤停,风声消散。
她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静止的一刹那,熟悉而憎厌的雪松香气包裹上来,涌入鼻腔。
南流景倏然睁眼,放大的瞳孔一点一点缩回原状。
重重黑影褪去,轮廓逐渐清晰。裴松筠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庞,连同身后漫天的火光、摇摇欲坠的的望山楼一起,撞入她的眼里。
裴松筠低头看向她,转瞬间,光华尽灭,大火里的望山楼也黯然失色……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覆着一层阴影,眼眸低垂,遮住了眼底深处快要溢出来的沉怒,叫他看上去格外冰冷、平静。
南流景望着他,一时竟难以确认,耳畔那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心跳声究竟是不是他的。
“……你不要命了。”
薄唇轻启,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罕见的切齿。
搂住她的手掌不知是受了伤,还是别的缘故,似乎在颤抖,但又用了极大的力气。
南流景浑身是伤,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她挣扎着想要下地,可裴松筠不仅没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嘶……”
南流景吃痛出声。
“郎,郎君!”
不远处,目睹一切的下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围了过来,“郎君没事吧?”
“……”
裴松筠最后看了南流景一眼,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将她放下。
落地时,南流景腿还有些发软,手在裴松筠的胳膊上扶了一把。可一站稳,她便如避蛇蝎地松开了手,一步步退出了簇拥着裴松筠的人群。
就在这时,又有两道目光刺了过来。
南流景掀起眼,只见萧陵光也从火场里冲了出来,身边跟着不知何时闯进去的贺兰映。
二人发丝凌乱、灰头土脸的,难得有些狼狈,目光却牢牢地锁住了她。
伴随着一声巨响,望山楼在火中轰然坍塌——-
夜色如墨,寄松院灯烛通明。
望山楼一场大火烧得整个澹归墅不得安宁,不少人都受了伤。
裴松筠将所有人都带回了寄松院,连夜请来了大夫。
萧陵光、贺兰映各自收拾了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衫后,便与裴松筠待在一处,叫大夫处理伤势。
萧陵光在火场里待得最久,可他身手好,除了手上有些烧伤,再无别的伤势。
贺兰映裹着火浣布,也没被火烧着,唯有那张脸,被火燎得生疼。
如此一来,伤势最重的反而是根本没进火场的裴松筠。
望山楼毕竟有那么高,一个人从上头跳下来,纵使再轻,坠力也不容小觑。裴松筠冲上去,徒手将人接住,硬生生叫胳膊脱了臼,肩膀也受了伤。可即便如此,从他的表情上倒是一点也看不出。
以至于大夫要替裴松筠固定手臂时,萧陵光和贺兰映都有些意外地看了过来。
但裴松筠面无波澜,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二人便也神色微妙地收回了视线。
待大夫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贺兰映捧着一面手持镜,对着自己那张脸左看右看。
“本宫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若是毁了容,你们裴氏打算如何赔?”
分明是伤势最轻的那个,她却叫唤得最厉害。
裴松筠看她一眼,“你为谁受的伤,便去找谁赔。”
贺兰映冲他挑挑眉,笑得意味深长,“她的账,不就是你的账?”
萧陵光冷眼旁观着二人间的暗流涌动,终于说了一句,“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偏要打哑谜。”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倒是叫贺兰映转移了靶子。
“我们打哑谜?萧陵光,本宫倒还要问你,你……”
“你耳后也受了伤?”
萧陵光忽然打断了她。
贺兰映冷笑,“你转移话题的方式还是这么拙劣。”
“真有。”
“……”
贺兰映举起镜子,将信将疑地往耳后一照。
一道深黑的、如叶脉般的纹路竟是隐伏在她耳后的肌肤下,而那纹路中央,还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在望山楼的时候,好像被什么蚊虫叮了一下……”
贺兰映蹙眉,后知后觉在那黑纹上摩挲了两下。
一转眼,她的目光在看向萧陵光时倏地顿住。
“……你怎么也有。”
镜子一转,萧陵光冷峻森然的脸映在其中。
他侧过头,耳后根同样的位置,竟然也有一道与贺兰映一模一样的黑纹。
二人相视一眼,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镜子给我。”
裴松筠的声音传来。
贺兰映一回头,就见裴松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目光却不似之前那般平静。
将手持镜递给裴松筠的那一刻,贺兰映就已经眼尖地看见了什么,表情愈发愕然。
裴松筠持镜照向自己耳后。
果然,三人耳后皆有那道叶脉状的黑纹。
霎时间,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笃笃笃。”
就在这时,屋门突然被叩响。
萧陵光起身将门拉开。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屋内三人的眼神都变了。
身穿墨色绉纱裙的女子站在门外,乌发松绾于腰际。裙衫上毫无纹饰,发间只系了白色发带。一眼望去,周身只有黑白二色,竟真有了几分未亡人的模样。
她肤色雪白,与一身黑裙形成强烈反差,除了羸弱、单薄以外,竟还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阴森感。
一阵夜风掠过,人立在风口,发带挟着鬓边的碎发,被吹得飞飞扬扬,有几绺贴在颊边……
真就像那披了张画皮走出来的艳鬼。
下一刻,“艳鬼”掀起眼,眼眸黑如子夜。
“我能进来吗?”
她问道。
室内静了半晌。
率先打破沉寂的是裴松筠。
他没有应答,而是反问,“不是让医女过去了,为何没上药?”
南流景脸颊和颈侧的灼伤明显没有处理,泛着刺目的红。
她笑了一声,只觉得裴松筠假惺惺的模样十分碍眼,“死到临头的人,这点伤还用上药?”
“……时辰不早了,回去上药,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南流景置若罔闻,径直走进屋内,反手将门阖上,“恐怕明日来不及,还是今日吧。”
三人的目光下意识跟随着她,神色各异。
南流景在屋内踱步了一圈。
从前,她只恨不得离这三位煞神越远越好,可今夜却一反常态,主动靠近,再擦身而过。
“你在看什么?”
察觉她的视线,贺兰映问道。
“看你们身上有没有多了些什么……”
南流景垂眼,目光落在贺兰映的耳后根。
萧陵光神色一冷,蓦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南流景后退了几步,在圈椅中坐稳,然后动了动唇,一字一句,嗓音如泠泠薄霜。
“因为,那是我的蛊啊。”
屋内的氛围霎时沉凝。
贺兰映霍然起身,衣袖不小心带落桌上的手持镜。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破碎的声响,镜子的碎片在地上四溅,闪过三人骤然停滞的神情。
南流景的视线从他们面上慢慢扫过,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身份最尊贵的寿安公主、裴家的一家之主、兵权在手的建威郎将……
她为何偏要选择?
蛊盅里不多不少的三只勾魂蜂,冥冥之中好像已经暗示了她什么。
这三人都位高权重、丧心病狂,纵使困住其一,也未必能制衡住另外两个。
唯有将他们全都拉下水,全都掌控在手心,才有可能彻底掀翻这盘死局!!
她早就想好了——
在裴氏祠堂里,发现自己难逃一死时,她便趁着混乱之际,将藏在指甲缝里的蛊血抹在了萧陵光和贺兰映身上。
裴松筠那时离得远,未能给她下手的机会。原本她还觉得可惜,没想到天赐良机,从望山楼上跳下来时,裴松筠竟会接住她……
扶着他手臂站稳的那一刻,最后一滴蛊血便沾上去了。
也幸好三只勾魂蜂足够得力,在那样的火势里,竟还能不死不休地找到寄主,刺入蛊饵。
“蛊?”
贺兰映的讽笑声将南流景的心神一下拉了回来。
她嘴上笑着,可目光却牢牢地锁在南流景脸上,晦暗不明,“南五娘,你为了活命,什么胡话都敢乱编了是不是?你哪儿来的蛊,什么蛊……”
“江自流,就是当初被你追杀的那个医女。她从南疆寻来了这种蛊虫,交给我防身。”
“……”
“蛊是子母蛊。”
南流景当然不会将渡厄的真实效用告诉这三人,于是只用子母蛊的说法蒙混过去。
“我身上是母蛊,你们身上是子蛊。”
南流景扬起手,宽大的黑色袖袍滑落,露出那只被匕首划伤的手和手腕。
纤细的皓腕上,也赫然留着叶脉状的黑色隐纹。
“母生,子生。母死,子亡。”
话音既落,一道寒光闪过。
萧陵光突然出手,将那把细长直刀压在了她的颈间。
颈间传来冰冷的触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割破要害。可南流景却没有丝毫躲闪,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不信的话,大可试试。”
萧陵光的脸色冷得骇人,眼神似是要将她给撕碎。
“现在赌不起的人是你们,而不是我。”
刀身又压重了几分,似乎已经有血珠渗了出来。
南流景浑然不在意,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贺兰映,“听闻裴流玉曾救过公主一命,才叫公主倾心相许、非他不嫁,如今流玉已去,我这个未婚妻该以死殉情,那殿下呢?是不是也该抹了脖子随他一道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幽沉,竟还将贺兰映平日里轻佻傲慢的口吻学了七分像。
贺兰映紧抿着唇,那张艳色绝世的面孔好似扭曲了一瞬。
“是,裴流玉视我如珍似宝。可裴松筠,他对你这个兄长,不也是从小亲近、敬若神明?”
南流景又看向一言不发的裴松筠,“黄泉路上,只有我陪他怎么够,带上你这位好兄长同行,想必才能叫他死而无怨。”
目光最后落回萧陵光身上,她抬手,手指轻轻一抵,便推开了横在颈间的刀刃。
“萧大郎君的刀,这回倒是落得慢了。看来也是贪生怕死啊……”
他们在祠堂里说的话、做的事,终于在这一刻被她通通还了回去。就好像是将疮口上的腐肉一块一块剜除,她心中萦结的浊气也被一口一口吐了个干净。
萧陵光脸色铁青,忽地收刀如鞘,眼神里带着南流景看不懂的恨意和嘲谑,“……恩将仇报,你一贯如此。”
这话倒是点醒了贺兰映。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流景,淡金色的眼眸里烧灼着什么,忽然一哂,“这种脏东西,你也敢用……你就没有想过,我们今夜去望山楼,本就是为了救你……”
“那又如何?”
出乎意料的,南流景打断了她。
她施施然起身,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你们昨夜想杀我,今日又救我。今日放我一马,明日或许又要置我于死地……我就是你们的玩物,性命时时刻刻都被你们捏在手心,你们高兴的时候,我便有活路,你们不高兴的时候,我便该痛痛快快去死。是吗?”
贺兰映眼眸里烧灼的热意更甚。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南流景——冷酷的,锐利的,发疯的……就连平日里气若游丝的话音,此刻都掷地有声。
南流景从萧陵光身边越过,发带拂过他的刀鞘,仿佛是在挑衅。
“我不管你们今夜为何救我,一时心软也好,积德行善也罢,又或是鬼迷心窍?”
她顿住,看了一眼裴松筠,和他缠着绷带的手臂,“这都无关紧要。我只知道从今往后,你们不得不救我。”
“……”
裴松筠看着她,一双眼深寂到了极点,情绪不明。
拉开门的一瞬间,又是一阵阴风窜进来。
南流景墨黑的衣袍和素白的发带被风扬起,黑白二色交织,被颈边的一抹血痕点缀着,叫人毛骨悚然、惊心动魄。
“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三位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保住我的性命,保住自己的性命吧。”
她回头,粲然一笑。
“今夜应是能安眠了。”
第 23 章 二十三
南流景高估了自己。
离天明仅剩的两个时辰里,她并未安眠,而是梦见了裴流玉。
梦里,裴流玉完整无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无法靠近他,只能隔着看不见的天堑,自顾自地同他说了许多话。
她问他为什么非要亲自去寻玉髓草,问他为什么要失约,连她这样的蝼蚁都能在世上苟活,他一个金尊玉贵、前呼后拥的裴家郎君为什么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最后她问裴流玉,会不会对她很失望。
裴流玉望着她,什么都没说。
迷雾消散后,他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具黑漆漆的棺木。
醒来时,已是天光彻亮。
寄松院的婢女进来唤她。
南流景昨夜是和衣而睡,起身后草草梳洗一番,便跟着婢女离开。
晨光熹微,透过破败的雕花木窗照进屋内。南流景躺在靠墙的通铺角落,从噩梦中猝然惊醒,冷汗连连。
她睁大眼,盯着半空中浮动的尘屑,闻着四周浓郁的脂粉香气,半晌才缓过神,拥着又糙又硬的薄被起身。
屋子另一头传来吵嚷声,吸引了南流景的注意力。几个女子正围在一架掉了漆的镜台边争执不休。
“院门都锁上了,出不去进不来,你霸在这儿打扮半个时辰,招摇给谁看?”
“我招摇?你这匣子里的首饰也不少!这屋子里都是被送来侯府攀高枝的,谁比谁清高?”
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争吵声戛然而止。一个早就梳完妆的碧衣美人站在门口,声音难掩激动,“院门开了,侯府来人了!”
南流景来不及梳洗,匆匆起身,任由青丝披散,将面容遮掩了一二。她跟在队伍末尾走到院中站定,垂首敛目。
这是武安侯府西南角的一处院落,在垂花门之外,与内宅尚有一段距离。而且因为无人打理,荒废已久,甚至比不上侯府下人的住所。
数十名环肥燕瘦、各不相同的美人们此刻便在荒草上亭亭玉立,露出寻常最好看的笑容,期待地望着年过半百的侯府总管霍松。
“娘子们来侯府已有数日,侯爷自觉冷落了诸位,所以让我安排一些差事供娘子们消遣。”
霍松笑容和蔼,朝身后挥了挥手。
下一刻,下人们鱼贯而入,将脏污的衣裳一桶一桶抬进院子,在空地上放下。
南流景抬眼看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讶然。其他美人的笑容也都凝结在唇边。
霍松笑容不变,丢下一句“有劳”就带着人离开。院门再次锁上,只留下一地的水桶和衣盆。
“我是郡王府献给武安侯的人,又不是什么粗使丫鬟!”
大清早就起来梳妆的碧衣女子脸色青白,恼火地踢了一脚衣盆,打破僵局。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就在众人怨声载道时,南流景用一根枯枝盘起长发,默默走了出来,端起一盆衣裳,拎起一桶水,往旁边走开,纤弱的背影摇摇晃晃。
“喂,你好歹也是宫里出来的,怎么半点心气都没有!”
碧衣女子忍不住开口唤南流景,却被身边的人回了一句,“她是个哑巴,能有什么心气?”
南流景在台阶上坐下,闻声望过来,却并未介意,反而扬起一抹温柔和善的笑。
细碎的日光洒下,落在她未施粉黛的面上。微风拂过,吹动她鬓边落下的一缕发丝,从眼尾的浅痣上轻轻扫过,更衬得那张脸姣若秋月,清丽无双。
众人一时看得愣住,心里不禁想着,连这样的人物都认了栽,她们再矫情反倒像跳梁小丑了??
美人们通通泄了口气,也各自端了衣盆,坐到南流景身边开始干活。
傍晚,霍松带人过来验收成果,看着满院洗净的衣裳,先是惊讶,随后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第二日,送来的脏衣裳多了一倍。第三日,又多了一倍。
看着白皙柔嫩的双手变得又红又肿,饶是脾气再好的美人也按捺不住了。大家商议了一番,第四日纷纷罢工。
恰逢这日天气好,美人们决定找点乐子。院子里一直有个废弃的秋千架,吊绳还算结实,只是右边的木桩略有不稳,得靠一人扶着。
毫无意外,看上去最好欺负的南流景成了扶桩人。
南流景也很配合,站在木桩旁,一边看美人们荡秋千,一边听她们怒叱武安侯萧陵光。
“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莽夫!”
“不让进内宅就算了,还将我们锁在这鬼地方干粗活。放眼建邺城,哪个世家大族会做出这种事?”
“世家大族,霍氏也配?说到底就是个靠军功立爵的寒门,前几年还一直被世族排挤。要不是这次起兵,萧陵光诛杀暴君有功,被加封大将军,哪有这么多人上赶着巴结?”
南流景神色淡淡地听着,搭在木桩上的手指轻动。
一个时辰后,院子里的人差不多都荡够了秋千,也骂够了萧陵光。正要散开时,有人却注意到了一直扶着木桩的南流景,心里过意不去,主动招呼大家再陪南流景玩一会。
南流景推拒了几次,却还是架不住其他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只能心情复杂地站上秋千架。
秋千轻轻荡起,南流景下意识攥紧了绳子,先是有些不自在,可随着秋千越荡越高,迎面而来的徐徐清风却让她放松下来。
南流景不自觉露出笑容,目光也投向院墙外。然而这一眼,却让她脸上的笑瞬间凝滞。
院墙外,那道通往府外的游廊,正有一行人经过。为首的人身穿深色劲装,外披玄色锐甲,渐行渐近。
能在侯府这般前呼后拥,除了萧陵光还能是谁?!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慌忙低头,着急地看向推秋千的美人们,可她们正聊得起劲,压根没注意南流景的眼色。
“我听说,萧陵光虽然性情凶戾,但模样生得极好,是不是真的?”
“我可不信??”
心急如焚的南流景再次被荡至高处,恰巧发间的枯枝被风吹落,三千青丝如瀑散开。
游廊上,萧陵光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偏头朝秋千荡起的方向看过来。这一次,南流景看清了盔胄下的脸。
那是一副极好的皮囊,五官清俊硬朗,风华不输建邺城任何一位世族公子。然而不同于那些公子的温雅风流,此人眉眼冷峻,眸光似剑,一身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桀骜杀伐之气。
目光与那凌厉的眼神相接,霎时间,南流景像是被钉在了半空中,颊边飘起的发丝不动了,耳畔的风也停了。直到秋千往回荡,她的一颗心才倏然下坠??
南流景脚下一软,直接从秋千架掉了下去。
***
夜色已深,蝉鸣阵阵。
南流景坐在通铺角落,揉着扭伤的脚踝,若有所思地想着心事。身边的美人们已熟睡,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梦呓。
黑暗中,她卷起衣袖,从手腕上摘下一串细绳,解下缀着的三枚铜钱,随手抛出了个卦象——下乾上坎,不可冒失行事,万事需得静观其变。
她若有所思,重新收起铜钱,套回了手腕上。
“砰——”
屋外突然传来院门被大力推开的巨响。南流景一惊,朝窗外看去,只见一群人拿着火把闯进了院中。
美人们被纷纷叫醒,睡意朦胧地站在院中,最初还打着哈欠直抱怨,直到两个侍卫将一个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的女子丢到她们面前。
女子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满身是血,血液几乎浸透了整个裙摆,只能勉强辨认出原先的碧色。
“血??血!”
美人们瞬间吓白了脸,刚要惊叫,又被霍松身后拔刀的侍卫吓得噤若寒蝉,只能强忍惊惧别开脸,根本不敢再往地上多看一眼。
南流景也微微一惊,但目光还是在女子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你们中间有人不安分,今夜竟敢擅自离开此处,闯入内院,窥探侯爷私隐。”霍松脸上失了笑,冷着脸厉声道,“看好了,这就是她的下场!”
众人看向染血的衣裙,胆小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她死了?”
“侯爷眼里揉不得沙子,自然是叫人打杀了。”霍松道。
南流景微微拧眉,眼前闪过白日在秋千上瞥见的那张脸。待她回过神,霍松已经吩咐人将碧衣女子拖了下去。
“我知道,像她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但我劝你们,最好别存什么侥幸的心思。今夜侯爷开恩,愿意让你们领了赏钱自行离去。若来日再有不安分的,打杀的就不止一个了!”
美人们面面相觑。
她们虽各有来历,但到底还是贱籍。萧陵光的一句话,能让她们出贱为良,但也能让她们死无葬身之所。
地上浑身是血的尸体已经足够有威慑力,而下一刻,举着火把的侍卫们又抬来一箱金锭子。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霍松领着自愿出府的人浩浩荡荡离开,院中只留下寥寥数人,其中便有南流景。
剩下的人纷纷回屋,南流景却刻意慢了几步,待院子里只剩她一人时,才走到方才碧衣女子趴着的地方。
那里还留下了一小滩血,南流景蹲下身轻轻嗅了嗅,眉头释然地松开。
果然不是人血。
***
卧房内,烛影曳动。
霍松恭敬地站在门口,汇报方才对美人们的处置,“离开的共有十三人,包括闯入内宅的那位,此刻都已平安送出侯府。”
刚沐浴过的萧陵光走过来,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松垮的衣襟略微敞开,依稀能窥见劲瘦挺拔的胸膛。
“还有几个?”
萧陵光擦拭着湿发,随意问道。许是因为眉眼间氤氲着水汽,他的神态倒不似白日那般锋芒毕露,
“四个。”
萧陵光动作一顿,拧眉,漆黑暗眸里尽是不满。突然想到什么,他看向霍松,口吻坚决地,“明日午时之前,处理干净。”
“??是。”
***
快到夏至,正午的日光直照在院墙边的秋千架上,格外刺眼。昨日还欢声笑语的院子,今日已变得冷清荒芜。
天气太热,南流景也失了在院中发呆的兴致,只懒懒地靠在窗边,把玩着手腕上用红绳串起的三枚铜板,享受数日以来难得的清静。
不过很快,她的这份清静就被人打搅了。
霍松领着一队人杀进院子,将她们起居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身无长物、双手空空来到侯府的南流景,其他三人的妆奁竟都被搜出了不属于她们的财物。
霍松也根本不听人叫屈,直接挥手招呼,“将这些偷盗财物的人押下去,逐出侯府。”
身后的侍卫领命上前,将三人带了出去,屋内登时只剩下南流景一人,霍松的目光审视地落在她身上。
南流景淡定自若,朝霍松福了福身。
霍松叹了口气,“这院子如今只剩你一人,若你现在愿意离开,可以领到两倍的盘缠。”
南流景几乎没有犹豫,果断摇头。
霍松苦口婆心道,“侯爷不需要人伺候,更何况你还身患口疾,留在这儿也只能做粗使丫鬟,这样你也愿意?”
南流景想了想,笑着点头。
霍松只觉得脑袋发麻,“为什么?”
南流景咬唇,一抹绯色烧上脸颊,不好意思地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呈给霍松。
霍松不明所以地接过,只见上面是两行漂亮的簪花小楷——
「妾倾慕侯爷。」
「愿为西南风,不求入君怀。*」——
*化用“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曹植《七哀诗》
霍松拿着字条的手抖了抖,只觉得这薄薄一张纸变得十分烫手,拿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就算你什么也不求,侯府也容不下你。且倾慕侯爷的女子很多,不缺你一个。莫要顽固不化,还是识趣点,速速离开。”
霍松硬着头皮强调。
南流景面上闪过一丝失落,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认命了。
就在此刻,屋外突然有人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地唤了一嗓子,“霍松!你好歹毒的心!”
与此同时,一本画册从屋外嗖地飞进来,重重砸在霍松的后脑勺上。
南流景吓了一跳,霍松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转头。
一个荆钗布裙、目光炯炯的中年妇人大步走进来,胳膊上还挎着包裹,显然是刚入府就来了这里。
霍松头皮一麻,笑得比哭还难看,拾起画册双手递上,“给老夫人请安。”
霍老夫人勃然大怒,抬手指着他怒斥,“呸!你请的什么狗屁安?!萧陵光后院好不容易来几个貌美的小女娘,你竟敢把人都赶出去?!你想让霍家绝后是不是?!”
霍松扑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欲言又止,“老夫人,我哪儿敢啊,这都是侯爷自己的意思。”
霍老夫人噎住,半晌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好啊好啊!我真是养出了一个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好儿子。”
“??”
南流景被这位语出惊人的老夫人震慑到了,忍不住悄悄探头,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谁料眼一抬,恰好撞上霍老夫人扫过来的视线。
南流景一怔,连忙垂眼避开。
霍老夫人盯着南流景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你叫什么?”
南流景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旁的霍松应声道,“这位娘子名唤云皎,原是宫里内教坊的乐伎。”
霍老夫人点点头,“你喜欢萧陵光?”
南流景藏在衣袖里的手指蜷起,纠结地勾着手腕上的铜钱串。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霍老夫人从南流景身上收回视线,一把夺过霍松手里的那张字条,瞪了他一眼,“这人我要带进内宅!”
南流景手指一抖,腕上的红绳瞬间被扯断,三枚铜钱应声坠地。
***
侯府的外院与内宅仅是一墙之隔,布局却大有深意。墙外是下人,墙内是主子,这也是当初那些美人们心心念念要进内宅的原因。
霍松领着霍老夫人走在前头,南流景落了几步,低眉垂眼地跟在他们身后。
“老夫人,万万不可啊??若让侯爷知道,老奴真的??”
霍松压低声音,还在挣扎,“退一万步说,您就算要为侯爷选个美人,也不必找个哑女啊。咱们来日方长,可以在建邺城中慢慢筛选,挑个更好的??”
“别给我来什么缓兵之计!”
霍老夫人不吃这套,“这次回建邺前,我特意找高人算过萧陵光的姻缘,人家说了,我回府见到的第一个女娘,就是能替萧陵光解煞消灾的佳人!”
霍松噎了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南流景,口吻不自觉有些动摇,“就她?”
这二人在前面窃窃私语,南流景则是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将不小心被自己扯断的铜钱手串暗自收进袖中,跨过了雕饰着“子孙万代”的垂花门,进入内宅。
霍老夫人终于说服了霍松,将他打发离开,随后心情舒畅地转身,看向南流景,“你面相好,我很喜欢。”
说着,她摆摆手拒绝了南流景的搀扶,“老实说,长成你这样,就算是个哑巴又有什么要紧?左右萧陵光也不稀罕别人跟他说话,你们俩一定合得来。”
南流景羞涩地笑了笑,笑容赏心悦目。
霍老夫人满意地收回视线,“放心,我会帮你。”
待霍老夫人的视线一离开,南流景便低头收敛了笑容,脸上的羞涩荡然无存,倒是添了几分懊恼。
天色半暗时,萧陵光回到侯府,霍松匆匆迎了上来,告知他老夫人将一位美人带回内宅的消息。
萧陵光步伐一顿,侧眸扫了霍松一眼,眼神冷得可以刀人。
“老奴想了不少法子将人逐出去,可那位娘子实在是固执得很,还说什么倾慕侯爷??”霍松试探地提了一句,见萧陵光眉头拧得更紧,连忙改口,“是老奴办事不利。老夫人正等您一起用饭呢。”
萧陵光冷着脸继续往前走,步伐却沉重起来。
偏厅里,霍老夫人正差使着几个新来的婢女调整桌上的菜色,转头便见萧陵光从厅外大步走进来。
从萧陵光起兵之日算起,母子二人已有数月未见。霍老夫人上下打量萧陵光,见他又比之前瘦了些,不免有些心疼,难得放软语气说了些关怀的话。
萧陵光却只是神色寡淡地应了几句,使得氛围又冷了下来。
霍老夫人脸上的笑几乎有些挂不住。多少年了,她这个儿子自从进了军营,便一年比一年冷漠寡言,身上的煞气也越来越重,如今便是连她都有些遭受不住了。
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萧陵光的贴身侍从彦翎走上前来,将手里的食盒在桌上放下,“老夫人,侯爷知道您最爱吃明月楼的烧鹅,今日特意绕道给您带了回来。”
闻言,霍老夫人面上掠过一丝惊喜,笑容恢复如初,高兴地走上前,“当真?”
与此同时,萧陵光侧眸扫视了一圈四周。厅内站着的都是侯府婢女,没有什么刻意妆扮的美人,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霍老夫人掀开食盒,明显高兴了不少。再抬头看向萧陵光时,也注意到了萧陵光搜寻的目光,笑了一声,“别找了,人不在这儿。”
萧陵光在桌边落座,语气冷硬,“什么人?”
霍老夫人嗤笑一声,也不拆穿他,“我留了一个绝色美人在屋里,可惜今天吃错了东西,脸上起红疹,不好来见你。”
萧陵光抿唇,不予回应。
霍老夫人拿出南流景的字条递给萧陵光,“瞧瞧,这是她写给你的。”
萧陵光瞥了一眼字条。
那双黑沉无光的暗眸没有丝毫变化,眸底隐隐约约映出一行簪花小楷——“愿为西南风,不求入君怀。”
***
翌日,日上三竿。
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从武安侯府门前驶离,马车内坐着霍老夫人和戴着面纱的南流景。
霍老夫人直接伸手掀起南流景的面纱,见她脸上的红疹几乎看不出了,只是还有些泛红,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下次吃糕点可千万谨慎些,别把这张脸毁了。”
南流景笑着点头。
“昨晚我已将你的字条交给侯爷看了,他很是感动呢。”
霍老夫人道。
南流景笑容略微有些凝滞,很快却又恢复自然。她重新整理好面纱,朝车外指了指,比划了一个行走的手势,意为现在去哪儿。
霍老夫人目视前方,表情变得郑重,“去城门口,今日城楼上可有大热闹看。”
南流景面露疑惑。
侯府的马车缓缓驶过街巷,很快来到了建邺城的城门口。南流景扶着霍老夫人走下马车,诧异地发现城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
众人皆是一幅翘首以盼、望眼欲穿的样子,令南流景更加好奇。
“来了来了!”
前方突然有人指着城楼上嚷了起来。
霍老夫人搭在南流景胳膊上的手一下收紧,脸色肃然地望向城楼。南流景也不明所以地抬头。
恰是正午时刻,一队玄纹轻甲的将士押着几个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的囚犯走上城楼,让他们贴着城楼边的石砖跪下,将脑袋搭在了城墙上的凹处。
“看清楚了吗,这些都是废帝余党!今日我儿便要当着百姓们的面,将他们枭首示众。”
霍老夫人向南流景解释道。
南流景神色僵住,眼睫微微颤了颤。
城楼上,刽子手已然在囚犯们的身后就位,亮起了寒光凛凛的鬼头刀。
下一刻,披袍擐甲、腰佩长剑的萧陵光忽然出现在了城楼上,行走间黑袍猎猎,带着冷酷的肃杀之气。
尽管隔得这么远,南流景仍是感受到了那股煞气,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然而四周的百姓却都像见到了救世主一般,声音雀跃地欢呼起来。
在众人的呼声中,萧陵光脸色冷然地站到了其中一个囚犯的身后,直接从刽子手手中接过了一柄鬼头刀。
偏巧在这一时刻,南流景看清了萧陵光身前那个囚犯的面容。竟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豫州节度使韦琰!
寒光闪过,萧陵光面无表情地手起刀落——这位节度使的头颅便从高高的城楼上掉了下来。
这一刀宛如行刑的号令,其他刽子手也紧随其后,将剩余那些囚犯的头颅砍落下了城楼。
南流景眸光微缩,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不敢再看城楼下的情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惊惧不已。
萧陵光,这个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杀神??当真凶残。
然而一切还未结束。
“我没有看完那封信……”
南流景突然有些口干舌燥,饮了一口茶,“你现在说给我听。”
江自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同你说过吧,蛊饵是以渡厄的蛊血喂养。就好像被母乳喂养的婴孩,一旦饿久了,便会哭闹会虚弱会死亡……蛊饵也是如此。即便种进了人体内,它也需要渡厄的蛊血……”
“可渡厄现在在我的身体里。”
“所以需要的是你的津血。”
“……”
“种下蛊饵的人,会不受控制地亲近你,若得不到津血喂养,更会变本加厉地发作……”
南流景张了张唇,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若是远离他,任由他发作呢?”
“他会被折磨至死,蛊饵也会死。”
江自流望着南流景,“可若是他们都死了,渡厄就会永远留在你体内。所以为了最后能将毒渡出去,你必须以津血喂养蛊饵,必须与身中蛊饵者亲近。你们的关系越亲密,才越容易将渡厄转移。真到了时机成熟那日,甚至还要……”
江自流忽地卡壳了,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南流景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还要什么?”
“还要辅以……”
江自流闭了闭眼,心一横,吐出四个字,“阴阳交/合。”
南流景耳畔轰然一响。
接下来几乎有一盏茶的时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听清江自流在说什么。
见她状态不对,江自流把手往她脉上一搭,指腹下的肌肤冷如寒冰。
“你到底把蛊饵下给了何人?”
她忍不住问道。
南流景掀起眼,眸底一片漆黑,“你给了我三个蛊饵。”
“是有三个……”
终于意识到什么,江自流倏然一僵,震愕地看向她。
第 24 章 二十四
江自流被捉来玄圃的当夜,玄圃外守着的护院通通被遣散。
三位贵客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玄圃。
正堂里,伏妪早就已经烹好了热茶,一一端到贺兰映、裴松筠和萧陵光手边。
正堂最中央,只杵着江自流一人。
江自流望着眼前三人,再想起南流景白日里同她说的话,就隐隐地头皮发麻。
一个身怀秘密的公主,一个位高权重的司徒,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门少主,光是招惹一个都十分骇人,更何况是三个!
一时间,她都不知该夸南流景熊心豹胆,还是该骂她贪得无厌……
凡事皆有代价。
妄想掌控他人的人,一定会反遭其道所缚。
一想到南流景的未来,江自流的心也不免沉了下来。
不知发生了什么,周围又传来百姓们的喧嚷声。南流景挣扎了一会儿,才再次看向城楼上
刽子手们已经退下,随着萧陵光抬手一挥,几个将士又抬着一团又黑又红的东西走至城楼正中央,随后系上了一根绳子,将那似乎还披着发丝的不明物体往城楼外一抛,吊在城楼上。
炎炎日光直照着那东西,在空地上投下一片形状狰狞的黑影。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定睛看去,终于看清那高悬在楼上的竟是一具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人形的尸体!
一缕风吹过,携着灼热刺鼻的腥臭味,南流景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与此同时,身边百姓们痛快的叫好声争先恐后钻入她的耳朵。
“废帝南流景,多行不义必自毙!活该被拆骨扒皮、悬尸曝晒!”
“废帝南流景”四个字狠狠砸下来,南流景脑子里轰然一响。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目光再次对上头顶的悬尸。顷刻间,眼前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南流景重重一颤,猛地推开周围的人,捂着嘴转身逃离,殊不知这一幕已经被城楼上的萧陵光看在了眼里。
南流景跌跌撞撞向前跑着,身后有人在叫,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各种纷杂的声音如影随形似的缠着她??
——废帝南流景,少禀凶毒,行秽禽兽。
——为夺皇位,弑父杀兄,此为罪一。
——罔顾人伦,欺辱亲姊,此为罪二。
——暴戾恣睢,残害忠良,绞杀宫妃,此为罪三。
一路冲到无人的小巷深处,南流景抬手,从耳后一把拽下面纱,扶着墙剧烈地干呕,仿佛要将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呕出来。
差一点,差一点??
只差一点,今天被拆骨扒皮、悬尸曝晒的就是她!
南流景死死摁着自己的胸口,还是什么都没能呕出来,反倒是逼出了几滴眼泪。
没人知道,那城楼上吊着的不过是个天牢的死囚。只因身量与她相似,才有了这般待遇??
也没人知道,真正的废帝南流景其实是个女儿身,早在叛军攻入皇城时,便纵火死遁。只因半道出了意外,无处可逃,才趁乱混入了内教坊??
更没人知道,南流景扮成乐伎在内教坊躲了几日,竟阴差阳错被人挑中,送进了武安侯府??
突然,一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声声催命似的逼近,南流景的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冷意,僵硬地转头。
不远处,数十名玄纹轻甲的将士站定,朝两边散开。
刚刚还在城楼上亲自行刑的萧陵光,竟然出现在了巷口,一步步朝她走近,高大的身影压迫而来,沾着血迹的面容愈发冷峻阴森,宛如勾魂索命的地狱阎罗。
南流景呼吸一窒,攥着面纱的手指微抖。
下一瞬,那青色薄纱从指缝间滑落,乘风飘开,在空中上下翻卷着,最终荡悠悠落在萧陵光的剑柄上。
萧陵光扶着剑柄的手指轻动,定定地望着巷尾那头弱柳扶风、眼泪盈盈的小娘子,漆黑的暗眸愈发幽邃。
看到萧陵光的那一刻,南流景反而清醒过来,情绪终于从城楼悬尸那一幕带来的冲击里抽离。尽管眼睫上还沾着泪珠,但此刻,她的眼底却异常冷静。
南流景并不认为萧陵光会识破自己的身份。
萧陵光十五岁就随父出征,此后没怎么回过建邺城,直到几日前,才与越氏大公子越?D联手起兵,攻进建邺??更何况南流景从前为了藏住女儿身,在脸上动了不少手脚,此刻的真容与“废帝”相差甚远。
南流景原打算顶着这张脸,尽快离开建邺城,谁料竟阴差阳错被人送进了武安侯府。
恰逢那时全城封锁,明处有萧陵光和越?D大肆清缴她的旧部,暗处还有清楚她死遁真相的人,要对她斩草除根。一片兵荒马乱,逼得南流景不得不留在侯府暂避风头。
萧陵光是这次兵变的最大功臣,谁又会来搜查他的府邸呢?
南流景自认这出灯下黑玩得极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霍老夫人,竟毫无顾忌地将她带进内宅。留在侯府是权宜之计,但和萧陵光这个反贼产生交集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南流景眸色微沉。
几步开外,萧陵光伸出两指,拈起剑柄上的面纱,眸光犀利地看着她,“什么人?”
南流景回过神,撑着墙直起身,刚要抬手比划,眼前突然闪过数道寒光,萧陵光身后的将士们纷纷拔出刀剑,齐刷刷对准了自己。
南流景一怔,双手僵在半空中。
“萧陵光!你在干什么?!”
霍老夫人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她凶神恶煞的儿子,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手下,将娇滴滴的女子堵在巷尾,像是要就地处决的架势。
萧陵光回头看见霍老夫人,愣了愣。
霍老夫人赶紧朝南流景招了招手,“总算找到你了,快过来!”
萧陵光蹙眉,刚要出声,就见一抹青色自身边擦过。
身穿青色衣裙的南流景提着裙摆,飞快地小跑到霍老夫人身边,楚楚可怜地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思绪。
霍老夫人上前一步,将南流景挡在自己身后,满脸防备地瞪着萧陵光。
萧陵光眯了眯眸子。
***
日薄西山,天色将暗。
侯府四处都已掌了灯,萧陵光又陪着霍老夫人在偏厅用饭。
南流景在霍老夫人的敦促下,换了一袭雪青色衫裙,低眉顺眼地站在桌边,一手挽着衣袖,一手为二人布菜。
算起来,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伺候人,从前她都是被伺候的那个。不过享受了这么多年,那些规矩仪态早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此刻做起来竟也丝毫不违和。
“是你下令将南流景那个狗贼拆骨扒皮的?”
霍老夫人问道。
「狗贼」南流景稳稳当当地为霍老夫人夹菜,手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
“是。”
萧陵光冷冷地吐出一字,眉宇间仍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霍老夫人欲言又止,思忖再三,还是叹了口气,眼眶微红,“罢了??南流景那个畜生,当初用一条白绫生生勒死了青萝。今日你将他悬尸城楼,为你妹妹报仇雪恨,倒也是大快人心。”
南流景低着头,眸色不着痕迹地闪了闪。
“只是前头处置那些废帝余党,交给刽子手去做就好了,你又何必亲自动手?”
霍老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萧陵光,“平白沾了一身污腥。”
萧陵光紧抿着唇,默不作声。
他身后的彦翎忍不住抬眼,替萧陵光回答道,“老夫人有所不知,那囚犯是豫州节度使韦琰。三年前,就是他受命于南流景,撤走了上谷城中的定州军??”
霍老夫人一怔。
南流景也不由愣了一下。她在位时,虽然无暇过问战事,但对上谷一役似乎还有些印象。
三年前,晋陵军和定州军相约要在上谷伏击胡人。可韦琰带着撤兵的诏书,将埋伏在上谷城中的定州军尽数撤离,且并未告知晋陵军主帅霍靳,也就是萧陵光的父亲,武安侯府的老侯爷。
于是霍靳按照原先计划,派萧陵光带着前锋营的三千精兵赶到上谷,没想到反被胡人设局包围。待霍靳得知消息,率兵赶到上谷救援时,前锋营三千将士已浴血奋战了数日,却还是被胡人屠尽。
霍靳最后是从死人堆里,挖出了还剩一口气的萧陵光??
也正是这一役,晋陵军中才开始传言,说萧陵光是被上天庇佑的将星。此后,霍靳因病去世,萧陵光成为晋陵军主帅,率兵大杀四方,这些传言便越传越玄虚,甚至冒出了“不死杀神”?的称号。
“前锋营那些将士,于侯爷而言,亦兄亦友。侯爷今日自然是要亲手替他们讨回公道!”
彦翎越说越激动,直到萧陵光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他才闭嘴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
霍老夫人略微松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南流景造的孽,还是便宜他了!要我说,就应当把他从火场救出来,让他活着受这拆骨扒皮的罪!”
南流景夹着一枚鱼脯丸子,刚要放进萧陵光的碗里,听了霍老夫人的话,手微微一抖,丸子直接砸在了碗沿,顺着桌面滚落到了地上。
霍老夫人和萧陵光不约而同看过来,南流景连忙福身告罪。
霍老夫人揉了揉眉心,情绪稍缓,“罢了罢了,不提这些吓人的事了。起来吧。”
南流景刚想起身,一抬眼,正对上萧陵光锐利暗沉的目光。霎时间,城楼上血肉模糊的悬尸和此人砍下韦琰头颅的画面再次在眼前浮现,南流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几乎要被冻结,四肢逐渐僵硬,可脑子却转得越发快。
不能被萧陵光看出破绽??
若身份暴露,她便是下一个被悬在城楼的尸体??
南流景心念一动,没再避开萧陵光的视线,而是扬起脸,愣愣地望进那双漆黑暗眸里。
四目相接,南流景一改方才布菜时的淡定神态,眉眼间含羞带怯、春意融融,竟像是盯着萧陵光看痴了。
萧陵光呼吸顿了下,眸底闪过一丝异样。
两人对视须臾,最终竟是萧陵光率先移开眼,拧眉看向掉在脚边的鱼脯丸子。
霍老夫人自然注意到了两人这惊鸿一瞥,心下暗喜,轻咳了一声。
南流景一震,眼里恢复清明,脸颊却霎时烧上一抹绯色。她羞恼地低头起身,匆匆退到一旁。
霍老夫人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萧陵光身上,“如今你的大事已成,也替青萝报了仇,是时候该成家了。”
萧陵光拧眉不语。
霍老夫人不依不饶地劝道,“就算不急着娶妻,身边也该放个贴心的人。最好是话少貌美的,放在房里看着也赏心悦目,你说呢?”
霍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向萧陵光使眼色,示意他看看旁边的南流景。然而萧陵光却连眼也没抬,无论霍老夫人如何递话,皆是一幅无动于衷的架势。
南流景暗自松了口气。
果然,萧陵光不近女色,对痴迷他那张脸的女子尤其厌恶。霍青萝诚不欺她。
然而戏还是要做全套,南流景强颜欢笑,朝霍老夫人摇摇头,作出善解人意的姿态。
霍老夫人却不肯罢休,啪得放下了筷子,“你既不吭声,那阿母今日便替你做主,纳云皎为妾!”
厅内倏然一静。
南流景蓦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霍老夫人。
萧陵光的眸光也陡然一沉,却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南流景,冷叱道,“出去!”
南流景心口一紧,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掩上门。
夜色已经彻底暗沉了下来,南流景站在廊下,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安地搅动着手指。
厅内传来萧陵光母子二人的争执声,但更多的还是霍老夫人的声音。
南流景也隐约听见了一两句,什么若不纳她为妾,明日便要选遍全建邺的贵女,逼萧陵光娶妻;还有什么霍家香火不能断,否则没脸去地底下见霍靳??
不知过了多久,厅内忽然安静下来。
南流景咬唇,忐忑地转过身。
偏厅的门被一把推开,萧陵光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目不斜视地从南流景面前大步走过。
“??”
看来应是逃过一劫。
南流景刚要松口气,却见萧陵光的侍从彦翎匆匆跟了上来,在她面前停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地,“??云娘子,走吧。”
南流景僵在原地。
萧陵光和彦翎从老夫人的院子里走出来。几个掌灯的下人候在院门口,刚要迎上去引路,却注意到他们身后竟还跟着一个人。
雪青色裙裳的女子迈着碎步,为了跟上萧陵光的步伐,不得已小跑起来,裙摆也随之快速曳动。
掌灯的下人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出了诧异,但很快又收回视线,提着灯走到前方,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
南流景拎着裙摆跟在萧陵光身后,秀眉紧蹙,唇角紧抿。
她一路想着心事,就连萧陵光何时停下也未注意,仍自顾自埋着头往前走,差点一头撞进转身的萧陵光怀里。
肩头被一双手用力扶住,南流景恍然抬头,一张清俊硬朗的脸近在咫尺,眼里尽是阴翳戾气。
南流景顿时瞪圆了眼,一想到肩上那双手白日里刚砍过人的脑袋,她浑身的汗毛都倏然立了起来,连忙后退几步。
萧陵光也及时松开手,看着她退至安全距离,才冷冷地出声,“处心积虑留在侯府,你想做什么?”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强行压下慌乱和无措,缓慢地眨了眨眼。
彦翎早就识趣地带着掌灯的下人退到了远处。此刻,小道上只剩下南流景与萧陵光二人。
“愿为西南风,不求入君怀。”
萧陵光觑了南流景一眼,嗓音里仿佛掺了冰渣,口吻讥讽恣肆,“你我素未谋面,哪儿来的狗屁倾慕?”
“??”
南流景从前接触的都是些世家贵族,还从未有人对她说出此等粗俗的话,一时间差点表情失控。
“今日你两次失态,皆是因为南流景。”
萧陵光停顿了一下,审视的目光落在南流景身上,眉眼间锋芒毕露,“你是废帝旧部。”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句。
南流景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瞬间红了眼,身体微微发抖。
萧陵光不急不缓地开口,“费尽心思接近我,是为了替南流景报仇?”
南流景的脸上仍维持着无辜、难以置信的表情,可蜷在衣袖中的右手,却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萧陵光一眼瞥见她的小动作,于是抬脚往前走了两步,逼至南流景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若想动手,此刻恐怕就是你最后的机会,还等什么?”
树影斑驳,洒在萧陵光冷峻森然的脸上,更将他嘴角那抹笑衬出了一丝戾气。
南流景眸色一颤,猝然抬手。
萧陵光眼里锋芒乍现,一把扣住南流景的手腕,胳膊猛地一使力,便将她甩靠在了身侧的树干上。
后背重重撞上树干,南流景疼得一下咬住了唇,脸色煞白。身后的梧桐树轻晃,树上的梧桐花瓣簌簌落下。
月色溶溶,一男一女在梧桐树下身影交叠。夜风幽幽,暗香浮动,浅紫色的花瓣飘飘然落在二人的头顶、肩头、衣摆??
若不论缘由,必然是唯美至极的谈情画面。
“不自量力。”
萧陵光神色冰冷,扣在女子皓腕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南流景死死咬着唇,却还是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终于松开了攥紧的右手。
然而令萧陵光意外的是,那从掌心落下的竟不是什么毒针暗器,而是一张揉皱的字条。
萧陵光眸光微缩,抬手接住那坠落的字条,展开。一行眼熟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萧陵光一下怔住。
趁他发愣,南流景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
萧陵光不自觉松手,南流景这才从他的桎梏下挣脱,皓腕上烙下了一圈极为刺眼的红痕。
她仰起惨白的脸,唇瓣微颤,眸光氤氲,委屈至极地盯着萧陵光。
萧陵光被她盯得眉心一跳,脸上的寒霜消失了些许,“你??”
南流景眼里噙着的泪水一下汹涌而出。这一哭便像是打开了闸门,再也收不住了。
她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着,一边蹲下身从地上拾起树枝,想要在地上比划,却不料树枝没能承受那力道,径直断在了手里。
萧陵光:“??”
南流景扔开断枝,哭得更凶了。
压抑又难过的哭声,听得萧陵光额角隐隐作痛。
他霍然伸手,一把拉起半蹲在地、满脸无措的小娘子,动作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凶恶霸道。
萧陵光将自己的手递到南流景面前,不自在地沉声道,“写。”
南流景止不住地抽噎着,飞快地在萧陵光掌心写起了字。
「那日在秋千架上,妾对侯爷一见倾心」
「侯爷自己不信一见钟情,便也不许旁人情难自已吗」
南流景眼里的恍惚瞬间褪了干净。
裴松筠一步步走过来,步态倒还算从容,可发丝却是随意披垂的,衣裳的领口也有些褶皱错乱。
分明是一副即将就寝又或是睡下后翻身再起的模样。虽不至于狼狈,可与他平日里衣冠整肃的仪态相比,却已是极大的纰漏。
裴松筠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神色不明。
离得近了,南流景看见他那身雪白的袍衫被雨水打湿,洇得深一片浅一片。
分明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湿意,可那只猝然落在她肩上的手掌,却烫得可怕……
南流景垂眼,目光落在那只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掌上,眸光轻闪。
“裴松筠。”
她若有所思,启唇道,“你的蛊毒发作了。”
第 25 章 二十五
南流景的话一出口,肩上被扣着的力道就加重了些。可紧接着,那只手掌又像是被针扎过似的,倏然一松。
“……放血。”
裴松筠攥了攥手,只吝啬地吐出二字。
南流景仰头,对上了他。
屋内没有点灯,月色穿过雨雾落进他的眼里。那双眼眸里一如既往地浮着层浅薄的温和,可裂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叫人能一眼看穿深处的暗流。
南流景一声不吭地盯着他,想要从他眼里探得更多,狼狈的、痛苦的、溃败的……
可是没有。
若不是方才那只烫着她的手掌,她几乎都看不出他有丝毫发作的迹象。
南流景只觉得失望,唇角微微一掀。
“裴松筠,你好像还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的口吻带着嘲讽,“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不是么?”
“没有人会低三下四地向一个阶下囚求饶。”
裴松筠眼神转冷。
南流景双手撑在榻上,往后退开些许,倚在身后的床栏上。
“我的猫走丢了。”
她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目光和口吻都轻飘飘的。
秋千架??
萧陵光拧眉,想起什么,很快又定下神,仔细分辨起掌心的字。
「废帝南流景,凶毒暴虐,人人得而诛之!妾身不过是自幼胆子小,见不得拆骨扒皮的手段,如何就成了那暴君的人?」
「妾身从未奢求侯爷多看一眼,侯爷为什么偏要如此疑心?将妾的真情实意放在脚底践踏!」
「妾身愿发毒誓,若是废帝的人,若存了害人之心,便不得善终,连那南流景也死都不得安宁!」
萧陵光眸光闪了闪,垂眼看向南流景。
如此毒誓,效忠南流景的人不可能脱口而出。
南流景那张姣若秋月的脸,此刻因气恼变得鲜活而张扬。萧陵光低着眼,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她。
他的目光一路上移,从南流景紧抿着的唇、哭红的鼻尖,到那沾着泪珠的眼睫,最终,落在眼尾的浅痣上。
有那么一瞬,萧陵光竟是晃了神,眼前突然闪过另一张魂牵梦萦的面孔,分明五官没有那么相似,可眉眼竟诡异地重合了??
南流景还在写着字,手指在萧陵光掌心不停比划,速度越来越快,字迹越来越潦草。
萧陵光倏然收拢了手,将那根纤细凝白的手指也握进了掌心,冷声道,“够了。”
南流景动作僵住,抽泣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扭开脸望向别处,吸了吸鼻子。
“就当是我多疑。”
萧陵光不耐地添了一句,语气冷硬,“走。”
半晌,南流景平复了情绪,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擦干眼泪,整顿完毕,恢复了白日里娴静恬淡的模样。
萧陵光拧着的眉微松,很快收回视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南流景缓步跟上,这次终于没再用跑的。
彦翎领着掌灯的下人跟上,忍不住暗自侧眸看了一眼,只见这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好似方才什么不曾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
萧陵光将南流景带回了主院,却没再多说一句,丢下她便径自离开去了书房。
南流景站在院中,成了全院下人瞩目的焦点。被这些人打量的同时,她也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发现萧陵光院中竟没有一个侍婢,廊下站着的不是小厮,就是跟萧陵光一样煞气沉沉的冷面侍卫。
??这下好了,当真是羊入虎口。
南流景收回视线,心中生出一丝懊恼。
彦翎走过来,“云娘子,这边请。”
南流景犹豫了一会儿,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彦翎进了一间屋子。刚踏入屋子,一股逼人的肃寒之气便扑面而来,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烛光亮起,入目皆是黑沉沉的纱幔和器具,南流景顿住,没再继续往里走。
彦翎转头,解释道,“这是侯爷的卧房。”
南流景眼睫重重颤了一下,下意识便想往后退。
“但娘子不能宿在此处??”
彦翎又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南流景后退的念头顿时打住。
“也不能这么说,”彦翎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其实侯爷的意思是??娘子得让老夫人以为,宿在了此处,但又不能真的宿在此处??”
眼见着解释不清,彦翎干脆走向卧房西侧,打开了一扇连通耳房的小小侧门,“云娘子,你住这里。”
将南流景引到耳房安置下来后,彦翎就很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低调小心些,莫要让他人知晓此事。
南流景捧着一盏烛台,愣愣地在桌边坐下,打量着四周。
这间耳房虽狭仄,又收拾得匆忙,但还是比侯府西南角的通铺要好得多,且屋内还放置了些华贵的陈设,应是彦翎的手笔——
悬着烟罗纱的雕花卧榻,海棠纹的紫檀立柜,湖光山色的玉刻小屏风,和一组黄花梨桌椅。桌上摆着莲纹青花茶盅和一座黑漆描金的妆奁盒。
“??”
南流景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怎么会有人将这么多贵重却风格相冲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堆在一起?
夜色深沉,院内一片寂静,只余阵阵蝉鸣。
折腾了一整日,此刻南流景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她长舒了口气,搬着妆奁坐到榻上,放下纱帘,对一屋子浮夸的摆设眼不见为净。
打开妆奁,南流景从里面找到了一根略长的编绳,将自己散落的三枚铜钱重新串起来,挂在颈间,藏进了衣裳里。
这是她从小戴着的护身铜钱??万万不能丢了。
整理好衣襟,南流景一抬眸,正对上了妆奁上嵌着的镜子。镜中,她眉眼间的小女儿情态已经收得一干二净。
其实这些娇羞柔弱的表情,她现在做出来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从出生那刻起,她就被生母许采女谎报为皇子。
个中缘由其实也很俗套。不过是许采女怀胎六月时,被一个道士指着肚子胡说八道——若此女诞下皇子则平安无事,若诞下公主,则克父克母,祸乱南靖,应当当尽早除之。
为了保命,南流景自幼模仿男子的体态与说话方式。没想到十几年后,她又要为了保命,不得不学回女子做派。
好在她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后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宫妃,还有内教坊里遇到的乐伎们,都是她的模仿素材。
不然这么短短数日,她还真没法完全变成一个女娇娥。
看着铜镜里眼眶通红的自己,南流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阖上妆奁推至一旁,在卧榻上躺下。
这一整日,从看见城楼悬尸,到被萧陵光逼问,她虽都应对了过去,但中间过程着实是提心吊胆。半真半假流下的眼泪,竟比之前十九年加起来都要多。
这样的情绪消耗太过,好不容易松下劲,便开始疲惫不堪。南流景眼睛半阖,看向纱帐上曳动的烛影。
渐渐地,神思恍惚。她又想起今日城楼下那片狰狞黑影,思绪也一下被拉回数日前??
半月前,叛军攻入建邺城的时候也是深夜。
那时,南流景正穿着祭礼才会穿戴的十二旒冕冠和玄衣 c裳,站在太初宫外,看着萧陵光讨伐她的檄文发怔。
“南流景其人,少禀凶毒,行秽禽兽。弑父杀兄,辱姐欺母,残害忠良,罪盈三千,当诛之。”
那纸檄文最后被南流景点燃,成了废帝自焚而亡的第一把火。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冕服,穿在穷凶极恶的死囚身上,与整座寝殿一起没入熊熊大火。
火焰好似点亮了南流景眼里的光,让她沉郁的心情也一瞬间变得雀跃起来。
这本应当是她解脱的开始吧??如果她没有在暗道被裴松筠拦截的话。
卧榻上,半梦半醒的南流景不安地翻了个身,蜷缩着靠近墙面,眼皮越来越重,再次浑身发冷地陷进噩梦里。
梦境的开始,又是在地下暗道里,一队黑衣死士堵住了她逃往皇城外的去路??
***
南流景站在她的贴身侍卫云垂野身后,与数十名手执火把的黑衣死士相对而立。死士衣摆上绣着专属于钟离氏的睚眦图腾。
一身姿颀长的白衣男子从死士身后缓步走出来,袍袖翩翩,意态从容。
“陛下好本事。”
温润而富有磁性的男声传来,自带几分轻佻的笑意,却毫无温度,让人毛骨悚然。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火光亦将他的面容映照清晰。那是一张轮廓柔和的面庞,五官清逸,唇角还勾着一抹浅笑,温柔至极。
男子的眸光不偏不倚落至南流景面上,眼里的笑意愈发讥诮,“阿峤要逃去哪儿,怎么也不知会舅舅一声?”
南流景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霎时惨白,一股浸入骨髓的惧意向四肢百骸蔓延。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张了张唇,无声地唤出男子的名姓——裴松筠。
“差点忘了,阿峤现在还是个小哑巴。”
像是被提醒了,裴松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从宽袖下探出手,朝南流景招了招,手腕上还戴着南流景御赐的佛珠,“还不过来,舅舅给你解药。”
南流景眼睫颤了颤,往后退了一小步。云垂野手握宽刃朴刀,将她挡在身后。
裴松筠唇角的笑意凝结,眼中寒光陡闪,不急不缓道,“躲什么?舅舅是赶来救驾的,跟那些叛贼可不一样。乖乖过来,舅舅自是能护你周全。”
南流景十指攥紧掌心,仍是无动于衷。而她身前的云垂野,逐渐收紧握着朴刀的手,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阿峤这防着人的模样,着实让舅舅伤心啊。”
裴松筠叹了口气,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钟离公子,仿佛刚刚的阴鸷只是旁人的错觉。
他后退一步,任由死士们涌上前将云垂野和南流景团团围住,抬起手,嗓音的温度降至冰点。
“全都杀了,我要将他们的项上人头献给新帝。”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悬在半空中,仿佛掌握生杀大权般,轻轻一挥。
死士们霎时拔剑,锐利的剑光直朝南流景和云垂野袭去。云垂野拔刀迎上,却只用了一只手应对,另一只手还握着刀鞘,刀鞘另一端是紧随其后的南流景。
南流景跟在云垂野身后左右闪避。突然,一死士从刀鞘下重重一挑,震麻了她的手,让她毫无知觉地松开了刀鞘。
就趁这一空当,死士们蜂拥而上,将南流景和云垂野分隔开。
南流景踉跄着退了几步,一抬眼,就看见裴松筠已经站在了近前,阴恻恻地看着她。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一只手已经扼住了她的脖颈,猛力一推,将她整个人抵在了暗道墙壁上。
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南流景几乎头晕目眩。而裴松筠扣在她颈上的五指,虽然没有用力,但光是那冰冷的触感,已经让她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仔细想想,光是项上人头恐怕不够。越?D和萧陵光恨不能食你的肉、啖你的血,舅舅得把你大卸八块呈上去,才能让他们解恨。”
裴松筠说道。
就在裴松筠五指逐渐收拢时,南流景抬手攀住了那只戴着佛珠的手腕。裴松筠眸色微动,垂眼看过来。
南流景张了张唇,做了个口型——舅舅。
裴松筠盯着南流景看了一会,微微眯眼,没有继续动作。
南流景艰难地喘着气,指尖在裴松筠的手背上轻轻划写。
「别杀我。」
「我还要替舅舅养老送终。」
裴松筠怔了怔,蓦地勾起唇角。
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完全冲散了眸光里的冷冽。
“阿峤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怎么能像个小娘子一样求饶?”
裴松筠松开南流景,手掌却仍旧贴在她的脖子上,缓缓后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罢了,舅舅就再给你一次机??”
机会的“会”字还未出口,裴松筠突然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而他身前,南流景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攥紧了匕首,匕首另一端全然插入了裴松筠的肩头。
裴松筠侧头,看清匕首上的刻字后,眸光骤缩,脸色又青又白,比之前更加可怖,“勾魂?”
趁裴松筠还未反应过来,南流景用力拔出勾魂,猛地推了裴松筠一把,正好推在了他血流不止的伤口上。
裴松筠踉跄几步,目光死死盯着南流景,突然大笑出声,“南流景,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会捎上你!”
阴森可怖的暗道,回荡着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声。火光曳动,配上裴松筠那诡谲恶意的狞笑,堪称惊悚。
***
一阵短促的敲门声重重响起。
卧榻上,南流景霍然睁眼,眼底尽是惊惧。她猛地坐起身,抚上自己的脖子,被紧紧扼住的窒息感仿佛还残留着。
“南流景,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会捎上你!”
裴松筠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像是充满诅咒的恶鬼低语。
南流景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前垂下的碎发也被冷汗打湿。
就在这时,叩门声又加重了几分,传入烟罗纱帐内,让南流景从噩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她连忙掀开床帐,匆匆下榻,却发现敲门声是从屏风后的侧门传来的。此刻,门上正映着萧陵光高大的身影??
南流景一颗心再次悬了起来,踌躇着不敢上前。
敲门声再次响起,俨然带着些不耐。
南流景微微定神,调整好表情,这才低眉敛目地拉开门。
身穿寝衣的萧陵光站在门那头,面色不虞。他大概也是刚梳洗完回房,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比白日里看上去随意不少,一双漆黑暗眸被烛火点亮,减弱了几分冷意。
萧陵光一低眸,便看见她脸色惨白,发丝凌乱,一幅刚惊醒、不堪重负的可怜模样。若换做寻常人,约莫是连大声说话都不舍得的,可偏偏萧陵光并非怜香惜玉之人,眉宇间仍是一派沉郁,没有丝毫波澜。
他忽地抬手,南流景吓得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朝自己抛了一个不明物体,连忙伸手接住。
还不等她看清手中是何物,萧陵光已经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南流景愣在原地,垂下眼睫,手中竟然是一盒药膏。她眨了眨眼,半天都没明白萧陵光的用意,直到看见手腕上的红痕时,才恍然明白过来。
她回到桌边坐下,打开那精巧的药膏圆盒,闻了闻,竟还是宫中才会有的珍品。
南流景挑起一小块在手腕上轻轻涂抹,对萧陵光的恐惧仿佛也被这药膏淡去了不少。
偌大的建邺城,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比比皆是,像萧陵光这样,白日里杀人如麻,晚上却会给女娘送伤药的??却是少见。至少跟裴松筠那个疯子比,已经好相处不少了。
裴松筠??
南流景再次回想起刚刚的惊梦。自打用勾魂扎伤裴松筠逃出暗道,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梦见那日的情景了。
她与裴松筠的关系,要从十一年前说起。彼时靖武帝还在位,继后钟离潇无子,挑中她养在膝下。裴松筠是继后的幺弟,所以名义上算是南流景的舅舅。
不过片刻,药膏便在手腕上起了薄薄一层膜。南流景收起药膏,倾身为自己倒了杯凉茶,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一个月前,她还不是个哑巴。只是某日,不知哪句话得罪了裴松筠,便被他一剂药毒哑,对外宣称皇帝患了咳疾。
所以在暗道里,裴松筠说会护她周全,纯粹就是鬼话连篇!
若裴松筠真想帮她,就不会在叛军攻城时无动于衷。再往前说,若不是他袖手旁观,凭借钟离氏在各地的势力,萧陵光和越?D怎么能这么势如破竹地攻进建邺?
更何况,裴松筠想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裴松筠眼里,她好似就是那块砧板上的鱼,再怎么拼命求生,也只能任人宰割。
不过裴松筠一定也没想到,一条鱼的垂死挣扎,最后竟会重伤了他自己。
放下手里的茶盅,南流景深吸了口气,转头朝屏风后望去。
裴松筠睚眦必报,但凡还剩一口气,都不会轻易放过她。保险起见,她最好还是继续留在侯府,待城内风波平息,再寻机会离开。
只是与萧陵光的这场戏,该如何演下去呢?
***
转眼过了几日,时近盛夏。
赤日炎炎,空气沉闷炽热,连丝风都没有。往日人群熙攘的朱雀长街,也受到了冷落,只有寥寥几个行人。
一人抱着书卷行至长街尽头,明明方才还热得满头大汗,此刻突然就感到一丝寒意窜上背脊。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自己方才经过的府邸。
这是整个朱雀街最靠近皇城的府邸,曾经也是南靖最尊贵的高门世家——仅次于姜氏皇族的钟离府。
可惜,废帝南流景登基后,根本不顾钟离氏昔年襄助他的情谊,更不顾与钟离太后的母子情。
先是鸩杀丞相钟离裕,再趁钟离氏其他人方寸大乱时,数罪并罚,几乎灭了钟离氏一族。数日后,钟离太后也在宫中溘然长逝。
昌盛了近百年的钟离氏,最后竟只留了裴松筠一个活口。可惜这根孤苗现在恐怕也保不住了??
钟离府府门紧闭,府内一片死寂,四处透着森寒之气。偶有下人自院中经过,也没有任何表情,犹如鬼魅般,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主院的卧房,门窗紧闭,就连床榻四周的纱帐都换成了一层层不透光的黑色帷幔,乍一看竟像一方棺材,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身披白衣、肩头缠着纱布的裴松筠半阖着眼,靠在床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肌肤下的青筋血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南流景扎伤他的那柄匕首叫勾魂。虽然看上去和寻常匕首无异,但用材十分特殊,是由一块奇石精心打造。只要在人身上轻轻划上一刀,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伤口,也会血流不止,药石难医,直到伤者血尽而亡。
若非钟离氏的人脉遍布江湖,从药王谷请来了医师,用各种珍稀药材为他续了一口气,几日前他便已经一命呜呼。
帷幔外,裴松筠的死士牧合呈上了那柄勾魂。
“郎主,在宫中发现了被陛下丢弃的勾魂。”
裴松筠拈着佛珠的动作顿了顿,倏然睁眼,嘴角扬起笑,声音轻飘飘地,没有一丝气力,“难怪你们在暗道出口扑了个空,原来是又回宫了??他倒是胆子大。”
思忖片刻,裴松筠启唇,“将南流景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越?D和萧陵光。”
帷幔外的人刚要起身,突然又被叫住,“等等。”
室内静了许久,才再次响起裴松筠虚弱的声音,“不必去了。”
裴松筠侧头,看向自己的右肩,缠裹的白色纱布再次被涌出的血液浸透。
“我们舅甥之间的猫鼠游戏,多了两个外人还有什么意思?”
裴松筠伸手,在那抹鲜红用力一按,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
月黑风高,夜沉如水,山间玄圃起了一片茫茫雾气。
一道敏捷的身影躲过玄圃外的层层守卫,纵身越过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地,与模糊的树影融为一体。
后窗被撬开一道缝,轻轻拉开。
一丝冷风潜入,吹得床帐微微一动。
南流景迷迷蒙蒙睁眼,因为睡前喝的那副药,此刻她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提不起气力。
她强撑着坐起身,不自觉往手臂上扫了一眼,借着昏暗的月色,可以看见身上的红疹几乎全消了。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放下衣袖,伸手掀开帐帘——
一道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掌猛地探进帘中,捂住了她的嘴。
“……”
南流景甚至还未来得及惊惧,就已经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身着夜行衣的萧陵光立在她面前,冷峻深刻的眉目间交织着错落的阴影。
他生得高大,站在榻边将仅剩的月辉遮得一干二净,充满威势的黑影压下来,几乎将南流景整个人覆罩其中,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萧陵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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