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奴奴儿去见小树,见他趴在榻上,恹恹地,仿佛打盹,一看到奴奴儿,才又精神起来。
“阿姐先前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叫我?”
奴奴儿理了理他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之前看你还在睡,就没叫你,你既然愿意出去,下回一定把你叫醒了,一起去好么?”
小树将她抱住:“阿姐对我最好了。”
奴奴儿有些惭愧,忙拍拍他:“还行还行。”
小树抱着奴奴儿,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奴奴儿正觉着有些痒痒,小树却又嗅道:“阿姐,你身上什么东西,好香。”
奴奴儿抬手闻了闻,道:“是不是衣裳上的熏香?开始穿的时候,都把我香晕了。”
小树摇头,慢慢地低头闻向奴奴儿怀中,奴奴儿吃惊,忙捂住:“干什么?”她那里虽然小,但还是有的,别是小树有什么奇怪想头了吧。
“是这里。”小树却眼神无邪地,指着奴奴儿胸口:“很香,跟阿姐以前的气味不同。”
奴奴儿眨了眨眼,蓦地想起什么,赶忙抬手入怀中一顿掏摸,把那颗杏核掏了出来,试探问:“是不是这个?”
小树欢喜笑道:“就是这个,好香啊。”
奴奴儿觉着有些怪,之前杏树奶奶遣蝴蝶作祟的时候,小树说那个气味很苦,苦的叫他难受。但现在……面对着一本同源的杏核,却反而成了香味。
想不通这其中诀窍,奴奴儿端详着手中的杏核,忽然灵机一动道:“这是之前的杏树奶奶留下的……种在地里,一定可以活,只是得找个好地方才行。”
小树复又抬头,摇头晃脑了一阵子,竟说道:“我知道哪里是好地方,这王府就很不错。”
奴奴儿听他前半句,心中还一喜,听到后一句,便道:“王府的气机,跟杏树不是相冲么?”
小树嗅了嗅,又四顾了半晌,仿佛确认,最后回答:“不会,我觉着很好,种在这里最好。”
奴奴儿虽不知小树来历,但小树自有这种辨别黑白的能力,他既然如此肯定,那当然是不错的了。
当即笑道:“那不如就种在这里……走!”
两个人一拍即合,跑到外头,满王府里如风一样找寻最佳的地方。
晚槐负责看管他们,见两人匆匆忙忙,询问缘故,才知道了,便告诉了顺吉大监。
小赵王跟廖寻来到王府后院之时,却见两个内侍正被指挥着挖坑,奴奴儿也拿了一把不知哪儿找来的小铲子,在旁边起点缀作用。
小树坐在旁边的栏杆上,手中端着一盘香橙红橘,正慢慢地剥了吃,又招呼奴奴儿道:“阿姐快来,这个新剥的好甜。”
奴奴儿顺势把铲子一扔,飞跑过去,又因为手上脏,便只张嘴接着,吃的满嘴汁水。
小树问道:“阿姐甜吧?我特意尝过的。”
奴奴儿连连点头:“甜的很,只是你不用给我掰开一片一片的,整个塞进来就行了。这样吃着过瘾。”
小树从善如流,果真剥了个小些的红橘,送到奴奴儿嘴边,她张大了嘴,如同怪兽一般将那橘子整个吞入,惹得小树哈哈大笑。
廖寻看到这里,呵呵地笑了两声,也觉着两个天真烂漫,很是有趣。
小赵王却眉头微蹙,似嗔似喜,只还未开口,就听见廖寻的低笑,不由也苦笑了一下。
奴奴儿察觉,顿时撒腿跑了过来:“大叔!你跟王爷说完话了?”
小赵王冷眼看着她,倒想看看她什么时候才能主动向自己行礼。却见奴奴儿站在廖寻一侧,望着他道:“殿下你怎么又出来了,太医说了让你好生休息,你该静静地躺着才是。”
这明明是关心的话,小赵王却从中听出了这小家伙不怀好意,是,他去静静地躺着,就不碍谁的眼了。
“你又在胡闹什么?”小赵王皱眉问道,眼睛盯着她红红的唇角,还残存着一丝红橘的橙色汁液。
他本来不爱吃这些甜果子,此刻突然有一种想要尝尝滋味的冲动。
奴奴儿被他盯着,忙往廖寻身后一躲:“我、我没胡闹,在种树。”
小赵王恨得牙痒痒:“不是胡闹是什么?谁家好人冬天种树的?”
“我种的不一样。”奴奴儿说着,轻轻地晃了晃廖寻的手臂,似乎示意廖寻为自己说句话。
廖寻方才一直看着两个人斗嘴似的,此刻才笑着出声道:“你是要种那颗杏核么?这可是有讲究的。”
奴奴儿满面认真道:“大叔,我知道,而且这杏核跟普通的不一样,我这会儿先埋下去,让她跟王府的地气相合,来年必定就可以冒芽了。”
小赵王道:“等等,你种这杏核?是那个杏树妖的?”
奴奴儿点头,笑说:“殿下果然没有骗我,杏树奶奶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小赵王心中好过些许,但也没有完全好过,哼道:“不许。这是妖邪之物,怎能种在王府?随便扔到哪里去就好了。”
奴奴儿怔了怔:“可是小树说王府最合适。”
小树也捧着果子盘走了过来,闻言道:“是呢,在王府最合适了。”
小赵王道:“想得美,本王不许,堂堂王府成了什么,妖邪收留之地?”
话音刚落,突然心中咯噔,眼前的奴奴儿,尚且身世成谜,她身上还有个明显类似鬼煞的昌四爷,以及她头顶那个看似“死”了的大蝴蝶,那可还是先前他想要灰飞湮灭的可恶毛虫。
以及这个来历不明的小树……如今更好了,又多了一个杏核,还要发芽?
奴奴儿虽站在廖寻身后,有恃无恐,但面对小赵王正气凛然的质问,廖寻却并不言语,只笑吟吟地看着。
直到奴奴儿语塞,廖寻才道:“小树,你为何说这个种在王府最合适?”
小树眨眼:“大叔,是合适的,对王府……还有王爷也有好处。”他不擅长解释,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小赵王冷哼:“对本王又有何好处,多一宗烦心事么?”
突然,奴奴儿小声道:“殿下,我记得当初你救下杏树奶奶的时候,曾经说过‘若有因果,本王一力担之’之类的话,是不是?”
小赵王猛吸了一口气:“你……”
奴奴儿笑脸如花:“殿下,如今小树说这杏核种在王府最合适,这是不是因果?”
小赵王心里的腹诽滔滔不绝,面色变来变去。
直到此刻,廖寻才又笑道:“哈,原来殿下说过这种话么?”
小赵王无法否认,廖寻含笑看他道:“罢了,就随她去吧。何况这对你也有好处呢?”
“老师怎么也随着她胡闹。”小赵王有些无奈。
廖寻道:“你这王府,肃穆庄重是有的,若多一棵花树点缀,倒也是好。卢炳《杏花天》有云:‘极目处、琼瑶万里,海天阔、清寒似水。从教高卷珠帘起,看三白、丰年瑞气’……正是好寓意,好兆头,更何况‘杏’同幸,这岂不是很好么?”
先前程家阿祥所念的也是一首《杏花天》,但那首愁思百结,说的多是男女情怨,而跟廖寻所念的,却是玉宇清澄,海清河晏之意。
小赵王叹道:“老师,你费尽心思地给她辩解,这莫不是近墨者黑了?”
廖寻长笑道:“罢了,你也就当我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罢了。”
小赵王想到这首词里的情形,“左牵黄右擎苍”,看如今奴奴儿跟小树在廖寻身旁一左一右,简直应景,不由也笑了。
奴奴儿瞪大双眼,知道事情成了,她不晓得这是什么诗,却听懂了其中一个词,便道:“大叔,你还不到‘老夫’的年纪呢,早着呢。”
廖寻颇有感触,瞥了眼那趴在她头上的大蝴蝶,便仍在她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去种树吧。”
奴奴儿仍旧去忙的功夫,之前跟随廖寻的侍卫回来,报说:“那户人家倒是没什么恶名,只是那家的主人十分固执,我等已经劝说了,他非要住在那里,并不肯听劝。”
廖寻道:“那就不用管了,随他们造化罢了。”
树种下后,不知是不是巧合,入夜之后,南洲方面传了回函。
原来南洲得了小赵王的诏命,不敢怠慢,便请了本地天官相助,这才事半功倍,符合小赵王要找的金姓人家,南洲地界共有五户,有两户已经搬迁,一家去了魏王所属的清都,一家去了……正是古祥州辖下的象郡,距离中洛府只有两三天的路程。
南洲方面办事极为缜密,虽然搬迁离开的那两家不该他们事,但仍旧调查明白,因而卷宗来至小赵王那个案头的时候,那五户金姓人家的资料种种,尽数详细齐备。
小赵王把五户人家通通看了一遍,心头若有所感。
这会儿有些夜深了,廖寻已经歇息,先前奴奴儿倒是还在跟前伺候,此刻不知哪里去了。
小赵王思忖片刻,便叫人把奴奴儿唤来。
谁知奴奴儿并未离开,正在偏殿内跟晚槐说话,一叫就来了。
听说是南洲有了回信,不免激动,小赵王抬手招她上前,指着道:“你且看看,先试试有无感应。”
奴奴儿按捺心头翻涌,低头看向桌上的卷宗,起初还只是看,过了片刻,便闭上双眼,手指当空点了几遍,终于定在其中一份之上。
小赵王眼底流露一丝淡淡的诧异,却又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原来奴奴儿点中的那一份,也正是他先前最为怀疑的。
正是搬迁到古祥州象郡的那金姓人家。只是上面记录的,这金姓商贾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并没有叫“金婉儿”跟“金婵儿”的女
儿。
小赵王问道:“你为何觉着是这个?”
奴奴儿死死盯着那份卷宗:“因为我厌恶他们。”
当她面对这几份卷宗的时候,起先不觉着,但慢慢地,心中那股愤懑之气逐渐升腾,几乎无法按捺,而那卷宗上也慢慢浮现一缕黑色气息,自然确凿无疑。
大启皇朝的衙门卷宗,并非简单的白纸黑字,而在皇朝气运的覆盖之下,只有其微妙灵力。
普通人虽感应不到,但对于小赵王这种身负国运的皇室中人,以及奴奴儿这般身负天赋神通、尤其还是当事之人的,自然会有不同的反应。
小赵王道:“如此就好办了,甚至不必长途跋涉。”
奴奴儿咬了咬唇:“殿下,我想现在就去!”
“已经入夜,城门早关了,何况雪地路滑,行路不便。”小赵王难得耐心地解释,心想:假如不是奴奴儿身份奇特,自然可以用中洛府的传送阵,须臾半刻就可以抵达。
只可惜传送阵在府衙之中,而府衙里有问心石,只怕这小家伙被问心石误伤,还是稳妥起见。
奴奴儿只得暂时按捺,眼见夜深,便道:“殿下,你也该休息了。”毕竟小赵王帮了自己这样大忙,奴奴儿难得体贴起来。
旁边的顺吉眼珠转动,他后知后觉,从晚槐口中得知小赵王前夜睡得安稳之事,这会儿便忙不迭道:“真是呢,殿下,不如让奴奴伺候您安歇吧。”
奴奴儿本是随口一句,闻言看向顺吉:这老太监怎么回事,这么放心自己么?
顺吉笑眯眯道:“小奴奴,还不快些扶着殿下?”
奴奴儿看看桌上的卷宗,不知想到什么,忙也换上一副狗腿神色,转到小赵王身旁:“殿下,我伺候您更衣就寝吧。”
不由分说架住了小赵王的胳膊。顺吉忙道:“哟,慢着些!”
两人一左一右,扶小赵王入了内室,晚槐带人上来,先送了汤药,见顺吉冲自己使眼色,就赶忙屏退了两个大宫女,只自己入内。
脱去外头大衫,解下玉带,去了王袍蟒服,净了手脸,又有宫女送了泡脚的水上来,擦洗停当,才扶了小赵王上榻。
太医照例又来给诊看伤口等等。
奴奴儿虽也忙中插手帮了几下,但看得多,做得少,只是应付罢了。
见这一套总算完成,才想功成身退,便给晚槐拉住,悄悄道:“奴奴,今晚上,还是你值夜吧。”
“啊?不要吧……”奴奴儿面露难色,想到前夜值夜,最后还被踹下床榻,今晚上又将如何?
晚槐抿嘴笑道:“你先前看的很好,殿下睡得很踏实……今晚上你再看一夜,我叫人做你最爱吃的酸甜樱桃肉。”
奴奴儿口角流涎,眼睛放光,一改方才犹豫之色,连连点头:“伺候殿下自然是我应当的,姐姐放心,我定会伺候的好好的。”
小赵王虽也听见他们叽喳,却只做没听见,闭目假寐。
不多会儿,顺吉跟晚槐都退了出去,奴奴儿窸窸窣窣地凑近过来:“这么快睡着了么?许是累着了吧。”
小赵王强忍唇角抽动之意,奴奴儿蠢蠢欲动,忽然发现今夜小赵王似乎躺的靠内,外间空出这么大一块儿来,她笑道:“这不是天意么,这么大一块儿空处,简直能躺下两个我了。”
她还知道装一装,生怕顺吉跟晚槐进来捉个现行,就只靠在床边打哈欠,等了半个时辰左右,实在熬不住了,便鬼鬼祟祟爬上了床,又小心翼翼掀起被子一角,把自己的腰腹盖住。
奴奴儿祈祷自己不会惊动小赵王,起初还警觉,谁知才一倒下,便被身旁小赵王身上矜贵的淡香气包裹,很快竟陷入了梦乡。
直到听见她沉稳的呼吸声响起,小赵王才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身旁的小东西安静侧卧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悄悄地往外送了送,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而此时在殿外,顺吉大监有些焦急:“有用么?别是没有用,反而惹了王爷不高兴吧?”
晚槐道:“公公您别急,且再等等。”说话间探头向内一看,忙抬手掩住口——
作者有话说:极目处、琼瑶万里,海天阔、清寒似水。从教高卷珠帘起,看三白、丰年瑞气——宋·卢炳《杏花天·镂冰剪玉工夫费》
特别感谢先前在《谪龙说》扔了一个浅水炸弹的LingFang,在天官这里扔出火箭炮的灵少宁
感谢所有遇见的宝子
今天应该有二更,或许会晚一些哈~
第32章
晚槐忙掩住口,顺吉问:“怎么了?”跟着看去,却见不知何时,奴奴儿已经偷偷爬到了榻上,正靠着小赵王,一动不动。
先前顺吉故意只放下一半的床帘,因此看的很清楚。
甚至能看见原本盖在小赵王身上的被子,也正盖在了奴奴儿身上。
顺吉跟晚槐对视了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笑意,大监悄悄地问道:“睡了么?”
晚槐点点头,道:“就算没睡,这许久时间没翻腾了,也跟往日不同……”
先前小赵王因受那些梦魇困境影响,非但睡不安稳,更加身心难受,躺在榻上,常常便如烙饼一般翻来覆去。但奴奴儿守在身旁就不同了,小赵王安静的像是喝了金盛春一样。
两人面上都有喜色。顺吉舒展着眉眼道:“往后咱家要把这小东西当佛龛似的供起来喽。”
晚槐笑道:“您这口吻像是阿坚一般。”
顺吉嘿嘿一笑,催她道:“趁着这功夫,你也回去歇着吧。这儿我看着就行了。”
当即晚槐先行回去歇息,顺吉就在外头的小榻上坐着,闭目打盹。
且说内殿之中,奴奴儿靠在小赵王身旁,睡得香甜,更不知在她睡着之时,小赵王身上丝丝缕缕的王气缭绕,浸润她的全身,感觉就如同沐浴在春风中一般,极为舒服。
期间,顺吉不放心,到底蹑手蹑脚进来查看了两回,果真不错,小赵王合眸舒眉地睡得极安稳,顺吉差点儿忍不住鼓掌起来,只有一点不太好,这小奴奴睡着睡着,手脚就有些不老实,起初还是背对着小赵王的,可顺吉头一次进来看的时候,她已经回脸朝上,再一次进来,她已经面对小赵王,且手还抓着他的衣襟。
奇怪的是,已经是这样无礼冒犯了,小赵王却仍旧没有醒来,似乎无知无觉,又似乎……觉着这样的话,浑然天成,并不违和。
顺吉忍耐许久,才终于没有探手过去把奴奴儿作祟的那只爪子给挪开。
直到过了寅时。
奴奴儿陷入睡梦之中。
起初眼前一团混沌,但随着王之气机的沁润,逐渐清明。
奴奴儿微震,耳畔传来凄厉的叫声:“好生活着,回来找我……”
是大姐姐。奴奴儿着急,循着声音快步而去,眼前所见,却是一片血色,金婉儿便站在那血海之中,双眼含泪地望着奴奴儿,叫道:“婵儿……”她抬手向着奴奴儿,手腕处却流出鲜血。
奴奴儿惊心动魄,钻心地疼,大叫:“大姐姐!”拔腿便冲上去,想要拉住金婉儿。
但脚下的血涌上来,几乎让她寸步难行。奴奴儿尖声叫着,拼命拔腿向前,却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她怎么都挣脱不了。
“放开我!”她悲怒交加之下,拳打脚踢,直到那约束着自己的力道猛然消失!
奴奴儿四仰八叉,向下倒去,仿佛坠入无尽深渊般,发出一声惊呼。
小赵王睡得好好地,便给人踢了两脚。
他猛然醒来,才发现身旁的奴奴儿紧闭双眼,手足蠢蠢欲动,这幅模样,显然是被梦魇住了。
他一惊之下,本来想叫醒她,谁知奴奴儿一拳打开,正中他的下颌。
猝不及防,小赵王惊怒,忙攥住她的手,奴奴儿却挣得越发厉害。
僵持中,小赵王为难,他的手劲自然非同一般,却唯恐用力太甚会伤到她,只得暂且放手,谁知奴奴儿因挣扎太过,一下子往床下翻了出去。
小赵王忙要去拉她,已经晚了。
轰隆隆一声响,奴奴儿在此落下床去,这回比上次摔的还要“惨烈”。
而此时外头的顺吉大监听见动静,也忙赶了进来,一边儿扶着自己的帽子一边叫道:“怎么了,出了何事?”
顺吉扫了眼地上的奴奴儿,赶到床边,先扶住了小赵王。
“殿下,怎么了?做了噩梦还是?”
小赵王却瞥着地上的奴奴儿,只见她好不容易爬了起来,手摸摸头,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大概是发现自己人在寝殿,方才全是做梦,奴奴儿呼哧呼哧喘了几口:“吓、吓死我了。”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喃喃了这句后,又发觉自己竟在地上,面上透出匪夷所思之色,呆呆地问道:“殿下,你……你又踹我下来了?”
小赵王听了这句,叹气:“分明是你自己做噩梦……哪里是本王,小混蛋,竟恶人先告状……”摸摸自己的下颌,小东西打人还挺疼的。
奴奴儿想了会儿,梦境中错乱的场景浮现:“还好、还好是梦……”
小赵王询问:“什么时辰了?”
顺吉道:“刚看过时辰,已经是卯时正了。”
小赵王眼中透出震惊:“卯时了?”
顺吉喜滋滋道:“可不是么?从亥时初殿下就寝到卯时正,足足有四个时辰了。”
小赵王的眼底漫漫地浮现悲喜交集之色……怪得很,有这个小东西在身旁,自己竟然不用喝酒便能睡着了,而且一睡还足有四个时辰。
若不是给她一顿拳打脚踢惊醒,兴许还能多睡会儿。
顺吉望着王爷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正欲开口,却见小赵王看向地上的奴奴儿,顺吉一个激灵,忙回身抢到还呆坐在地上的奴奴儿身旁,将她扶起来,温声道:“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就做了噩梦呢?做了什么梦?别怕,不好的梦若是说破了,就不灵了。”
奴奴儿本来不想提起,但听了顺吉这句,才抬眸看了眼小赵王,道:“我、梦见大姐姐了,她很不好。”
小赵王吁了口气,方才他已经听见奴奴儿喃喃地叫,听如此回答,倒是不意外。
顺吉这会儿对她是另眼相看了,忙着安抚道:“不要紧不要紧,小人儿家的梦都是相反的。”
正此时晚槐带人过来,伺候小赵王更衣洗漱,又送了汤药跟早膳。
吃了饭,廖寻过来道:“听那丫头说,今儿要去象郡寻她的家里人?我想着殿下身上有伤,这中洛府又离不开你,你自然不便轻动。我在此地又无事,不如且让我陪她去一趟。”
小赵王本来确实打算陪奴奴儿走这一趟,但廖寻亲自开口了……他略一踌躇,道:“本来是想让老师留下清闲几日,谁知却叫你跟着忙碌,叫人怎么过意得去?”
廖寻笑道:“哪里是忙,也算是跟着长长见识。不瞒殿下说,我倒是很愿意跟那丫头相处,十分有趣。”
小赵王只觉着心里那种别扭之感又冒出来了,只能死死按捺,道:“老师可别太纵容她了,那个家伙是很会顺杆爬的,知道您不会责罚她,就越发无法无天了。”
廖寻哈哈一笑:“我却觉着奴奴是个有分寸的,殿下向来威重,许是她心里畏惧,所以才会把我当作挡箭牌似的。”
小赵王只能交代了些留意事项,叮嘱廖寻尽快完事,尽快返回,又从王府殿前司调了一队禁卫跟随,除此之外,小赵王又唤了阿坚,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叫他跟随廖寻跟奴奴儿,务必保证两人安全。
奴奴儿听闻是廖寻陪着,越发喜欢,小赵王想到她所作所为,不得不提醒她道:“廖少保身份非同一般,你不许为难他,若有什么危险,更加不许让他置身其中,明白了吗?”
奴奴儿道:“我知道的,大叔是好人,我就算自己有事,也不会叫他有事。”
这话小赵王却又不爱听了:“闭嘴。”顿了顿,才道:“谁都没有事、安安分分回来了最好。”
这次出城,小树自然是要跟着的,小树,奴奴儿,廖寻三人乘坐一辆马车,外间阿坚骑马随行,前后侍卫随从跟随,煊煊赫赫出城而去。
象郡算来也是属于中洛府管辖地带,从早上一路疾驰,只在中午稍微歇息,到了晚间,距离象郡已经不足十余里。
只是入了夜,行路不便,便只能暂且在城外驿馆歇息。
早在他们的马车抵达之前,随行的前锋探马早就打点好所有,故而车驾还未停,驿馆的差人已经早早等候,房间饭食等也都迅速准备妥当。
晚间,奴奴儿一人一个房间,小树被廖寻劝着,同他一个房去了。奴奴儿因马车颠簸劳累,很快睡了过去,谁知将近子时,耳畔突然响起嘤嘤的哭泣声。
半梦半醒的,奴奴儿只以为是自己的大姐姐……不由揪心起来,不知不觉循着那哭声找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蹲在野地里,正在烧些东西。
奴奴儿疑惑,见那女子并不是金婉儿,不由松了口气,又见她烧的竟是些纸钱,便问道:“这位姐姐,你为何大半夜在这里烧纸?”
妇人闻听,头也不抬地抽噎说道:“劳烦下问,实不相瞒,小妇人乃是近便村中的,这些纸钱是为了我家孩儿烧的。”
奴奴儿诧异问道:“莫非府里的孩童有什么不妥么?”
妇人哭道:“虽还不曾殒命,却也差不多了,故而提前给他烧一些纸钱。”
奴奴儿忙道:“既然如此,就该快请高明的大夫,只烧这些又有何用?”
妇人道:“不中用,我家孩儿的病,不是寻常病症,而是他被黑大王看上了……所以救不得。”
“什么黑大王?”奴奴儿惊奇:“这古祥州只有一个王,哪里还有什么黑大王?”
妇人正欲回答,平地一阵风掠过,隐隐地深林之中传出凄厉鬼啸般的怪笑声,妇人色变,叫道:“黑大王察觉了……快逃,迟了的话连你的性命也不保。”
奴奴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黑暗中两只烁烁然之物,如同灯笼飘在空中,向着她扑了过来。
她来不及逃,就听见“嘎”地一声响,是昌四爷的声音道:“何方鬼魅敢来相魇!还不快滚!”大翅膀挥动,一股寒意扑面。
奴奴儿惊呼出声,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方才是做了个梦。
房门就在此时被人推开,进来的正是阿坚。
阿坚因为得了小赵王叮嘱,并没有安歇,因奴奴儿跟廖寻的房间挨着,阿坚便在两人房门外盘膝而坐,调息之时假寐,权当歇息。听见奴奴儿房中动静不对,这才推门而入。
见屋内无人,只有昌四爷站在桌上,翅膀张开,黑豆子眼炯炯有神,阿坚皱眉道:“怎么了?”
奴奴儿喘了一会儿,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罢了。”
见是虚惊一场,阿坚松了口气,却听见隔壁门响,他忙退出,见廖寻披衣而出,问道:“我隐约听见动静,可是有事?”
阿坚便告知了,廖寻笑道:“必定是因为要找到家里了,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奴奴儿心惊肉跳,梦境中所见历历在目,便也跑出来,拉住廖寻说道:“大叔,我不是因为那个做梦,我梦见……”她思忖着,把梦境所见三言两语都说了。
廖寻诧异:“白衣女子烧纸?黑大王?”
此时驿馆的差役因听见动静,不知发生何事,便前来听差,猛然听见廖寻嘴里说出那几个字,吃了一惊:“大人,您说的是黑大王?”
廖寻道:“正是,莫非你听说过?”
驿差面有难色,阿坚喝道:“休要吞吞吐吐,还不快说!”
那驿差闻言,才忙道:“不瞒大人,这黑大王……是本地的一个传说,好像是十几年前,说是前方那黑风山上有个魔王,神通广大,逢年过节,需要周围的村民献祭童男童女……后来赵王殿下就藩后,陆陆续续便不曾听闻那种传说了……”
廖寻起初还当只是奴奴儿少年心性,胡乱做的噩梦而已,没想到竟然真有“黑大王”。
又想到奴奴儿本来就与众不同,突然在此做了这个梦,只怕必有缘故。
于是又问道:“那最近可曾听闻,又有这黑大王的传言?”
他想起最近蒋天官陨落,连王气十足的中洛城中都有天蝼作祟,何况城外?若那所谓“黑大王”若真的那么厉害,之前并没有
被斩杀、而只是慑于小赵王跟蒋天官的威势暂时隐藏行迹,趁着这会儿又出来为祸百姓……也是有可能的。
驿差却并不知道,正在此刻,他身后一个差役道:“先前有邻村的一对夫妻,抱了一个孩童经过,因雪天难走,便在此借宿一夜,据说那个孩子……”
那两人带着孩子在此处借宿,这差役因见那孩童不哭不闹,这妇人又满脸泪痕,便问缘故。妇人支支唔唔,只说孩子病了,要抱去看大夫。
差役见她语无伦次,有些怀疑是拐子,便偷偷留心,不料,听见屋内妇人跟那男人说道:“当家的,咱们真能逃得了么?村长都说了,黑大王看中的人,若不乖乖献上,还会连累家人……而且我看孩子这情形越发严重了……”
男人恨恨道:“好歹要试试看,总不能真的眼睁睁把孩子送给那怪物吃了。二十年没有冒头,突然现身,竟要我们献祭……我不信……”
驿差对廖寻说道:“当时小人偷听了几句,因为知道跟黑大王有关,也不敢贸然插嘴,后来这一对夫妻天不亮就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那驿差听他如此说,才道:“原来是那一对,你早说,我先前见过的,就是旁边的八里沟的,那天早上他们走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只是才出门上大路的时候,就被几个看着是他们同村的人拉拉扯扯地带回去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廖寻听到这里,便问驿差:“你对这八里沟熟悉么?”
驿差道:“有个亲戚是那里的,故而还算熟络,大人有何吩咐?”
廖寻叫了两个侍卫上前,道:“事关孩童的性命,不管真假,不能坐视不理,你们跟他一块去,打听打听。”
这会儿正是夜深人静,天又极冷的时候,驿差却不敢多言,一则知道廖寻的身份,二来护送的又是赵王府的禁卫,三呢,事关人命,自然不能推脱。
于是赶忙挑了灯笼,跟那侍卫一块儿往八里沟去,幸而这村子距离驿馆不远,若骑马的话一刻钟就到了,只是晚上骑马不便,只能步行。
两个侍卫陪着那驿差,打着灯笼,浅一脚深一脚地,抄小路往八里沟去。
路越走越窄,渐渐地到了一处河埂上,两侧都是水塘沟壑,只有中间一条路,稀稀疏疏地有几棵柳树。
这会儿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四野无声,偶尔有两声夜鸟的啼叫。
驿差提着灯笼在前领路,越走越是心里发寒,他记得往前不远处,左手侧就是一片坟地,这会儿战战兢兢抬眼看去,却见那坟地之上,蓝幽幽地仿佛飘着几团鬼火,吓得他几乎把灯笼扔了。
一个侍卫上前,将灯笼接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怕,走吧。”
驿差抖了抖,觉着身上莫名多了几分寒意。
那侍卫道:“咱们赵王殿下辖下的古祥州,害怕什么黑大王白大王的?”
驿差忙道:“爷爷,少说两句吧,白天说说也罢了,这三更半夜,忌讳些好。”
两个侍卫只觉着好笑,道:“你这样胆小,还当驿差呢?”
驿差苦笑:“小人在这里当了十多年的驿差了,可还是头一遭半夜跑出来……何况前面就是那片坟圈子了……”
侍卫们抬眼看去,果然见一团团鬼火,若隐若现,看着确实有些骇人。
只是他们乃是赵王府的武夫,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胆气极壮,便只催那驿差快走就是。
谁知驿差领着转来转去,眼见半个时辰过了,居然还没有从河堤上走过,前方的坟地仍在那里,他们走了许久,却仿佛原地踏步。
驿差猛然醒悟,道:“不好了,是鬼打墙。”
侍卫们心头凛然,他们虽是赵王府的禁卫,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形,一时懵了:“怎么回事?”
驿差道:“听老人说,遇到这种情形,用童子尿可破,或者血气足的,骂些污言秽语,骂的越狠越好。”他回头看两人:“两位谁还是童子么?”
两个侍卫嗤地笑起来,其中一个便用手肘顶了顶另一个:“童子鸡,赶紧的吧?”
那侍卫骂了几句,正要解裤子,驿差忽然看着前方,眼睛发直:“那那那……”
两人抬头,却见前方路上,飘飘荡荡来了一道白色影子,一跳一落,看着十分诡异。
侍卫们忙拔刀,喝道:“赵王府殿前司禁卫在此,何方妖邪,胆敢在此作祟!”
那影子似乎忌惮两人,不敢靠前,却不住地盘旋。
驿差却吓得腿软,若不是两个侍卫拦着,只怕转身就逃,谁知他哆哆嗦嗦的,一不留神,竟连滚带爬翻到了河沟底下,半边身子浸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蔓延,驿差竟无法脱,身上越来越沉,甚至隐隐觉着有什么东西拽着自己的腿,正把他往河里拉下去,顿时越发吱哇惨叫起来:“有鬼,有鬼,救命!”
两名侍卫本正冲着那白色鬼影,见驿差落水,其中一人跳下来便要救他上去。
谁知拉住他的手,竟纹丝不动,仿佛拽着个千斤重的东西似的,侍卫知道不对,骂道:“真他奶奶的邪门了!”
这会儿,那白色鬼影见只剩下一个人在,当即怪叫了声,向着那侍卫扑了上来。
那侍卫挥刀乱砍乱打,却被那白色鬼影劈头盖脸地包围其中,侍卫只觉着身上被无数针扎似的刺痛,更是无论如何都挣不开。
三个人各自焦头烂额,渐渐力竭之时,只听到不知何处传来“嘎”地叫声,仿佛是老鸹子,令人毛骨悚然。
一道黑影掠来,如黑夜闪电,昌四爷展开双翅,向着那白色鬼影俯冲而去。
那影子见势不妙,吓得慌忙转身欲逃,却被一道雪亮的刀光追上,从中斩做两段,化成一团黑气。
昌四爷尖嘴一啄,将那黑气尽数吸光。
它在空中转身,又向着河面俯冲,黑色翼翅所到之处,那本来正苦苦拔河似的侍卫只觉着手上一轻,将是拽着那驿差出水,往后跌了个倒仰。
河堤上的侍卫好不容易定神,转身之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渐渐放亮,而河堤上来了一队人马。
那个他们护送的小女郎站在最前方,双眼如同天边的星光,她身前数步开外站着的是阿坚,正慢慢地将刀回鞘,另一侧是还在打哈欠的小树,廖寻便稳稳地站在她的身后。
这一行人还未靠前,安全感扑面而来,连原本笼罩不退的森森鬼气也在瞬间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来了~
第33章
原本奴奴儿众人还等候在客栈中,只是眼见一个时辰过去了,人却不曾回来。
按理说八里沟距离此处不远,又有本地人带路,就算步行,也该返回了。
这会儿才是丑时半,廖寻先前等待之时,已经找出了所带的中洛府舆图,又查看了一番,确定了八里沟的方向,便又命两个侍卫从大道一路寻过去,这次两个很快返回,说是大路上并无人迹。
两名侍卫道:“我们沿路找到八里沟村外,那村子安静的很,不像是被人打扰的,只是怪得很,这村子里竟然有人巡逻。为免打草惊蛇,我等便原路返回了,一路也并未察觉其他异样。”
廖寻道:“你们做的很好。又或者他们抄了小路,只不知是从哪条路去的。”
驿馆内的其他驿差,要么资历浅,要么非本地人并不熟悉周围路径,只有一个年纪大些的说道:“倒是有一条路最快,只是那条路上要经过两个坟圈子,这黑灯瞎火的,只怕他们未必敢从那里过。”
驿馆内灯火幽幽,众人面面相觑,既然如此,那三个人去了哪里?
这会儿已至寅时,奴奴儿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回想梦中那白衣妇人声
声哭泣,不由起身走到门口。
仰头看看天色,今夜月明星稀,奴奴儿长吁了一口气,倘若那三人因为自己一个梦而遭遇不测,那可是无妄之灾了。
盯着那圆圆的皎月,良久,奴奴儿忽然心头一动,不由地慢慢闭上了双眼,梦境中所见所感慢慢地又清晰起来,月色笼罩中,本来藏于夜色中的这片大地,竟在她的心底慢慢清晰,而夜色中的那些响声也逐渐嘈杂。
林中夜枭的叫声,地底草虫的哀鸣,村落里,婴儿睡梦中的呢喃,夫妻之间的密语、吵闹或者调笑,老年人低低的咳嗽……
病痛困苦者发出哀叹,志得意满者忍不住发笑,以及那些身陷绝境,悲痛哀嚎,厉声疾呼的……
奴奴儿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她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而是从别人的眼睛、感知中,察觉了这一切。
终于她看到了自己想要找寻的人,月光之下,三道身影立在河堤上,却被鬼魅所困,无法前进一步。
奴奴儿蓦地睁开眼睛。
众人七手八脚地,那那名侍卫跟驿差从河堤底下拉了上来,那驿差吓得脸色煞白,先前又在冰水中泡了太久,几乎昏厥,侍卫还好些,只是有些脱力,河堤上那侍卫也无大碍,除了脸上身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一通忙乱,天已经蒙蒙亮了,坟地上的野火也逐渐消失了影踪。
廖寻吩咐先把那驿差带回去,请个大夫给看看,两名侍卫毕竟是武夫,虽然受了惊吓,幸喜没伤根基,也让他们一并返回,同剩下的人先行驻守驿馆。
众人沿着河堤,向前而去,这小路很是难走,坑坑洼洼,又有残水结冰,还好侍卫们提着灯笼,天又放明,逐渐地,前方的村落也逐渐在晨光中展露真容。
小树跟在奴奴儿身旁,先前他正睡梦中被叫醒,一路哈欠连天,直到快靠近八里沟的时候,小树忽然有些精神起来,双眼盯着前方,目光炯炯有神。
奴奴儿也嗅到前方的村子透出一股邪气,她肩头的昌四爷已经按捺不住,道:“奴奴儿,我先去看看。”
昌四爷振翅向前飞去,身后廖寻饶有兴趣地望着那寒鸦,不由笑了声。奴奴儿正有些紧张,闻声回头问道:“大叔,你笑什么?”
廖寻道:“只是觉着这只寒鸦有趣,让我想到辛幼安的一首词。”
奴奴儿年幼之时就被拐走,又是出身商贾之家,自然没有机会接触那些诗词之类,能识字已经是了不得了。
她虽然不懂那些诗词,但却很爱听,便忙问:“大叔,是什么诗?”
廖寻环顾周遭,虽是朝阳初升,但还未露头,此刻天色仍旧暗沉沉的,乍一看竟不知是晚暮还是黎明,又望着雪压柳枝,河堤下方水塘上结了厚厚的冰,微微泛白。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刚念出来,忽然觉着不妥,面前是个小女郎,自己说什么“无离恨,有白头”的。
廖寻便就此打住了,道:“罢了罢了,这个不太好。”
奴奴儿不太明白诗词中的意思,只喜欢廖寻念诗的韵味,便笑说:“我倒是觉着挺好,只好似没完一般……大叔既然说不好,那以后就再给我想个好的吧?”
廖寻见她一派天真无邪,分明不懂这诗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便点头答应。
奴奴儿回头,正欲迈步,耳畔忽然有个声音响起:“不许去……”
这声音威严而熟悉,俨然正是小赵王,奴奴儿吓了一跳,急忙东张西望,以为小赵王竟追了来。
谁知目光所及,只见四野茫茫,身边也依旧是那些人,并不见小赵王的身影。
廖寻看她神情一时慌张,问道:“丫头,怎么了?”
奴奴儿道:“我、我刚才好像听见了殿下的声音。”
廖寻自然一无所知,笑问:“哦?当真么?殿下可说了什么?”这会儿他还没当回事。
奴奴儿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正犹豫中,小赵王的声音又响起,喝道:“不许去!”
这一下,奴奴儿确信无疑,不是自己幻觉,是真的小赵王在说话,她慌得捂住耳朵,不知是怎么回事。
赵王府。
从清晨奴奴儿跟廖寻等出发后,赵王府一如往常。
小赵王有数不完的公务待办,自然分神不暇,只不过,对于顺吉跟晚槐来说,却总觉着王府里的气氛,跟先前不一样了。
慢慢地两个都琢磨出味儿来,是啊,少了一份闹腾。
没有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东西在府里窜来窜去,叫人感觉若有所失似的,她在的时候,每每让人头疼,她短暂离开,却让人心头空落落地。
顺吉跟晚槐道:“今晚上可怎么办好?那小家伙竟舍得离开。”
晚槐说道:“难不成真叫她每天都守在王爷身旁?过去十几年咱们也都是这么过的……何况她是去找寻她的家人。”
顺吉叹息:“我也是心疼咱们殿下。”
晚槐道:“有廖少保跟随,事情顺利的话,最多三四天也就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顺吉挠挠头,向内看了眼,小声道:“你有没有察觉,殿下好似、不太高兴?”
晚槐也是这样感觉,只是不敢妄议,便笑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得叮嘱殿下,不能操劳太久,腿上的伤还要养呢。”
如此一整天过了,倒是无事。晚上,顺吉跟晚槐心怀鬼胎,不知要不要劝小赵王饮酒。
小赵王却全无睡意,只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歪了歪,如此到了子时,他忽然睁开双眼,坐了起来。
顺吉忙上前伺候,瞅准机会道:“殿下,要不然就喝一盅……”
小赵王抬手制止了他说话,双眼微微闭上。
方才他躺下的瞬间,往昔那种冤孽缠身的感觉复又侵袭,只是这一次有些不同,无数的响动如潮水涌起,又缓缓退下,最后,竟显出一幕场景来。
一个白衣女子,正在野地里烧纸,忽然,一道娇小身影靠近,询问:“这位姐姐,你为何大半夜在这里烧纸?”是奴奴儿!
接下来,听着那白衣女子诉说,以至于最后黑风滚滚,直到奴奴儿惊醒,小赵王才也如梦初醒一般坐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太过记挂那小东西、自顾自生出幻觉,亦或者是真的……又看到她身边发生的事。
只不过如今正是子时,她应该不至于在野外游荡才是。
小赵王想不通,心头却隐隐地惊跳。
他心中有事,无法静心,自然更无法入睡,索性起身,如此又到丑时,心头忽然一动。
正是天地间万籁俱寂的时候,小赵王的心思却极其澄明,他隐约察觉到自己跟奴奴儿似“心意相通”,甚至能感觉此刻她心中所思所想。
奴奴儿眼前所见耳畔所听的种种,正是小赵王所感所听,只不过小赵王并非自愿,只因为奴奴儿的心意十分强烈,竟左右了他的心意,让他身不由己,被她驱使了似的。
等他察觉后强行中断,已经晚了。
“混蛋,竟敢如此放肆……”口中低语,小赵王隐约不安。
他没法解释自己心中的那股烦乱,他无法静心,也无法入定,察觉到自己的反常,小赵王忍无可忍,唤了顺吉入内。
喝了一爵金盛春,小赵王感觉到体内酒力上涌,原本那浮云巨浪般鼓噪的思绪逐渐被麻痹了一样,他长吁了口气,入睡之前,还没忘骂了句:“小混蛋,这下奈何不得本王了。”
他沉沉地入睡,怀着一种类似一了百了般的心情,但并不轻松。
不知睡了多久,心头一股强大的不安感硬生生地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小赵王望见一道河堤,望见河堤上走着的一行人。
他甚至听见廖寻念那句“若教眼前无遗恨,不信人间有白头”,他看清奴奴儿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可同时,他更看见前方村子上笼罩着的巨大阴云。
不,那不是阴云,是一团极大的黑气,如巨型怪兽般的,等奴奴儿他们一行人自入网罗。
小赵王忍不住喝道:“不许去!”
奴奴儿确实是听见了,因为他看见她跳起来,做贼心虚般四处张望。
只是虽然出声警告了,但小赵王心里清楚,那个小混蛋是绝不会听自己的。毕竟,就算当着他的面,她还能阳奉阴违,何况隔着距离,这般不清不楚无来由的喝止呢。
果真,她竟捂住了耳朵。
许是太过惊怒,小赵王陡然醒来,把旁边守着的顺吉吓了一跳。
这才睡了多久?生平第一次,百试百灵的金盛春失了效,顺吉惊慌失措:“殿下,您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辛弃疾《鹧鸪天》
第34章
八里沟。
马家祠堂,地上捆着一个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汉子,若驿馆的差役在场,便会认出正是那日借宿的那对夫妻中的男人。
而这汉子旁边,还有个浑身是血的术士模样的老者,卧在地上,赫然已经没了气息。
“大家都看清楚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站在两人之前,指着他们,对面前的众人道:“这马三家的孩儿冲撞了黑大王,他们不想着平息黑大王的怒火,却想偷偷逃走,还试图对抗,又有什么用呢,这就是下场。”
祠堂内站着的十几个男人均都鸦雀无声,瘦高个旁一个留着长胡须的道:“仙婆都已经发话了,这若是放在二十年前,马三如此做法,会牵连我们整个村子,幸而黑大王才刚苏醒,只要祭品送上,此事便不跟我们计较……若还不从,整个村子的人都要遭殃。”
直到此刻,大家才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道:“村长说的很是,咱们中洛府的天官都陨落了,新的天官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就靠我们自己,怎么能抗得过黑大王,若是惹怒了,我们还活不活了?不如舍出这两个孩子……再说,就算我们不主动献上,那两个孩子也活不了了……”
原来前几日,马三家的孩子跟另一户人家的小童不约而同陷入昏迷,起初不明所以,忙找了大夫给看,药都吃了,却也无用,最后还是个高明的大夫说是中了邪祟,叫他们查查看有没有冲撞了什么。
两户人家一对,突然想起先前曾抱着孩子路过黑风山下的黑大王像,那本是几十年前,村民们竖起来以便于祭祀的,可因为小赵王就藩后,弹压古祥州内邪祟,黑大王突然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这“雕像”风吹雨打,竟有些残缺不全了。
甚至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雕像还有来历,时常有过路人见这里石头干净,还在周围坐着歇脚之类。
正疑心之时,村中惯会通灵的仙婆发话说,那两个孩童冲撞了黑大王,导致沉睡的黑大王将要醒来,若想安抚怒气,只能把两个孩子献祭了。
马三两家听了这话,自然不甘心如此,于是合力请了个术士,希望能够保孩子无恙。
这术士来到之后,当即做法,村民离的远,只看见黑气滚滚,呼喝声连连,等黑气散开,才发现这术士竟倒在地上,胸口一个大洞,死状极其凄惨。
两家人这才慌了,此时村长站出来,说起二十年前祭祀的规矩,叫他们两家人乖乖地把孩子献出来、平息黑大王之怒就是了。
马三家里听闻,赶忙连夜出逃,谁知却又给村人劫了回来。
如今众村民听村长这般说,自然都是人心惶惶,年青人虽有些没听过黑大王的传说,年老的却是经历过的,甚至有些人的兄弟姊妹便是献祭给了黑大王,他们心中对于那妖魔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自然都想着平息妖魔的怒火为要。
眼见天色放明,众人便带上孩童,随着村长往黑大王的雕像而去。
这村子原本就是挨着黑风山的,出村不远便是。众人浩浩荡荡,来到雕像前,当即磕头请罪,把两个孩童摆放在雕像脚下。
那仙婆一把年纪,脸膛微红,现场祈祷了一番,烧了纸钱。
村长道:“今日送上祭品,黑大王自然会宽恕众人,不会降罪于我们村子。”又说了几句,便要打发村民们先行离开。
谁知就在此时,只听哭号声远远而来,原来是那马三的妻子,原本被锁在房间里的,她爱子心切,竟打破窗户逃了出来,此刻双手鲜血淋漓,不要命似的奔来。
村长呵斥道:“快拦住她!别叫她又冲撞了黑大王。”
有几个村民忙冲了上去。
村长则后退一步,对身旁那长须男子道:“这妇人又来搅局,该如何?总不成也把她打个半死。”
男子说道:“一个妇人罢了,莫非还能难倒村长?”
村长看了眼身后的仙婆,说道:“不如再让仙婆施展些法术,像是除掉那术士一样把她也……省得她又闹腾。”
长须男子一愣:“难道那术士不是村长叫人干掉的么?我并没有动手啊。”
村长也怔住,继而笑道:“自然不用你动手,难道不是仙婆?”
长须男子踌躇:“据我所知,仙婆也没有出手。”
村长呆怔。此刻那仙婆走过来,也盯着那哭天抢地的马三之妻,道:“为什么没把人看好,好好的事儿又拖延了。”
原来这所谓的“黑大王”,只不过是这三个人弄出来唬人的,黑大王确实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也并不是因为被孩童触怒而苏醒,却是村长,神婆跟那长须男子搞出来的诡计。
之前中洛府有天官在,妖邪鬼魅不敢随意作祟,这仙婆也有些生意寥落,正好趁着天官陨落的机会生事,又听闻中洛城中有妖邪出没,他们便更动了心思。
正好两个孩子不知为何昏迷不醒,三人便想到了这个法子,一则镇唬村中众人,二则把那两个献祭的孩子转手倒卖了,前者对村长有好处,后者则有利于所有人。
毕竟有黑大王的名头在,他们做什么歹恶之事都有现成的挡箭牌,谁也不会怀疑到他们身上,而经过这些事,村民们自然更敬畏村长,他又从仙婆师徒手中分了钱,何乐而不为。
之前马三家里请了术士来,村长唯恐被发现真相,便叫那长须男子想办法。
很快,那术士死在了黑大王雕像之下,村长便以为是仙婆师徒所为。
而仙婆两人,却以为是村长下的手。
此刻两下对上口供,竟都不是对方,村长突然不寒而栗:“会不会真的是……”
仙婆道:“不会,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哪里就这么凑巧?”又吩咐长须男子道:“还是趁机赶紧先把那两个孩子运走,省的夜长梦多……”
就在此时,众人只觉着眼前光线逐渐暗淡。
村长三人以及正在那里围堵马三之妻的村民们纷纷抬头,却见一片阴云从黑风山上掠了过来。
大家本就恐惧,见状越发害怕,有胆小的人大叫:“黑大王来了!”拔腿拼命狂奔而逃。
村长也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仙婆还在嘴硬:“不不、不可能的……我明明没有感应到……”
话未说完,那阴云已经来至三人头顶,正停在黑大王雕像前,三人几乎忘了挪步,仰头呆呆看着那片云,只见阴云之中突然探出一只幽黑的利爪,竟是向着那仙婆捉来。
仙婆连动都没来得及,便给那手攥住,凌空而起,每个人都听见了她刺耳的尖叫声。
下一刻,尖叫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从阴云中
洒落,村长跟那长须男子躲闪不及,抬手摸摸脸,竟是一脸黏湿的血!
阴云之中,光影闪动,仿佛能听见咯吱咯吱啃噬的声音,村长这才明白过来:“黑、黑大王!”
长须男子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黑大王三两口将仙婆吃光了,阴云中两只眼睛如灯笼似的,向底下看来,村长心胆俱裂,连滚带爬,却知道自己逃不脱了,无意中望见两个摆放在地上的襁褓,他忙滚到那边,抬手抱起一个举得高高的:“黑大王,祭品、祭品……”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这黑大王吃了这祭品,就不会再动自己了。
人群中马三的妻子见状,惨叫了声:“孩子,我的孩子……”拔腿向着此处跑来。
阴云中探出的那只手,利爪如同钩子一样,上面还滴着血,本来想向着村长去的,却见他捧起了襁褓,这么犹豫的瞬间,妇人已经狂奔上来。
好像是妇人的身影吸引了黑大王,他的手一摆,向着妇人抓去。
眼见那尖锐的爪子将穿透妇人的身躯,半空中一声尖锐的嘶哑叫声:“嘎!”
一道黑影展翅掠了过来。
那爪子仿佛受了惊,抖了抖,便失去了准头,但仍是刺中了妇人的肩胛,竟直接带着她的身体腾空而起!
昌四爷向着阴云之中冲了上去,与此同时,阿坚跟赵王府的几个武夫不约而同拔刀冲了上前。
阿坚人还没到,便将刀扔了出去,他的准头极佳,刀刃直接斩到那只黑色爪子上,只可惜,只听到“铿”地一声响,竟然分毫无伤。
只是那爪子一抖,勾住的妇人身子摇摇晃晃,终于坠在地上。
先前那村长本来正望着利爪钩向妇人,他暗自窃喜,放下襁褓就跑,并没察觉村外大路上有一行外人来到,还以为是自己的村民,横竖对他而言,此刻人越多越好。
冷不防有一道身影掠了过来,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猛地拍了他一掌。
村长只觉着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吃惊之际,冷不防那利爪因为被阿坚的刀所惊,失去了那妇人,猛然看到有人腾空,顿时把爪子一抄,不偏不倚将村长擒住。
村长惨叫了声,两只眼睛瞪大,只觉着攥着自己的力道逐渐大了起来,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爆开了,骨骼都发出了难耐的格格之声。
身体却越来越高,直到看见阴云中那张鬼面之时,“啪”地一声响。
村长在黑大王的掌心化成了一团血肉。
黑大王低头舔舐掌心,脸上浮现怒气。
抬头,却见一只寒鸦竟直飞上来,向着自己面上抓了过来。
黑大王把手一摆,想要抓住,昌四爷身法却极灵活,自他手底掠过,顺势还在他的面上抓了一把,薅落许多黑白相间的毛发。
昌四爷本来是想把黑大王逼落,只是这妖魔比他想象中更强。他盘旋几回,低头看向地面。
奴奴儿早就制止了小树跟廖寻靠近,让几个侍卫在外围守护。自己却跑上前去。
她跟昌四爷的心意是一样的,仰头望着半空的黑大王,微微闭了闭双眼。
若是在以前,面对这样可怖的魔怪,她早跑了,就如同在中洛城中目睹那天蝼出世一样。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居然……不像是以前那样满心惧怕了,这会儿想的竟然是如何将这魔怪制服、斩杀。
就如同当时面对天蝼的两位天官一样。
奴奴儿有些笨拙地,学着当时的天官打出手诀,口中念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阿坚扭头,虽然此刻不是该笑的时候,但……这奴奴儿,弄来弄去,就只会这两句。
奴奴儿深深呼吸,口中道:“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一道微弱的金光浮现,空中的那团阴云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有个声音咆哮:“天官……怎么可能……”
乌云迅速地下降,与其说是下降,不如说是坠落在地。
轰然一声响,阴云散开,显出中间一道铁塔般的黑色影子。
阿坚屏息:他决定以后不会再嘲笑奴奴儿,就算她只会这两句从翟天官那里“得来”的话也罢了,横竖管他黑猫白猫,能管用就行。
而在他们面前,这所谓的黑大王终于显露真身,遍体黑色发光的毛发,唯有腹部雪白,下颌处的毛发却是绿色,一张脸黑白相间,如同鬼魅,极为怪异。
最为古怪的是,他竟然是只有一只独脚,伶仃站立。
远远地廖寻看见,脱口说道:“是山精!”
山精,又名山臊,山魈,人面猴身,独脚。
原来这黑大王,就是山魈成精,它原先还能乘云,此刻被那金光法诀影响,法术失效,坠落地面,愈发暴怒。
山精扬首,发出了令人恐惧的笑声:“是你们这些人把吾唤醒了的,却又要来杀吾……”它捶着胸口,吼声如雷,长臂探出,向着地上的侍卫横扫。
阿坚叫道:“快快闪开!”
众侍卫急忙施展身法,各自躲避,有那稍微慢些的,被那利爪带动的罡风掀起,直飞出去,阿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那山精趁机想捞一个人吃,便飞身过去解救。
只可惜这山精竟似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他的刀竟不能伤及分毫,只能扰乱其心神而已。
趁着这功夫,有几个侍卫趁机把地上的孩童,并那受伤的马三妻子抱住,离开这危险之地。
奴奴儿看到阿坚跟几个武功高强的武者围着那山魈不住出招,可惜不能奏效,她心中暗暗着急。
正不知所措,只听身后廖寻道:“这怪物虽看似刀枪不入,但一定有其不能碰触的罩门所在,或者是眼睛,或者是……”
奴奴儿心中一动,见昌四爷兀自盘旋,便叫道:“四爷,抓他的眼!”
山精听见,两只怪眼瞪向奴奴儿,奴奴儿一颤,不由地后退两步。
阿坚纵身一跃,双脚踩着山精的手臂,借力又跃起,挥刀斩向山魈双眼。
山魈挥臂挡住,巨大的力道竟将阿坚震飞,多亏昌四爷飞舞而至,阻住了山魈的继续攻击,阿坚身形直坠而下,勉强避开,两个禁卫上前护住。
现场一片大乱,山魈被激发了杀性,几次抓昌四爷都没有抓到,便俯身向着地上乱打,一刹那,飞沙走石,那些碎石如同乱箭一般四处乱射。
之前跟仙婆村长一块儿的那个长须男子,原本吓死过去,先前几个人鏖战山魈,便把他惊醒了,原本正想偷偷地逃走,谁知正撞上这些乱石,顿时被打的鲜血长流,血肉横飞死在地上。
负责守着廖寻小树的侍卫们见状不妙,赶忙又护着他们后退。廖寻只顾向着奴奴儿张望,十分担心,冷不防小树挣扎着要上前,嘴里嚷嚷:“敢伤阿姐,让我戳死他……”
廖寻急忙把小树拉回来,道:“不要过去,去了只会让丫头分心。”
小树不做声,只低了低头,又左右摆了摆,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廖寻见他动作古怪,不敢掉以轻心,只紧紧地攥着他的手。
与此同时,那边奴奴儿见乱石纷飞,她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论武功,连一个寻常禁卫都打不过,所以在靠近之时就先瞅好了藏身之地,见山魈发怒,她纵身跳起来,一溜烟躲到了那残存的“黑大王”的雕像后面。
阿坚几个原先还担心,见她如此机灵,阿坚不由苦笑,却也放心了。
奴奴儿躲在石像之后,时不时地仍有碎石迸溅过来,险象环生,奴奴儿又担心昌四爷,又担心阿坚众人,还记挂着廖寻跟小树……正无可奈何,无意中瞥见石像背后模模糊糊,仿佛有些字迹。
奴奴儿定睛看去,见却是两行字:
勿谓不预
一雷一火
奴奴儿竟不懂何意,但“雷火”两个字,却是最简单不过的了。
既然刻在这里,想必是对这山精有些效用,只不过如今往哪里找“一雷一火”去?
生死攸关,外头的禁卫已经有陆续负伤的,声音传至耳中。奴奴儿心惊胆战。
此时,奴奴儿又想起小赵王
那句“不许去”。
最初她怀疑,小赵王到底是不是警告自己。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她太不自量力了!
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天官,只是会些“三脚猫功夫”,竟敢掺和这种危险之事。之前看见天蝼的时候就怕的双腿打战,这才几天呢,胆子就壮的无法无天了。
其实奴奴儿往这里来的时候,也思忖过,自己为何要来参与这种事,明明听着就很危险。
但……谁让她做梦梦见了呢,为什么只有她梦见了那个白衣女子?
所以,就像是当初在天蝼作祟的时候,她命不顾地去救那个婴孩一样,就如同她明知道有天雷降落,也要护住杏树奶奶一样,同样的道理。
因为她看见了,知道了,所以,不能不管。
而不顾后果如何。
心里闪过一道光,似乎忽略了什么。奴奴儿忽视周围那石破天崩的混乱种种,凝神回想……是了!在对战天蝼的时候,正阳府的天官,似乎从手底下射出了火球?!对,是火球!
奴奴儿只觉着体内一阵血热,火……
但,该怎么才能有那种东西呢?她一边思索一边从雕像后探头,一看不要紧,却见阿坚跟两个禁卫正挡在山精之前,阿坚显然也负了伤,半边手臂鲜血淋漓。
奴奴儿本还在犹豫,如今再也耐不住了,她看看身前的雕像,手脚并用爬到了雕像头顶,大叫道:“臭妖怪,看这里!”
山精距离此处不足几步之遥,只是被阿坚等人以及昌四爷不住袭扰,竟不能上前,如今见这小女郎竟敢挑衅自己,当即大吼了声,单脚用力,竟是向着奴奴儿跃冲过来。
刹那间,阿坚,廖寻,昌四爷都不由地齐声大叫。
山精还未到跟前,带起的劲风袭来,几乎把奴奴儿从雕像顶上扫落,她屏住呼吸,一手抓紧雕像,一手向前一扬,叫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总监终生,听吾号令!雷火球!”
山精在半空中,铜铃般的眼睛逐渐瞪大,眼睁睁看着那小女郎张手,手底下金光闪烁,竟是……一团火焰!不,是一团火球,仿佛是雷火一般,耀眼夺目,往山精面上击去!
原来山精生性怕火,最为惧雷,如今更是对奴奴儿势在必得,两方相距太近,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金色闪烁的火焰扑向脸上,山魈恐惧之极,闭上双眼,惨声大叫。
他张口的瞬间,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带着更加强劲的飓风,奴奴儿的手都流血了,再也把不住雕像,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奴奴儿人在空中,心跳几乎都停了,眼睛却还盯着山魈,却见它庞大的身形也向后跌落,双手捂着脸,仿佛极其痛苦。
“四爷,眼睛!”奴奴儿大叫。
昌四爷反应最快,翅膀回旋,向着山精面上冲去,在山精尚未睁开眼睛之前,尖锐的喙刺破眼皮,直接将山精的眼珠啄碎!
与此同时,阿坚也抓住时机,纵身跃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将手中的刀送入山精大张的嘴里。
只有廖寻,急忙拔腿向着奴奴儿的方向奔去,但两下隔得太远,廖寻身形踉跄,双眼只顾盯着空中的奴奴儿。
山精受惊之际的吼声何其厉害,奴奴儿首当其冲,身形如同断线的纸鸢一般,往后急飞出去,她这样娇弱的小女郎,这样摔落的话,那岂不是……
谁知,就在廖寻眼前,奴奴儿本来刹不住的身形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托住了一般,缓缓地滞住,降落。
机不可失,廖寻几个起落上前,张开双臂,正好将奴奴儿抱住。
与此同时,赵王府中,小赵王身形巨震,嘴角慢慢地沁出一缕鲜血——
作者有话说:是谁在绞尽脑汁地死磕这小破文啊?是我是我啊(苦笑)
小赵王:是谁甘愿做幕后英雄啊,是本王啊~
嘤嘤嘤
第35章
自从小赵王就藩,虽然偶尔有些头疼脑热,但毕竟乃是一州王气担当者,除了夜不能寐外,身体一向还好。
更不曾出现过“呕血”这种可怖之事,此事可大可小。
赵王府忙成一团,除了太医之外,顺吉又急忙命人就近去传了正阳府跟信阳府两位天官前来。
徐先生已经给看过了,隐约瞧出缘故,只不便擅言。
等到两位天官来到,查看之后,双双面露诧异之色。
顺吉询问缘故,翟天官道:“王爷这般气血翻涌,血不归经的情形,像是过于耗神劳心,不知先前王爷做了何事?”
“也没有去别处,就是在书房……”顺吉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从金盛春失效后,小赵王再也无法入睡,起初呆呆坐着,后来便垂眸凝神,仿佛入定般。
顺吉隐约听见他低语的那些话,只是不懂何意。
翟天官看了眼徐先生,道:“先生怕也看出来了吧,王爷应该是贸然用了神游之法。”
三个人的脸色都有些肃然。
天子可以神巡九州,藩王自然也能神游王土,只不过这种行为只存在于典籍跟传说中,比如当今天子的“神巡”,只在前几日,还是寒川州夏天官同她的执戟郎中代为神巡,这也是近百年来头一次。
所谓神巡神游,自然是神魂离体,正因为如此,才更凶险。
就算是修为强大的术士,也不敢轻易用这法子,神魂离体之后,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不测,比如阴魂,妖鬼,或者别的觊觎的修行者之类,而离体的神魂比本尊更弱上很多,很容易给趁虚而入,若是吞了神魂,或者占据本尊之体,那就万事皆休。
虽说小赵王有王气护体,何况人在赵王府中,等闲魑魅魍魉就算觊觎也无法靠近,可神魂出游,又没有护法,其凶险简直一言难尽。
更何况,小赵王在此前从未行过此法,毫无经验可言。
“殿下好端端地,为何会如此冒险,是不是有什么邪魔侵扰?”正阳府的天官嘀咕,一边从怀中掏出一面罗盘,试图推演。
先前跟天蝼一战中,两名天官各有损伤,执戟郎中更是伤重,所以暂时留在中洛的神官邸休息调养,之前杏树奶奶雷劫之事,也未曾去惊动,此番顺吉无可奈何,便请了两人前来。
信阳府的翟天官道:“哪里有邪魔胆敢近殿下之身,恐怕另有缘故。”他看向徐先生道:“我记得之前那个从天蝼口中救出孩童的小女郎就在王府……如何不见?”
徐先生才将奴奴儿同廖寻昨儿出城之事告知了。道:“算算路程今日也该到象郡了。”
这会儿正阳府陈天官眉头一皱,道:“是象郡?方才我们在官邸的时候,便察觉象郡方向妖气涌动,像是有大妖现世,只是很快又消弭了,难道……”
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小赵王,这会儿大家心中所想的,都是小赵王之所以神游,必定是因为要去斩杀那大妖……
唯有翟天官心中疑虑,中洛府没有本属天官坐镇,王气受制,就算以小赵王的神威,逼那妖邪退避三舍还可。
但若是诛灭妖邪的话,小赵王亲身而至,加上湛卢剑加持,或有可能,可只凭着一道尚且“稚嫩”毫无经验的神魂,似乎……有些勉强了。
但除了这个,又实在没法解释,除非……
想到之前在城门口遇到的那小女郎,翟天官道:“先前徐先生说起,那小女郎竟能够诵读我等的敕言法诀而不受反噬?”
徐先生道:“确实如此,而且每每奏效,虽然不似两位天官一般神通广大,但也算小有成就。”
两个天官彼此对视,陈天官思忖道:“总不会,那女郎就是……”
他们对待这种事情,十分慎重,何况他们乃是皇朝敕封的天官,一言一行,非同一般,因此那底下的字及时地收住,并没有说出来。
顺吉不晓得缘故,见他们气氛古怪,便催促问道:“到底说个明白,殿下可有碍没有呢?好好地为什么吐血了?”别的事顺吉一概不理,只最在意小赵王的身体。
翟天官安抚道:“不妨事,殿下已经神魂归位,只要好生休养便能恢复。”
顺吉道:“可无端端为什么会这样?简直骇死人了。”
“这个……多半是王爷自己的心意,”翟天官叹息道:“等王爷醒来,我等也会好生规劝,毕竟整个古祥州,以及千千万黎民百姓还指望着殿下,不管为了什么天大的事,王爷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
陈天官也频频颔首。旁边徐先生心中叹道:“假如那小女郎当真会是中洛府的继任天官,那却不知道对于小赵王而言,是福是祸,才只崭露头角,就能让小赵王呕血,那以后……倒不知如何了。”
象郡外,八里沟。
奴奴儿只觉着自己好像被人抱住,猛地就刹住了身形。
她起初害怕的几乎闭上眼睛,察觉不对,睁眼四看,身旁却并无人。
除了……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气息,就如同她听见“不许去”那三个字的时候一样。
有那瞬间,奴奴儿几乎怀疑小赵王已经来到了自己身旁。
直到那力量阻止了她继续摔出去,才陡然消失,奴奴儿下坠,落在了廖寻怀中。
廖寻将她拥住,急忙问:“丫头,丫头你还好么?”
头一次,从来泰然自若的廖少保也为之动容,面色急切,满是担忧。
奴奴儿睁开眼睛:“大叔……我、我没死。”
才说出这句,她醒悟过来,身子一颤,忙探头道:“快快,戳他肚子的软毛。”
那边,阿坚昌四爷正分头行事,但凡是能动的的侍卫也都冲上去,刀砍剑刺,听见奴奴儿的喊声,阿坚飞身而起,从一个侍卫手中抢过长刀,向着山精腹部用力刺去。
只是他先前奋力扔出那一刀,几乎贯穿了山精的咽喉,可惜那刀对于山精而言仍是太小,没法儿让它致命。
此刻阿坚的力气早衰竭了,虽然刺中,但却无法尽入,反而惹得那山精又狂吼了声。
阿坚咬紧牙关,因力气耗尽,也呕了血,就在无法可想之时,有道身影快步走来,从地上捡了一把长刀,向着正要挺身而起的山精腹部刺去!
“少保……?”阿坚几乎僵硬。
廖少保竟然……那拿惯了笔的手竟握住了刀。
就在廖寻走近山精的刹那,一道温风平地而起,隐约中,两道身形若隐若现,无形中的两只手搭在廖寻手上,长刀向前,嗤地一声响,已经破了山精的法门。
山精向后跌倒,无法再动,硕大的身形飞快地缩小,最后竟化作了一只猴子大小,直挺挺躺在地上。
昌四爷大喜,本来周旋的已经没了力气,见状俯冲向下,张开嘴,竟是生生地将那尸首吞下。
就在那山精尸首被昌四爷吞下之时,原本残缺的山精雕像,顿时迸裂成碎片,那“勿谓不预,一雷一火”八个字,也随之消散无踪。
妖魔伏诛,风平浪静。
奴奴儿眼睁睁望着前方,就在廖寻的身侧,左边站着的,是一道身着白衣的女子身形,右边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修行者打扮的老者。
方才千钧一发,是这两个灵体相助廖寻,顺利地刺破了山精法门。
此刻,那两道灵体离开廖寻身侧,向着奴奴儿而来。
奴奴儿看向那白衣女子,正是在她梦里烧纸钱的那个妇人:“是你……?”
女子看向奴奴儿身后的小树,不敢靠前,道:“大人恕罪,妾身乃是女魅,乃是这周围失去孩儿妇人们怨念凝结而成的,百年来只修成这一点形体,因察觉黑大王会被无知村民唤醒,幸而大人从此经过,故而斗胆入梦示警,还请恕罪。”
奴奴儿叹道:“不怪你,你也是一片慈心。”
另一个老者的魂体望着奴奴儿,疑惑道:“大人乃是中洛府新任天官么?”
奴奴儿忙摇头:“不,我不是。”
老者道:“我是马家的人请来降妖的,怎奈技不如人,反而被黑大王所杀,只凭着一点残魂苦苦支撑,终于等到大人前来,多谢大人完了我一点心愿,救了这周遭百里的百姓!”
“当不起当不起。”奴奴儿见他行礼,忙抱拳胡乱还礼:“如今妖魔已经斩除,是大家的功劳,只不过,那雕像后面的字是谁留的,可知道么?”
女魅跟老者面面相觑,却都不知有什么字,原来他们竟没看到过。
奴奴儿摸摸头,得不到答案,便索性先不去想了,只问道:“那你们两个以后会如何?”
女魅道:“这里不会再有妇人的怨念了,也许,我会慢慢地消散罢。”她的语气却没有什么怨怼,只是释然。
老者也呵呵一笑道:“我辈修士,以降妖伏魔为己任,死在这上头,也是遂了平生志愿,此后或者随风消散,或者转世轮回,都罢了。”
奴奴儿听了两人的话,心中感慨,又有点莫名的遗憾:“你们两个都是大好人……”
此刻廖寻走了过来,温声问道:“怎么了?谁是大好人?”他又恢复了平素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
奴奴儿指手画脚,可惜廖寻看不到那两个,只听她说完了,廖寻道:“果然不错,女魅虽是怨念凝聚而成的灵体,但一心向善,那修行者也是至死不改初心,真无愧‘修士’二字,若如此消失,也是可惜的很。若能留有用之身,护佑一方便更好了。”
奴奴儿心中本有个朦胧的想法,听廖寻说了这几句,顿时似点醒了她一般:“大叔,你说到我心坎去了。”
她看看背后的黑风山,道:“这山势险峻的很,万一再蹦出个妖魔就不好了……倘若你们两位能够守护此处,未必不是一件功德呀?”
奴奴儿从小流离失所,又不曾认真读过书,没学过什么经天纬地或者治世救人的大道理,她口中所言,全是天然心意,也不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将会给两个灵体以及本地带来何种的变化。
女魅跟那老者对视,只觉着这小女郎说完之后,黑风山上,仿佛冉冉地有一道清光浮现,照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原本单薄地几乎摇摇欲坠的形体都凝聚了几分。
就连本来看不到他们的廖寻,也隐隐察觉身边多了两道微光的影子,一时错愕。
原本奴奴儿在这里念念有词,阿坚众人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各自惊讶,不知如何。
昌四爷跌坐在地上,翅膀轻轻地抚摸肚子,才吃了一只山精,它撑着了,肚皮都鼓了起来,已经顾不上别的,一边打嗝,一边努力消化。
奴奴儿身后的小树原本面不改色,眼睛盯着两个魂形。直到这会儿,小树的眼神逐渐缓和,点着头说道:“好了好了,他们是好的了。”
女魅跟老者原本畏惧小树,虽不知他是如何,但就如同鬼魂惧怕火焰,人会害怕锋利的刀刃一样,天然畏惧。
此刻听了的话,竟隐约觉着有什么东西认可了自己,不由都面露激动之色。
女魅向着奴奴儿跪地道:“多谢大人赐言!”
老者也甚是动容,忙着躬身行礼:“多谢……女官大人!”
他本来要说“天官”的,只是想到奴奴儿否认,便自改了一个字。
只不知为何,从这小女郎现身,他总有一种对方是天官的错觉。
两人相谢之后,身形逐渐消失不见。奴奴儿也不知究竟,对廖寻道:“大叔,你听见没有,他们叫我‘大人’,‘女官’呢。”
廖寻虽没听见,却隐隐看清那发光的魂形的动作,笑道:“是么?丫头越发厉害了,也是应该的。”
奴奴儿道:“那么,回头见了王爷,我是不是该跟他要个官儿做?这才名正言顺啊。大叔,到时候你可要帮着我,跟王爷说说我的、我的丰功……丰……”
“丰功伟绩?”廖寻接口,笑道:“好,我一定帮着丫头。”
奴奴儿大喜:“一言为定。”
这会儿阿
坚被人扶着走了过来,虚弱的恨不得倒地睡个几天几夜,却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天官的雷火了?”
“哪里来的雷火,”奴奴儿拍手笑道:“我哪里会什么雷火?我不过是吓唬它的。”
当时奴奴儿见到石像后面那八个字,自然想要用雷火之法,但她又不是神,怎能说有就有,还好,她的确有一个小神通,就是在最初遇到小赵王时候就用过的“幻术”。
她的所谓“雷火”,不过是在瞬间造出的幻觉而已。
只不过,山精本就天然畏惧雷火,先听见她念出天官的法诀,心中已经恐惧,又猝不及防地看见她手中射出的雷火之光,哪里还会疑心是真的假的?雷火直接轰到脸上,山精满心都是要被杀死了的绝望,早就吓破了胆子。
奴奴儿正是算到这个,才想赌命一试。
阿坚瞠目结舌,他还以为奴奴儿真的会了什么雷火神通,原来还是不改她的本色,依旧是吓唬人为主啊。
可既然如此,她哪里来的勇气敢在那时站出来……
廖寻叹道:“丫头你也太胆大了,万一那妖邪不上当呢。”
奴奴儿道:“那也要试一试,不是有那一句话么?什么……狭路相逢……什么胜……”其实她没说的是,当时阿坚跟几个侍卫都岌岌可危了,为了拦阻山精过来攻击自己,几乎拼上性命,她又岂会置之不理?
阿坚叹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回头倒要让王爷给你找个教书先生,好好教一教才行。明明不会掉书袋,却还总学人文绉绉的。”
廖寻吩咐留下两个侍卫,等就近的县衙派人来处置后续。
山精陨灭,那两个昏迷的孩童也醒来了,受了伤的马三媳妇经过救治,也无大碍,抱着孩儿,千恩万谢。
村民们起初自然不知是村长跟仙婆三人弄鬼,只不过罪魁祸首都已经被山精杀了,也算是现世报。
廖寻吩咐专人仔细料理后事,便同奴奴儿回了驿站,迎着晨光继续启程。
只是一路上,奴奴儿时不时东张西望,又侧耳倾听。廖寻看的好笑,问她:“丫头,你在做什么?”
奴奴儿“嘘”了声,凑近廖寻,在他耳畔道:“大叔,我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谁?”廖寻诧异。
奴奴儿的声音越发低了:“是王爷。”
廖寻双眼微睁:“嗯?这怎么说?”
奴奴儿抓抓头,把小赵王在自己耳畔出声,以及自己掉落之时仿佛被他抱住……竹筒倒豆子都说了。
廖寻心中微惊。
奴奴儿道:“所以我怀疑,殿下能看到我……也许这会儿也在看着我。”
鬼鬼祟祟,她的眼睛左右溜了溜,仿佛小赵王真的就无处不在一般——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小东西,本王会一直你
奴奴儿:有本事你过来呀~
小赵王:等着嗷
宝子们,快来
第36章
对于奴奴儿的话,廖寻三分相信,三分存疑。
小赵王或许有如此能耐,廖寻觉着是有可能的,但随时随地盯着奴奴儿?这却不符合小赵王的性情,却也未必。
不过看着奴奴儿精神满满的样子,廖寻心里却又有些欣慰,毕竟对她来说,这趟“寻亲之旅”,并不是什么令人很快活的事。
若是寻常人家丢了孩子,必定焦急,知道孩子来寻亲的话,或许还能是个大团圆的局面,
但,奴奴儿明明是被那家的舅爷卖掉的,而且丧尽天良,还卖给了私通蛮荒城的拐子,这不是单纯的卖女儿,而是眼睁睁地把奴奴儿扔进火坑。
连廖寻这样纵横朝堂几十年,涵养功夫早就登峰造极的,想到此事,心中都忍不住暗暗痛恨。
虎毒不食子,这金姓商贾竟不知是个什么禽兽般的人了,竟干出这种事。
越是靠近象郡,廖寻越是担心,生恐奴奴儿因而感伤悲痛。
所以廖寻也有意说些逗她开心的事,如今听她说小赵王如何,廖寻却是想起阿坚先前说奴奴儿不学无术的话,因说道:“丫头,不如我教你学问吧。”
“学问?”奴奴儿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原本她的眼睛就大,这么一瞪,骨碌碌地,满是清澈的天真。
廖寻笑道:“我也不是好为人师,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你想学什么,我教一教你,以后……你或许跟人家辩论吵嘴之类的,也可以用得上。”
奴奴儿也笑了:“大叔,你怎么惦记着我跟人吵嘴呢?我是那样不饶人的么?”
廖寻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不由摸摸她的后颈:“嗯,奴奴的脾气自然最是随和的,是我说错了。”
他这样即刻认错的姿态,反倒让奴奴儿不好意思起来,忙道:“大叔,你要教我什么?我知道我欠缺的好多呢,也不知自己该学什么,你想到什么就教我什么好了,我都喜欢学,就是我比较蠢笨,大叔可不要嫌我。”
毕竟廖寻又有学问,官儿又大,且年纪也在这里,他愿意教授的,当然都是极好的。这点子账奴奴儿还是算的很清楚的。
廖寻笑说:“嫌什么?岂不闻有教无类?对了……你知道什么叫有教无类么?这原本出自孔夫子的《论语》,说的是……人人都可受教,不会因为什么出身高低贵贱之类而区别对待。”
奴奴儿眼睛一亮,自然想到那夜城墙上的飞剑留字,正跟这句话相合了,忙点头:“这不正说的是我么?”
现成的一个引子出来了,于是便从此开始教授。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小树又在旁边昏昏欲睡,完全不受打扰。
而在小树身旁,是四仰八叉的昌四爷,两只爪子蜷缩着,肚子依旧鼓鼓,因为吞下了那只山精,正忙着消化,先前飞都飞不起来,只能跟众人一块儿乘车。
昌四爷半昏半醒中,听见奴奴儿跟廖寻说话,颇为欣慰。
奴奴儿打小就去了蛮荒城,野狗似的长大了,没有人正经教导她,连原本会的大启话,都变了调儿,以至于回到大启后还要装哑巴。
直到在青楼里混了些日子,又耳闻目染地学了些不上台面的言语之类,眼前都是些光怪陆离声色犬马,在那种情形下她没长歪了,是她本性就极纯良,心智坚定之故。
昌四爷倒是巴不得她跟廖寻多学些好的,免得整天一张口说“脱他裤子”之类的粗话。
只有一点,大概学了半个时辰之后,奴奴儿若有所觉,不由地坐直了几分。
廖寻问她怎么了,奴奴儿神神秘秘道:“大叔,我感觉殿下又在看我呢。”
她甚至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我认真跟大叔做学问呢,你不用盯着我,我没做什么坏事。”
廖寻忍俊不禁。
诸如此类,疑神疑鬼,奴奴儿时不时地就冒出几句来,竟似虚空跟小赵王对谈一般。
廖寻也不阻止,任由她自言自语似的,自得其乐罢了。
一个多时辰,到了象郡。
前锋的侍卫早就去联络本地县衙,查明了金家的住处。
知县得知是赵王府派人,且还不知来者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已经赶忙亲自过来恭迎了。
马不停蹄地直接去了金家。
这金家在象郡,也算是有头脸的人家了,家里做的是丝绸买卖,专门从南洲往各地贩卖绸缎布匹,在本地的街市上也有铺子,打听起来倒也容易。
据说这金家老爷,膝下一儿一女,又有个妻舅,也在本地,就做他店铺的总掌柜,一应经商的事宜,都由此人经手。
马车直接停在了金府门口。
从进了象郡开始,奴奴儿就没有再开口。
掀开车帘打量外头的光景,自然不是她记忆中在南洲的日子,她不言语,只因心头阵阵地悸动,没法儿按捺,也无法掩饰。
廖寻察觉,便也不再引她说话。小树倒是醒了过来,擦擦眼睛问:“阿姐,你不开心?”
奴奴儿回头,对上小树
惺忪的睡眼,勉强一笑:“你又知道了……”
小树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道:“阿姐身上又透出苦苦的气味了。”
奴奴儿叹了口气,摸摸小树的头:“放心,阿姐没事。”
昌四爷总算坐了起来,原本有些虚的身形,此刻凝实了些,翅膀拍着肚子,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了亏心事的是他们,奴奴,不用怕,何况还有廖大人在呢。”
廖寻望着这能口吐人言的寒鸦,着实另眼相看,不由微笑道:“别忘了,还有王爷。”
奴奴儿听见他提起小赵王,这才忙又挺直了脊背,心想,万一小赵王正盯着自己,望见她霜打的茄子一般,岂不是会笑她?才不要让他小看自己呢。
马车停下,奴奴儿先行跳下车。
双手叉腰,抬头看向面前那有些气派的府邸,以及上面金碧辉煌的“金府”,嗤地一笑。
府门口原本有些小厮的,虽然府里老爷也认得些有头脸的地方豪绅之类,但从未见过这样气派的场景,知县大人亲自引路,又有一些衣着鲜明不知哪里来的禁卫随扈。
一个个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早又有人急忙入内禀告。
奴奴儿叉着腰,长吁一口气,道:“今日就算一笔总账,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小树从她身后下地,站在了奴奴儿身旁。
昌四爷因动作不便,慢了一步,连滚带爬地窜出来,落在奴奴儿肩头,“嘎”了声,随着睥睨四顾。
最后出来的才是廖寻,双足才落地,知县大人便狗腿般过来迎着,方才来的路上,他已经打听清楚,知道了廖寻的身份,哪里敢怠慢。
就在此时,里头人闻讯赶了出来,竟是管家,一看这个阵仗,匆匆窜出来,先向着知县打躬作揖:“不知大老爷亲临,我们家主今日不在府中,已经催人去寻,还请大老爷见谅,且入内坐了喝茶。”
知县大人恨不得踹开这个没眼色的,在当朝第一权臣面前,他有什么脸称“大老爷”,当下不予理会,只对廖寻道:“尚书大人且请入内?”
皇帝甚是重爱廖寻,所以他身上头衔极多,只是从小赵王方面论的话,因他是皇亲,自然是太子少保的头衔更亲近,从军中武将们论,则是“廖督统”,但若是从朝中官员论起,自然得从“兵部尚书”称呼。这都是有讲究的。
廖寻转头看向奴奴儿,奴奴儿道:“金老爷不在,那么夫人呢?”
知县大人一惊,从方才他就察觉,廖寻对待这小女郎十分不同,如今听奴奴儿发话,知县即刻领会,忙呵斥那管家道:“尔当家主母呢?”
管家忙道:“是是,已经通知了主母……且请各位贵人前去厅上坐了饮茶,稍事歇息……主母即刻便来拜见。”也算是他转圜的快。
廖寻刚要开口,就见小树忽然道:“阿姐,我听见哭声……”说着,竟迈步向内跑去。
奴奴儿叫不住他,急忙跟上,廖寻见状,便也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小树绕过风雨连廊,直接从侧门往后院跑去,奴奴儿见他反常,知道必有缘故,就只跟在后面,直到小树穿过夹道,来到一处仿佛是花园的地方。
奴奴儿终于听见了“哭声”,其实不像是哭声,而是哀叫的声音,只是被压抑着,所以只透出细细的呜鸣。
在她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笼子,笼子中一团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只是白毛上夹杂着丝丝点点的血迹。
笼子前是一个少年,手中拿着一双拨火用的铜火棍,正一下一下地往内戳。
一边戳,一边骂道:“叫你抓老子,叫啊,继续叫啊!”
风飘过,空气中散发着毛发跟血肉被烧焦传出的气味。
原来就在这笼子之前,放着一个火炉,里头还插着一根细细的铁条。
少年手中的铜火棍戳中笼中之物,它便猛地一抖,想要躲开,只是笼子不大,那火棍又长,自然无处躲藏。
大概是嫌弃手中的火棍不够热,少年一扔,又将烧得通红的铁条拔了出来,笑道:“来来,让你尝尝这个……”
小树扑上去,猛然将他撞倒。
少年猝不及防,手中的铁条忘了挪开,竟被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顿时之间少年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空气中的皮肉焦糊味儿更浓烈了。
少年身后原本还跟着两个小厮,见状都惊呆了,慌忙上来搀扶抢救。
奴奴儿见他们手忙脚乱去扶那少年,却趁机上前,用力又踹了那少年一脚,将他重又踹倒在地。
趁着小厮们去救的瞬间,奴奴儿才又将小树扶起来:“你忙什么,伤了自己可怎么好?”
小树指着笼子道:“阿姐……救救它们。”
奴奴儿低头看向笼子里,才发现里头关着的……像是一只猫,先前楞眼一看只看见一团白,现在细看,原来竟是猫中的“乌云盖雪”,便是头跟背部是黑色,只有四肢跟腹部是白色的猫儿。
这只猫儿身上带着血迹并烧焦的痕迹。可虽受伤严重,却仍正瞪圆了眼睛,警惕地望着外面。
此刻那少年叫的跟杀猪一般,疼的脸色煞白,小厮们一面扶着,又一面怒视奴奴儿跟小树:“哪里来的野东西,敢伤我们少爷,不知死活了么!快来人!”
正大叫中,廖寻等人也都赶到了。
奴奴儿顿时心安。
阿坚先赶过来问:“怎么回事?”
小树正要开口,奴奴儿暗中捏了捏他的手:“谁知道呢,我们赶到的时候,就见到那人不知怎么跌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大概是疯癫了吧。”
那少年疼的死去活来的,顾不上开口,通红的铁条先前被他压住,直接从腰腹到下面,烫的稀烂。一个小厮却叫道:“你们是什么?明明是你们方才来把少爷推倒的……”
奴奴儿啧了声:“对对对,你们伺候不力,让你们少爷伤了,就赖在我们身上。反正这是你们家,是黑是白都是你们说了算。”
正在这会儿,几个家丁跟婢女闻风而至,一块儿到的,还有一个衣着颇为华贵的半老徐娘,奴奴儿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僵住了。
在进门的时候,奴奴儿还有些忐忑,生怕找错了地方。直到看见这妇人无比熟悉的脸,奴奴儿简直无法呼吸。
那妇人却并没留意她,满心都盯着那哆嗦着嚎叫的少年,赶上前扶住:“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小厮赶忙道:“夫人,是他们……是他们把少爷推倒才受伤了的。”
妇人看到少年的伤势,已经是脸色大变,急忙呵斥叫去请大夫,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少年嘶声惨叫:“娘,我好疼!”
妇人搂住他,拼命安慰,听见小厮的话,又转头看向奴奴儿跟小树,眼中满是仇恨:“你们是何人?为何闯入府里,贸然伤人?”
少年忍着疼,怒视小树:“是他,这个小贱货把我推倒的,娘,给我报仇,我要把他捆起来烧死……”
这会儿知县老爷看不下去,生怕这妇人又说出什么来,忙出面道:“稍安勿躁,兴许只是个误会。”
妇人倒是见过知县的,面上的怒气勉强收敛了几分:“大老爷……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是……”
直到此刻,她都没正眼看过奴奴儿,当然也并没有认出,她就是当初的婵儿。
廖寻默默地走到奴奴儿身后,轻声唤道:“丫头。”
小树也忘了别的,扭头望着奴奴儿,却见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么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抱抱小奴奴~
第37章
有那么一瞬间,奴奴儿忘记了所有,甚至连眼泪掉下来都不知道。
面对天蝼的时候,她恐惧之极,却没有掉泪,面对山精的时候,她赌上性命,也没有哭,就算在蛮荒城跟獒犬抢食,冻饿交加濒临死亡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因为知
道哭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但是此刻,眼泪却不请自来,很是奇怪。
直到小树抓住她的手,另一边,廖寻迟疑着,终于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意图安抚。
知县老爷正在跟金府主母说话,瞥见这情形,心中一震,越发坚定了不能得罪那小女郎之心。
别说是伤着了金府的小少爷,就算真的宰了他,又能如何?赵王府护送,廖尚书亲陪,简直连当朝公主都没有的排场。
正在此时,派去寻找金老爷跟舅爷的人终于回来了,一同返回的只有舅爷,据说金老爷今日出城去往佛寺,故而一时不得回。
严舅爷在本地略有人脉,路上已经得知知县大人也亲临了,只还不知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用意。
舅爷百思不解,一会儿觉着是自家的绸缎引起贵人中意,一会儿又觉着大概是跟外甥女和本地姜家的亲事有关……得亏他不知道廖寻的身份以及来的是赵王府的侍卫,不然也不至于如此痴心妄想。
进门之时还满面堆笑,越走越觉着不对劲,被带到花园,看如此阵势,舅爷急忙上前,二话不说先行礼。
谁知廖寻见奴奴儿着实伤心,心里也动了怒。
他并没有放开奴奴儿,一边揽着她,一边说道:“把此人绑了!”
阿坚虽说平时常常嘴上不饶奴奴儿,经常取笑,但心里维护之意,却日渐高涨。
这会儿作为知根知底的人,也替奴奴儿不平,一摆手,两个亲信上前,将严舅爷掀翻在地,用粗粗的索子把两臂绑的紧紧的。
舅爷大惊,美梦破碎,又不敢反抗,只叫道:“大人,大人……小人犯了什么错?大人饶恕,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严夫人也惊愕起来:“这是干什么?就算是大人们,拿人也要有个罪名,为何伤人在前,又无缘无故地绑人在后,难道朗朗乾坤就没有王法了么?”
廖寻那样好涵养的人,不由地也冷笑起来:“王法?你们发卖亲女的时候,可记得王法了么?”
“发卖……亲女?”严夫人愣怔,忙分辩道:“大人,这怕是有误会吧,妾身的女儿好端端地自在家里,哪里来的发卖?”
廖寻本是心细如发的人,听了这句心头微动。
不料那严舅爷脸色大变,他早留心到廖寻护在怀中的小女郎,此时眼神变来变去:“大、大人……您说的难道是……”
这会儿奴奴儿吸吸鼻子,用力揉了揉眼睛里的泪,转身看向严舅爷跟夫人。
舅爷盯着她,眼神逐渐骇然:“你你……”
那妇人却仍是一脸不以为意,甚至没留心看奴奴儿,直到察觉舅爷神色不对,她顺着目光看去,望着奴奴儿,细看半晌,猛然一震。
严夫人的脸色一言难尽:“你、你……”
奴奴儿道:“时间过的真快啊,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没有死,是不是让你们很失望?”
她不觉着伤心了,只是浑身冰冷,觉着愤怒。
妇人如同见了鬼一样:“怎么可能……”她扭头看向舅爷。
严舅爷咽了口唾沫:“你、你是……婵儿吗?”
奴奴儿道:“难得舅舅还认得我。我以为你非但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人,更加认不得我了呢。”望着严舅爷身上的衣着,笑道:“这几年你过的不错啊,原来做了亏心事的坏人,也能过的很好,真是没有天理啊。”
严舅爷勉强从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眼睛瞥向夫人,结结巴巴:“婵儿、婵儿……当时,当时确实是不得已的,家里是有苦衷的。”
妇人却道:“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之前婉儿跟婵儿在路上被人拐走了么?”
舅爷面色一僵,猛地闭嘴。
严夫人看向奴奴儿:“你、你真的是婵儿?你是怎么找回来的?”她问了这句,又忙上前将奴奴儿拥住:“我的儿,先前以为你不在了……天可怜见,竟然会让你我母女有重逢之日……”
严夫人抱住奴奴儿,哭叫起来。
遽然被人靠近拥住,奴奴儿本能地有些不适。
廖寻的拥抱,很温暖,叫人不由自主心安。但严夫人的怀抱,在刺鼻的脂粉气息之外,更有一种让奴奴儿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本想挣脱,但……这是她的母亲啊。
旁边的那小少爷起初还自因痛乱嚷,突然见这般变故,不觉愕然叫道:“娘,你在干什么!失心疯了么?这贱人跟那小贱货一起害我的!”
严夫人回头:“闭嘴,这是你姐姐!”
小少爷方才查看过自己身上的伤,那铁条几乎伤到命根子,他从小到大,无人敢拂逆半分,何况吃这样大亏,自是怒不可遏,嚷道:“我哪里又来一个姐姐,我从不认得……我不管,我要这两个贱人死!”
严夫人放开奴奴儿,上前给了小少爷一个耳刮子,打的他几乎跌在地上。严夫人骂道:“是老爷跟我平日把你惯坏了,叫你这般无法无天,这是你先前被拐子拐走的婵儿姐姐!你还敢胡言!还不道歉!”
小少爷哪里听这些,他自打出生就没受过这般委屈,兀自哭嚎:“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去告诉祖母去!”
舅爷在旁心怀鬼胎地看着,目光时不时地从奴奴儿身上掠向廖寻,又从廖寻看到阿坚众人,最后才是知县。他先前也跟知县打过一两次交道,因打点妥当,知县倒也和颜悦色,从未见见过今日这般透着肃然厉色之态,心中不由打鼓。
冷不防奴奴儿扫了扫衣袖,走到他身旁,道:“我姐姐呢?”
舅爷猛地抬头:“你……”
奴奴儿问道:“婉儿姐姐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这……”舅爷脸色变来变去,正欲开口,严夫人回头道:“哥哥,婉儿也是被你丢了的?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好狠的心……”
她扑上来,揪住舅爷的衣领道:“婉儿在哪里,她是不是也还活着?你说啊!若她还活着,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让我们母女团聚……”
小树站在奴奴儿身后,眉头紧锁,这会儿忍不住要走上前,却给廖寻拦住,悄悄地对他摆了摆手。
舅爷眨巴着眼,终于垂头道:“婉儿……她已经不在了。”
奴奴儿只觉着头顶有霹雳之声,手指头都麻了。
阿坚走到她身后,呵斥道:“你最好说实话,若有半分虚言,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舅爷浑身发抖,半垂着头,目光鬼祟地不时瞥着严夫人。
严夫人哭的死去活来的,道:“哥哥你、你千万别说谎话,当着……贵人的面儿,胆敢弄虚作假……可是死罪,我也保不住你。”
舅爷哆嗦道:“我我、我没说谎,婉儿确实……死了。”
奴奴儿死死地攥着拳,呼吸都不畅了:“你只说,你把婉儿姐姐卖到哪里去了。”
舅爷声音低低道:“隔了太久,都,都忘记了……”
阿坚一招手,两个禁卫上来,将他翻倒,不由分说先抽出短棍要打。
昌四爷却飞过来,口中衔着那根铁条,道:“这个好,用这个。”
铁条毕竟很沉,昌四爷飞不高,拖在地上,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越发骇人。
阿坚道:“不错,这个好,不过还差一点……”他看着那仍旧燃烧着的炭炉,道:“原先这小少爷怎么弄的,咱们也弄弄看,倒似怪好玩儿的。”
一个禁卫当即上前接过铁条,重新捅进炭炉里烧了起来。
舅爷眼睁睁看着,大颗的汗滴落下来:“不不要……”
严夫人也面露骇然之色,哽咽道:“各位大人,哥
哥是想不起来了,何必要动这样酷刑呢?”
阿坚道:“小公子刚才用这酷刑的时候,想来是没有人异议的,难道他用得,我们就用不得?我们还比他低一等了?”
严夫人咽了口唾沫,道:“这、这如何能比,他是教训不听话的畜生。”
阿坚大笑:“巧了,我们也正要教训那没有人心的畜生!”
严夫人色变,阿坚觑着这妇人,虽是奴奴儿的母亲,但阿坚总觉着哪里不对,只碍于奴奴儿的面子,还不肯如何她。
阿坚只冷冷地说道:“他把夫人的两个女儿都偷偷地发卖了,难道夫人还向姑息养奸不成?或者两个女儿,都比不上这一个畜生?”
严夫人语塞。
舅爷绝望地叫道:“姐姐救我!”
炉火正盛,那铁条也不粗,很快就烧得通红,禁卫拿了出来,走到舅爷身旁,比量着道:“侍卫长,是抽呢,还是捅呢?”
那铁条逼近舅爷身上,也不知道禁卫是有心的还是故意,通红的一端不留神戳到舅爷身上,顿时嗤啦一声,舅爷凄厉惨叫起来。
阿坚道:“啰嗦什么,先抽后捅,或者边抽边捅,岂不舒爽。”
廖寻在旁听着,只觉着有些古怪。
奴奴儿本来满腔悲怒,无处宣泄,几乎沉默寡言起来,先前听了阿坚说严夫人“两个女儿比不过一个畜生”的话,心中悲凉,又听这几句浑然天成的荤话,竟破涕为笑。
阿坚见她笑了,才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奴奴儿一直沉默不语,实在叫他担心。
侍卫痛快地答应:“好嘞!”抡圆了胳膊就要抽下去,这通红的铁条这样抽落,半条命只怕没了。
舅爷骇然大叫,“且慢!”严夫人喝止,却拉住奴奴儿道:“好孩子,他做错了事,但毕竟是你舅舅,你且看在亲情骨血的份上,别叫他们动手才好,你如今回来了,一切都好说……好歹别坏了一家子骨肉情分。”
奴奴儿冷笑道:“我回来了?那姐姐呢?”
先前被严夫人抱住的瞬间,奴奴儿虽然不言语,心中却难免不为之悸动。毕竟小孩子依赖自己的父母,乃是人之常情,就算奴奴儿在外流落这么多年,经历多少生死艰难,但在见到了严夫人之时,心底的那股孺慕之思俨然盖过了一切。
何况严夫人表现的全不知情,一切仿佛都是舅爷所为,奴奴儿的心意有些松动,几乎就忍不住要投到她怀中大哭一场了。
可是此时,她已经镇定下来。
奴奴儿将被严夫人拉住的手抽了出来,望着舅爷道:“你说姐姐死了,那你就给她偿命!”
阿坚则催促道:“愣着干什么?打啊!没吃饭不成。”
“不要!住手!”舅爷脸色惨白,流着汗,望着那嗤嗤冒烟的铁条,又看向严夫人,终于忍不住道:“我说我说,我知道她、她应该还没死!”
原来当初这舅爷原本把金婉儿卖到了清都的一户人家为妾,后来依稀听闻,婉儿在那里待了几年,却没有生下一子半女的,被那户人家嫌弃,过的不太好。
舅爷道:“那家人是殷实人家,还不至于闹出人命,婉儿过的虽差些,却还活着……至少我打听的时候是这样,其他的就并没有再探听过,兴许派人去那家子……就能知道。”
从中洛城到象郡,距离不远,好歹也都是古祥州境内,中洛府管辖范围,但如果是清都,那就要去大魏,总要走个十天半月。
阿坚毕竟不似奴奴儿年纪小,回头看向廖寻,便见廖寻一点头。阿坚便知道他跟自己心意相似,都唯恐这混蛋是缓兵之计。
于是对那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把铁条往舅爷臀上一抽,虽然已经不是通红了,但依旧或烫,嗤啦一声,舅爷浑身抽搐如同风邪,惨叫连连。
“省省力气,别只管嚎,这只是开胃菜而已。”那侍卫准备大显身手。
旁边的严夫人捂着嘴,而那本来一脸骄横的小少爷,也闭了口。
旁边笼子里的猫儿却睁着眼,一眼不眨地望着。
小树几度想要开口说话,都被廖寻拦住,这会儿有些百无聊赖,察觉猫儿不安,便走到笼子旁:“不用怕,会救你们的。”望着乌云盖雪身上的伤,有一处烫伤几乎伤到它的眼睛了,实在凄惨,小树叹息:“真可怜。”
只听“喵呜”了声,从乌云盖雪的身后,慢慢走出一只很小的狸花猫。
原来方才,这乌云盖雪一直都紧紧地把狸花猫护在身后,就算伤痕累累,也依旧把小猫护的好好的。
那边,舅爷又将那户人家的住址,姓名之类都说了,看得出来没有再隐瞒什么。那侍卫才停手。
严夫人兀自苦苦地哀求道:“上天庇佑,婉儿没事,婵儿你也该消气了吧……当初的事情确实是你舅舅不对,我们以后关上门了自然慢慢算账,好歹毕竟是一家子……你看在娘的面儿上,饶了他吧?”
奴奴儿面上无悲无喜,淡淡地望着她:“看在你的面上?这么多年,你可曾派人找过我跟婉儿姐姐?为什么把家从南洲搬到这里来,是不是担心我们活着会找回去?不要说谎,你有没有找过我们,一查便知。”
严夫人面上神色变来变去,掩面哭道:“当初你舅舅说他已经在外头找过了,而且说是在寒川州那里走失了的,那兵荒马乱的地方,我们就只当你们已经……所以才不曾找寻。之所以搬家,不过是因为……留在旧宅子,便会想起你们姐妹,徒增伤心,所以才搬到这里来了。婵儿,你怎么可以如此疑心父母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难道我们还会害你跟婉儿不成?”
奴奴儿也确实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何同样都是她的女儿,为什么她跟婉儿,就仿佛是被丢掉的包袱一样。
也不知是因为分别了这十年还是如何,此时此刻她对这位母亲,是半点儿也爱戴不起来了,甚至连她的拥抱都抗拒。
严夫人说是舅爷所为,奴奴儿确实也想相信,因为只有相信,才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太过失望。
但另一方面,奴奴儿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五六岁孩童了,她见识过世态人心的险恶,尤其是在那个秩序崩坏的蛮荒城,多的是一些父母,为了苟延残喘,宁肯把亲生的子女卖给蛮人为奴为婢,甚至是做……“口粮”。
说他们狠心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孩子对他们来说,就跟一个物件没什么两样。
可大启跟蛮荒城不同,毕竟还没有到达有今日没明天的地步,这严夫人,又是如何?
“我不知道。”奴奴儿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严夫人捂着脸哭泣:“老天,我是做了什么孽……”
就在此时,外间清脆的声音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我家!还拦着不许我回来?太放肆了……”
说话间,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从外走了进来,猛然看见院子里这般情形,她陡然色变:“娘?柏儿?”
少女快步跑了过来,看到金柏身上的伤,又看严夫人满脸泪痕,以及舅爷趴在地上,皮开肉绽之状,少女脱口叫道:“出了何事?这些都是什么人?”
严夫人见她此刻回来,忙拉住手,示意她不要做声,又拭泪道:“莎儿,这是你的婵儿姐姐。你还记得她么?她在家的时候,你还小呢。”
少女猛然抬头,她在进内的时候就看见了奴奴儿,看似跟自己年纪相仿,更无浓妆艳抹华丽装饰,却偏生得极为灵秀。
眼中闪过一抹妒色,少女开口:“她不是……”
严夫人正握着她的手,死命掐了一把,少女戛然而止,严夫人怒斥道:“一个两个的都惯得没了礼数,还不见过你姐姐!”
少女面上透出不情愿之色,奴奴儿哼道:“不用,我当不起。”
“娘,她不要,可不是我没礼数。”少女顺势说道,又看向廖寻阿坚众人,眼中浮现疑惑之色:“这些人是?”
严夫人道:“这是……护送你姐姐回来的大人们,不可无礼。”
少女倒是瞧出廖寻跟阿坚气势非凡,母亲又叫“大人”,应该是来头不小的官儿了。只不过这样的大官竟然护送奴奴儿回来,她心中很是不忿:“是不是她在外头犯了什么事,才劳动者许多大人送回来的?”
金柏趁机低低道:“我才不认这个什么姐姐,他跟那个小杂种一起差点杀了我。还有舅舅,他们要对舅舅用刑,母亲都要跪下了,她都不松口。”
少女震惊:“你也
太放肆了,才回家就这样无法无天,你当自己是什么……”
奴奴儿早受够了,怒不可遏:“闭嘴!”
肩头昌四爷蓄势待发,“嘎”地一声厉叫,双翅张开。
少女被惊得倒退,站立不稳,正好撞在那笼子上,笼子一阵哗啦啦响动。
里头的乌云盖雪受惊,怒吼着伸出爪子往外一抓,少女面上顿时多了三道深深血痕。
她惨叫一声,抬手摸了摸脸,崩溃:“娘……”
严夫人惊心动魄,抢上前扶住女儿,金柏看看她们,又看向奴奴儿,忽然跳起来扑向她:“贱种,杀了你!”
奴奴儿离家的时候,金柏还没出生,此刻还不到十岁,但平时不缺吃穿,不比奴奴儿流离失所的,他已经生得快赶上奴奴儿高了。
两个人相距很近,又加上是个小孩,且又受了伤,因此阿坚等人并没提防。
奴奴儿屏吸后退,金柏却张牙舞爪,似乎恨不得立刻杀死她。奴奴儿躲闪之际,目光闪烁,无意中瞧见正抱着那少女的严夫人,却见她怀抱女儿,双眼却看过来。
当望见金柏紧逼奴奴儿之时,她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快意,稍纵即逝。
奴奴儿看的清楚,她本能躲开金柏的,毕竟她还有护身的各种小法术,可因为严夫人这一瞥,奴奴儿只觉着浑身的力气突然消失无踪。
这一刻,有个念头无比鲜明地冒了出来。
她的母亲……想要她死。
如果说奴奴儿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此次此刻,她无比确信。
因为确信,突然间似乎,失去了求生的本能。
廖寻距离最近,急要去救,却不料有道身影更快一步。
锦衣蟒袍,玉带金冠的影子,龙骧虎步,不疾不徐地从门外才进来,正看见这一幕情形。
“过来!”小赵王屏息探手,奴奴儿身形倒飞,闪过金柏的攻击,直接撞在他的怀中。
与此同时,阿坚已经出手,单臂在金柏的胸前一挥,将对方击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宝子们多日不见,想死本王了
奴奴儿:你都无处不在了还多日不见呢……
小赵王:嗯?这态度不够火热啊
今天不一定有二更哈,太晚的话宝子们不要等~
第38章
古祥州的王,从来深居简出,八风不动的小赵王,用了府衙的传送阵法,直接到了象郡。
其实,小赵王并没有察觉奴奴儿会遇到什么凶险。
至少他心中的预感,并没有似他们去八里沟时候的强烈。
可不知为什么,总是不能放心。
就好似……她会遇到比强大的妖邪更可怖的、无法预测的东西。
身后侍卫推着个中年男子向内,男子身形清癯,虽上了点年纪,但看得出皮相上佳,眉眼透出几分年青时候的俊美。
他踉跄走了几步,神色仓皇。
这人正是金阳,奴奴儿跟金婉儿之父。
小赵王扶住奴奴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望着她有些惘然的神色,抬眸看向对面。
严夫人抱着哭叫的女儿,本正盯着这边的情形,猛然看到有人出现坏了好事,心中暗恨。
谁知那一抹恨意刚刚滋生,便觉着心底那龌龊不见天日的想法儿似被人看透了,一股冰凉之意浸透全身,整个人不寒而栗。
她对上小赵王锐利的眸色,尚未看清他的王冠跟蟒袍之时,便生出一种天然畏惧之意,仿佛雷声暴响之前就有所预感的虫豸,瑟瑟发抖。
本来惨叫着的少女也不由地止住,虽然脸上仍旧疼的钻心。
金柏被拍飞出去,跌在地上,一时闭过气去,倒是省事了。
那仍旧被绑住的严舅爷大叫了声:“柏儿……”却自顾不暇,无法靠近。
倒是严夫人,急忙放开女儿,又冲过去把金柏抱起来,哭天抢地,不知如何。
廖寻这会儿已经迎上了小赵王,带着诧异行礼:“殿下怎么突然驾临?”
那知县早就呆怔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上前:“参、参见王爷……”
小赵王并未理会,身后顺吉早麻溜地把准备好的交椅打开,让小赵王落座,毕竟还要留心他的腿伤。
“还好么?”小赵王却看向怀中的奴奴儿,不由地握住她的手,冰凉一片。
奴奴儿此刻才回神:“殿、殿下?您怎么来了?”她心头茫然,被先前所看见的严夫人眼中的恶意所侵袭,全然忘了自己一路上疑神疑鬼,以为小赵王就在身旁的举动。
小赵王沉声道:“你看看你这一幅窝囊样子,头一遭见面的时候本王说的那些话你全忘了么?谁欺负伤害了你,你就该用尽所有手段,把他们杀了。”
奴奴儿当然记得,当初他在春宵楼里,对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童们便是如此说的。
她吸了吸鼻子,嘀咕道:“谁窝囊了,殿下你、你一见面就要骂人。”声音都带着哽咽。
小赵王叹道:“这不是骂你,是在教导你。”
顺吉按捺不住:“奴奴,别哭了,王爷来给你做主了,什么天大的事儿,有咱们殿下呢。快先让殿下坐着,他的腿伤还没好,就忙着来找你,还不是太担心你了?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一片苦心……”
还未说完,便给小赵王的目光逼得打住。
但也多亏了顺吉这几句话,奴奴儿若有所思,逐渐恢复了清明:“殿下你、你真的来了……你来是……”
“本王是不放心老师,不是为了你。”小赵王飞快瞥了她一眼,是绝不会承认的,“你那好惹事不听劝的性子,别连累了老师。”
一面说,一面抖了抖袍摆,缓缓落座。
廖寻也是看破不说破,呵呵一笑。
这会儿金阳紧走了几步,先看伤了脸的女儿,又看趴在地上的舅爷,最后又瞧自己的夫人跟昏迷的儿子……最后才抬头,看向奴奴儿。
四目相对,金阳脸上透出惊讶之色:“你、你是……”
奴奴儿嗤地冷笑。
方才已经见过自己那心口不一的母亲了,如今见了父亲,心情竟反常的平静,她甚至连一声“爹”都不愿意称呼。
金阳却怔怔然:“婵儿?”
奴奴儿道:“您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婵儿,我叫奴奴儿,没有人要的、身份低贱的奴奴儿。”
小赵王本来淡淡地坐着,听了她这一句,眉峰微蹙。还未开口,廖寻道:“丫头……”
廖寻无视他人,他本就站在奴奴儿身侧,此刻便垂眸望着她,温声道:“不管别人如何,你在我心中,是最珍贵、最值得被爱顾、独一无二的小丫头,就算别人看不起你也好,你更该自爱自重,不要管他人的眼光。”
奴奴儿仰头望着廖寻,眼中顿时又模糊了,她狠狠地咬了咬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大叔,你又说逗人掉泪的话,待会儿殿下又要骂我窝囊了。”
廖寻笑说:“殿下才不是骂你……难道你不知道殿下是为何突然来到象郡的么?”
“自然是为了大叔。他才说过的。”
“你信他呢。”廖寻头一次地没给小赵王留脸面。
小赵王只能转开目光,假装没听见。
此刻严夫人已经有些魂飞魄散了。先前知县大人作陪,她虽不知廖寻身份,却从他举手投足中判断对方绝对身居高位,不能招惹,所以言语之中甚是婉转,希望能够安抚奴奴儿,将此事定为自己的家事,免得引发不测之祸。
她不想得罪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但严夫人没想到,自己非但无法掌控奴奴儿,甚至……更加来了一个自己做梦都难以想象的人物。
当看清小赵王容貌以及身上蟒袍的时候,严夫人只觉着天都塌了。
更加让她匪夷所思觉着自己可能出现幻觉的是……小赵王竟似跟奴奴儿十分亲近,至少,奴奴儿同他很熟稔之状,彼此说话,毫无顾忌。
严夫人又怕又妒。
“就算,就算是王爷驾到,也总该有个王法,”严夫人跪倒在地,流着泪道:“婵儿你才回来就伤了你的弟弟妹妹,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好歹也是至亲骨肉,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不肯相饶呢,你若心里有气,我跪下求你如何?”
小赵王没等奴奴儿开口便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母跪子,你是想害她还是想求她?哼,你打错了主意,本王在此,你就算跪死在这里,横竖也受得起,你伤不到她分毫。”
奴奴儿正诧异于严夫人的举止,听了小赵王的话,自然也晓得他是在维护自己,心中逐渐泛出暖意来。
严夫人索性哭道:“王爷不能这样偏袒婵儿吧……这毕竟是民妇等的家事。”她看向旁边的金阳道:“老爷,你快说句话,或者求求婵儿。”
金阳脸色微白,神色复杂地看向奴奴儿,终于说道:“你要怪就怪我吧,莫要为难你的弟弟妹妹们,当初……是我的主意,因为听了那卜算人的话,说你留在家中必定不利于家宅,才……才要把你送走的。”
小赵王呵了声:“你所谓的‘送走’,就是把一个无知幼童送到蛮荒城去?如果是这样,本王也帮你把你的这一对儿女‘送走’如何?”
金阳神色大变:“蛮荒城?不、不是……小民……”他蓦地扭头看向地上的舅爷。
严夫人也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变来变去,道:“王爷,此事、应该是有误会。”
顺吉一摆手,一个内侍上前,“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王爷问话,竟敢随意插嘴。”
本来看在奴奴儿的面上,顺吉不会对她的父母如何,但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瞧出小赵王对于金阳夫妇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也不再手下留情。
金阳看向舅爷,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说……把她们送到乡下亲戚家里去了么?”
严舅爷苦笑:“起初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路上遇到了拐子,我也是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他还要狡辩,若不是奴奴儿当时已经记事了,恐怕就要信了他的话了。
严夫人捂着被打的生疼的脸,不敢随意插嘴,只看着金员外,小声唤道:“老爷……”
金阳眼神复杂,迟疑:“婵儿,是爹对不住你,不过……你总算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不如……”
奴奴儿道:“金老爷,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是不是假如我不到你跟前,你就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就如同婉儿姐姐没出现,你就也当没事发生?你不用着急,你确实对不住我,我也绝不会原谅你……你不必一而再地表明了!”
“你……”金阳有些恼羞,脸色涨红,但当着小赵王的面儿,毕竟不敢如何。
廖寻这会儿看向小树,小树在旁边早就忍得受不了了,此刻接到他的眼神,便走到了奴奴儿身旁:“阿姐,他们说了好多谎话,气味真难闻。”
奴奴儿微怔:“什么……谎话?”
“很多很多,”小树想了想,想到其中一件:“她身上没有阿姐的气味。”
“这是什么意思?”
小树手指点了点,指着严夫人跟地上的少女,又指了指金柏:“他们的气味是一样的。阿姐不一样。”
奴奴儿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仍是不太懂他的意思。
廖寻语重心长道:“丫头,有些事情的发生,必定有其缘故,有时候看似十分荒谬离奇,甚至可怖,但未必是不可能的。你且想好了,若再问下去,兴许会有更出乎你意料的事情,也许会让你无法接受……你若是不想再计较,我们就即刻离开,只当这些人死了,只去寻找你婉儿姐姐就是,你自己选择。”
小赵王蹙眉,目光在严夫人跟那一对儿女面上转来转去,又看向奴奴儿,隐约像是看出了什么。不由抿唇。
奴奴儿深深吸气:“大叔,你想说什么?我……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我想求个明白!”
廖寻垂眸,扫了眼严夫人,道:“还记得咱们刚来,我问她卖了亲生女儿的话么?当时她说……她的亲生女儿一直在家里。”
奴奴儿茫然:“这又如何?”
廖寻道:“夫人,你不想自己说出来么?”
严夫人强道:“什么……有什么可说的,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婵儿,就算你中途被拐走,但好歹我也养了你六年,你真的一点不顾惜咱们的母女之情么?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睡不着,母亲整夜抱着你……”
廖寻冷笑。小树却眼睛一亮:“就是这个!谎话,谎话!”
奴奴儿的血都凉了,毛骨悚然:“什么谎话?”
小赵王面上透出不忍之色,不由看向廖寻。廖寻低声道:“殿下,长痛不如短痛。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蒙在鼓里。何况她是个聪明的丫头,迟早晚会明白。”
小树皱眉思忖道:“……都是谎话。”
奴奴儿想起廖寻方才那一句,又想想小树先前所说“气味”,好像有人在自己心头狠狠地打了一拳,她晃了晃身子,往前两步盯着严夫人道:“我……我不是你亲生的?!”声音都沙哑的难以辨认了。
“婵儿你不要听信别人的话……这怎么可能,”严夫人的瞳仁收缩,求救似的看向金阳:“老爷你说句话。”
金阳色厉内荏地叫道:“就是,我们是你的父母,难道不比别人清楚?”
小树道:“谎话,又说谎话!不,不对,这次是一半儿的谎话。”
奴奴儿屏住呼吸。
在不通就里的人看来,不信自己父母之言,而听一个小少年的话,简直天方夜谭。
但奴奴儿知道小树的本事,他从未出错。
她后退了两步,目光慌乱地看向地上的少女跟金柏。
原来她竟然不是夫人亲生的?!这简直颠覆了她十多年来的认知。
可……这骇人真相出现之时,奴奴儿心中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似的感觉。
就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那里,虽有些意外,但在真正揭晓的时候,一点也不叫人觉着奇怪。
原本以为是被亲生母亲遗弃、忘记,如今才知道这遗弃忘记她的人,并非她的生身之母……
这到底算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就在奴奴儿恍惚之时,小赵王开了口:“这小小的金家,竟藏着这许多秘密,看样子不用刑是不肯乖乖承认的了。”
阿坚见王爷亲临了,竟不用手下动手,自己拿了那插在炭炉里的铁条,道:“先前对于犯了大罪的囚犯,都要在额头上印一个烙印,可惜这里没有专用的罪囚印子,不过只要烫交叉的两条痕迹,也差不多了。”
两个禁卫上前把金阳押住,阿坚将铁条往他跟前一送,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王爷跟前还敢负隅顽抗,你们当自己是什么?是因为先前没有动刑,给了你们可以全身而退的错觉了是么?”
通红的铁条晃动,金阳的胡须嗤啦一声,被烧的卷曲,他几乎晕厥,忙道:“我说我说!不要用刑……她确实不是内人亲生的,但但……但确实是我的女儿。”
奴奴儿怔怔地看着他,小树道:“这是真话。”
廖寻道:“为何要将婉儿跟婵儿遗弃。”
金阳道:“是算命先生说的……她们妨碍家宅,加上内人也这么说,所以我才答应送到他们亲戚那里去……”他流着汗,不由地看向奴奴儿跟小树,此刻隐约察觉小树的本事,便不等他开口又补充:“后来我虽然有些疑心,但、但木已成舟,所以索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奴奴儿扭开头去。
廖寻见小树没出声,就知道他说的是真,问道:“那,丫头的生身母亲是……”
金阳的面上透出几分恐惧之色:“我、我不记得了。是
真的、真的不记得了。”
廖寻惊愕,又看小树,却见他若有所思。廖寻想了想,转向严夫人道:“你一直都知道奴奴不是你亲生的,对么?”
严夫人不敢抬头:“是……我当然知道。但我自忖没有亏待过她……”说了这句,突然瞅了小树一眼,没有继续。
廖寻道:“发卖她二人之事,你最初可知情么?”
严夫人闭口不言,但在这种情形下,不说就代表着默认。
廖寻道:“为何要这么做?”
严夫人仍是低头不语。
廖寻冷道:“或许,对尔等这般刁恶之人,非要受些皮肉之苦,才肯招认。”
阿坚一挥手,几个禁卫把金阳,严夫人,舅爷,以及两个小的拉起来,毕竟要用刑,便不是一蹴而就,自然要寻个地方慢慢地来。
奴奴儿已经镇定下来,她盯着严夫人:“我只想问,婉儿姐姐呢?她是不是你亲生的?”
这回严夫人倒是回答了:“婉儿自然是我亲生的。”
“那为什么要把她也卖了。”
严夫人张了张嘴,忽然道:“婵儿,你看在婉儿从小照顾你的份儿上,不要再追究了……莎儿跟柏儿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好歹放他们一马。”
少女捂着脸,又惊又怒,又气又怕:“娘,不用求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当初没有把她扔到乱葬岗已经是……”
严夫人急得给了她一耳光:“你胡说什么,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
少女咬着唇,疼的脸都扭曲了,转头看了眼被捆绑住的舅爷,放声大哭:“你打我!为了这个野……”
小树歪了歪头,指着严夫人,以及舅爷,又指了指那两个小的道:“他们是一样的。”
又指了指奴奴儿跟金阳:“一样的。”
廖寻色变。
小赵王扬眉。
奴奴儿却还是没明白。倒是金阳回头问:“什么一样?”
廖寻看向小赵王,小赵王招手,顺吉躬身,听他低低吩咐了几句。顺吉的脸色一言难尽,上前跟上金阳,出院子之时,便跟他说了那句话。
金阳脱口道:“这……绝不可能!”
小赵王站起身来:“还不走?”
廖寻轻轻一拍奴奴儿的手臂道:“你先同王爷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奴奴儿疑惑:“小树到底是什么意思?”
廖寻还未回答,小赵王道:“你是想刨根问底呢,还是想快点找到你姐姐。你若不想找人,本王可就回去了。”
奴奴儿一抖,赶忙抛下所有、追上小赵王:“殿下,殿下……你难道知道姐姐在哪里?”
先前那舅爷说金婉儿在清都,一时半刻却到不了,何况也担心找去的话,又另有不测。
小赵王脚步不停:“本王正是因此而来,先前清都方面回信,那户人家早在两年前就将她转卖了。因不知买家是谁,故而不知地点。”
奴奴儿心头一沉,突然想到小赵王说“你若不想找本王可就回去”,怀着希冀问:“殿下可是有法子找到大姐姐?”
小赵王道:“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看。”
迎着奴奴儿期待的眼神,小赵王道:“你还记得你先前……是如何梦见她的么?”
这个,奴奴儿自然记得:“当然是跟殿下睡在一起的那夜,我做了噩梦。”
小赵王唇角轻挑,淡淡道:“那……你想不想再试试?”——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引诱无知少女ing
奴奴儿:还有这好事呢,快来,我很好引诱的
我一定系疯了,在这里默默地加更~
第39章
奴奴儿没想到小赵王提出的“法子”会是这样,怎么觉着不太靠谱。
她狐疑地望着面前一本正经神态自若的小赵王,若不是知道他不是那种好色无厌之徒,早就叫骂起来了。
“殿下确定,这是个法子?”奴奴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小赵王面色淡然:“嗯……本王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觉着只要能够相助你找到你姐姐,不管什么都要试一试,却是没想到别的。你既然不愿就罢了。”
他转头就要走,奴奴儿一把抓住手臂:“殿下。”
小赵王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眼珠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瞟,带着似有若无的两三分淡笑。
果不其然,奴奴儿道:“我、我愿意……”
小赵王哼了声,这才重又看向她:“你还为难起来了,你当本王的身旁……是什么人都可以睡得么?”
幸而顺吉大监不在身旁,若在,只怕又要大敲边鼓了。
那确实,从小到大,小赵王除了曾经跟自己的皇弟同榻过外,奴奴儿真是旷古绝今第一个。
奴奴儿既然下定决心,自然不肯放弃,见小赵王语带嫌弃,忙道:“是是是,我很知道,是我沾了殿下的便宜。”
小赵王眉峰微动,突然想到上次同榻,被她拳打脚踢殴了一顿,最后还被扣上个踹她下床的帽子。
真想摁住了先打一顿,好歹讨些利息。
他摸了摸仍在隐痛的下颌:“你知道就好。”
奴奴儿后知后觉,望见他脸颊边似乎还有一点点残留的青紫,便踮起脚尖轻轻地吹气。
小赵王见她撅着嘴,仰着头逼近,心中一惊,忙向后仰避开,低低呵斥:“干什么?大庭广众的?”
奴奴儿微怔,望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哈哈笑道:“我之前打伤了殿下,给您吹吹气啊,殿下以为我要做什么?”
小赵王嘶了声,越发想揍她了。玉面微红:“总之你留意!别擅自贸然靠近本王,成何体统。”
奴奴儿从善如流道:“好吧,那我每次靠近之前,就先请示殿下,殿下许了我后再行动,如何?”
小赵王见她眼中重又有了光,并没有把先前在宅子里的那些事压在心上,才微微一笑。
两人说话间,小树兴冲冲从后出来,怀中一左一右,抱着两只猫儿,一只正是那乌云盖雪,另一只却是个小狸花猫。
奴奴儿先前没发现还有一只,此刻睁大双眼:“这小的哪里来的?”
小树道:“是被大黑藏起来了。之前那个坏家伙要伤害小狸,是大黑一直把它藏在身后。”
奴奴儿大为感动,细看那只黑白猫,见它背上多处伤,有的露出通红血肉,只因背上都是黑毛,之前没看真切,眼睛边上那伤更是触目惊心,伤的如此,还执着地护着小狸花,谁说它们是畜生的?他们若是畜生,那金柏的行为是畜生不如了。
奴奴儿眼圈不由红了。
小赵王叹道:“真是人不学,不如物。”
原本极为凶悍的黑白猫,此刻仿佛知道自己等到了救星,软软地躺在小树怀中,一动不动。只在奴奴儿轻轻抚它的时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
奴奴儿又转头四看,原来从方才昌四爷就没有现身,不过昌四爷行事自有章法,奴奴儿倒是并不担心。
小赵王出了中洛城,虽是乘法阵而来,但王威乍动,其声势自然惊动了象郡周围府城。
只是赵王府先前发出安抚令,只说王爷此行乃是为私事,府县众官吏不必惊动,不必朝拜,众人这才并未蜂拥而来。
除了象郡以及旁边离的最近的天阳府,其他府县仍自按兵不动,只是私底下未免人心惶惶,不晓得王爷突然来至本地,到底是为了什么“私事”,要知道……若是王室的“私事”,那可未必只是一家之私。
若不是王室之私,那又会是什么人的事,才会让王爷如此亲力
亲为。
只有一些耳聪目明的官员,知晓皇都曾派了少保廖寻前往中洛城探望小赵王,而廖寻又先一步来至象郡,所以大家纷纷猜测,此事必定跟廖寻相关……毕竟天底下也只有廖少保的事,才能让小赵王出中洛城了。这想法,却是合情合理。
本地知县忙的上蹿下跳,一边叫主簿跟随廖寻,等候审讯金家一行人。一面又安排人收拾干净房舍,等小赵王歇脚。
不料小赵王早有安排,带了奴奴儿上了马车,往城外不远的天阳观而去。
小树靠在奴奴儿身旁,奴奴儿抱着那只小狸猫,拿着桌上的点心喂给它吃,小树有样学样,只是黑白猫对点心不感兴趣。
见小树着急,小赵王道:“它受了伤,吃不下这些东西,待会儿到了地方,请观内之人给他治疗、喂点丹药就好了。”
黑白猫眯起眼睛看向小赵王,又悄悄地往小树怀中靠了靠。
车行半路,顺吉跟昌四爷赶了上来,顺吉大监连滚带爬上了马车,对小赵王窃窃私语,昌四爷则靠近奴奴儿,也跟她唧唧喳喳。
本来有些沉重的话题,因这幅场景而显得格外滑稽。
奴奴儿脸色变来变去:“真、真的?”
小赵王却仍是一脸淡然,仿佛早有预料。
昌四爷瞅了一眼对面的顺吉,倒也不用避讳了,嘎嘎地说道:“这还有假么,那些人受刑,哭的嗷嗷的,让人意外的是,那个死小子竟然也知道……真是一窝儿坏种,倒是那野丫头,口口声声地骂人野种,自己才是真的野种,嘎嘎……”它张开翅膀,像是人一样嘎嘎大笑起来。
顺吉本来顾惜奴奴儿的体面,又不知道小赵王的心意,所以悄悄地先跟小赵王禀告。
此刻见昌四爷都嚷嚷出来,才也说道:“可不是么……真是糊涂闹的一家子,得亏小奴奴你不在那家里,不然啊,指不定什么时候都给他们害了。”
原来阿坚命人一番拷问,却是那金柏先扛不住,乱嚷:“娘,爹,你们快说了吧,你们做的事,却来连累我们。”他身上本就有伤,那些禁卫哪里管这个,甚至还偏去戳他的伤处,揭他的伤疤。他从小娇生惯养,被惯的恶霸一般,虐待猫狗只是常事,不少丫鬟小厮,也都遭过毒手,没想到今日连本带利都还了。
舅爷也哀叫连连,顾不得看严夫人的脸色,便直接承认了。
原来,那金婉儿确实是严夫人跟金阳的孩子,是几个中年纪最大的,金婉儿很是聪明,但害了她的,也是这份聪明。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那就是……严夫人跟舅爷的私情。
原来这舅爷并不是严家亲生,而是过继的,两个人青梅竹马,早就暗通款曲了。
只是严家看上了金家的产业,加上他们两个乃是兄妹,说出去不好听,故而严夫人只能嫁到了金家。
但她是个厉害的,生下了金婉儿后,便用手段,把她的继兄弄到了金家,名义上是舅爷,私下里是新郎。两个人瞒的极好,金阳又时常在外头走动做买卖,故而竟一点不晓得。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人那亲密不避人的样子,也被些精明的邻舍看了出来。
乃至后来之所以搬离了南洲,一则是唯恐金婉儿跟婵儿寻回去,二则,也是担心街坊四邻看出端倪,或者有风声吹到金阳耳中。
而邻人都隐约瞧出几分,府内的金婉儿,又岂会一丝不知?
本来她不敢疑心母亲跟舅舅,怎奈偶尔,会瞧见舅舅到了母亲房中,整夜不出来……次日才偷偷溜走之类,又时而听见母亲房中丫头的只言片语,金婉儿是闺中女儿,只觉着这种事情实在羞耻,本故意想搬到母亲房里,本是想阻断两个人的偷情,谁知反而因为这一片好意,成了严夫人的眼中钉。
当时金阳外出走商大半年,回来时竟抱了一个孩子,也没说来历,只让严夫人当作自己亲生的养着,严夫人表面贤惠,暗中哪里理会奴奴儿,甚至有意冷落慢待,心中指望着小婴孩自己夭折就罢了。
是金婉儿听见奴奴儿整夜的哭,撕心裂肺,声音都沙哑了,她于心不忍,便把奴奴儿抱了去。
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却尽心竭力地抚养看护,才让奴奴儿顺利长到了六岁。
所以小树在听严夫人说什么苦心抚养奴奴儿的时候,反应才是那样,明明是金婉儿又当姐姐又当娘亲的,严夫人只负责在金阳面前扮演贤惠良善罢了。
奴奴儿六岁的时候,金婉儿因无法阻止母亲跟舅舅的苟合,跟严夫人的矛盾加深。
加上严夫人当时已经生下了金莎儿,且腹中已经又有了身孕,偷偷请大夫来看,说是男胎。
因此,严夫人越发看不惯金婉儿跟奴奴儿,毕竟在她觉着,金婉儿是金阳的血脉,奴奴儿是来历不明的野种,金婉儿还护着奴奴儿,简直是一对祸害,留着的话,将来自然要跟自己和舅爷的孩子争家产,便起了个要一了百了,除掉两人的心思。
于是,才有了那个来看宅子算卦的,又对金阳说了好些耸人听闻的话。加上严夫人的耳旁风,金阳终于答应了把两个女儿送走——毕竟他们给的说法是送到乡下亲戚的庄子上,隔得远远的就罢了,只要先得了金阳的首肯,以后再如何,自然就由不得他了。
果然,后来金阳偶然问起两个女儿的情形,他们怕金阳去寻,便逐渐透露出被拐子拐走的话……金阳到底是个生意人,也不是彻头彻尾地蠢笨,猜到这其中必有蹊跷,但人都找不到了,再追究又有何用?何况他自以为又有了女儿儿子,后继有人,那两个女孩子……没了就没了吧。
这么多年来,舅爷因为怕儿子真的认了金阳那个爹,便偷偷地告诉了他真相,只瞒着那女孩儿。
先前小赵王便是看出了几分,就告诉了顺吉,顺吉跟金阳说了,金员外还不相信,直到听见他们招认,天都塌了。
原来自己视若珍宝的两个,竟是野种,而那两个被自己默许着扔掉了的,才是有自己血脉的亲生孩儿,金阳捶胸顿足,又状若疯魔,想要去杀了那两人……气的吐了血,昏死过去。
奴奴儿听完后,心头凉凉地,像是心里下了一场大雪。
顺吉瞅着小赵王脸色,安抚道:“小奴奴,那种狼心狗肺的人,你不用去记挂,横竖有好些人爱你疼你……你不知道先前殿下为了你,差点儿……”
小赵王早在他提起自己,便瞪过去,顺吉却把心一横,假装看不见。
直到小赵王抬腿踹了他一脚:“出去。”
顺吉一个跟头翻了出车门,还好没有跌落下地,扶着头上的帽子回头道:“殿下,您也该跟她说说……您只管背后做好事,她一个呆丫头,哪里知道?”
奴奴儿正心里滋味难明难写,听了顺吉这几句,忙看向小赵王。
小赵王喉头微动:“别听他胡说。”
外头,顺吉坐在车门旁,虽然被踹,嘴角却微微上扬:有些事,王爷不肯开口,要他这个奴婢做什么?自然该替他说的就要表明。免得背后为她呕了血,也是白费心。
奴奴儿才有空想起之前跟山精对战的时候种种异样,倾身抓住小赵王的手:“殿下……先前在八里沟,你真的在我身旁是么?”
小赵王眉峰微蹙,垂眸不语。
奴奴儿眼睛慢慢地睁大:“我知道,我就知道,大叔还觉着是我疑神疑鬼呢……一定是殿下!是你对我说‘不许去’,是你在我掉下去的时候把我抱住的……”
她说着便拼命摇晃小赵王的手,小赵王被她颠动,无可奈何地将她的手推开:“行了行了,晃的人头晕。”
奴奴儿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您到底给句准话。”
小赵王咳嗽了声:“哦。”
“‘哦’是什么?”
小赵王狠狠地瞪她:“若不是你不听劝,不自量力的非要去碰上那个……本王何至于……”
奴奴儿又怎会看不出这生人勿近的冰冷面目底下,那份满是关怀的温暖心意:“殿下……”奴奴儿扑入小赵王怀中 ,拦腰抱紧:“你对我真好!”
小赵王下意识张开双手,想要避开,谁知背后已经是车板壁了。
小女郎紧紧地贴在怀中,头上那只花里胡哨的大蝴蝶原本安安静静的,此刻不知为什么被触动,两只细长的触角轻轻抖了抖,几乎碰到小赵王下颌,弄得他又是微惊,又是略痒。
小赵王扬首向后,心扑通扑通乱跳,无法遏抑——
作者有话说:顺吉:哎呀,我真是操碎了心
奴奴儿:嘿嘿,抱住蹭蹭
小赵王:算了……自己宠的~
虎摸宝子们,今天也会奋力二更哒
第40章
小赵王只觉着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紧张。
明明没什么特别……而这小奴奴便是如此性情,突然而来的拥抱,不过也是她表达内心喜悦的一种方式罢了。
小赵王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劝说自己是因为不擅长跟人如此亲密相处、所以才这般的不适应。
他慢慢地抬手,手指轻轻地点在奴奴儿肩头,想要示意她放开自己。
谁知奴奴儿将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忽然又将耳朵贴近他胸口。
然后,奴奴儿仰头看他:“殿下,您的心跳的好快啊。”
小赵王正觉着奇怪,垂眸看她,四目相对,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张皇,竟无法回答。
奴奴儿却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赵王心头微动,正好顺势推着她的肩头,把她支开了些,他掸了掸被她蹭过的胸前,又整理了一下袍摆:“都跟你说了,不要动不动就扑上来,动手动脚。”
奴奴儿望着他有些嫌弃的动作,心想,假如是廖寻,就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明明是关心他,他这是什么反应。
奴奴儿道:“好吧,我忘了……下回一定记得。我就是担心殿下,先前顺吉公公说你为了我差点儿……差点什么?是不是受了伤?”
她本是猜测,谁知却是歪打正着。
小赵王才不愿意跟她说这个:“他只是小题大做,真有事,本王还能出府来此么?”
奴奴儿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又细看他脸色,依旧是那样冰雪般的白皙,没什么血色。
自打认识,他一贯就如此,却看不出什么大不妥来。
于是问:“那殿下的腿伤如何了?”
不管小赵王先前为了她如何了,他到底是来到了象郡。而且又要相助自己找婉儿姐姐,先前在金府,又替自己撑腰……奴奴儿心里也是感激的,很愿意也多关心关心他。
小赵王看她殷勤的样子,叹道:“看看你这幅临时抱佛脚的样子……真真的叫人没眼看。”
奴奴儿笑道:“我怎么是临时抱佛脚呢,殿下你难道看不见我是真心的?”
小赵王道:“你用得着本王的时候,就真心了,用不着的时候,就恨不得自己插翅飞了。”
奴奴儿方才去抱他,把个小狸猫吓得跳到旁边去了,此刻歪头打量两人,奴奴儿将它抱起来,哼道:“我能飞到哪里去,还不是只在殿下的手心里。”
小赵王心曲微动,本来还想说她几句,却因为这句话,心气全消,只在心里想着这一句的意味。
小狸猫却舔了舔爪子,看到旁边昌四爷正蹲着,便伸出爪子去打四爷。
奴奴儿吓唬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得亏四爷不跟你计较,若跟你计较,一嘴便能吃了你,你还敢挠他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赵王看看那眼睛圆圆的狸猫儿,又看看旁边歪头不理的昌四爷,哑然失笑。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却没在意小树在旁边静静听着,时而看看小赵王,时而又看奴奴儿,却并没有出声。
车驾来至天阳观,已经有一堆人立在那里等待王驾。
象郡知县因要处置金家之人,偕同廖寻在城中,此刻在这里恭候的,却是象郡旁边天阳县的知县,以及天阳观的观主。
虽然小赵王发了诏,命各地州府不必惊动,但天阳县跟象郡毗邻,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程,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顺吉跳下地,迎了王爷下车。天阳县的官员书吏跟天阳观众人等急忙行礼。
小赵王简单说了几句,正要走,却察觉奴奴儿跟小树还未下车,不由回头。
顺吉正要去催问,就见车门打开,奴奴儿跳下来,又接了小树下地。
只不过相比较先前已经轻松下来的神色,此刻奴奴儿的脸上不知为何多了点不自在。
小赵王瞥了两眼,这会儿不是询问的时候,便没有多言,只带着一行人进观内去了。
这天阳观的观主玄垆,也是个修行者,素来有些神通的,曾经跟小赵王有过一面之缘,是以小赵王知道此人。
且整个天阳观气机平稳,道场洁净,不比别的地方,也跟小赵王的脾胃相合,所以他愿意歇在此处。
玄垆请小赵王入静室,陪着向内之时,频频回头打量奴奴儿。以他的能为,自然也看出了昌四爷有些古怪,而且奴奴儿头上趴着的那看似是绢花蝴蝶般的东西……其实是个活物。
若不是跟小赵王同行的,只怕玄垆早就赶客了,就算如此,他心中也十分不解,不知为何小赵王这样向来孤高自许的人物,竟然会许一个行止蹊跷的小女郎同行,什么时候王爷竟改了性情了。
那天阳县的知县,在小赵王跟前十分拘谨,不敢多言多看,通常是问一句答一句,生恐做错说错,得亏玄垆在旁,才不至于尴尬冷场。
入静室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冷不防奴奴儿走到身旁,望着他道:“你……”
知县吓了一跳,见是跟着殿下身边的小女郎,他只当是小赵王的侍女,却也不敢怠慢:“女官姐姐先请。”
奴奴儿本正要说不说的,听他叫自己“女官”,还“姐姐”,又让自己先走,她不由笑说:“你倒是个好官呢。”
知县诧异,奴奴儿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放低,所以里头的人都听见了,知县大为惶恐,才擦下去的汗又冒出来,恨不得立刻向小赵王请罪,又有些心中疑惑:怎么王爷身边的侍女如此放肆?
谁知奴奴儿抬手拢着嘴,向着他低低说了两句话。知县大惊,睁大眼睛看奴奴儿,奴奴儿道:“你要是信我,就照办,不然我就没法子了。”摇摇头,便进了门。
玄垆陪着小赵王,本已经要落座了,听见奴奴儿那一声,小赵王便回头,正看到奴奴儿掩着口不知跟知县说些什么,他便眉头一皱。
顺吉最为关注,忙着请小赵王落座后,便招呼奴奴儿上前道:“你这小奴奴,在那里跟人嘀咕什么?你跟天阳知县很熟么?”
奴奴儿道:“不熟啊,才认识。”
“才认识就交头接耳的了?”顺吉压低声音,半是嗔怪地。
“不是……”
还未说下去,玄垆却看向了天阳知县道:“贾大人,为何你的脸色如此之差?可是有事?”
贾知县欲言又止,偷偷看向奴奴儿。玄垆笑道:“王爷面前,贾知县有话且说,吞吞吐吐的反而不够光明磊落,叫人猜忌。”
知县闻听才忙垂首道:“王爷恕罪,下官实在不敢,只不过……下官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稍微犹豫把心一横道:“方才女官大人跟下官说的话……却跟玄垆真人先前告知下官的,如出一辙。所以下官才觉着诧异。”
奴奴儿本正也听着,闻言一愣,玄垆却正也扭头看过来。
他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小赵王道:“哦?”
玄垆道:“原本先前贫道观贾知县运道阻滞,算到可能有一物对他有妨碍,所以叫他回去后自查。却不知这位……女官?又是如何说的?”
奴奴儿见他开了口,便道:“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只觉着他眉宇间有些黑气,他还算是个好官,所以想提醒他叫他留意罢了。”
玄垆呵呵笑了两声,问小赵王道:“殿下身边几时多了这样一位……颇有神通的女官?”
小赵王笑而不答。
玄垆自然不便
再问下去,就问奴奴儿道:“那不知女官大人,能不能看出,是什么妨碍贾知县呢?”
贾知县心中也正有这个疑问,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当即眼巴巴看着。奴奴儿盯着他道:“我只知道那东西很黑,是个凶物,所以才妨害他,别的就不知道了。”
玄垆心中震惊,暗暗点头。竟不敢再小看奴奴儿了。贾知县则把她的话紧紧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后立刻细细翻找一番。
不料小赵王道:“你且去罢。此处不必伺候,只去细找找看是何物,别辜负了玄垆真人跟……他们两人指点之意。”
贾知县大为感激,忙行礼退出。
人去后,玄垆细看小赵王面上,皱眉道:“殿下气色不佳,最近是出了何事么?”
小赵王不由瞥向奴奴儿,并不言语。
顺吉无奈:“小奴奴,你不必在这里伺候,方才观内的道士拿了药要去给那猫儿治疗,小树在那看着,你也去罢。”
奴奴儿叹气:“好吧,我不在这里碍眼了。”嘟着嘴自去了。
玄垆笑道:“这丫头有些意思。”
见她离开,小赵王才说了先前“神游”的事,又提起时不时地会感应到奴奴儿的“遭遇”之类:“本王之前从未这样过如此经历,实在不知缘故,记得你似有此能为,不知你能否为本王解开心中疑窦?”
玄垆仔细听他说完,道:“殿下是说,时常会跟那丫头神魂相通?”
“可以这么说。”
“按理说,殿下乃古祥州之主,应该无人能够撼动殿下神魂才是……此事着实骇异。”
“难道连你也不能解释?”
“请殿下容我细想想。”玄垆闭上眼睛,实则心中推演,半晌身子一震,猛然睁开双眼。
小赵王道:“怎么?”
玄垆的脸色有些怪异,垂首:“贫道算不透那小丫头的来历,还请殿下恕罪。”
“那本王跟她……”
玄垆长吁了声,问道:“殿下可讨厌她么?”
小赵王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一笑道:“虽说有时候因她肆意妄为,有些令人恼恨,但……”
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照面,玄垆也看出了小赵王对奴奴儿很是纵容。不然奴奴儿不会那样放松自在。
“殿下既然不讨厌她,那就如现在这般留在身旁就是了。贫道虽算不出小丫头的来历,但她似有功德在身,虽说豢养邪物,有违天和,但只要并不为非作歹,应当不至于如何。”
玄垆说罢又道:“殿下可还有疑问?”
“你不属于朝廷中人,非当局者,”小赵王沉吟着道:“你觉着她能不能是……”
他并没问出口,玄垆却知道他要问什么,摆手:“殿下,那是水到渠成的事,请恕我无法作答,殿下也不要过于干涉的好。”
奴奴儿在偏殿,看道士给黑白猫儿清理了伤口,敷了伤药,果真又喂了它吃了两颗丹药。
黑白猫有些通人性,好似知道那药对它好,竟咬碎嚼吃了。给它处理伤口的时候,它也不反抗。
那只小狸花猫则一直守在身旁,喵喵地叫,仿佛知道它很疼。
黑白猫便低头轻轻地舔舐小狸花猫的毛儿,似乎安抚。
奴奴儿看着这似相依为命的一对猫儿,好似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跟婉儿。
顺吉过来叫她,奴奴儿方走出来:“该说的都说完,不用我回避了么?”
“你这小丫头,又闹脾气?”
奴奴儿眼神有些忧愁,顺吉道:“快来,有好事呢。”
跟着顺吉到了里间,玄垆笑道:“小友,你且来。”
奴奴儿听着这个古怪的称呼,迟疑着看小赵王,见他点头,才走到玄垆身旁。
玄垆仔细打量她:“你可会神游之法么?”
“什么神游?”
玄垆道:“修道者若练成元神,便可元神出窍,心中想着要去的地方,元神便即刻能去。”
奴奴儿眼中生出几分光来:“真的?”
玄垆微笑:“神仙所谓——朝游北海暮苍梧,就是如此,纵然相隔千里,也瞬息而至。”
奴奴儿听着这话,一阵血涌,若真能这样,自己找到婉儿、或者去往蛮荒城,岂不都不在话下?
等等……
奴奴儿忽然看向小赵王,嘴唇嗫嚅。
小赵王道:“你只管好好听着就是了。”
“那那、我能做到么?该怎么做呢?”奴奴儿定神问。
玄垆道:“这个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浅显来说,就是打坐入定,凝神如一,只念着要去的所在……”
奴奴儿仔细听着,懵懵懂懂,只觉着听起来却很简单似的。
她迟疑问玄垆:“那……你能做到么?”
玄垆呵呵一笑,目光跟小赵王的一碰,道:“略懂些许。”
奴奴儿口干舌燥:“我不太相信,除非你让我看看。”
玄垆并不觉着诧异:“那你说个地方,最好有什么凭证之地。事先说好,只能是在大启境内,且是你去过之处。”
奴奴儿本来想说蛮荒城的,要么就是金婉儿此刻所在之地,没想到还有条件。
她无奈之下,忽然灵机一动:“那就去中洛城的春宵楼,你能么?”
“啊?那是……青楼?”玄垆差点失态。
小赵王脸皮微红,强忍不语。
“果然是有趣的丫头。”玄垆忍笑,对小赵王道:“殿下,稍候片刻。”
当即,玄垆则盘膝静坐,竟自垂眸入定。
奴奴儿见他不言不语也无动作,便问小赵王:“莫非他真的能?”
“不然你以为本王为何来此?”
奴奴儿一顿:“殿下,你先前……在八里沟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神游了?”
小赵王长睫低垂。
奴奴儿追问:“你还因而受伤不轻,是不是?”
小赵王意外,不由看向顺吉,顺吉忙道:“冤枉,奴婢可没说过。”
奴奴儿黯然:“是小树告诉我的。”
先前小赵王跟奴奴儿在车中说起八里沟的事,奴奴儿问小赵王是否有碍,他云淡风轻的,实则小树在旁早看了个明白。先前在观前没有下车,就是在告诉奴奴儿这件事。
小赵王见她已经知道了,便道:“这跟你无关,是本王自己……没有控制住,本来也想请教玄垆的。”
奴奴儿眼睛有些湿润,此刻反而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相对沉默中,玄垆缓缓睁开了眼睛。
奴奴儿疑惑:“好了?”
玄垆笑说:“那楼里发生何事了,竟寥落无人。”
奴奴儿半信半疑,玄垆道:“时间仓促,只略走了走,倒是后院里的一棵腊梅生得好,所以折了一枝。”
说话间,竟从袖子里擎出一枝金黄的腊梅来。
奴奴儿双手接了过去,不能置信,惊呼道:“是,是那梅树!殿下你看……”
小赵王早知道玄垆有这种能耐,所以也不觉着意外,只看着奴奴儿举着腊梅笑面如花,香气袭人,不由也淡淡笑了。
暮色将临,象郡那边知县大人亲来了一趟,本要向小赵王禀明金府审讯经过,并请安。
小赵王却并没有见,只让顺吉打发了。
一并回来的还有阿坚所派的侍卫,原来廖寻知道小赵王歇息在观内,有他陪着奴奴儿,所以廖寻今夜就不出城了。
掌灯之后,顺吉伺候小赵王更衣洗漱,奴奴儿才从外跑回来。
她因为见识了玄垆的能耐,大为倾敬,便请教了一下午学问,不管会不会,先死记硬背了一气。
小赵王也是如此用意,一来想让玄垆解他心底疑惑,二则让奴奴儿跟着学
一学。但凡有所收获,便不虚此行了。
小赵王歪在榻上,面上浮现倦色,微微地闭目养神。
奴奴儿先轻轻掀开被子,去看他腿上的伤,见颜色比先前浅了,便松了口气。
抬头看向小赵王面上,灯影下,才瞧出他的憔悴倦意。想到他因救自己而负伤,偏偏不说,奴奴儿心软的厉害。
她见小赵王闭着双眼,还以为睡着了,只是这个姿势不妥,于是便扶住他肩头,试图将他放倒。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小赵王的重量……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才挪了一下,便觉着手中沉重的握不住,蚍蜉撼树般,竟带的她整个人也跟着压倒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小树:我的眼睛就是尺~
奴奴儿:嘿哟,看着不胖,为何这样沉?
小赵王:被压的不是你,你还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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