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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雷霆凝滞刹


    那,一道人影从院门外大步走了进来,小赵王张手,盘旋在空中的湛卢宝剑飞回他的手中。


    火光熊熊,庭院中满是微苦的气息,小赵王抬头看向夜空,缓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古祥州赵王所辖之地,天意如何?”


    雷霆轰轰然,仿佛挟怒。


    小赵王岿然不动,扫过那燃烧的杏树,又看向有些失魂落魄的奴奴儿,拔剑斜指雷霆:“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本王便为她要定这一线生机!若有因果,本王亦一力担之!”


    皇龙之影在他背后,昂首向天。


    与此同时,天际降落的一丝电光没入了湛卢剑的剑尖,仿佛誓约达成。


    那惊心动魄的闪电轰雷,逐渐偃旗息鼓。


    小赵王方吁了口气,垂眸看向那棵被雷击折断的杏花树上,旋即又转开目光,跟不远处的徐先生对视了眼,对方点点头。


    这才转身,却见奴奴儿呆怔怔望着那杏花树,仿佛失神。


    小赵王叹息:“跟本王回府。”


    奴奴儿置若罔闻,阿坚咳嗽了声,正要提醒她,小赵王走到奴奴儿身旁,拦住她的手腕,拽着就走。


    “你放开我……”奴奴儿还想再细看看这杏树,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救她?”


    小赵王一顿,又道:“本王为何要救一棵妖树?”


    奴奴儿又气又痛,流出泪来:“你眼里看不得这些,那拉我做什么?为何不叫我也被雷劈了?”


    小赵王语塞,也有几分又气又笑:“是,是不该救你。你这个小白眼狼。”


    奴奴儿见他嘴里这样说,手却还死死握着自己,便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小赵王吃痛:“你这个……”硬是拉了出门,反剪她的双手,一把扯下头上覆额,用那红色明珠系带将她双手捆了,顺势把人往马背上一扔。


    奴奴儿头朝下,脑中发昏,口中还不老实地喃喃骂着。


    小赵王飞身上马,竟押着奴奴儿往王府折回。


    奴奴儿被他跟扔麻袋似的放在马背上,语声不清,胡乱蹬腿,小赵王举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再骂就把你嘴堵上……是该好好教教你规矩了!”


    奴奴儿正跟毛虫一样要弓身起来,被他一打,顿时泄气,老老实实跌回马背上。


    “我没卖身给你,这侍女我不当了!”


    小赵王道:“这可由不得你。”忽然想起当初约定时候奴奴儿说的话,道:“说反悔就反悔,这么快就想当小乌龟了,真不愧是你。”


    奴奴儿也想起当初打赌时候自己曾这么说过,悔不当初,但还是嘴硬:“乌龟就乌龟,总比跟着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王要强。”


    小赵王微恼,单手持缰,一手扭过她的脸,让她转头望着自己:“本王看你不是小乌龟,倒确实是个小白眼狼……好歹救了你两次了,你竟还敢冲着我呲牙。”


    “你做的不对,我当然敢……”奴奴儿被捏的脸都变形了,嘴还是叭叭地不肯停。


    小赵王心里本有几分火气,先前知道事情紧急,因此竟并未乘轿,而只是骑马前来,如今看来这一片心意真是错付。


    可是望着冥顽不灵的奴奴儿,看她明明无力反抗却还双眼倔强,嘴里的话含含糊糊,听着有些可笑,他压下心底突然生出的奇怪的笑意,松开手道:“哦,你到底说说,本王哪里不对了?”


    奴奴儿喘了口气,心里又涌出一丝悲伤:“不是什么妖都要被赶尽杀绝的,她是好的……是一棵有德的树,你只以为是你治下的中洛府国泰民安,难道没留意到在她的气机覆盖之下,那一片地方戾气全无,满是祥和么?就算是店主失去了阿祥,他的怨恚之气也都被消弭了,还有阿祥……他本来有极大的执念,却也并未留下一丝厉鬼气息,这就是她的功德!就算她为了给阿祥报仇而驱使了小蝶,但也是鲍夫人报应所致……她并没有伤及无辜!”


    不知不觉中,小赵王放慢了马速:“哦,那么那几个书生呢?”


    奴奴儿一脸嫌弃:“他们是什么品行,难道王爷不清楚么?这些人就算有才学,当了官儿,也绝不是什么好官!她这样做,反而是好事!”


    小赵王其实也知道那几个书生不是好东西,早就命人革除他们的功名了,此刻只是为了让奴奴儿多吐露一些而已。


    “这么说,确实是本王做错了?”他饶有兴趣地问。


    “你当然做错了!”奴奴儿想到杏树幻化的老妪被天雷斩断,忍不住大哭:“你知道她修行几百年何等不易,木系要修行,比起其他生灵更艰难百倍,她是一点一滴聚集天地灵气……一点点成为现在这样,且她的灵气又反哺了中洛府的地气,你真当中洛府的妖邪都无踪了么?只是歹恶的妖隐藏行迹,好的妖却成了中洛府的一部分而已,你这个分不清好赖的坏人,你不是好的王……”


    小赵王从未听过这样的话,素日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听着倒像是为妖邪开脱。


    但他深恶妖邪的性情,是从小养成的,又岂是一朝一夕三言两句所能改的。


    他冷哼了声,面沉似水,但听奴奴儿哭的凄惨,又有些心乱。


    于是又朝她臀上拍了一下:“再哭就用力了!”


    这会儿马儿停在了王府之前,小赵王翻身下地,忍着腿疼,一把将奴奴儿揪了下来。


    奴奴儿天晕地旋,又哭的双眼朦胧:“我要吐了,吐你一身……”


    她知道小赵王最是爱干净,绝对无法容忍这种龌龊行径。


    阿坚跟在身后,虽然不能像是打晕书生一样对付她,但把人远远地拎开是不难的。


    谁知小赵王没有把人交给阿坚的打算:“你要是敢吐,就罚你三天不能吃饭。”


    奴奴儿本来也是故意说说膈应他的,闻言恨恨地抬头。


    小赵王笑:“怎么了,突然不吐了?小东西,还治不了你了。”


    奴奴儿不怕被打,倒是怕没饭吃,毕竟之前在蛮荒城的时候,饿的留下了阴影,唯恐他是当真的。


    阿坚却实在忍不住,半是委屈半是愤怒地:“殿下,她把你的手咬伤了……”


    小赵王这才想起来,垂眸看去,却见本来白玉无瑕的手背上,多了两道血痕,渗出鲜血。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奴奴儿先前暴怒的时候,忘了分寸,此时见伤的如此,微微地有些心悸,生怕他算账。


    小赵王肩头一沉,拉着奴奴儿进门而去。


    阿坚努着嘴,才要跟上,却被门房拦住问道:“坚哥儿,这是出了何事?”


    阿坚见是门房沈伯,这也是之前跟随小赵王从皇都来的老人,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赵王府上下都对其极为敬重。


    于是阿坚就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正好一肚子苦水不知往哪里倒,于是道:“沈伯,您瞧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殿下会把那个……还留在身边?先前为了她特意赶过去,还拔了王道之剑为她挡下天雷,他何曾为人做到这种地步过?反而被那不识好歹的小家伙骂,被她咬……这样王爷还似不生气,我真怀疑是不是中了邪魔了。”


    沈伯笑呵呵道:“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但……坚哥儿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倘若那小丫头是邪魔,早被湛卢宝剑斩杀了。而且王爷是古祥州气运所钟,若是这小丫头当真妨碍他,他本能地就会排斥讨厌,可如今反而一心要把她留在身旁,那就说明……古祥州的气运,跟那小丫头相合。你明白么?”


    阿坚似懂非懂:“我就想知道,她当真不会害了殿下?”


    “不会,我看她相貌清秀,透着灵气,反而对殿下极好的呢。”


    “沈伯,我心直,您可别骗我。”


    “放一百个心。”老头看向夜空中微微泛红的地方,阿坚心安之余跟着看过去,叹息道:“就是那里……被天雷劈了,那么大一棵杏花树,可惜了。”


    沈伯却问:“徐先生在那里么?”


    阿坚点头道:“是啊,徐先生带着人在那善后……毕竟惊动了周遭,要安抚之类,还有那妖树只剩下了半截……不知该怎么料理。”


    沈伯呵呵地笑道:“这就得了,雷击妖邪,但这里哪有什么妖邪,从此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这是因祸得福的好事,好事啊,呵呵,王爷还是心软了。”


    阿坚越发诧异,不知这“好事”是何意:“沈伯,您又说什么?”


    “没什么。我随口嘀咕罢了。”沈伯见阿坚要入内,不由提醒道:“坚哥儿,王爷要做什么,且由得他,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这样……肆意行事,你不觉着,跟那丫头吵吵嚷嚷的,王爷倒是多了几分人气儿么?”


    阿坚刚要迈步,闻言心头一震。


    被沈爷提点了几句,阿坚若有所思地往内走去,来至寝殿,就见晚槐几个女官跟宫女都在外头,面色各异。


    阿坚疑惑:“怎么了?为何不在里间伺候?”


    晚槐拉他走开几步,道:“先前殿下气冲冲回来,不由分说,把我们都赶了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对劲,指了指里头,说道:“你听听里头的声响,有些古怪呢。”


    阿坚竖起耳朵,仔细听去,隐隐只听见里头传出奴奴儿的惨叫声。


    不过,说是惨叫,那声音时高时低,又带几分哼唧之意似的,夹杂着诸如“殿下我再也不敢了”之类的哀求——


    作者有话说:这一波三折的,差点道心不稳,让宝子们久等了,今天四更连发,让大家看的爽快哈~


    第25章


    阿坚变了脸色,当即就要冲进去,被晚槐一把拉住,低声道:“你又跑进去做什么?”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担心殿下……”阿坚语无伦次地。


    晚槐轻笑道:“你担心什么?又不是殿下在叫……”刚出口,女官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忙咳嗽了声,道:“我的意思是,若有不妥,殿下自然就出声了。恐怕是奴奴惹怒了殿下,惩罚她呢。”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里头小赵王的声音喝道:“够了。”声音中带着隐忍。


    奴奴儿那高高低低的叫声戛然而止。


    小赵王又清清喉咙,道:“此次小惩大诫,以后再敢无状,必定狠狠地罚你。”


    阿坚心痒难耐,为自己不能目睹而遗憾,可听小赵王的意思,竟似是真的惩罚了奴奴儿,他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


    而此时在内殿,奴奴儿坐在桌边的熏炉旁,跟前放着一碟点心果子,是晚槐先前给小赵王准备的。


    她嘴里塞着,手中还左右开弓地拿着,一边吃一边看小赵王道:“殿下您不尝尝么?真、真的好吃。”


    原本清秀的瓜子小脸,硬是被撑得鼓了起来,果真如阿坚所说,饕餮也不过如此。


    小赵王只觉惨不忍睹,道:“这么快就好了?早知道,早用这些东西把你的嘴堵上。”


    奴奴儿吃的香甜,忙中偷闲地说道:“只要殿下早告诉我,杏树奶奶无碍,我早好了,至于让我费尽地骂了一路么,嗓子都哑了。”


    原来方才小赵王把奴奴儿拽进来,扔在蒲团上,又将宫女等赶了出去。


    奴奴儿只当他要不放过自己了,一边试图挣开绑手的额带,一边破罐子破摔地叫道:“你想干什么?是要把我也杀了么?”


    小赵王上前把她揪到身旁,反手摁在膝上。


    奴奴儿被迫趴在他的腿上,感觉这场景莫名熟悉,叫嚣的劲头一下子弱了下去:“你、你不会是想……”


    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啪”的声响,又被打在了屁//股上。


    奴奴儿惊得一颤,羞愤交加:“你你你下流无耻……想不到堂堂赵王殿下竟是这种人……”


    小赵王本是想小小地教训她一下,听出她怕了,便道:“本王是哪种人?”


    奴奴儿道:“你你……说好了是做侍女,不是侍妾,你发春了想找女人,就去春宵楼……”


    “你不就是那里出来的么?”小赵王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又是恼恨又且想笑,稍微用了三分力道又打了两下:“小混蛋,满脑子都是些什么……”


    一想到她原先曾在哪里待过,却又心中一叹,便先不忙给她解开,只俯身靠近。


    谁知奴奴儿又误会了,脸上涨红道:“你别碰我,我、是被人拐了去的……那个、侍女可杀不可辱……”


    “明明一知半解,还总爱学人文绉绉的,那叫士可杀不可辱。”


    “反正都差不多,就像是杏树奶奶,当时我们明明可以护住她,是她不肯波及众人,才把大家震开……虽然是妖,可是有情有义的好妖,妖可杀不可辱。”奴奴儿重又悲从中来。


    小赵王见她眼中含泪,忍不住道:“谁说那个杏树妖死了?”


    奴奴儿一愣:“你说什么?”她明明看见了老妪的身形被斩做了两截,难道是要骗她?但小赵王也没有必要对她说谎。


    小赵王哼道:“我当时给她要了一线生机,哼,岂是你这个无知的小东西能够明白的。”


    奴奴儿像是要翻身的鱼一样扭身道:“当真?你是为了杏树奶奶?我还以为是为了……”


    “为了你么?”小赵王摆出一副不屑的神色,“你这小白眼狼也配。”


    其实奴奴儿是凡人,又身在中洛府,小赵王现身后第一句已经说明白了,中洛府的地界,中洛府的人,归他所辖,天意无犯。


    第二句,才是保了杏树妖一线生机的。


    奴奴儿却毫无伤心之色,反而目光炯炯地看着小赵王,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你当真没有骗我?”


    小赵王这才慢慢地给她把帮手的丝带解下来:“骗你有什么好处么?”


    “这倒没有,”奴奴儿笑嘻嘻地,察觉他要放开自己,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相信了,“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殿下还是好人。”


    小赵王看不得她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变脸,明明还挂着泪,这会儿又笑起来。


    “不许笑。”


    奴奴儿疑惑:“为什么不许?”


    小赵王道:“整个赵王府上下,本王说一句话,绝无敢忤逆者,偏偏出了你,你要本王为你破例么?你就当是在打你,赶紧叫两声,越惨越好。”


    奴奴儿笑道:“吓我一跳,原来是为这个,这个我在行。”


    不等小赵王吩咐,她便高高低低地叫起来,一边装模作样,一边儿还能端起他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小赵王原本还觉着她确实像样,果真像是被痛打似的,偶尔还冒出两句“我错了,王爷饶命”之类的画龙点睛。


    可听着听着,心里竟生出异样的意味,若说被打的乱叫求饶,也说得通,但如果是为别的……


    他后知后觉喝止:“够了!别叫了!”


    奴奴儿意犹未尽:“行了么?”


    小赵王咬牙切齿,脸上却又多了一抹轻红。奴奴儿觉着可疑,正欲细看,小赵王道:“你过来。”


    奴奴儿跳起身,走到他跟前:“干什么?”


    小赵王把受伤的手举高:“看清楚了么?”


    奴奴儿讪笑:“误伤,我给您吹吹就好了。”轻轻地俯身给他吹。


    小赵王看她撅着嘴,憨态可掬,不觉又是一叹,道:“你去旁边那柜子上,拿一个绿色药瓶,过来给本王敷药。”


    奴奴儿为将功补过,不敢有二话,赶着去取了药瓶,小心翼翼给他清理,又一点一点敷药。


    小赵王看她干这些还算细致,心里那点不适才慢慢消散,道:“这次姑且罢了,若还有下回……”


    奴奴儿总觉着这句话听着有些耳熟,只是她仍是不想让小赵王说出口,这个人可是古祥州的王,万一说出来的话一语成谶呢,便忙又截断了道:“没、没有下回……下回殿下咬我就是了。”


    小赵王拧眉:“谁要咬你。”


    奴奴儿道:“让你咬回来还不好么?”


    小赵王蓦地想起当初在春宵楼初遇,她也是小狼崽子一样趴在自己颈间,恶狠狠地说要咬断自己的喉咙,今日果真咬破了手,下回……指不定又如何。


    当即道:“本王可不像有的人,没有动辄乱咬人的习惯。”


    两人正说话,外头徐先生回来了,阿坚鬼鬼祟祟跟在后头,神头鬼脸,不敢直视小赵王,只拼命偷看奴奴儿。


    奴奴儿留意到阿坚的眼神,突然想起自己先前装作被惩罚的样子。


    当即一瘸一拐地从小赵王身旁走开,一边嘀咕:“好疼,哎哟,好疼啊,一定是伤着了,我也该上上药……殿下下手真狠,一点都不知道怜惜人。”


    阿坚看着她的表演,呲牙咧嘴,不知如何是好。


    徐先生却委实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不为所动,只对小赵王道:“已经安抚了周围民众,并那户主……”说到这里,看了眼奴奴儿。


    小赵王道:“无妨。”


    徐先生才继续说道:“原来那户主老者,是死去的阿祥之父,从阿祥自寻短见后,他的母亲不久也去了,只剩下老者,原本经营着同祥客栈,那客栈后院小屋,便曾经是阿祥所住……出事后无力经营,就转手了客栈。据他说,他小时候因多病多灾,曾认那杏花树为干娘,认了之后,就常常梦见一个妇人来探望他,病症也自全消,后来生了儿子,便拜了杏花树为祖奶奶……”


    他们经营客栈的时候,生意很好,阿祥也读了私塾,很被先生夸赞,本来是个极有前途的青年。


    原先可以换大房子的,但这一家子念旧,舍不得离开杏花树,就一直住在此处。


    本来……他们的命运不至于如此,谁知偏生那阿祥犯了情劫,竟是家破人亡了。


    小赵王听罢,摇了摇头:“为了个品行不良的女子,自寻短见,连累家人,父母真是白养了他一遭了。”


    徐先生道:“殿下,关于那鲍御史,此人才干平庸,只是运气颇佳,才到了如今的地步,而他的前四个夫人,死因确实各有蹊跷。只是时候太久,有些人证物证已经不可追考。只是找到了一个鲍府的老人,说是鲍家跟一个神秘人的来往密切……据他回忆,好像每次那神秘人来过之后,鲍家的夫人就会出各种意外身死。”


    小赵王道:“这件事似乎涉及玄虚内情了,可查过那几个女子的出身之类?”


    徐先生道:“正要跟王爷禀明,那几个女子包括此时的鲍夫人,八字都是官星落于日支,五行胜助得力的,跟鲍栗的八字正是相辅相成,辅助他官运亨通。”


    比如鲍御史升任御史之前,本来是另外一人比他更有资历,只是在选拔之前,那人突然间身体有恙,因此不能担当重任,故而叫他捡了漏。


    而考究他先前每次升迁,都并非因为他的能力出众,而是各种各样的外因所致。


    又因为鲍栗素日为官不曾有大的差错,因而竟扶摇直上。


    奴奴儿听的入神,此刻忍不住问道:“他每次升官,是不是都会有一个夫人祭天?”


    徐先生含笑回首道:“奴奴说的不错,正是这样,他几次升迁,都会死一个夫人,只是鲍家并不很张扬这些事,故而不打探,竟不能清楚。”


    小赵王看着奴奴儿道:“怪不得你曾说,那个女子跟他,是天生一对呢。果然是一对豺狼虎豹……本王本来还想着革鲍栗的职,那妇人既然贪恋权势,本王便叫她落空……如此说来,她是咎由自取,倒是不用管她?”


    奴奴儿摇头:“这次鲍御史失算了,他升不了官。”


    “这是为何?”


    奴奴儿道:“因为这鲍夫人八字虽然相合,但她成亲之前,已经跟阿祥交欢过了,有了夫妻之实,所以鲍御史是白费心机,他这次娶的只是个空壳而已,就算鲍夫人死了,对他也不会有什么效用,只怕先前做下的恶,还会反噬呢。”


    小赵王听她开口就说“交欢”“夫妻之实”,双眸微睁。


    阿坚也跟着睁大了眼。


    奴奴儿还没觉察,只问徐先生:“我说的对不对?”


    徐先生正静静地听着,闻言笑说:“正是如此。所谓‘恶人还需恶人磨’。”


    奴奴儿叹气:“只可惜了杏树奶奶,若是她肯再等等,就不必经历今日这番天雷之劫了。”


    “到底是沾染了人的气息,一旦动心,就必定会招来天劫,大概是命中注定吧,”徐先生目光转向小赵王,忽然道:“不过这也说不定,也许……她是因祸得福了呢。”


    奴奴儿不懂,正要再问,阿坚却看出小赵王面上流露的一抹痛色:“殿下,您的腿可还好?”


    他快步走到跟前,徐先生也想起来:“之前几乎折了腿骨,又强自骑马,只怕又伤着了。”这一句,却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的。


    奴奴儿原本还无事人一样,听到这里,如芒在背,急忙也跟着上前道:“殿下你怎么这样冒失,为什么不乘轿?”


    阿坚道:“还不是为了你?”


    晚槐在外站着,听到这里忙叫人去传医官,自行入内,同阿坚两人一左一右半跪,给小赵王撩起袍子,解开袜带,挽起绢裤,只见小腿处极显眼的一团紫青肿//胀,他的肌肤白,这青紫就越发骇人,看着如同被洞穿了一般,血丝蔓延。


    奴奴儿骇然:“怎么会这样?”


    小赵王先前怕迟则生变,因此顾不得,因挂心之故,忘记了疼,此刻才又发作起来。


    医官匆匆而来,查看过后,道:“本已经好转,又强扭了……再若裂动,只怕就要不好了,臣斗胆,还是劝殿下以身体为要,多多躺着歇养才好。”


    急忙又改了药方,叫人去熬药,又取了补气血的丹药,以及外用的,里里外外,一通手忙脚乱。


    近了子时,王府内才逐渐又安静下来。


    奴奴儿因事情从自己而起,不敢擅离,见阿坚扶着小赵王去了榻上躺下,她才蹑手蹑脚地要走。


    小赵王睨着她,还未出声,阿坚道:“你站住。”


    奴奴儿忙止步。


    阿坚回头道:“你是王爷的侍女,你跑什么?自然是得你贴身看护,难道你就一走了之,出去呼呼大睡了么?”


    本来阿坚不愿让奴奴儿接近小赵王,但是心里想着门房沈伯的话,既然小赵王对奴奴儿如此另眼相看,兴许……这小女郎对于王爷,自有一番缘法呢,因此破天荒叫她留下。


    奴奴儿确实想回去睡觉,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听阿坚点破,她却不肯承认,只道:“我当然不会那么没良心,我只是想去问问,有没有什么……滋补的汤水,我给殿下端进来,伺候他喝。”


    阿坚道:“果然如此,你也还算有点良心了。”


    奴奴儿撇了撇嘴:“我的良心岂止一点,好多呢。”


    本来要溜走,也溜不成了,正好晚槐端了一碗黄芪鱼胶炖的鸡汤进来,听见他们的话,便递给奴奴儿,小声叮嘱道:“你去喂给殿下吧,务必叫他吃了。”


    奴奴儿闻着这汤味儿香甜,道:“好香,只是光吃这个,不能饱腹,好歹再弄点别的。”


    晚槐道:“你不知道,殿下的脾胃弱,这个还不爱喝呢,先前送的鱼胶炖的阿胶,都没吃两口。只是太医特意叮嘱,这鱼胶对他的伤好,你能叫他喝了这个,就还有别的。”


    奴奴儿道:“这么好的东西,还不肯吃么?我还嫌不够呢。姐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晚槐笑道:“那就有劳了。”


    奴奴儿端着托盘,还有些不灵便,索性放下盘子,手捧着碗走了进来:“殿下,好吃的来了!”


    阿坚不喜欢她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小赵王喜欢,没办法。阿坚起身走开,偷眼相看,见奴奴儿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坐下,道:“殿下,总算有了能伺候您的机会,高兴么?”


    小赵王抿了抿唇,不言语。奴奴儿笑道:“行了,知道您心里必定喜欢的……不说我也能看出来。”说着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舀了一勺,才要送过去,又想起来,便轻轻地吹了吹,才送到他唇边道:“来,啊……张口。”


    温热的勺子带着一丝汤水,碰在他的唇上,她不大做这种精细的活儿,手不算稳,小赵王怀疑再迟一刻,那汤水就要顺着嘴唇流下去了,光想想就难受的很,忙张嘴。


    他的唇刚张开,奴奴儿把勺子往口里一倾,小赵王赶忙含住,差点儿被呛到。


    阿坚看的惊心动魄,觉着自己去喂,也比她这笨手粗脚的强,只是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给晚槐拉出门去。


    奴奴儿很满意小赵王的反应,一碗汤,不多会儿就全喝了,她甚至有点遗憾,为什么没给自己剩一点……不过小赵王的伤多多少少跟自己有关,却是不能这样想,毕竟他吃的多些,才能好得快。


    屋内地上放着炭炉,不算冷,里外都静悄悄的,小赵王喝了汤水后,便闭眼假寐。


    奴奴儿想要溜走,可又见屋内无人,却不放心,便索性坐在床边,靠着打盹。


    小赵王白天睡过,本来并无睡意,只是闭目养神而已,谁知身边窸窸窣窣,他微微睁开眼,就见奴奴儿蹭了上来,困顿着喃喃道:“这床如此大,我只占一点儿……不算过分……”


    小赵王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她爬上来,紧挨着自己,侧身躺倒。


    有那么瞬间,小赵王很想将她喝退下去,或者直接推开,吓她一跳,或者再给她一个教训。


    可是望着她微微蜷缩身子靠近自己之状,他的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起初以为会很不自在,毕竟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爬床”,容忍她在此,已经是极限。


    但,听着奴奴儿匀称的呼吸,感觉那小小身子靠近带来的暖烘烘的体温……小赵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外头似乎响起更漏之声,夜深了……一股难得的困倦之意袭来,在小赵王想明白之前,他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微微亮,寝殿内竟无响动。


    直到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来到。


    贵客闻听小赵王还未起,并没有叫晚槐去吵醒,只自己信步来至寝殿。


    里间,小赵王悠悠醒来,猛然见眼前微露天光,如梦似幻,昨夜自己歇息之时已经夜深,为何竟似个夜幕刚刚降临的样子,总不会是自己记错了吧。


    他不相信他竟是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宿,毕竟这么多年来,除了喝上一爵金盛春外,他没有超过半个时辰的安枕,宁肯怀疑是自己记忆出了错。


    直到听见殿外的响声,似乎有人要进来了,小赵王正自错愕,猛地听见那声音仿佛透着熟悉。


    他的心猛跳起来,看看门口,又看看依旧在睡着的奴奴儿,伸手推了她两下。


    奴奴儿大概是昨儿太累了,加上这张床又极为舒适,实在不愿醒来,闭着眼睛哼哼了几声。


    小赵王忍无可忍,又推了一把:“起来,下去!”


    奴奴儿察觉到,半梦半醒中,记起自己好像不是睡在自己屋里……心中一惊,急忙要爬起来,谁知正好小赵王情急之中手劲儿略大了些,奴奴儿坐不稳,天旋地转、连滚带爬地从榻上跌了下去。


    偏在这时侯,门外的贵客正轻轻迈步进来,猛然看是这个情形,一时僵住——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26章


    贵客自皇都而来,身份特殊,乃是本朝的群臣之首。


    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兼九门督统,世袭一等镇国公,太子少保廖寻廖绎之。


    当初小赵王在京内的时候,曾跟皇太孙一起随着廖寻读书,廖少保不仅学富五车,更是性情温和,品行无可挑剔之人,虽身居高位,但从未骄横跋扈气息,从始至终,不骄不躁,谦逊和蔼。


    小赵王跟皇太孙从小没了父亲,廖寻不仅仅是太子少保、是两个人的老师,对他们两个而言,更是如同父兄一般的人物。


    因而小赵王向来也十分的尊敬廖寻。先前正是隐约听见他的声音,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竟然不明不白地跟个小女郎睡在一起,万一廖寻觉着自己轻狂浮浪、丧德败行了呢?故而有些张皇失措。


    奴奴儿几乎头朝下栽了下去,幸而小赵王的床边便是脚踏,床且不高,跌得不算厉害,只是难免受惊罢了。


    她捂着后颈,手中还拽着从榻上拉下来的被褥一角,昏头昏脑地坐起来:“殿下,你是想杀人灭口么?”


    小赵王正看着门口的廖寻,咳嗽了声。


    晚槐早跑过来扶住了奴奴儿,道:“先前叫你在这里伺候殿下的,这是怎么了?”


    奴奴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姐姐,我昨晚上太困了,心想只占殿下这床的一角睡一会儿……没想到就睡着了。”


    晚槐当然知道。毕竟昨晚上她来探看过几次,起初看见奴奴儿爬到床边睡着,还想把她叫醒,但让她意外的是,小赵王居然好像……也睡了。


    晚槐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王爷只是假寐,但屏息静气看了半晌终于确认,他确实睡了,呼吸沉稳,并没有像是往日被噩梦所困一般呼吸紊乱,翻来覆去。


    晚槐又惊又喜,当即收回要摇醒奴奴儿的手,悄悄退了出去。


    期间,她又进来了两三回,都是预备着假如小赵王醒来的话,自己要第一时间把奴奴儿带离,免得惹王爷不快。


    可是……小赵王睡得香甜。


    晚槐甚至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难得一见的“舒心”的神情。


    因为这个,晚槐才一直都没有进来打扰,甚至在得知廖寻来到之时,都不忍心将两人唤醒。


    她不知道小赵王之所以沉睡,是不是因为奴奴儿的缘故,但……只要能让王爷好好地睡上一觉,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阿坚那边,晚槐也告知了,本来阿坚不信,可亲眼见到奴奴儿蜷缩在小赵王身旁,而王爷放下素日那种肃穆冷煞的神情,唇角仿佛还噙着一抹梦境沉酣的淡笑,阿坚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但,不得不信。


    阿坚想起沈伯跟自己说过的话,莫非,真的是因为奴奴儿的缘故?


    现场一片混乱,却有个人碎步跑到小赵王身旁,顺势跪倒,问道:“殿下伤的如何?奴婢听闻,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回来……”


    原来此人正是赵王府的首领大监顺吉,之前因为到了年底,便代小赵王进京给皇帝请安,此番才跟贵客一起返回。


    小赵王只略微颔首,道:“扶我起身……”


    顺吉慌忙搀扶住他,不料还未起身,廖寻已经快步走到了床边,摁住了想要翻身下地的小赵王。


    “听说殿下受了伤,万万不可再乱动了。”廖寻端详着小赵王,望着他的脸,叹道:“比上回见到你,更清减了,必定是劳心劳力之故,都说过多少次,不许你过于操劳,你这般情形,倘若太子知道了,岂不更加挂心?伤的如何?让我看看。”


    小赵王抬头望着他:“老师不必看,只是一点小伤,只因稍微动了骨,所以才要养几日,不碍事的。”


    廖寻不从,到底还是掀开被子,细细瞧过了,摇头道:“我方才听说,你日夜不休地处理公事,伤的又是腿,你不肯歇息,血液不通,这伤势自然更加重了。到底要听太医的话才好。”


    小赵王道:“老师刚来,便叫你操心。是我的不是。”


    廖寻摇头道:“你道我为何会来?一来是因为先前地动的事,皇上跟太子都不放心,太子甚至想亲自来看看,少不得由我代劳了,正好我也多久没见到殿下了,颇为想念。”


    小赵王眼眶微红,有些动容。


    这会儿奴奴儿已经彻底醒了,回过神来。


    晚槐因知道廖寻跟小赵王见面,必


    有话说,故而要拉着奴奴儿出门,不想留下打扰。


    奴奴儿脚步挪动,先前听见顺吉声音微尖,便好奇地回头打量,就在这一瞬,廖寻从她身边经过。


    因廖寻面对小赵王,故而只看到他的背影。


    “这个人是谁?好像有点眼熟。”奴奴儿看着廖寻的身形,喃喃自语。


    晚槐抿嘴一笑,道:“怎么眼熟呢?这位是皇都来的贵客……莫非你去过皇都?”


    奴奴儿摇头道:“这倒不曾。”


    两人出了外间,因为昨夜小赵王睡得很好,晚槐越发看奴奴儿顺眼了,含笑道:“我已经叫他们准备好了早饭,你叫他们伺候你洗漱,便去吃吧,小树昨晚上找了你几次,都给我劝住了,这会儿只怕也在等你一块儿吃饭呢。”


    奴奴儿大喜,没有什么是比一睁开眼就能有美味的早饭更幸福的事了,也顾不得别的,只忙道:“多谢姐姐!”兴高采烈地去了。


    晚槐满眼宠溺,目送她离开,笑着摇摇头。阿坚走过来道:“姐姐,你说,殿下能熟睡,真的跟她有关么?”


    “有没有,等再试试就知道了。若真的是她的缘故,那就谢天谢地。”


    阿坚由衷地感慨道:“若真的是她的缘故,我以后绝不会再挑她的错,还要把她当宝贝供起来呢。”


    晚槐笑道:“你可别嘴儿叭叭的了,回头见了人家,别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说了两句,忙亲自去奉茶入内。


    里间,廖寻同小赵王说了几句,便到桌边喝茶,晚槐同几个女官入内服侍他更衣。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别后的话,小赵王吃了燕窝粥,喝了汤药。


    廖寻才得空道:“先前那个小丫头,是何人?”


    小赵王面上微热,便道:“是个有点古怪的丫头,我因看不透她的来历,便先留她在府里。”


    于是就将蒋天官临去遗言、自己如何寻去春宵楼,以及地动,陈府等事情一一地跟廖寻说了,乃至鲍御史夫妇,以及杏树之妖等,也都告知。


    若换了别人,小赵王才不会事无巨细,只是廖寻于他而言,非是别人,乃是最可靠可亲之人罢了。


    末了,小赵王道:“因叫她在我身边做个侍女,昨夜在我屋里伺候……她也不知道规矩,于是就阴差阳错的了。”


    廖寻听出他在意此事,故而顺势向自己解释,便道:“我询问你此事,并非为了别的,再说你年纪大了,其实早该有个王妃……侧妃之类的,哪怕是侍妾呢?”


    小赵王有些不太自在。


    幸而廖寻没有多说这个话题,只话锋一转道:“听你先前说来,这小女郎莫非……有可能是天官种子?”


    小赵王苦笑道:“竟不好说。看她的出身卑微,行事又狡猾多端,且十分任性妄为,绝不像成为天官的,可偏偏她又有些小小神通,而且能够动用天官敕令法诀……因此竟摸不透。不过,那个从陈府之中找到的叫小树的少年,比起奴奴儿来,更像是有天官之姿。”


    廖寻道:“方才听你说起,我便好奇了,倒要认真见一见才好。”


    顺吉过来扶着小赵王,两人出了内殿,往外走去。


    来至偏殿之中,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是小树道:“是真的,阿姐,我感觉得到,虽然那气息有些微弱,但还是在那里。”


    清脆的小女郎的声音响起:“原来殿下真的没有骗我,我可算放心了……气息微弱么,应该是杏树奶奶因昨夜的事受了伤。”


    小树说道:“阿姐,还有一点古怪。”


    “哪里怪?”


    “之前我好不容易才能找到杏树奶奶的气息,但是方才你叫我试着找找,我一下子便捕捉到了,丝毫也没费力。”


    奴奴儿也猜不透,却是另一个声音道:“嘎,那是因为先前赵王殿下去过……王之气机跟妖树有了交际,就如同被做了标记、挂上了号儿一样,在这中洛府内自然无所遁形,而且她也没有像是之前那样隐藏行迹,所以才容易找到。”


    小树满是崇敬道:“四爷,你知道的好多啊。”


    奴奴儿则道:“四爷,这个翡翠虾饺好吃,里面有一整只虾仁呢,脆脆嫩嫩的,你尝尝。”


    昌四爷一口一个,满嘴鲜香,陶醉的闭上了眼睛。


    小树又问道:“阿姐,蝶儿怎么不吃?”


    奴奴儿说:“也许这不对她胃口,我想蝴蝶蜜蜂都是爱吃蜜的,等会儿我问问晚槐姐姐有没有……而且昨天晚上她被雷霆的威力波及,只怕正在恢复中。”


    小赵王没想到里头这么热闹,慢慢地走近,看向里间,却更吃了一惊。


    里头圆桌旁,小树跟奴奴儿靠在一起坐着,两个人几乎头碰头,正望着桌上。


    桌上站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寒鸦,正叼起一只虾饺,一仰脖吞了下去,而就在寒鸦对面,却有一只翅膀烧焦了的蝴蝶,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小赵王身旁的廖寻也饶有兴趣地转了过来,看到里头的情形,惊异之余,不由呵呵一笑。


    桌上的昌四爷正吃的晕头转向,忘了警戒,小树跟奴奴儿正专心致志盯着那蝴蝶,听见笑声,才看过来。


    只是,当奴奴儿望见廖寻的瞬间,她的脸色忽然变了,起初还是笑着,此刻双眼却慢慢睁大,整个人也站了起来。


    小赵王看见她嘴唇翕动,仿佛说了句什么,好似是……“昭昭”。


    这个名字,他记忆犹新。


    廖寻却没有在意,只是望着奴奴儿,又扫向小树,以及桌上的寒鸦跟蝴蝶,笑道:“真是有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话音刚落,小赵王迈步上前,喝道:“奴奴儿,你干什么!”


    原来就在廖寻开口的时候,奴奴儿竟自桌后转了出来,她指着廖寻叫道:“是你!就是你害了昭昭!”


    她红着眼睛,这幅样子像是要冲上来跟廖寻拼命。


    小赵王不由分说,一把将她勒着脖子搂了过去:“这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奴奴儿跳着,试图挣脱,道:“四爷,四爷你看看……是不是他?”


    原本正狂吃虾饺的昌四爷跳起来,歪头用黑豆子眼细看廖寻,忽然扑棱着翅膀叫道:“是是,就是他,我在昭昭的记忆里也看见过!”


    廖寻不明所以:“出了何事?”


    小赵王喝道:“奴奴儿,你忘了昨晚上答应我的了?”


    “答应你什么?”


    小赵王不敢松手,依旧箍着她,道:“你答应过不在胡闹的,这是我的老师,是本王所尊敬之人,你胆敢对他无礼?!”


    奴奴儿怔了怔,又眼红红地看向廖寻:“可是、是他害了昭昭……就是因为他,昭昭才那样惨……”


    廖寻蹙眉问道:“丫头,你口中的昭昭又是何人?”


    这一声“丫头”,叫的奴奴儿心头悸动。


    廖寻又吩咐:“殿下,且放开她。”


    小赵王松手,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忙从怀中一阵翻腾,最终把那个绣牡丹的荷包翻了出来,说道:“你可还认得此物?”


    小赵王垂眸,见奴奴儿手中拿着的,正是先前那个有些破旧的香囊。


    心中惊疑不已,这个从一开始就跟他“结缘”、被他嫌弃的破烂牡丹荷包,竟然还跟他最敬重的人有关么?


    在小赵王身旁扶着他的大监顺吉,起初正满是错愕地打量奴奴儿,眼中满是挑剔。


    顺吉是从小陪着小赵王从皇都过来中洛府的,所以才能代表小赵王进皇都给皇帝请安,并面见太子,这段时间他不在小赵王身旁,王爷竟伤了,顺吉心中十分不悦,先前已经责骂过晚槐跟阿坚了。


    又因知道眼前的小女郎就是“罪魁祸首”,所以眼神也颇为不善,直到看见她手中捧着的荷包,顺吉开始也一脸嫌弃,但又看到上面的花纹,眼神忽然一直:“这个……”


    只是小赵王心神不属,竟没留意。


    廖寻先是看了眼,面露诧异之色  ,抬手接过那香囊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愕然道:“你从何处得来的?”


    奴奴儿道:“你是承认了?”


    廖寻思忖道:“此物,我确实曾经手过……”他的目光转动看了小赵王一眼,又悄然跟顺吉大监的眼神对了对,才道:“是跟我有关之物,可我不记得因而害过人,此中有何隐情,还请奴奴你告知于我如何?”


    奴奴儿望着他的脸,面前的男子,年纪略长,斯文儒雅,看着不像是坏人,而且被小赵王敬重之人,显然身份尊贵,可对待自己却如此谦逊温和。


    但不是每个坏人都是北蛮人那么兽形恶相的。她咬牙道:“你承认是你的东西就好,我要给昭昭报仇!”


    小赵王一直都提防着她,毕竟知道她的性子容易感情用事,当即将她往身边一拉:“休要胡说!本王担保老师跟此事无关,这其中定有误会……”


    就在这时,身旁的小树看看荷包,又看向廖寻,摇头道:“不是,阿姐,不是。”


    奴奴儿微怔:“小树,什么‘不是’?”


    小树面上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嗅嗅那荷包,又嗅嗅廖寻,最后他转向小赵王,眼睛一亮:“这是他的!”


    在场众人除了廖寻跟大监顺吉外,都愣住了。奴奴儿心头一惊:“小树,这不是闹着玩的。”


    小树道:“这上面有他的气味,就是他的。很旧的气味,不会错。”他又看向廖寻跟顺吉,说道:“他们知道的,只是不肯说。”


    原本奴奴儿心想,是否是因为当时跟小赵王相遇的时候,荷包被他抢了去,留下了气息,所以小树错认了。但小树的神通绝非如此浅显,何况他说“很旧的气味”。


    更别提还有最后一句。


    小赵王疑惑,万没想到此事还跟自己有关,看看廖寻又看向顺吉:“这是……怎么回事?”他将目光投向顺吉:“说。”


    顺吉倒吸一口冷气,面上堆笑道:“殿下,奴婢只瞧出这刺绣是宫中的手法……实在是,不记得了。”


    小树盯着他,摇头道:“你没说实话。”


    顺吉一颤。


    “罢了,”廖寻见状,情知瞒不住,看向小赵王道:“胤泽,说来这确实是你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好家伙,我嫌弃我自己


    奴奴儿:搞了半天正主就在身边殿下藏得够深啊~


    三更君~廖叔也是《谪龙说》的老熟人了


    第27章


    当初小赵王离开皇都,皇帝自有赏赐之物,但太子跟他兄弟情深,自然更加舍不得。


    不过当时太子的年纪更小,便把些自己以为极好的东西准备了,放在他的车上,弄了几箱子。


    零零总总的也有许多,小赵王也不能一概都看过。


    只不过这个荷包……他竭力回想,心底微惊,当时从奴奴儿手中得到此物之时,他确实看出这似是宫中所出之物,只不过看着破旧,想来是那小女郎不知哪里得来的,加上打心底嫌弃,因此并没细看。


    众人进了屋内,那大蝴蝶见小赵王入内,又急忙飞到了奴奴儿头上,趴着不动。


    花纹斑斓的样子,不留意看,还以为是奴奴儿头上戴了朵华美的绢花而已,奴奴儿生得本来清丽,如此,倒是平添了几分魅惑之意。


    倒是昌四爷,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王府的气机,又因为小赵王已经失去了对它的敌意,因此并不受多少影响,仍是稳稳地站在奴奴儿肩头。


    小赵王瞥了几眼,望着她这奇突的造型,只觉刺眼,却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廖寻坐在他的身旁,打量着手中荷包上的牡丹花纹,望着那一行字,叹息道:“胤泽,还记得你小时候离开皇都么,当时太子殿下十分不舍,给你车上塞了好些东西,这个荷包就是其中之一。”


    顺吉道:“确实这这么回事,当时老奴点看过的,后来……咳,因为这上面的这行诗极有意思,所以颇有印象。”


    小赵王看向奴奴儿,对上她狐疑的眼神,道:“你别急。”又问廖寻说:“既然是我的东西,为何会流落到别人手中呢?”


    “这个,是臣的错,”廖寻颔首道:“当时臣奉命送殿下来中洛府,路上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但那人……不知是不是丫头口中的‘昭昭’。”


    提到往事,他的眼中流露出惘然之色,微微一叹。


    奴奴儿原本着急,听到这里,心怦怦乱跳,不知不觉卸下几分敌意。


    小赵王不由问道:“那人是谁?为何本王毫无印象?”


    “殿下虽不曾见过他的人,也该听过他的名号。”廖寻看向小赵王,道:“他跟蒋天官的执戟郎中是出自同族的。”


    “是叶家的人?”小赵王微惊,忖度着说道:“难不成,是叶家后来那个无故失踪了的剑道天才……叶耀?”


    蒋天官的执戟郎中跟别的执戟不同,他身家清白,出自名门。


    而中洛府的叶家,精研剑道,曾出过几个剑道天才。


    叶家上一辈,却出了两位不可小觑的剑道高手,一个,就是蒋天官的执戟叶光,另一个,便是叶耀。


    可惜叶耀在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失踪,叶家遍寻整个中洛府,古祥州,一无所获。


    此事也成为了叶执戟的执念,这些年来,也一直动用关系搜寻叶耀的下落,可至死都不得其踪。


    廖寻的眼前,仿佛出现那少年张扬明艳的眉眼,他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得到叶耀的消息,却是有可能陷于那人间地狱般的蛮荒城。


    他不由地看向奴奴儿,虽不知叶耀经历了什么,但从这小女郎方才流露的仇恨之意,可以猜到,必定极惨烈。


    廖寻道:“当时叶光已经成为了蒋天官的执戟郎中,叶耀对此颇有微词,跟叶执戟大吵了一场后便离开了家里。浪迹江湖……当时我遇到他的时候……”


    廖寻陪同护送小赵王前往中洛府,路上歇息在古城驿馆。


    安置了小王爷后,他自己要看看地方上的风物,便信步出门。


    正顺吉在督促随行的人看管箱笼,铺好油纸,免得天阴下雨淋湿了。


    廖寻正欲走,忽然看到马车旁一角嫣红,他走过去一看,竟是一个极精致的牡丹荷包,便捡了起来。


    顺吉走过来瞧见,笑说:“这个东西好是好,只是小殿下不喜欢,先前无意中瞧见,端详了半晌,竟就扔回了箱子里,不知怎么掉了出来。”


    廖寻看上面的两行诗很是别致,便道:“殿下还是少年心性,以为这些东西偏女儿气,不喜欢也是有的。”


    见随从们都已经把马车用防雨的油布盖好了,也不便再塞回去,只先放进了自己怀中。


    顺吉见天不好,便忙叫他的随从拿了一把伞,又叮嘱:“少保且早去早回,多带几个人才是,陌生地方,天又不好,别在外头耽搁,免得殿下也牵挂。”


    廖寻答应着出了门,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个随从,一路查看景色民风,大概半个多时辰,果真听见天空轰隆隆有雷声。


    正旁边有一处酒楼,于是便到内避雨,收起雨伞的瞬间,便听到一个小二叫道:“客官,不能再拖欠了……若每个酒客都如您一般,小店怕是迟早晚关门。”


    廖寻回头,竟见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半醉不醉地歪靠在桌边上,一个小二苦着脸,在旁边嘀咕。


    那少年摆摆手道:“放心,小爷不会欠人的……不如这样,你有没有恨极了的人,说出来,小爷帮你杀了!就抵了这酒钱了!”


    小二吓得色变:“客官,这是怎么说?”


    少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笑说  :“傻子,你没听说过么?‘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你可别不信。”


    小二瑟瑟不敢多言。


    廖寻本来只是看着,听这少年竟念出了李太白《侠客行》的一句,才又多看了几眼,却见他相貌英俊,身上带剑,竟似是个剑客,只不知为何醉成如此,且又隐隐落魄一般。


    那少年察觉有人端详自己,目光一转,对上廖寻的眼神,挑唇道:“你是何人?看我作甚?”


    廖寻索性走了过去,便在他对面落座。


    少年越发挑眉道:“这些人都怕惹事,不肯靠前,你倒是不怕?”


    “看阁下也是一派英雄气,非滥杀无辜者,我又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光明磊落,有何可怕。”廖寻说着探手入怀,不留神把那荷包带了出来。


    少年目光一闪,举手将荷包抢了过去,细细端详:“哟,好出色的手工。”


    廖寻错愕,但也没有怪他,江湖异人,行为多是百无禁忌,何况廖寻是个心胸宽广之人,自不在意。


    旁边的随从正欲开口,廖寻挥手叫他退下,自己取了钱出来,给了小二道:“这位少侠的酒钱,都在这里,可够么?”


    小二正拿那少年没有法子,也早看出廖寻气宇非凡,见状大大放松,忙连连躬身道:“够了够了,多谢大人。”


    少年手中拿着荷包,手指摩挲上面的牡丹,他虽是坐着,却一脚踩在凳子边儿上,甚是不羁地看着廖寻笑道:“廖督统,多谢了。”


    廖寻明明没有自报家门,且跟这少年乃是头一回照面,他竟然能呼出自己的名号:“阁下如何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阁下是……”


    “我这般不成器的……不必提名道姓,”少年嘻嘻笑着:“倒是你,谁不知道小赵王要来赴中洛府,皇上派了亲信大臣、太子少保兼九门督统廖寻廖绎之陪同……阁下又是这般谈吐风度,何况……这刺绣手工绝非凡品,竟似宫中御用,除了你,还能有谁配带这个。”


    他看似醉了,心思却缜密的可怕。


    此刻外头暮色将临,雨淅淅索索地下了起来,平添几分凉意。


    小酒馆内光线暗淡,食客寥寥,此刻声音渐渐都小了下去,不少人已经留意到他们这一桌,暗暗窥看。


    就在少年喝破廖寻身份之时,原本在旁边桌上的两个人突然暴起,手中各自亮了兵器,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廖寻,如看到猎物。


    跟随廖寻的那两个侍卫都是一等武夫,原本就暗中提防,见状忙要护卫,不料还未动手,只见面前剑光雪亮,犹如屋内亮起闪电。


    两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地上多了两具尸首。侍卫俯身查看,却见两人都是颈间被刺穿了一个洞,并没有多少血,但已经致命。


    就算他们两个都是高手,却几乎没法完全看清方才的剑势。


    其中一人抬头,盯着那少年。


    他甚至没看清少年是如何出手的,只在方才那两个刺客倒地的瞬间,望见少年干净利落地挥剑回鞘。


    酒馆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廖寻低头看见,叹息:“是来刺杀我的?罢了,不要惊吓到百姓。”


    侍卫们先将尸首拖了出去,其他几个客人都坐不住了,见他们并无拦阻之意,纷纷夺路而逃。


    小二牙齿打战,躲得远远地不敢靠前,想到自己先前对那少年很不客气,恨不得打自己两耳光。


    自始至终,那少年面上笑意不改,仿佛无事发生,仿佛动手杀人的不是他。


    “多谢侠士相助,”廖寻也笑了笑,自斟了一杯:“江湖夜雨,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一杯,同饮如何?”


    少年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举杯一饮而尽,瞥着荷包上的诗:“‘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这词我很喜欢,不如割爱送给我如何?”


    廖寻一笑:“阁下喜欢,就是这物的缘分了。”


    少年眼神玩味:“我本以为这是哪个心上人给廖督统的,看样子不是。”


    两个人喝了一壶酒,天色越发暗了,小二跟店老板缓过神来,哆哆嗦嗦着点了灯。


    不料驿馆中,小赵王因不放心,命顺吉打发人来找廖寻,一直找到酒馆内。


    廖寻见外头天色阴暗,且又下雨,又是陌生之地,路不好走,确实该回去了。


    正要起身,少年叫道:“廖督统……”


    见他回头,少年道:“我因为一位至亲……自甘堕落般地去当什么执戟郎中,心中十分不忿,本来想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气气那些人……谁知遇到了你。”


    廖寻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少年的目光从那荷包上转向廖寻,道:“廖督统,你是个有见识的人,你觉着,何为惊天动地事?”


    这少年知道廖寻的身份,也知道他护送小赵王往中洛府来,虽看似醉着,实则极清醒。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几个跟随廖寻的侍从便察觉到锐利的剑气,急忙上前戒备。


    廖寻示意众人不必轻举妄动,毕竟倘若此人想动手的话,方才喝酒的时候,便有大把时机。


    何况他先前还帮着除了两个刺客。


    目光在少年桌上的剑上掠过,廖寻道:“人各有志,只是未免受身份、眼界所累,故而志向不同。比如阁下心中觉着是惊天动地的事,在旁人看来,却有可能微不足道,就如同……恕我冒昧,如同阁下觉着,你那位自甘堕落要当执戟郎中的至亲,到底是他自甘堕落,还是纵千万人吾往矣的一往无前?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功过只怕须后人评说。”


    少年听着他的话,眼神时而锐利,时而愕然,最后,哈哈大笑道:“好你个廖绎之,说我是井蛙、夏虫不成?”


    廖寻正色道:“绝无此意,从最初我便说了,阁下自有英雄气。”


    “那什么是英雄?”


    “古人云: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至于我心中所想之英雄,无非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就说那身为执戟郎中的,又何尝不是苟利国家之举,又岂会因为别人的指点议论而改了心意?”


    少年盯着他,慢慢地吁了口气:“说来说去,你都是为了他在辩解,你是朝臣,自然觉着他自甘为执戟郎中,是好事了?”


    “在我的浅见中,”廖寻凝视着对方双眸:“利国利民,便是好事。”


    少年抬头,默然半晌道:“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也许,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廖寻还想询问他知道了什么,身后的侍卫道:“少保,还请速回。莫要让殿下挂心。”


    少年一笑,抓起桌上的荷包向着廖寻晃了晃:“这个,就当是送我了,下次再见到,必定叫你知道……我也不输给他!”这几句话,他说的狂妄,傲然,少年意气便当如此。


    灯影中,少年笑容明艳,谈吐嚣狂,这是叶耀留给廖寻最后的印象。


    等廖寻说完后,现场静默。


    奴奴儿道:“只是这样?你没有……没有对昭昭做什么?”


    廖寻心头沉重。他是没有做什么。当时少年那几句话,分明是不满叶光甘为执戟郎中,他出现在酒馆,绝非是偶然,必定是想要趁机对廖寻、甚至是小赵王做点什么。


    就如同那两个刺客一般,他当时斩杀刺客,也许不是相助,只是讨厌那些不自量力之人,或者也想看看廖寻的反应。


    只是他那份不良杀气,无意中却给廖寻化解了。


    叶耀问廖寻的那句“何为惊天动地事”的话,廖寻的回答,便是解释他心中的疑惑,因为廖寻看出这少年心中的郁结不忿,有意引导他往利国利民的路子上走,而不是去走那些邪路。


    可廖寻不知道,他最后竟然……


    廖寻皱眉问道:“丫头你口中的‘昭昭’,当真是叶耀么?若是的话……他为何会去了蛮荒城?他……现在如何了?”


    奴奴儿不答。


    小赵王却道:“这个人想要做一件大事,老师又告诉他‘苟利国家生死以’,他只怕是想去蛮荒城……”


    叶耀是剑客,去蛮荒城做什么?他的剑术无双,也许是想去刺


    杀北蛮的金银狼王,若是功成,自然是震惊天下的‘惊天动地事’,而且也确实是‘利国利民’。


    只可惜,竟似出师未捷。


    奴奴儿发怔,昌四爷道:“奴奴,昭昭只说叫我们拿着荷包,找荷包的主人……其实没有说荷包的主人是仇人,或许是咱们想错了……”


    奴奴儿目光转动,看向廖寻:“可是昭昭总想着他……那次还说,是他害苦了自己……难道不是么?”


    昌四爷说道:“人口中的‘害了’,未必就是真的戕害。”


    是啊,所谓的“害”,未必就是真的相害。此刻廖寻已经明白了。


    应该是他那几句话,推动了叶耀此后的行动,若不是被廖寻点化,叶耀自然不会想到去蛮荒城,那就不会陷在那里。


    他少年之时便大有盛名,剑术通神,如今落得个生死不知的下场……


    虽然廖寻从未想过害他,但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受害。廖寻微微地摇了摇头,面上流露不忍之色。


    奴奴儿看出廖寻悲悯的神情,她慢慢把那个荷包拿了回来,大颗的泪掉了下来:“原来你叫我找他,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让我以为是报仇……是想叫我逃出来而已……”


    廖寻叹道:“丫头,他想让你找荷包的主人,大概还有一层意思,他想让……”看了看小赵王,道:“想让你能够有个栖身之所,能够有人……照看着你。”


    小赵王抬头,做梦也想不到,这荷包竟跟自己有关。


    但,交出荷包的人是廖寻,并非自己,那个“昭昭”,兴许只是想让奴奴儿找廖寻吧,只是阴差阳错,碰到了他。


    奴奴儿摇头道:“我不需要有人照看……我想回去,我要回去找他!”她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跑。


    小赵王早有所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是将人拽了回来:“本王虽不知你是如何逃出蛮荒城的,但这百年来,你也算是唯一一个能自那里生还的人,这必定是那个……昭昭费了很大的心力,他好不容易送你出来,你却还想回去?你回去又能有何用?就凭你三脚猫的那些小小法术能改变什么?只怕白白辜负他一片心意。”——


    作者有话说:刘劭《人物志》: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则徐的《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四更~么么哒~


    第28章


    奴奴儿抬头对上小赵王的目光,她的眼里全是泪,小赵王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神中的焦灼,痛苦。


    “那我就什么也不做么?”奴奴儿望着他,“我就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你不知道蛮荒城多可怕,昭昭活不太久的……也许这时侯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鼻子发酸,恨不得大哭。


    小赵王竟不知如何安抚。


    倘若是在古祥州,又或者是在大启国土之内,想要救一个人,以小赵王之能自然容易,发一道诏令就可以。


    但蛮荒城乃是化外之地,原先属于大启,后被北蛮侵占,大启的王气无法覆盖,兵力也无法抵达。


    他不想让奴奴儿难过,但也说不出别的有用的话。


    忽然,小树说道:“阿姐,有一个人可以。”


    在这寂静的厅内,简直如同一个响雷似的。奴奴儿扭头:“小树,你在说什么?谁可以?可以救昭昭么?”


    小树低头,微微地闭上眼睛,头慢慢地摆来摆去,就仿佛在感知无形中的东西一般。


    过了会儿,他舒了口气,肯定地点点头:“阿姐,有一个人可以。我感觉到很强大的力量,在那里……”他指了指西北方向,“是比世间所有都强大的气息。”


    小赵王问道:“比世间所有?难道比天官还要强么?”


    小树眨了眨眼,他尚且没有接触过天官,但他有自己的认知,于是点头道:“世间所有,就是所有……”


    小赵王瞳仁微震。小树却又嗅了嗅,指着廖寻道:“他身上也有那股气息……”


    奴奴儿睁大双眼,望着廖寻:“你知道那是谁么?”


    廖寻心里已经有数了,从小树说“比世间所有都强大”开始,他颔首道:“我想他说的应该是……夏天官吧。”这一句出口,语气略带怅然。


    小赵王又听见“夏天官”三字,徒増艳羡,恨不得立刻把夏楝挖过来,按在自己的古祥州做天官。


    古祥州是天下最安泰强盛的中原腹地……世间既然有如此强大的天官,为何偏偏出在偏僻的寒川州,不能匹配在自己的古祥州?真是天大憾事。


    奴奴儿眼睛发亮:“真的吗?是夏天官么?我在春宵楼的时候听客人说过,她叫什么……‘夏楝’,我立刻去找她,求她救救昭昭。”


    廖寻苦笑道:“丫头,没有那么容易的。”


    “她不肯吗?我会求她,叫我做什么都行……为奴为婢、卖身都行……”


    小赵王忍无可忍,喝道:“少胡说。”


    廖寻却安抚她道:“不是,夏天官性情有些古怪,不是求不求的事,但凡她觉着该做的,不必人说,她早就做了,而且就算你去找她,也未必能够见到她……”


    说到这里,廖寻面上透出一丝感伤。小赵王心中微动,道:“老师,可是因为先前动用国运的事?听燕王叔说,因为动用皇龙之力,夏天官似受了反噬。”


    廖寻叹息道:“是啊……她跟抱真离开皇都的时候,极为虚弱,连站都站不稳……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奴奴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她在春宵楼的时候,曾经听那些客人说起夏楝的故事,知道这位天官的出身也十分离奇,她曾经很是向往,也动过想去见见的念头,但她被困在楼里,何况又觉着自己这样的身份,跟对方简直似云泥之别,自然是无法轻易面见天官的。


    此刻听廖寻说起,才道:“为什么夏天官受了什么反噬?”


    廖寻十分耐心:“你可曾听闻之前北蛮突然偷袭边关四镇?当时夏天官人在皇都,得知消息后,不忍心见边关百姓遭受蛮夷屠戮,便在宫中施展神通,以天子神巡的法子,镇压了来犯的蛮夷……但历来监天司的规矩是,修行者、尤其是天官,不能轻易插手两国战事,大概是因为这个,加上夏天官又耗费了心力,故而竟受了反噬,神魂受损……只盼她能够平安无事,渡过此劫。”


    奴奴儿本来把希望寄托在夏楝身上,听到廖寻的解释,知道希望渺茫了,顿时又灰了心,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办好,要怎么才能救得了昭昭?”


    小树忽然道:“阿姐也可以的。”


    奴奴儿愣怔,继而苦笑道:“小树,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有三脚猫的些许小法术,唬唬人还可以……”


    小赵王听她又用自己的话,不禁哼了声,道:“夏天官之能自然是普天之下,无人能及,不过……若说要救那什么人,本王想,只要拥有天官之力,或许、至少可以试试看。”


    小树连连点头,仿佛赞同。


    小赵王其实只是看奴奴儿毫无办法,所以才故意说出来安抚她的,可心里却知道不可能,天官之力,那要受封天官才算功成,至于奴奴儿……在小赵王眼里,是连问心石都不能靠近的人。


    廖寻看看小赵王,又看向奴奴儿,若有所思间微微一笑:“殿下这话有道理,如果是天官的话,或许可能。”


    “天官?”奴奴儿喃喃,歪头看向小赵王道:“殿下,那你能让几个天官帮我吗?”


    小赵王吃惊,想不到她会如此说,笑道:“你说的像是吃一顿饭那样容易,你以为天官都是闲着无事的?各地天官都要驻守本地,无诏不得随意擅离职守,何况蛮荒城是在大启境外。哪个天官愿意去做这种不必要而凶险万分的事?”


    “那你说个什么  !“奴奴儿叫道:“难道我是天官么?”


    小赵王笑笑:“你先前不是问过本王倘若你是天官会如何么?这会儿竟连想都不敢想了?真是胆子越来越小。”


    奴奴儿听不得这激将法,何况一心为了叶耀,当即跳起来:“好,那我就去试试!”


    小赵王眼睛睁大,抓住她道:“不要命了?你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么?敢靠近问心石,只怕你先灰飞烟灭,还想去救人?!”


    廖寻也温声劝道:“丫头,不要冲动,此事当从长计议,殿下跟我都会帮你,未必没有更好的法子,你且想想看,假如你有个好歹,就更加没有人能去救叶耀了。”


    同样的话,小赵王说出来便刺人,廖寻开口,却仿佛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奴奴儿起初恶狠狠瞪着小赵王,恨不得立刻去问心石试个高低,听了廖寻几句,却泄了气似的垂下头。


    昌四爷一直在桌上安静地看着,直到这会儿又跳到了奴奴儿肩头,歪着头,低低地在她耳畔唧唧喳喳了一番。


    小赵王跟廖寻都没听清说的什么,只有小树瞪圆了眼睛,忍不住说:“阿姐,你还有个大姐姐?”


    昌四爷僵住,黑豆子眼睛瞪向小树,本以为自己做的够隐秘了,没想到身旁还有这样一个“隐患”。


    奴奴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小赵王忽然想起,当初在春宵楼里,从老鸨子的暗室中救出那些少年之后,曾经瞥见她目光焦急而神色紧张地打量,似在找什么人。难道……


    那个“昭昭”在蛮荒城,他自然是鞭长莫及,但如果说奴奴儿的姐姐是在大启的话,那当然大有可为。


    只不过他偏偏不开口。


    廖寻却望见小赵王眼底闪过的一点光,轻笑了笑,对奴奴儿道:“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殿下,让殿下帮你找寻呢?想必你千辛万苦从蛮荒城逃出来,也有这个原因在内吧?”


    奴奴儿抬头,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是啊,昭昭也是因为知道我惦记着婉儿,才拼了命也要助我逃出来……”


    小赵王耐不住:“你姐姐叫‘婉儿’?那你的名字……”


    奴奴儿却赌气般:“我就叫奴奴,是没有人要的奴奴。”


    小赵王暗自恨得牙痒痒,本来想好好地跟她说句话,没想到不知又怎么招惹了这小混蛋。他真想即刻拂袖离开。


    廖寻却看出小丫头眼圈发红,显然,他们姊妹必定是经历了一番常人不知的惨痛遭遇,于是道:“丫头,你是怎么跟姐姐分开的?”


    奴奴儿抬头,廖寻给人的感觉就是温和而亲切,这个人身上自带有一种天然的亲和似的。奴奴儿从未感受过什么叫做父兄爱护,从昭昭的身上,她领会到了兄长般的爱护,而廖寻……


    奴奴儿抬手擦了擦眼睛,实则是想把眼中的泪揉去,嘴唇翕动,却说不出来。


    记忆中那些光影错乱的往事,是她的旧伤疤,没法触碰,却又不得不揭开一般。


    廖寻看出少女的窘迫,不由轻声道:“罢了,你不想说,就不必说。只是记得,等你想开口的时候……殿下跟我,都是愿意倾听,也愿意倾尽所有帮你的,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奴奴儿本是要掩饰自己流泪的,听了这句话,眼泪却夺眶而出,她睁大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廖寻,满脸的泪,像是雨夜之中流浪了太久、被打湿了毛儿却还是一身倔强的小猫,看着可怜之极。


    廖寻对上她的眼神,终于上前一步,轻轻地在她肩头揽了揽。


    他没怎么用力,奴奴儿却仿佛一击即溃,靠在他胸口,哇哇地哭了起来:“他们不要我们了……是他们把我们扔了的……”


    廖寻心头震动,垂眸看着怀中哭的身子发抖的奴奴儿,抬头对上小赵王微微带怒的眼神,两人不曾言语,但都在心中寻思奴奴儿口中的“他们”是谁。


    毫无疑问,能够伤的奴奴儿如此深,甚至说出“就叫奴奴,是没有人要的奴奴”的话,那“他们”,必定是她的至亲之人。


    也许是看女孩子哭的可怜,廖寻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发现那只大蝴蝶趴在她头上,两只触须一动不动地低垂着,末端卷曲,看着就如同是巧夺天工极其华美的一件饰品。


    廖寻的手一顿,便轻轻地落在奴奴儿的肩头,安抚地拍了拍。


    小赵王在旁边看的分明,怪得很,在他小时候,廖寻也曾这样抚慰过他跟皇弟,当时不觉着如何。而且廖寻是他一向敬重的人,可现在……望着奴奴儿靠在他的胸前,廖寻抬手安抚的样子,却让小赵王心里生出一种别扭之感,就仿佛……这场面很不和谐,很不对劲。


    阿坚站在外头,顺吉就在小赵王身后,顺吉大监并不很在意别人,只略微看了两眼奴奴儿跟廖寻,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小赵王身上。


    也是第一时间发觉小赵王眉头微蹙。只是顺吉虽看出了王爷不太高兴,却并不晓得他为何如此。


    按照小赵王一贯的脾性,顺吉猜想:廖少保自然是王爷最敬爱之人,如父如兄,且是朝中一品的大臣,皇帝的心腹之人,身份自然极尊贵。


    至于这小女奴么,来历不清不楚,又是从春宵楼那种地方跑出来的,何况先前看她的言行举止,没有什么很好的教养,只是粗粗鲁鲁的,虽然有些可怜,但……就这么扑在了廖少保怀中,眼泪鼻涕的……


    怪道王爷不喜欢。


    顺吉自诩明白了小赵王心思,眼珠乱转,忙上前扶住奴奴儿道:“哎哟,丫头快别哭了,怪可怜见儿的,叫人看着心里不落忍。”


    顺势把奴奴儿从廖寻怀中挪开,一边留意小赵王的反应,果真见王爷的脸色稍霁。


    大监心里乐开花,若说谁是王爷身边头一号得力的人,除了他,其他人都要往后稍稍。比如这个细节,其他人都不曾察觉,只有他顺吉大监,双目如电。


    就在这时,小赵王不动声色地挪近了一步,说道:“好了,你把事情说明白,叶耀虽在蛮荒城,你那个……姐姐,应该还在大启吧?只要人还在大启境内,不论如何都会将她找到的。”


    奴奴儿含着泪,听了这句,心安定了几分:“真的?你这次又要提什么条件?”


    小赵王眼神微变,有些气急,怎么自己在她心中,竟是这样“唯利是图”的人么?


    廖寻呵呵一笑:“丫头,殿下是面冷心热的人,能够帮你跟亲人团聚,他怎么会提什么条件呢。你跟他相处时间长了便会知道,他是极好的。”


    奴奴儿的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怪话,嗫嚅道:“唔,我先前也说过殿下是好人来着。”


    廖寻笑看向小赵王,望着他古怪的神情,轻轻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坐了说话吧。”


    众人重又落座,奴奴儿便说起自己的身世。原来,她本姓金,依稀记得在六岁之前,都在南洲过活,父亲乃是个商人,忽然一日,要去寒川州做些买卖,竟是带了他们姐妹两个。


    别的细节之类,因为当时年纪还小,早就淡忘了,奴奴儿却深切地记得,在去的路上,姐姐暗中叮嘱奴奴儿,道:“如果发生什么事,你只紧紧地跟着爹爹,他应该不至于那样狠心……”


    那会儿奴奴儿还正是极贪玩的时候,又是头一次出门,正新奇兴奋的时候,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当时大姐姐的脸色很是悲伤,眼中还带着泪光。


    路过清都的时候,奴奴儿半夜突然惊醒,不见了大姐姐,忙起身找寻。


    却无意中听见外间房中,大姐姐的声音响起,道:“我如何不打紧,只是婵儿年纪还小,好歹保全了她,叫我做什么都成。”


    一个男人说道:“你也不要怪我心狠,这事原本是姐夫的主意,谁叫那算命的说了,你跟婵儿两个留在府里只会妨害府里的运道呢?你放心,给你选的那个人家……是个殷实之家,


    去了那里,也自不愁吃穿,也算是对你不错了。”


    这男子声音很熟,竟是他们姊妹的舅舅。


    大姐姐哭道:“那婵儿呢?不然就让她留下跟我在一处。”


    舅爷道:“这是哪里的话,你愿意人家也未必愿意……你去了还得留心好生伺候人呢,再多一个小的,你还活不活了?何况婵儿自然也有她的去处,你不用操心。”


    大姐姐只是不放心,竟给他跪下磕头,舅爷不耐烦起来,说道:“是我劝了姐夫,才给你找了这个人家,你要再这样闹,我就不管了。”


    等他拂袖去了后,大姐姐已经哭的伏倒在地上。


    奴奴儿呆呆地看着,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头一次觉着恐惧。


    次日,有人来到,把大姐姐领了去,说是领,却是两个强壮妇人,将她半强迫地绑走了,奴奴儿被父亲关在房里,不知所措,只听大姐姐临去含泪带悲地叫了声:“婵儿!好生活着……回来找我……”


    奴奴儿说到此刻,已经泣不成声。廖寻的眼圈也有些发红,掏出手帕,想了想,却是递给了奴奴儿。


    小赵王面无表情,心中却怒火滔天,南洲虽不属于古祥州地界,但他仍是对那个金姓的商贾恨上了,已经在心底盘算着该怎么叫对方死,竟没在意别的。


    直到看见奴奴儿接过了廖寻的帕子才回神,他自己明明也有帕子,但……小赵王抿唇,手指在袖口微微地攥住。


    廖寻道:“后来呢,你又如何到了蛮荒城的?”


    很洁白干净的帕子,有淡淡的松香气,奴奴儿擦了擦脸,闻着上头的气息,心情平复了些,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后来,他们带我去了寒川州一个偏僻镇子,把我卖给一个贼头贼脑脸黑黑的人,那人就把我带到了蛮荒城……我是路上才知道的,原来是因为我会些小法术之类,他觉着是奇货……奇货什么的,想把我卖给蛮荒城的贵族大赚一笔,是我找了个机会逃出来……后来一直在蛮荒城流浪。”


    小赵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奴奴儿说起跟大姐姐分别的时候,泪流不止,说起她自己的经历,却云淡风轻,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就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不管是小赵王还是廖寻,从奴奴儿这简单的几句话中,却能窥见其中的生死艰险,毕竟当时她才六岁,是怎么跟那凶残狡诈的拐子周旋的?是怎么在那地狱般的蛮荒城活下来的?这难道是很轻易的事么。


    小赵王蓦地想起先前奴奴儿说自己跟银狼王的獒犬抢吃的……当时只觉着震惊,现在再想想,心头竟异常地难受。


    奴奴儿把手帕叠起来,语气幽幽地说道:“再往后就遇到了昭昭,他带着我……比先前好过多了。”


    小赵王听说叶耀的故事,只觉着惋惜,如今听完奴奴儿所说,心里对于叶耀,才又多了一点类似敬佩、感激之类的情绪。


    廖寻道:“所以,你姓金,叫婵儿?”


    奴奴儿把头扭开,直到此时她仍是不想面对这个名字。因为给她这个姓的人,也正是抛弃她的人。


    廖寻问:“那你大姐姐呢?”


    奴奴儿深呼吸:“姐姐叫婉儿……我在蛮荒城的时候,常常能感知到她的幻象,她过的并不好……有一次我甚至看见她在……”


    她不由地瞥了眼小赵王,没有说下去。


    小赵王莫名:“你又看本王做什么?”这次他可没多说什么话。


    廖寻问:“她在哪里,莫非跟殿下有关?”


    小赵王毛发倒竖:“什么?不可能!”


    奴奴儿也摆手道:“不是,我只是想起跟殿下相遇的时候……我的意思是,有次我好像看见大姐姐在、青楼……不过不真切。”


    廖寻跟小赵王不约而同地紧闭了唇。


    屋内虽然生了炭炉,却仍旧觉着有些冷,也许是门扇没关严实的缘故。


    顺吉大监取了个暖手炉过来,送到小赵王手上,小赵王看他一眼,使了个颜色。


    沉默片刻,廖寻问道:“你是如何感知到的呢?会不会,是错的?”


    奴奴儿低声:“我自来就有这种能为……从小就是,有时候会看到人身上的鬼魅之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才不被家里所喜。后来渐渐长大,又逐渐会了别的,比如些小幻术,有时候也能感知到对方身上发生过什么……但只是一点,不知前后发生过什么。”


    廖寻颔首道:“是了,所以你大姐姐可能是在那里,但也可能……只是去找人的,对么?”


    奴奴儿显然觉着后面这个说法更适合心意,忙点头。


    小赵王在旁听着,欲言又止,只觉着在廖寻面前,自己仿佛全无用武之地,他甚至对自己的老师隐隐地生出了一种类似于嫉妒之心。


    恰好此刻顺吉又命人取了个暖手炉回来,满脸含笑递给廖寻,又邀功似的看了眼小赵王。


    小赵王瞠目结舌,握着那手炉,恨不得扔到顺吉脸上——


    作者有话说:昨天拼老命四更,只收获了十个宝子留言(仔细数了数)


    头号狗腿顺吉:家人们,谁懂啊~


    第29章


    廖寻有些错愕,把捧炉接在手中,向着顺吉道谢。


    顺吉一时没注意到小赵王突变的脸色,只顾向着廖寻答话。


    不料小赵王咳嗽了声,转向奴奴儿,把自己的手炉递给她:“本王不冷,你拿着吧。”


    顺吉听见动静,睁大眼睛回头,看看小赵王,又看看奴奴儿,这才察觉自己竟会错了意。


    奴奴儿也没想到小赵王会如此,不由自主接过那个手炉。


    这种玩意,她在春宵楼见明宵他们用过,这还是第一次见,但此刻她手中的,却显然比明宵众人用的又是不同,是金制六方花鸟图纹的,几面花鸟图案都不一样,一面是荷花鸳鸯的百年好合,一面是一鹭莲升,还有一面是喜上眉梢,都是些吉祥寓意的好图,精致逼真,奴奴儿定定看着,不觉失神。


    小赵王见她打量自己给的手炉,微微一笑,无视顺吉挫败的眼神,对廖寻道:“又劳老师走这一趟,不如趁机多留几日。”


    廖寻道:“虽有此心,奈何皇都也是事情繁杂,又且是年下了……只因这次特殊,一则寒川州的事,二则殿下这里蒋天官新故,又加地动,怕殿下操劳过甚,如今见殿下虽有小恙,但情形尚好,便放心了,倒要早些回去覆命。”


    小赵王确实有些舍不得廖寻,不料奴奴儿也是同样:“大叔,你才来就要走么?”


    这一声“大叔”响起,小赵王跟廖寻重又看来,廖寻笑意不改,眸色温和地望着她:“丫头,我也是公务在身……本就是奉皇命而来,自然不能随意耽搁。不过,我虽跟你初次相见,但却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找到你姐姐的,你永远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比如……”


    他指了指趴在奴奴儿头上的那只蝴蝶,又指了指桌上的昌四爷,以及旁边正打瞌睡的小树,最后看向小赵王,才道:“你可知道了么?”


    奴奴儿目不转睛看着他,此时突然明白为什么总从昭昭的记忆中见到廖寻了,原来他是这样温暖的人,就像是……此刻温暖她手心的炭火一样,尤其对于像她这样风刀霜剑中长大、缺乏关爱的孩子来说,竟会情不自禁地想向着他靠近似的,因为如此,所以昭昭才念念不忘吧。


    小赵王思忖片刻:“老师,我回头向皇都传一道翎音,告知皇上跟……太子这里的情形,让他们不必担心,这样的话,老师就可以放心多留几日了。”


    廖寻微怔,奴奴儿眼睛却发亮:“大叔,你多留几日吧?”


    望着那双黑白分明泪渍未干的眼睛,廖寻竟无法拒绝。


    小赵王回到书房,按照太医吩咐,斜躺在躺椅上,微微闭上双眼回想方才听奴奴儿所说的那些话。


    金姓的商贾……南洲……


    南洲之地,自古繁华富庶,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王爷所辖,而是隶属于朝廷直接管辖的,如今小赵王想要从南洲地方上找人,自然不能动用王之气机,只能发诏往南洲衙门。


    至于奴奴儿,大概是说出了埋藏心底的秘密,整个人看着反而比先前轻松了不少。又加上廖寻留在王府中,奴奴儿但凡得空,便跟廖寻凑在一块儿,竟不知是谁的“侍女”了。


    只是小赵王有意地克制自己,先前因廖寻抚慰奴奴儿,他竟无中生有地有些嫉妒,虽然也极快地反省,提醒自己不该有此奇异心思,但那一瞬间生出的妄念,却隐隐叫他有些不安。


    他明明知道廖寻就是那样宽仁温和的性子,实在不该“亵渎”似的乱想,所以在察觉奴奴儿不愿让廖寻这么快离开的时候,他才特意开口,将功补过般地,也请求廖寻多留几日。


    因此,就算奴奴儿再怎么亲近廖寻,小赵王也不肯让自己再动心生愠了。他暗忖,或许就把这个当作是磨练自己心性的一场“历练”罢了,不知何故,但凡跟奴奴儿有关的事,总会轻易叫他乱了分寸,失言失态,实在不妥。


    如此自我约束,倒也有些效用,小赵王隐隐自得,觉着自己的涵养更上一层楼了。


    直到次日,奴奴儿竟跟着廖寻离开了王府。


    当时小赵王服了药,正自假寐,晚槐顺吉都以为他睡着了,并未打扰。


    等醒来后,得知消息,小赵王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出了那一句:“她到底是谁的侍女!”


    顺吉大惊,晚槐忙退后数步:“殿下恕罪。”


    小赵王深呼吸,让自己镇定,半晌才道:“去了哪里。”


    顺吉结结巴巴道:“听说,是去见什么杏树……”


    小赵王蓦地想起那雷劫之夜的情形,已经知道他们去往何处了。


    奴奴儿事先已经把杏树跟阿祥的纠葛都告诉了廖寻,又因惦记着杏树妖,必定要亲自去看看才好。


    她怕跟小赵王说的话,他又不肯答应,幸而廖寻在这里,又知道他是小赵王的老师,学生自然要听老师的,因此有恃无恐。


    在廖寻来到之前,小赵王是古祥州第一人,没有谁可以压住他,如今来了一个廖寻,又是自己看的很顺眼的人,奴奴儿自然更喜欢跟廖寻相处。毕竟,廖绎之看着就是个好脾性的,不似小赵王喜怒无常一般,而且就算自己犯了错,廖寻也不会疾言厉色,只会好生开解劝说,脸上时刻都是春风拂面的微笑,怎能叫人不喜欢。


    今日撺掇廖寻出门,也算是狐假虎威了。


    廖寻身边自有侍卫,陪着两人来至了那老汉的小院,却见院门开着,有两个邻居正在门口说话,见了他们来到,面露惊愕之色。


    奴奴儿上前询问,才知道原来从那夜开始,那老者就病倒了,这些邻居是特意来照看的。


    一个邻人小声说道:“老掌柜的情形很不好呢,小女郎你要见,就快去见见吧。”


    奴奴儿不敢置信,忙跑到了里屋,却见那老者躺在床上,双目直怔怔地望着头顶,竟似了无生气。


    察觉有人靠近,老者眼珠转动,他竟然还认得奴奴儿,挣扎着坐起身来,又哆嗦着道:“我、让我倒水给你喝……”


    奴奴儿惊心动魄,忙拦住他:“您老人家不用动,怎么就……病了呢?”


    老者见了奴奴儿,精神却好了许多,笑道:“咳,年纪大了,自然是常有的事,比如内人就早早地撒手去了,只留下我……还梗着一口气不肯咽下。”


    奴奴儿忙道:“不至于,多半是那天晚上受了惊吓。请了大夫了么?”


    “四邻帮着请了,药也吃了,只是我的身子,自己清楚。”老者长吁了一口气,目光幽幽地看向屋外杏花树的方向,原本从他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见杏树,可现在……


    老者呆呆看着窗外,喃喃道:“也许,先前干娘正是因为知道我时日无多了,所以才想……可惜……是我们这一家子连累了干娘。”


    奴奴儿心头微震,望着他的瞳仁,察觉他的眼珠已变得灰蒙蒙的。


    方才跟自己说话,只怕是回光返照。


    廖寻原本站在奴奴身后的门口处,此刻便缓步出门,走到那只剩下半截的杏花树旁。


    望着树身的模样,廖寻心头一沉。


    他虽然不通妖理,但眼前的杏树,显然已经透出气机断绝之态,毕竟雷击天劫,可不是等闲的兵器或者寻常世间之火,这一击,非但把杏花树斩成了两段,更加以雷火之力灼烧内里,这杏花树虽看着还剩下半截,其实那半截也已经是枯木了,所以在廖寻看来,这杏花树竟是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他回头看向奴奴儿,见那老者正同她说话,她一时还没顾上过来。廖寻询问身旁侍卫道:“王府的徐先生怎么说?”


    侍卫道:“徐先生说,王爷当时截留了一丝生机,所以这树应该还有转机,只是徐先生也看不出蹊跷在哪儿,所以并没有动手处置。”


    廖寻抬手,轻轻地抚过树身,心想假如奴奴儿知道这树无救的话,指不定又要怎样伤心。


    此时屋内,那老者声音沙哑地问奴奴儿:“小女郎,你到底是什么人?先前你是跟殿下一起来的,你该不会是……新任的天官吧?”


    奴奴儿摇头:“不,我不是。”


    老者盯着她看了会儿,干涸的双眼中微微有泪光:“不管是不是,我都感激你……那位徐先生都告诉我了,是你先前在王爷面前,揭穿了那妇人、还了阿祥的清白……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奴奴儿喉咙干涩:“您老人家歇会儿……”


    “我不怕死,”老者却叹息道:“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干娘……”


    他的眼珠已经浑浊,却还是满含依恋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空空如也,且又是寒冬腊月。


    老者的眼睛里却透出极明亮的光芒:“呀,花开了……”


    奴奴儿猛然转头。


    春日里,杏花满天。


    当时家人俱在,欢声笑语,似乎每一朵杏花中,都摇曳出愉快的笑声。


    是幻觉?还是……


    奴奴儿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两个邻居被侍卫唤来,入内查看,各自惊愕,只见老者面上带笑,竟然已经归天了。


    廖寻走到奴奴儿身后,扶着她出了门。


    奴奴儿再看院中,哪里有什么杏花,回头看向榻上,枯瘦老人面上淡淡的笑容映入眼中,此时她心中竟是一片空白。


    忽然,一直趴在奴奴儿头上的那只大蝴蝶,忽然轻轻地震动翅膀,从她头顶飞了起来。


    奴奴儿茫然抬头,却见蝴蝶展开薄薄地翼翅,飞向那枯死的杏花树,飞到被雷击断的残面,在上面徘徊飞舞。


    廖寻见奴奴儿发怔,便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到那杏花树旁,循着蝴蝶飞舞的方向看去,起初黑乎乎地一片,并没什么,直到廖寻俯身,双眸震动:“丫头……”


    修长的手指拨开上面的浮灰,只见在灰烬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杏核,如同鸡心大小,色如暖玉。


    此刻,闻讯而来帮忙的四邻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廖寻将那杏核捡了起来,想了想,放进奴奴儿手中。


    就在奴奴儿接过杏核的瞬间,那只剩下半截的杏树刹那间委顿下去,竟化作了一团灰尘,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大蝴蝶重新飞回了奴奴儿头上,细细的触须轻轻地点了点奴奴儿的额头。


    奴奴儿顺势抬眸,耳畔却听见熟悉的笑声,只见三道身影正自屋门口走了出来,跟前来吊唁帮忙的邻人们逆向而行,仿佛擦身而过般,向着大门口走去。


    一个,是方才在屋内跟奴奴儿说话的老者,跟他牵着手的,是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而在两人身前面带明朗笑


    容的,则是看着意气风发、全无忧愁的少年。


    阿祥走到门口,回头向着奴奴儿拱手,深深做了一个揖,然后回头笑道:“爹,娘……快走啊。”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虎摸宝子们~


    第30章


    廖寻站在奴奴儿身旁,他并没有看见那一家三口,也不曾看到花开,只瞧见奴奴儿接过那杏核之后,残存的杏树化为飞灰。


    他是大启皇朝鼎鼎有名的首席权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跟名动天下的天官夏楝交情匪浅,但向来极少亲自涉及这些玄虚之事。


    除了跟夏楝结缘之初收下玉龙洞天、以及先前皇帝被妖族追索因果外,其他唯二的两次,也许就是去往小白玉京,以及擎云山会面宗主了。


    廖寻望着奴奴儿,见她目光转动,像是在追随目送什么人似的,最后停在门口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这会儿,廖寻便清楚奴奴儿定是见到了别人无法目睹的情形,他心中一叹,心想:“这孩子年纪不大,经历的却似是别人一辈子都没法经历过的,偏偏又有那种神通,但这神通虽是她天生,却又仿佛不知如何运用,反而成了让她身陷险境的根苗似的……假如夏天官在的话,兴许可以指点一二。将她引上正道,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中洛府甚至……都有莫大好处吧。”


    一念至此,廖寻轻轻地拍拍奴奴儿肩头道:“在看什么?”


    奴奴儿回过神来,正要擦擦眼睛,廖寻已经又默默地递过一方帕子,这倒是提醒了奴奴儿,她忙去袖子里翻找,道:“大叔,我已经给你洗过了,差点忘了还给你。”


    正是上回在赵王府,廖寻递给她擦泪的。


    廖寻诧异,低笑了两声道:“你这孩子,倒是心细。我看你身边没有这个,你就留着用吧,横竖我还有呢。”


    奴奴儿见他果然有,却也不再谦让:“多谢大叔。”把帕子擦擦脸,又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廖寻见她一举一动,十分可爱,总想摸摸她的头,楞眼看去,见那只大蝴蝶还静静地趴着,经过方才那一遭,蝴蝶似乎用尽了全力,又开始沉睡了似的。


    廖寻道:“这里的事情……已然了结,剩下的自有王府之人以及辖区官员督促,我们也该回去了,免得殿下又找人不到。”


    奴奴儿摇头道:“大叔,我们再去一个地方吧。”


    廖寻诧异:“哦?你想去哪儿?”


    “去讨债!”奴奴儿脸上透出一丝怒色。


    廖寻确实很纵容奴奴儿,确切地说他就是这样脾性的人,对于这些他眼中的小孩子——就连当初的小赵王以及皇太子,甚至最初相遇时候的夏楝,都是一视同仁的,总带有一种出自年长者的关爱。


    他自然不会拂逆奴奴儿的意愿,于是,便跟着她往鲍御史府而去。


    奴奴儿原本是因为送别了程家一家三口,心中还有点郁结难平,便想来找鲍栗夫妇的晦气。


    毕竟说起来,这两夫妇才是罪恶之源。


    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为了往上爬而利欲熏心,一个把人真心当玩物,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这两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混蛋。


    虽知道他两人的下场不会很好,但奴奴儿一刻也等不得,就想看到两人的惨状才消气。


    谁知才进了御史街,就见路边许多行人指指点点,有人道:“啧啧,前日才听说,这御史夫人在外头假装绣娘,勾引了好些书生郎,日日做新娘……真真是不知廉耻。”


    “我怎么听说,做这些事的不是御史夫人,是个妖邪?之前已经被赵王殿下诛灭了的?”


    “什么妖邪,不过是顾惜当官儿的体面编造出来的话罢了,之前地动的时候,有个书生甚至摸到了御史府里,就想跟那御史夫人私会,这却不是假的,还被鲍御史当场撞破……那妇人就翻脸不认账,假模假式地要追逐贼人呢。还有一件事……据说这御史夫人没出阁之前,就有个相好,还闹得满城风雨。”


    “这件事我也知道,据说原本是同祥客栈的小东家,读书极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跳水自尽了呢,当时不明白,后来隐约听闻是那鲍御史夫人耍弄了人家又不认账……可惜了那孩子……”


    “把人家好好的一家三口搅的家破人亡,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才算解气!”


    几个人唧唧喳喳,唾沫横飞,横竖墙倒众人推,先前不敢提不敢说的,此刻也不再避讳。


    奴奴儿不知发生何事,只远远地看见鲍御史府门口许多官兵进进出出,忙上前问。


    那几个人正说的起劲,见有个小女郎来问,便不提那些风月事情,只立刻答疑解惑,道:“这鲍御史事发了,赵王府下旨让抄家呢,御史的官职丢了不说,还要查他的罪责,一清早就有官兵来封住了门,许进不许出,忙活大半天了。”


    “可不是么?真是活该,总算有人管管这鲍家了,他们家的夫人,进门一个死一个……指望别人不知道呢,还有那鲍御史……听说他的官儿得的也不正,之前跟他争的那些官明明比他强,可不知怎么就都出了事,必定是他弄了邪法。”


    说话间,大门打开,几个人被推搡着出来,为首第一个正是鲍御史,已经除去了他的官帽官袍,外头罩着一件大衫,再无先前见到之时那样威风。


    而在他身后,却是身上血染披头散发的鲍夫人,看着甚是凄惨。


    众人都惊了,纷纷涌上前要细看。


    鲍御史失魂落魄如丧家犬,又见门外这许多人,情知大势已去,蓦地回头,向着夫人扑了过去,咬牙切齿地骂道:“贱人,都是你……坏了我家的运道……你这不贞不洁丧德败行的贱人,你怎么敢的!把我们都坑苦了!”


    鲍夫人本就受伤,此刻躲闪不及,被掐住了脖颈,挣扎不脱。


    旁边的士兵们行动迅速,把鲍御史拉开,又劈里啪啦打了两棍子叫他老实些。


    鲍夫人捂着脖颈,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恨恨地看着鲍御史,哆嗦着道:“你想杀人害命……成全你家的步步高升,做梦……呸……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


    她仰头笑了几声,忽地看见街对面的奴奴儿,目光一怔,慢慢地收了笑。


    四目相对,鲍夫人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话,最终却闭上眼睛,轻轻一叹。


    士兵们上前,推着几个人上了囚车,往大牢而去。


    廖寻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声,目送这些人去了,才对奴奴儿道:“丫头,还要看什么?”


    奴奴儿摇摇头,她本来该觉着大快人心的,但却还是高兴不起来,便仰头望着廖寻道:“大叔,坏人落网了,受到了惩罚,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廖寻思忖着说道:“也许是因为,坏人虽然受了惩戒,但……被害的无辜好人,却也无法生还、无法如初了。”


    奴奴儿鼻酸之极,吸了吸鼻子:“怪得很,我在蛮荒城见惯了生生死死,本来以为不会再哭了,可是回了大启后……总是会忍不住掉眼泪,我反而不如以前了呢?”


    廖寻微笑:“‘欲问吴江别来意,青山明月梦中看’,当时你在蛮荒城,异乡异客,如今回了大启,岂不闻‘近乡情怯’四个字?心软的人便容易吃亏,心善的人便容易共情,这却也不是缺点。”


    奴奴儿听得懵懵懂懂,问:“大叔,你是在夸我么?”


    廖寻见她腮边一缕碎发,便随手给她抿在耳后:“是,是在夸丫头呢。”


    奴奴儿喜欢起来:“大叔,你知道的真多,怪不得是能管王爷的大官。”


    廖寻不由地又笑了起来:“我可不是能管王爷,我只是……蒙受皇恩,皇上让我做两位殿下的老师,殿下又尊师重道的,所以才肯听我一两句话。”


    奴奴儿嘿嘿笑了几声,心里的郁结才慢慢地散开。


    御史府距离赵王府却不算太远,廖寻陪着奴奴儿缓步往回走,路上的积雪都已经给清理了,路边上还有残雪堆积,奴奴儿怕摔了,不知不觉中便挽住了廖寻的手臂。


    廖寻垂眸看了她一眼,一笑不语。


    后面连个侍卫面面相觑,各自有些惊疑。


    经过一处巷子,奴奴儿忽然察觉有异,止步转头。廖寻随着看去,却见巷子中空空如也,心知必有缘故,问道:“怎么了?”


    奴奴儿欲言又止。


    廖寻道:“想说就说,在我跟前不必忌讳。”


    奴奴儿方道:“那边门前,有个魂形在游荡……那宅子只怕不好。”


    “宅子怎么了?”


    “是个凶宅,里头住着的人……必有死伤。”


    廖寻略微思忖,叫了侍卫过来,道:“去打听打听,那屋主是何人,若是良善之辈,便告知他们这宅子是凶宅,劝他们尽快搬离,若是恶名昭彰的,则不必理会。”


    侍卫领命而去。


    奴奴儿瞪大双眼:“大叔,你这么快就想到该怎么处理了?”


    廖寻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曾听夏天官说,世人各有其因果,是以不好过分干涉,只是见死不救终究非正理,所以我们就尽人事,听天命,若对方是好人就劝一劝,他肯听,是他的福分,他若不肯听,就是他的命。若是歹人,则更不必管了。”


    奴奴儿连连点头,只觉着心头无形的阴霾仿佛被拨开了一些,透出了光亮。


    两人回到王府,进内见小赵王。小赵王神态如常,请廖寻落座。


    廖寻看向奴奴儿道:“丫头,你先前说小树不太舒服,不如去看看他。”


    小赵王即刻知道他在支开奴奴儿,便不言语。


    奴奴儿果真即刻跑走,连跟小赵王打个招呼都不曾,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廖寻道:“这丫头还有些不知礼数,一举一动,出自天然,殿下莫要怪罪。”


    小赵王微微苦笑:“哪里会。只是她任性胡为,竟缠着老师陪她出去这样久,也太过了些。”


    “我久不曾来中洛府,却也因而饱看了一番中洛府的气象,你治理的果然是好,虽才经过地动……但百姓们个个面露丰足之态,全无张皇之意。”


    “多谢老师夸赞。”小赵王微微颔首,道:“不知您打发奴奴儿离开,是有什么话么?”


    廖寻因把今日在外的见闻一一说了:“殿下,我总觉着这丫头不简单,只是从小天生天长的,没有人教导指引,只怕路子走歪了,若殿下有意的话,或许,可以发诏借调地方上的天官,或许来指点她一二……”


    小赵王蹙眉:“老师你莫非也觉着她可能是天官种子么?但……”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可是……莫要忘记蒋天官临去之话。殿下,”廖寻顿了顿,微微苦笑:“实不相瞒,我觉着你似乎有些当局者迷了。”


    小赵王微震:“我?”


    廖寻呵呵一笑:“当然,这只是我身为老师的一点妄言,若论君臣之份,就不当说了。”


    小赵王忙道:“我绝无怪罪老师之意。只不过……我却也跟老师有同样想法,那个小……咳,奴奴儿倒像是克我一般,自打相遇,便一直波澜不绝,不过燕王叔那边传信说,因夏天官动用国运之力的缘故,我等几个都会受影响,故而也不知是因何缘故了。”


    有些细节,小赵王并未告知廖寻,比如先前得知了奴奴儿带了廖寻去见杏树,小赵王眼前一度出现几幕“幻觉”。


    春日,杏花烂漫,开的遮天蔽日。


    而那阿祥一家人,欢欢喜喜出门而去。


    甚至阿祥向着“自己”行礼,那灿烂的笑容,都一览无余。


    廖寻道:“我想,就算丫头不是天官种子,但她有这种神通,便不可暴殄天物,若得天官指点,必定有利于中洛府……也有利于殿下。”


    小赵王心头一动:“老师既然如此说,我会慎重考量。”


    “殿下聪明睿智,举一反三,自不必我多说了。”廖寻微笑,又道:“有关丫头的身世,可派人去追查了?”


    小赵王先前已经发了诏去南洲,但消息一来一回,加上那边还要追查,最快也要一天的时间。


    不过,他却有个更快的法子,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廖寻瞥着他的脸色:“殿下总不会是想用‘滴血寻踪’吧?”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


    廖寻摇头:“等闲还是不要用的好,毕竟如今蒋天官才去,中洛府没有天官坐镇,气机未免紊乱,之前为了搜寻那蝴蝶,保全杏花树,殿下连连动用王之气机,难免耗神,而滴血寻踪,一旦施展,谁也猜不到会是什么结果……万一触动了不可知的因果,影响的可是整个中洛府,乃至古祥州。”


    小赵王忌惮的也正是如此。


    所谓“滴血寻踪”,是只有皇族中人才能施展的秘法——以当事人区区的一滴血,便能找出在大启国土之上,跟这滴血脉相连的任何人,一个都逃不脱。但正因为如此,这门秘法,也算是禁术。


    据廖寻所知,就算大启朝,除了最初百年曾用过这门秘法追踪过一脉叛党并将其血脉尽数斩杀外,再也不曾用过,毕竟此法,太过逆天,也有干天和。


    廖寻担心的还有一方面,奴奴儿生来便带神通,那谁知道跟她血脉相连的会是什么……万一引出了不可知之力,倘若反噬到小赵王,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廖寻才说,可能会影响整个中洛府,古祥州。


    两人说话告一段落,顺吉大监入内倒茶,笑道:“王爷,少保,那个奴奴儿,正跟小树两个,在王府里窜来窜去,说是要找什么好地方……种树呢。”


    小赵王无奈:“她又闹什么,真是一刻都不能消停。”


    廖寻却道:“种树?”蓦地想起在程家得到的那颗杏核,便笑着起身道:“殿下莫急,想来是一件好事,同去看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廖叔也很好啊~宝子们,今天应该只有一更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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