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21 我又没喝醉。
第二十一章
没有回答。
不回答就是答应了吧。
温宿在地毯上不舒服地翻了个身, 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温淼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 不敢再看, 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细微声响过后, 卧室里重归寂静。
—
周日下午,温淼和温岚莉去了一趟附近的商场, 主要是为了挑选成人礼那天穿的衣服。
她上高中以后大多时候穿的都是校服, 平时买的最多的也是演出服。今天在商场,温岚莉倒是兴致勃勃,拉着她试了不少裙子, 最后定下了一条蓝色的小礼服裙, 裙摆是带纱的那种。
裙子是她自己选的。
选好衣服后,温岚莉在结账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哎呀, 我还记得你之前都不爱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呢。难得看你主动选。”
温淼也不是不爱穿, 她刚会走路那会儿,就经常扎着两个啾啾,穿着糖果色的连衣裙,踩着小羊皮鞋到处跑来跑去。
不过后面她上学,有一段时间身边的同龄人都觉得粉色、蓝色太幼稚。她也听了进去,学着温宿整天穿着黑白灰, 默默把那些鲜艳的颜色从自己的选择里剔除。
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变化, 但温岚莉却在有一次给她送牛奶的时候发现了。
温淼当时正埋头写作业, 没想到妈妈会注意到。沉默了几秒,她认真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很软弱,或者很幼稚。”
“我讨厌这样。”
温岚莉笑了一下, 并没有反对她,只是问她。
“但是,里里,你自己呢?你喜欢吗?”
当时的温淼没吭声。
不过,现在的她想了想,回答道:“因为我突然发现,别人并不会因为我选择了什么颜色就改变对我的看法。但反过来,如果我明明有选择的权利,却因为害怕别人的看法,而不敢去选自己喜欢的颜色。那才是真正让别人,也让我自己觉得我软弱或者幼稚的时候。”
“我真正讨厌的是,我把自己的感受和快乐,交到了别人的评价手里。”
温岚莉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前几天你爸爸说你长大了我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看,你是真的长大了。”
温淼没太理解:“这也能算长大吗?”
“当然算啊,敢于为自己的喜欢,为自己的感受和选择负责,这就是长大。”
温岚莉倒是有些感慨,那个像小糯米团一样,牵着她的手说“理理我”的小姑娘怎么一下就长这么大了呢。
“……”
从女装店出来,温岚莉又提出想给家里另外两个男人也看看衣服。
跟着进去,温岚莉在衬衫区仔细挑选着面料和版型,温淼也给不了什么介意,就干脆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店里陈列的配饰。
店里人不多,几导购员轻声细语地陪同着零星客人,她的目光就这样懒洋洋地游移着,然后停在玻璃柜台下层。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精致的领带夹和袖扣。
旁边的眼尖的导购员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将那个丝绒托盘整个抽了出来。
“这些是我们新到的一些配饰,领带夹和袖扣都有,款式都很经典耐看,妹妹,要不要仔细看看?”
托盘里,领带夹的款式很多。温淼想起温宿那总是不好好打的领带,心里有了主意。她决定买一个领带夹送给他,当作毕业礼物。
挑中了一个边缘镶嵌了一圈细钻的银色领带夹后,导购员将托盘上层取下,露出了放着袖口的那一层。
左上角,有一个很小巧的袖口,鲸鱼形状,鲸尾顶端,还镶嵌着一颗蓝宝石。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谢京韫的□□头像。
“姐姐,这个袖扣,我也想看看。”
“妹妹眼光真好。这个是设计师合作款,寓意是深海独行,自有方向,很小众的,店里就这最后一个了。价格也稍微高一些,现在要六千多。”
温岚莉正好挑好了几件衬衫和一件休闲西装外套,走过来结账,看到温淼正专注地看着那枚袖扣:“里里,你看什么呢?”
“我想也给哥哥买件礼物。”温淼顿了顿,还是决定先不说具体给谁。
温岚莉看了看那枚袖扣:“也是,你哥后面工作了,有些正式场合确实需要配饰撑撑场面。你用你自己的钱买吗?”
“嗯,我带卡出来了。”
温淼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浅色的卡夹。里面那张新办的银行卡,存着她这些年所有的压岁钱和零花钱。高考结束后,温岚莉就把这笔小金库全权交给了她自己打理,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十几万了。
“姐姐,可以帮我包一下吗?”她抬头对导购员说。
“当然可以,这两个是装在一起,还是分开?”
“分开装,麻烦都用礼盒包装。”
买好东西,温岚莉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研究所那边的紧急电话,有个数据需要她立刻过去确认一下。她本来想先送温淼回家,但温淼说自己打车就行。
温岚莉想了想,也没坚持,把车停在商场路边,替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仔细叮嘱了司机地址,又看着女儿坐稳,才匆匆开着自己的车离开。
四合院式小区,安保很严,连外卖都只能送到物业,再由管家送上门。
出租车司机将她放到小区门口,刚走到刷卡的地方。温淼看见一对中年夫妇,正跟保安激动地交涉着什么。
“都说了,我找的人就在这里,让我们进去。”
温淼瞥了一眼单元门口拉扯的男女和试图阻拦的保安,没打算多管闲事,低头准备刷卡进门。
“先生,没有访客证真的不能进来。”
“要什么访客证,他就住这里,我那天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已经和您说过了,我们这里的住户信息不能对外泄露,没有预约不能进入。”
“说了他是我侄子!他爸欠了我钱没还,我得找他要啊。”
“这……”
荣冠玉转头,恰好看到要进门的温淼:“哎,小姑娘,你说句公道话,这钱是不是得还?”
温淼刷卡的动作没停:“我觉得谁找你借的,你就应该找谁要。”
保安得了声援,腰杆似乎直了些:“听到了吧?快走,我不认识你什么侄子,再不走我真报警了!”
“不行啊,他叫谢京韫,你不可能不认识的,我这儿有照片……”
谢京韫。
温淼的脚步顿住。
荣冠玉见她停下,眼睛一亮,赶紧把她拉到一旁脸上堆起刻意的笑:“小姑娘,你认识谢京韫啊?就一个高高瘦瘦、长得挺帅的男生,你应该认识的吧?你们现在的小女孩不都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他说着,就急切地去掏自己的手机,手指在相册里慌乱地划拉,终于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温淼眼前。
那是一张全家福合照,地点是在一家高档餐厅。照片里七个人,四个大人,三个小孩。
其中就有荣冠玉和孙含香,
左上角站着的少年留着顺毛,穿着宽松的卫衣,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那股子即便在照片里也掩不住的、介于冷淡和散漫之间的独特气质。
温淼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谢京韫。或者说,比她现在认识的,更年轻一点的谢京韫。
孙含香打量着温淼,语气放缓,带着点诱导的意味:“小姑娘,看你的反应,你是认识的吧?”
温淼抿紧唇,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攥着购物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你们找他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他爸爸前段时间在我们这里借了点钱,一直不还。”孙含香叹了口气,做出愁苦无奈的样子,“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爸借的钱虽然不多,但我们也是辛辛苦苦攒的,现在生意不好做,一分钱都难。阿韫他现在出息了,这点钱对他来说肯定不算什么。可他要是不肯替他爸把这钱给了,我们这日子也过不下去,就只能天天来这儿守着,闹得邻里邻居都不好看。”
荣冠玉立刻帮腔:“就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要是懂事,早点把他爸的钱给了,大家都清净。”
孙含香观察着温淼细微变化的神色,更进一步,声音放得更软:“小姑娘,阿姨看你是个明白人。你要是真认识他,能不能帮我们传个话,或者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不想闹,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他要是实在不给……那我们也只能用点别的法子,听说他现在找了个好工作,还是大企业,这年头,要债也不容易,但总有办法让他不那么顺心的,对吧?”
温淼蹙起眉来。她听懂了这番好言好语背后的意思。
“”
“要还多少钱?”
“也不多,就两万。你看看,能不能把他现在的联系方式给我们?”
两万块钱。
温淼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如果我把这个钱给你们,你们能保证,不再找他吗。”
孙含香愣了一下,和荣冠玉对视一眼。
面前的小姑娘打扮的很简单,蓝白色齐膝的连衣裙,也没有什么logo,看上去也不大,但说这话的时候却好像也没有怎么犹豫。
她一下就明白了,家境优裕家的小孩,不仅是认识谢京韫,还是要护着他了。
“小姑娘,两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你要不要家里人商量一下?倒时候别”
温淼抬起眼:“所以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
从附近最近的银行出来,温淼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转账回执,和一张按了红手印的保证书。是转账前她要求对方写的。
回到家,她放下包,正纠结找个什么由头把这张纸给他,心跳得有些乱。
一抬眼,却正好撞进一道视线里。
客厅里,男人正侧头望着门口的方向,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角色却因为他的动作而僵在原地。温宿用力撞了一下他肩膀:“大哥,你至于吗?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动一下啊。我要被打死了。”
谢京韫这才回过神,目光从她脸上迅速挪开,重新看向屏幕,声音听不出情绪:“忘了。”
“打游戏还能忘了动?你吃饭会忘了拿筷子吗?”
“温宿,你舔一下自己的嘴唇会不会被自己毒死啊。”
“……?”
温淼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却被他先一步避开的动作和那两个字堵了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温宿注意到了站在玄关发愣的她:“小屁孩玩回来了?饭在桌上,自己热了吃。”
“我不饿。”
她低声说,慢吞吞地挪回自己房间,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从前她就有过这种类似的感觉。比如小学时第一次演出,上台前莫名心慌,结果弹到一半琴弦断了。初中体育课跑八百米,起跑前右眼皮跳了几下,最后果然在弯道摔了个结实。
她的第六感一向准的让她自己害怕。
她拿出手机,给温宿发了条消息。
三点水:【哥。】
等了十几分钟,对面没回她。
她又发。
三点水:【温宿!】
这次对面倒是秒回,
那你不爽好了:【放。】
温淼坐直身体,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三点水:【你身边有其他人吗?】
三点水:【我是说,应该没人在看你和我发消息吧?】
那你不爽好了:【我身边还能有谁?怎么,你要说谢京韫的坏话?】
那你不爽好了:【那我拿给他看。】
三点水:【!!!】
三点水:【你别!】
三点水:【温宿!你敢!!】
那你不爽好了:【骗你的。就我一个。他去洗手间了,鬼鬼祟祟的,到底什么事?】
三点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你不爽好了:【问。】
三点水:【你知道,哥哥家里的情况吗?】
那你不爽好了:【哪个哥哥?你的谢京韫哥哥?】
三点水:【嗯嗯。】
那你不爽好了:【你好奇这个干什么?】
三点水:【就是突然想到了。感觉没怎么听他说过家里的事情。有点好奇。】
那你不爽好了:【哦。】
对面停顿几秒,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你不爽好了:【送你四个字。】
三点水:【什么?】
那你不爽好了:【关你毛事。】
问了半天也没问到什么东西,她坐在床边,又展开那张皱了些的保证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上面的红印,心里乱糟糟的。
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接着蹲下身去翻从商场拎出来的礼盒。
大概晚上七点多,打完一局游戏的温宿瞥见餐桌上完全没动过的饭菜,起身想去叫她。谢京韫却先一步放下手柄:“我去叫吧。刚好我找她有点事。”
来到她房门口,门虚掩着。温淼正背对着门,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那个袖扣礼盒和保证书,苦恼地比划着,试图把叠好的纸片塞进盒盖与丝绒内衬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她以为是温宿,起身去开门,心思全在怎么完美隐藏证据上,边走边塞:“我今天不想吃饭。”
门口安静了一瞬。
“那要不要去吃夜宵,哥哥请客。”
温淼抬起头。
谢京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正微微倾身看着她,神情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仿佛刚刚在客厅的那一点疏远是她的错觉。
那要不趁着这个机会给他?
“啊可以。”温淼连忙把那个装着袖扣的盒子背到身后,“那你等我换一下衣服。”
“这不是穿的挺可爱的?还换什么。”
温淼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随手拿的印着流氓兔的老头衫和彩色海滩裤,堪称混搭风格的睡衣。
“哥哥,你近视么。”
“不可爱吗?”
“……”
“你等就是了!”
—
来到这附近的一个烧烤摊,谢京韫随便点了一些吃的,和温淼坐在小店外面支起的塑料桌旁。
旁边还有好几桌,人声嘈杂,老板先上了两碗凉拌面和一碗红糖冰粉过来,额头上都是汗:“来,先垫垫肚子,烧烤还得等一会儿,人多。”
温淼看着那碗洒了满满一层油炸花生米的凉面,微微蹙了下眉,又看了看忙得恨不得分身的老板,想着算了,将就一下。
她刚伸手想把面碗挪过来,谢京韫却先一步拿起了筷子。
“先吃冰粉。”他垂着眼,用筷子将她碗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仔细地挑出来,放到旁边的小盘子里。
直到花生米被挑得干干净净,他才把那碗凉面推到她面前。
“怎么不吃?”他抬眼,目光落在她有些愣神的脸上。
温淼连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冰粉塞进嘴里,含糊地应:“哦。”
温岚莉从不惯着她挑食,她不爱吃花生,但很少特意挑出来,每次吃饭都会故意剩到最后再吃。
他怎么就注意到了。
小口吃了几筷子面之后,温淼发现谢京韫几乎没动自己那碗面,只是一直在看着她。
她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晚饭了。”
那还出来吃什么夜宵?温淼心里嘀咕。
就这样,两人在嘈杂的夜市背景音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温淼小口吃着东西的细微声响,和不远处食客们的谈笑碰杯声。
过了好半天。
“……”
“温淼。”
“嗯?”
“那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哪天?”温淼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拍完毕业照那天晚上。”
那就是他和温宿喝得烂醉如泥那天晚上喽。
温淼有点莫名:“我又没喝醉,当然都记得啊。要说不记得,也应该是你和我哥不记得吧……”
搞得好像有什么需要她记住的事情一样…
她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
等一下,那天晚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需要她记住的事情来着。
她猛地呛了一下,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她狼狈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想要压一压这突如其来的狼狈和心虚,指尖却和另一只伸过来的手碰到一起。
是谢京韫的手,微凉,骨节分明。
像被烫到一样,她猛地向后一缩,手肘不小心带到了放在腿上的小包。
“啪嗒。”
一个深蓝色丝绒面的小盒子从没拉紧的包口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低头。
温淼条件反射般飞快地蹲下身,抢先一把将那盒子紧紧抓在手里。可也是这匆忙的动作,一张本就塞的勉强的纸从盒盖与丝绒内衬的缝隙中滑脱出来。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刚想再去捡——
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稳稳地捏住了那张纸的一角,将它从地上拾起。
“怎么这么不经吓……”谢京韫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调侃说到一半,声音骤然消失。
他的目光落在被他捏在手中的纸张上——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更新,晚点再来看!!!
下一章谢京韫冷脸了(擦汗
给评论的小宝掉落红包[抱大腿]
第22章 chapter22 你不可以喜欢我。……
第二十二章
谢京韫捏着纸, 目光落在露出一角的“保证书”三个字上。
温淼第一反应是想要抽回那张纸,她用了点力气,却没有抽动。
“”
“把手松开。”
温淼抿唇, 接着松开了手。
谢京韫展开那张纸, 下面具体的内容也显现出来。
【保证书】
出借人荣冠玉、孙含香收到温淼女士代为支付的款项共计人民币贰万元整, 自收到上述款项之日起, 出借人郑重保证:
1. 此笔债务已全部结清,不再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向谢京韫及其亲友追索或主张任何权利。
2. 不再以任何方式(包括但不限于上门、电话、短信、网络等方式)骚扰、威胁、恐吓或影响谢京韫及其亲友的正常生活、工作与名誉。
若违反以上任何一条, 出借人愿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并自愿双倍返还已收取的款项。
男人脸上那种平日里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眉头轻轻蹙起,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淼从未见过的审视。
温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我本来想找个时间给你的, 你现在拿到也行, 你看看,我和他们说好了, 签了这个, 他们拿了钱之后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你什么时候见到的他们。”
认识他这么久,温淼几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以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说错了话,下意识地小声回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就今天回家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到的。”
“你找谁要的这两万块钱?”
“就是我自己的钱啊, ”温淼抬眼看他, 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我存的压岁钱和零花钱,没找别人要。”
她补充:“这个钱你也不用还我,我只是想帮你。”
不要他还这个钱?
谢京韫打断, 太阳穴突突地跳、接着连名带姓喊她:“温淼。”
“你认识他们吗?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你就敢一个人,把两万块钱,给两个在小区门口堵着、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温淼愣了一下,解释:“我是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给我看了照片。我确认了的。”
“你确认?一张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照片,能代表什么?能证明他们说的就是真的?还是能保证他们拿了钱就会守信用?”
“所以我们签了这个保证书呀。”
“保证书?这个保证书能保证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拿了钱反悔,继续纠缠,甚至变本加厉怎么办?万一他们根本不是冲着钱,而是有别的意图,你一个人面对他们有多危险。温淼,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后果?谁教你这样处理问题的?嗯?”
他的语气不算特别严厉,甚至没有提高多少音量,但却比任何大声斥责都更让温淼感到难堪和受伤。她明明是想帮他,她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妥当,甚至还有些“帮他解决了麻烦”的小小骄傲。
可现在,在他眼里,她好像是个做事鲁莽、不计后果的傻瓜。
她用力抿紧嘴唇,垂着眼盯着桌上的凉面,手指在桌下紧紧绞在一起。
谢京韫看着她骤然低下去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抬手烦躁地撩了一把额前的碎发,然后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给了两万,是吗?”他确认道。
“是。”
“他们除了要钱,还有没有对你说别的?有没有问你别的事情,有没有要你的联系方式?
温淼飞快地摇了摇头,因为被他说也有点不高兴:“没有了。”
“好。先吃东西。吃完我送你回去。”
吃完东西,她跟在谢京韫身后,几次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几次口,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一直到了家门口,温宿刚好在院子抽烟,打了个哈欠:“你们吃完了?”
谢京韫把打包好的吃的递给他:“嗯,我有事今晚不回来,她晚上没吃什么。”
“行。”
谢京韫没进家门,只是把她送到了门口,随后就出去了。走之前,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温淼,最后留下一句:“早点睡。”
他走后,温宿眯起眼睛看着站在院子里没动的她:“怎么这个表情?跟谢京韫出去吵架了?他欺负你了?”
她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地换鞋进了屋。
如果温淼知道,那天晚上,是她最后一次能够那样靠近他。如果她知道,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那道总是懒散带笑的身影,会骤然从她的世界里淡出、疏远,甚至变得难以触及……
她说什么也会在那一刻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把心里那些尚未理清的、笨拙的关心和疑问,统统都说出来。
对不起,她原本不是想让他生气的。
—
周四下午,距离她的生日还有一天。
刚和爷爷奶奶打完电话,分享完明天的安排,温淼就从温岚莉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
谢京韫回江都了。说是因为工作那边有急事,临时调回去,昨天就趁她睡觉的时候,把所有放在这边家里的个人物品都收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这段时间就谢谢他们的照顾了。
到了晚上,温宿拎着给明天生日饭局预备的新鲜水果从外面回来,换鞋时,顺手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
他揉着后颈,语气随意:“拿着,谢京韫让我转交给你的。”
谢京韫,他不是走了吗?
温淼拿起那个信封。打开,里面一张转账回执单。两万块。一分不少。
“你还真是出息了,年纪小小就给男人花钱,钱多烧得慌?不该你管的事,你瞎凑上去干什么?”
温淼没反驳,声音干涩:“他呢?谢京韫他现在在哪?”
“他?刚才在小区门口给我的,现在应该已经……”
话音未落。
温淼想也没想,转身就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冲到小区门口,急切地四处张望。
马路边,谢京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似乎正准备离开。他没带什么行李,只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身上穿着件深色的薄外套,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却也透着一股即将远行的疏离感。
看见她后,他和司机说了点什么,下了车。
温淼喘着气:“哥哥,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要走啊。”
“得回去了。今天的飞机。”
“一定要今天吗?就不能再晚一天吗?就一天也可以的,干嘛这么急。”
明天是她的生日,就不可以晚一点再走吗?
这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对他说出请求。
如果是换做平常的他,此刻一定会先逗她两下,然后看她不高兴后,拖长尾音说当然可以。
但现在,谢京韫说。
“嗯,一定要今天。”
温淼愣了愣,小声:“是因为那天我没做好吗?对不起,我和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想多管闲事,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我只是害怕影响到你。”
女孩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急促,像是极力想要证明什么。
谢京韫手指蜷缩,低下眼,声音听不出太大的情绪。
“我没有生你的气。温淼,不要道歉。嗯?”
与其说是生她的气,倒不如说是生他自己的气。
“如果没生我的气,那你为什么要走?我不会随便帮其他人的,不是谁来我都会把钱给出去的,我没有那么傻,也不会那么容易上当受骗,你不用担心。”
他听她说完这些急切又混乱的话语,平静地开口:
“所以这就是问题。”
“”
谢京韫看着她写满不解和执拗的眼睛。
什么问题?
她原本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她原本可以继 续活在明亮干净的世界里,为明天的生日雀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他都不愿意处理的烂摊子和人,为他的麻烦辩解。
她应该是,等着别人来对她好。
这些话在他舌尖滚了几滚。最终,他只是看着她说:“拍毕业照的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温淼所有未出口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什……什么?”她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睡着?
耳膜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什么。
“温淼,抱歉。”
“这些话,本来是吃完夜宵想单独和你说的。但又觉得在你生日之前说这些不太好,容易打乱你的心情。现在说,你可能会觉得有点仓促。”
午后的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盛夏的凉意。
“你还小。可能把我对你的照顾,误当成了一些别的什么。感情这种事,有时候很容易混淆。尤其是在你还不太能分得清依赖、感激,或者是一时冲动的时候。”
他话音落下,周围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温淼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而且,我和你哥关系挺好的,不想闹僵。”
“所以,”男人一字一句,和她划清界限,“你不可以喜欢我。”
—你可以让我喜欢你吗?
—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重逢后
里:你~不~可~以~喜~欢~我[白眼][白眼]
第23章 chapter23 夏天结束了。
第二十三章
说实话, 温淼压根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去的了。她只记得自己在听完谢京韫那些话后,在原地呆立了好几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眼睛有些发酸, 手指也不自觉蜷缩起来, 抓着自己的衣角。
“……”
她第一反应是想装傻充愣, 说“哥哥你听错了”或者“我只是开玩笑”, 把一切退回安全线内,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 她还想反驳。想说她不相信, 认识这么久,他对她所有的关照难道全是他出于哥哥的好友这个身份的义务?没有一丝一毫别的什么吗?
可越是想,她越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不出口。
任何话语在此刻无疑都是在帮她确认自己那份被他全盘否定的, 越来越清晰的心意。
温淼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只是猛地将那个一直攥在手心的深蓝色丝绒盒子塞进他怀里, 在他开口之前,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后, 转身就走。
“不可以就不可以, 这有什么。我走了。祝你一路顺风。”
她不在乎。
第二天成年礼,从早上睁眼起,她就被叫起来准备接待。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和父母的朋友,她穿着小礼裙,跟着父母迎来送往,忙得头晕眼花。
到了傍晚, 终于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她在客厅开始拆堆成小山的礼物。大多是长辈们送的实用物品或印着前程似锦的红包, 有高跟鞋、价值不菲的钢笔、某个知名品牌的通勤包包。
这些礼物都很好, 很实用,带着成年人世界最殷切也最普遍的祝福。
希望她顺利融入社会,希望她拥有光明的前程, 希望她成为一个符合期待的、优秀的大人。
然后,她也收到了由温宿转交的、谢京韫给她的生日礼物。
一件旗袍。
旗袍是那种宝蓝色,第一眼就让人想到了在江都那几天的傍晚的天空。尺码显然是专门问过温岚莉的,非常合身。款式并不老气,反而有种少女的秀美与文静。是送礼者很认真挑选的一份礼物。
除此之外,礼盒里还有一张贺卡,上面的字迹笔着一种不刻意的洒脱劲儿,转折处有些随性的连笔,整体却并不潦草,反而透着一股干净利落。
— 生日快乐。
—不长大也可以,继续做健康快乐的小朋友就好。
那是谢京韫写给她的祝福。
人都走了,还要把这个礼物给她。
还不如不要拿出来。
温淼垂下眼,将盒子盖上,然后放到了房间角落那堆礼物的最下方。温岚莉和向森只当她是累了一天,情绪不高,也没有多问什么。
填志愿那天,家里人都以为她会顺理成章地选择本地的昌南大学,也没有讨论,只是在早上提醒了她一句记得提交。
直到一个月后,江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快递员送到了家门口,温岚莉他们才知道,温淼改了志愿。
“你不解释一下?”
温宿把快递文件袋拍在温淼面前的餐桌上,脸色很不好看。
温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可能是送错了。”
“送错?你的意思是,恰好有一个和你同名同姓的女生也考上了江都大学,还恰好报考的是音乐学院,还恰好家庭住址填的是我们家,是吗?温淼,你编理由也编个像样点的!”
温岚莉的语气罕见地严厉:“里里,你没有什么想和爸爸妈妈说的吗?从小到大,我们对你不说有多好,但能够满足你的事情我们都尽力去满足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
“你现在怎么养成了先斩后奏的习惯?”
“……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过我想去昌南大学。”
向森不理解:“那为什么不和爸爸妈妈说呢?昌南大学有什么不好,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在这里,可以照顾你。你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江都,人生地不熟,我们怎么放心?”
“因为,我觉得我自己也可以照顾自己。”
温宿嗤笑了一下:“你做过几次饭?洗过几次衣服?你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吗,你就自己照顾自己。”
“我可以学啊。我不会的,我都可以学!”
温岚莉拍了一下温宿的肩膀,示意他少说两句。她走到温淼面前:“里里,你先回房间,妈妈要和你爸爸聊一下,然后给招生办打电话,晚点我们再出来说这件事。这件事不是小事。”
温淼磨蹭着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对着父母和哥哥,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有提前在江都大学的官网上仔细看过。他们的音乐学院,有一个直属的、水平很高的学生乐团。如果专业能力足够突出,大一就有机会被选拔进去,跟着乐团一起去各地巡演,甚至出国交流。机会真的很好。”
她低下头,那一瞬间,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被理解的难过,全都涌了上来。
啊,她说出来了。
“我也问过徐老师,她看过招生简章和往届资料,也很推荐我去那里试一试,她说我的专业水平,去争取一下是有希望的。”
“我不是….因为任性,也不是故意要和你们作对,我只是,看你们好像已经决定了我会留在这里。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我我不想让你们扫兴。”
女孩背对着他们,用手摸了一把眼泪,肩膀微微耸动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回房间了。”
“”
“里里。”
温岚莉突然叫住她。
温淼抿唇,没敢回头。
“你早这么和我们说清楚,不就可以了吗?爸爸妈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那一瞬间,温淼终于没忍住,眼泪憋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扑进温岚莉怀里,语气哽咽:“对不起。是我不懂事…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是我做错了。”
是她做错了。
她搞砸了和谢京韫之间的关系。
“妈妈……我做错了…”
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温淼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这么难过了。她想怪谢京韫这么不留情面,也想怪他戳破这层窗户纸。可是她却找不到理由去怪罪他。
被拒绝的难堪,其实是后知后觉的。
她后知后觉地被谢京韫,用一种她无法辩驳的、成年人的理智与温柔,彻底地推开了。
不可以喜欢他的另外一个意思其实是,她不能,也不允许迈出那一步。
那不是拒绝一份感情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基于年龄、阅历、身份乃至他内心某种她无法撼动的秩序,所做出的、单方面的判定。
而那张飞往江都的机票,和那份关于远方的、掺杂着专业理想的希冀,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她逃离这场难堪、试图自我证明的,唯一出路。
她再也不要喜欢他。
温岚莉轻轻拍着她的背,向森也走过来,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宿站在一旁,看着哭成一团的妹妹,最终别开了脸。
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温淼破天荒地大哭了一顿,情绪崩溃得彻底,家里人都有些被吓到,暑假最后一段时间,他们都默契地没再提改志愿的事情。
出发前的最后一周,傅桃单独约了她出来,地点定在了之前谢京韫打工的那家凉茶店。
傅桃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从她那里,温淼听到了许多她们断联之后发生的事情。比如,傅桃考上了昌南本地一所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以后想当兽医。又比如,从KTV那晚之后,秦项确实又找过她几次,试图解释和挽回。
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她看着秦项那张脸,听着他那些话,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突然一下,就变得陌生了。没有联系的这些天,她回过头去看自己当时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简直像被鬼上身了一样,自己都不愿意去回忆。
说到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丝绒袋,推到温淼面前。
“你借给我的九百块钱,还有生日礼物。”傅桃顿了顿,“本来还以为,再也送不出去了。”
打开丝绒袋,里面是一条淡蓝色的水晶手链,中间挂着一枚小小的水滴状挂坠。很漂亮,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看着那条手链,温淼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觉得奇怪。傅桃的道歉听起来是真诚的,带着悔意和释然。可她的心,却没有因为这份迟来的道歉而变得轻松或好受多少。那些被当众指责的难堪,被朋友背弃的伤心,还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自我怀疑的阴霾,它们真实地存在过,留下了痕迹。
受到伤害就是受到了伤害。伤痕不会因为施害者后来的醒悟和歉意,就凭空消失,变得从未存在。
最后,温淼只收下了那条手链,把那个信封还了回去。
两人在商场门口分别。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走了白日的燥热。傅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温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里里,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温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傅桃,这个曾经分享过无数秘密、一起笑闹过的女孩,此刻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摇了摇头。
“应该不行了。”她说。
至于理由。
她想,有些关系,一旦裂开了,即使用最仔细的针线去缝补,那道疤也会永远留在那里,提醒着彼此受到了怎样的伤害。
没有收下那个信封,只是因为她一开始就想把那个耳机送给她,至少在那个瞬间,她觉得对方值得她这么做。收下手链也是一样的道理。
哪怕已经结束了,她也不想要否认过去这段存在过,带给她幸福的记忆。
而现在这样,她们对于彼此最后的印象,或许能停留在今天这个平静的傍晚,停留在傅桃坦诚的歉意和她自己清晰的界限上。
隔着一步的距离,她们各自完成了与那段充斥误会、眼泪和不完美的经历的和解。
不是与对方,而是与那段时光里,不够成熟、跌跌撞撞的自己。
就这样,在暑假最后的那几天,温淼正式地、认真地,和自己的少女时代挥手告别——
作者有话说:暑假副本结束啦,下一章就上大学了。
里里的生日是7.21号,巨蟹座哦。
她对于爱的表现是全身心投入与理想化投射。因为家庭幸福,所以里很向往一段美好真挚的感情。她对谢京韫的好,是基于最纯粹的情感,没有别的原因。
她不是害怕付出的人。
ps:写这一章的时候我都哭了[咬手绢]
第24章 chapter24 有了在接触的新对……
第二十四章
出发去江都的那天, 温岚莉和向森将她送到了机场,一直耐心地陪她办完托运手续,又再三叮嘱了许多, 直到不能再送, 才隔着安检口朝她挥手。
候机的时候, 温宿把谢京韫的好友名片推了过来, 说让她到了之后联系他。
温淼没加,以不想麻烦人为理由给拒绝了, 拎着随身的箱子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后, 她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 又像是主动切断了什么。
大概晚上八点, 飞机落地江都。
她一个人,横跨一千多公里, 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 打车到了学校附近预定好的酒店,一个人办理入住,把几个行李拖进房间,又给父母报了平安。
等一切忙乱暂时尘埃落定,她才疲惫地倒在床上,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好友申请图标上有个小小的红点。
【谢, 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温淼盯着那条申请, 愣了好一会儿。
说起来也很神奇。曾经他还在身边的时候,她拐弯抹角都没能敢加的联系方式,居然在她表白失败后, 这样躺在了她的好友申请列表里。
她原本还担心加上之后会尴尬,或者他会说些什么。但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
一直到开学那天,这个对话框都只停留在系统自动生成的“你们已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那里,再无下文。
温淼也没有太多时间去胡思乱想。开学后的生活,迅速填满了她的每一分钟。
她先是搬进了四人间的宿舍。舍友都是音乐学院的,同专业但不同方向,一开始大家都不太熟,各自收拾着行李和床铺。
经历过同甘共苦的军训暴晒后,彼此稍微熟稔了一些,至少能一起吐槽教官、分享防晒霜、晚上凑在一起分吃零食了。
中间和家里视频通话的时候,温宿看着她明显晒黑了一个色号的脸,毫不留情地笑了半天。
军训结束不久,学院迎新晚会,她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表演,在同级生里混了个脸熟,走在校园里偶尔会有人多看两眼。
女孩长相并非明艳夺目那类,而是娇憨乖顺。她皮肤很白,眼睛微微下垂,瞳色偏浅,看人时显得很专注。
性格说不上特别外向,但也不孤僻,只是带着点初来乍到的谨慎,笑起来眼角会微微弯起,没什么攻击性,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校游泳队的男生开始追她。男生小麦色皮肤,笑起来一口白牙,是阳光爽朗的类型。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课表和常去的食堂,连续一周,雷打不动地在她早课教室门口或者食堂固定座位放一份早餐,包装袋上还贴着便利贴,写着“加油”。
温淼也不是没有碰见过这样的情况。初中高中都有过。她因为经常外出集训或比赛,在学校的时间不算多,但偶尔回去,总能从同学那里听说关于自己的事情。青春期的男生,对于好感的表达带着点自以为是的张扬。
她很不喜欢这样。所以,如果是以前的她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会选择最不惹麻烦的方式。
装作没看见,直接干脆避开。
“其实我觉得,你就当不知道最好。”同宿舍的苏荔和她从教学楼里往外走,以过来人的口吻分析,“这种追法吧,你不回应,他送一阵觉得没意思,可能自己就退了。你一旦挑明拒绝,反而可能激起对方的胜负欲,或者让他觉得尴尬下不来台,给自己找麻烦。反正他不说破,你就当不知道,哪天他要真表白了,你再惊讶地拒绝就好了,大家都体面。”
苏荔乐说的不无道理,是很多人处理这种暧昧期追求的策略。
但温淼听完,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别扭。
不是因为对方特别。
而是因为那种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态度,让她感觉像是在利用别人的好感,也像是在逃避自己的责任。
如果对方不退呢?如果对方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前,不舍得离开呢。
她想起自己那份无疾而终的暗恋,那种小心翼翼揣摩对方心思、既期待又害怕被看穿的忐忑……将心比心,她并不想让别人也经历那种悬在半空、得不到明确回应的煎熬。
于是,在那个男生又一次将温淼堵在去琴房的林荫小道上,递过来一盒蛋挞的时候。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对方。
“同学,谢谢你这几天的早餐。但是,真的不用再送了。”
男生愣了一下,举着袋子的手僵在半空:“为什么?是不合口味吗?你喜欢什么,我明天换别的!”
“不是口味的问题。”温淼摇了摇头,“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也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所以,请不要再送了,谢谢你的好意。”
她说完,侧身从有些愣怔的男生旁边走了过去,脚步没有停留。
走出一段距离,她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有些错愕、甚至带着点受伤的视线。
温淼心里其实并不好受。拒绝别人,至少是拒绝一份看上去真诚的好意,并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看着对方刚才那不知所措的表情,她甚至有点后悔,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直接了?或许苏荔乐说得对,装作没看见,让对方慢慢知难而退,才是更聪明的做法?
她开始想,自己当时是不是也是这么的漏洞百出。而谢京韫面对这样的她时,在说出那句拒绝之前也和她一样,反复思考过吗?
—
音乐学院的专业课程远比想象中繁重。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专业课、五花八门的选修课,还有针对性的视唱练耳以及学院里各种排练和观摩。她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琴房、教室、食堂、宿舍四点一线,晚上回到宿舍只想倒头就睡。
那些关于某个人的纷乱思绪,似乎也被这种高强度的忙碌暂时挤压到了角落。
因为报名加入了学院那个直属学生乐团的预备队,她和苏荔乐走得比较近。苏荔乐是学长笛的,性格开朗外向,周末常常拉着她去江都各处探店。
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温岚莉发来消息,说她和向森想来江都看看她,顺便想叫上谢京韫一起吃顿饭。
温淼看到消息,连忙找了好几个借口推脱,最后实在是没办法,情急之下,她偷偷私信了温宿,让他想办法说服爸妈别叫谢京韫。
温宿莫名其妙,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问她为什么。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在温宿越来越不耐烦的追问下,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一句她现在有在接触的男生,不想让对方误会。
不知道温宿是怎么跟爸妈说的,最后温岚莉和向森来江都的时候,果然没再提谢京韫。只是温宿本人也气得没来,说晦气,眼不见为净。
撒一个谎的代价往往需要很多谎言去掩饰。
在她临时编纂、并被迫不断补充细节的版本里,她忙碌的校园生活之外,多了一段正在接触了解的朦胧关系。
“他啊,是我们学校理工科的,比我大两届。”面对温岚莉在饭桌上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淼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语气尽量自然,“人挺好的,挺照顾我的。”
“目前是我在喜欢别人,还没有很熟。”
“那就是有好感喽?”
“算是吧。”她含糊道。
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后背冒汗。她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编织一个虚构的人物和关系是多么耗费心神,每一个随口说出的细节,都可能成为未来需要填补的漏洞。
送走满腹疑虑但终究没再逼问的父母,温淼回到宿舍,瘫倒在床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苏荔乐敷着面膜探头过来:“里里,怎么了?跟爸妈吃饭比跑八百米还累?”
温淼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何止是累。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避免和那个人再次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她点开手机,那个至今还是没有开始任何的对话对话框被她置顶。她看着那个鲸鱼的头像,最终合上屏幕。
看,没有你,我的生活也在继续。甚至,还有了正在接触的别人。
大二第二个学期,为了通过那个直属乐团的最终选拔,温淼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练习室里。
特别累、感觉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悄悄溜出学校,辗转来到那个暑假曾去过的临海步道。
每去一次,她就会用那部已经被淘汰的诺基亚给手机里唯一备注了的号码编辑一条短信,然后存在草稿箱里。
原来一个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除了需要经历很多孤单,还要很多勇气。
值得一提的是,那条原本僻静的小路,在一个月前被一个本地探店博主拍进了vlog里,镜头捕捉了夜色中静谧的海和延伸的步道,配着抒情的音乐和文艺的文案。
于是,这条“秘密通道”彻底火了。
夜晚来这里打卡、拍照、散步的情侣和年轻人多了起来。
温淼站在熟悉的栏杆旁,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海还是那片海,但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心里始终存着一个淡淡的疑问。
她没太明白,谢京韫当时带她来这里时,说的那句——“等你以后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大概就明白了。”
那究竟是在明白什么?
江都真的很大。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她却一次也没有遇见过他。
那个人的身影,似乎彻底消失在了这座庞大都市的某个角落,或者,仅仅只是消失在了她的生活半径之外。
然后到了大三那一年,经过近乎苛刻的选拔考试,她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乐团的正式成员。
从预备队的旁观学习,到开始跟着乐团去各地参加演出
第一次作为主琵琶手登上正式演出舞台的那天晚上,参加完庆功宴。鬼使神差地,她又一个人来到了那个海湾。
夜晚的海边依旧有不少人。一个推着小车卖的婆婆经过,慈祥地问她:“小姑娘,穿这么少,冷不冷?买个米糕暖暖吧?”
温淼点点头,买了一个滚烫的米糕,用纸袋包着,捧在手心。接着,她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香槟色吊带裙,一个人找了块稍大的礁石坐下。
海风比步道上更猛烈,吹得她裸露的脖颈和小腿泛起鸡皮疙瘩。
她小口咬着软糯的米糕,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远处。
沙滩上,有手牵手散步的情侣,有父母带着孩子在放小小的烟花棒,也有穿着校服来这边看海的学生。
就在这一瞬间,看着眼前流动的灯火、人影和海浪,看着时间仿佛在这里具象成潮汐的涨落与人潮的来去,她想象中高中时期谢京韫一个人来这里的样子,忽然好像有点明白了当年那句话的意思。
时间和海一样,是流动的。
它并不会因为你的快乐或悲伤而有片刻停留。它裹挟着一切向前,包括这座海湾,包括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包括……坐在礁石上、穿着不合时宜的礼服的她。
她不会永远停留在被他拒绝的那个难堪夜晚,也不会永远停留在第一次登台成功的兴奋顶点。
痛苦会被海风吹散,稀释在日常的忙碌和新的挑战里。快乐也会沉淀下来,变成记忆里某个稀疏的平常。
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缅怀什么,也不是为了等待什么。
或许,仅仅只是为了确认。
确认自己确实已经离开了原地,随着时间之流,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哪怕这个地方,依然有冷风,有孤单,有对未来不确定的茫然。
但也只有这里,能看到更广阔的海,和更遥远的方向。
温淼把最后一口米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干了眼角那点不知何时泛起的湿意。
她拿出那部诺基亚,然后编辑一条信息:
【哥哥,你过得好吗?我过得很好。】
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喜欢的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里里到江都那天,谢京韫去了机场。
ps:下一章让谢京韫出来[爆哭][爆哭]
第25章 chapter25 我替你去。
第二十五章
大四的秋天, 温淼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房子,开始全身心的准备个人首场音乐会。
在老师和朋友的帮助下,她顺利举办了音乐会。场地不大, 只是学校音乐厅的一个小厅。
尽管如此, 温岚莉和向森还是特意从昌南飞来参加, 从她彩排开始就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在演出正式开始前,就已经连发了好几条朋友圈。
忙着创业的温宿也来了, 还是带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女生一起来的。
女生齐腰长发, 穿着露肩白衬衫和微喇牛仔裤。
演出结束后,温淼实在忍不住,眼神反复在穿着正式的温宿和他旁边的女生之间来回切换。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了什么。
温宿看不下去, 把她的脑袋掰过来:“你事怎么这么多。”
他把怀里的两束花递过来:“诺, 一束人家送的,一束谢京韫送的。”
一个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对话中的名字。
两束花, 一束是蓝色的绣球花, 还有一束是蓝色嘉兰百合花。
很完整很新鲜,蓝白色的花瓣,和她之前随便在学校门口买的那束焉了吧唧的百合花完全不一样。
温淼有些发懵,盯着那束花半天没有动,直到温宿把花塞进了她的怀里,她才反应过来。
她觉得自己嗓子有些痒, 怕被看出来什么, 于是换了个话题:“对了, 哥。这个姐姐,是不是那天你喝醉和你打电话的人呀?”
这下轮到温宿愣住了:“什么?”
“就你毕业那天不是喝醉了吗,回来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通话中, 她还问我你有没有到家。不是她吗?我记得我没把你们通话记录删了啊”
温岚莉在旁边提醒她穿外套,温淼没再细想,跑去后台换衣服了。
吃完饭,几个人在附近一个有小喷泉的广场散步消食。温宿接到了一个工作电话,走到一旁去接听,眉头微蹙,语气有些不耐烦。
喷泉边,只剩下温淼和那个被温宿带来的女生。为了不让气氛尴尬,温淼捧着花,一路小跑到女生旁边。
“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啊,”女生回过神,温柔地笑了笑,指了指水池,“我在看这些金鱼,颜色真漂亮。”
温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喷泉旁边,确实有个老爷爷支了个不起眼的小摊,摆着几个小水盆和塑料桶,里面游着不少小金鱼,旁边还放着一些小网和塑料袋。
“小姑娘,捞金鱼玩吗?十块钱玩一次,捞不到不要钱。”老爷爷乐呵呵地招呼。
女生转头看向温淼:“里里,你想玩吗?姐姐给你……”她说着就要去掏钱包。
在一旁打电话温宿瞥见了,没说什么,直接从自己钱包里抽了张二十的纸币递给老爷爷,言简意赅:“两个人。”
温淼拿了一个小网,女生也拿了一个。两人蹲在水盆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里灵活游动的小鱼。
温淼主动开口:“姐姐,你和我哥是朋友吗?”
“是高中同学。”
“那我哥在追你吗?”
“”
“反正你千万要小心,我哥脾气不太好,嘴毒,还爱数落人。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女生被她逗笑了。
“你哥他有时候是挺让人头疼的,”她声音温温柔柔的,“但人其实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
“而且,是我在追你哥。”
“啊?”温淼眼睛瞪大了。
“不说这个了,送你的花喜欢吗?是我特意找朋友做的。”女生换了个话题,“今天的演出很成功。你哥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手机相册里偷偷存了好多你演出的照片和视频。”
温淼抱紧了花束:“喜欢。”
“那就好,我看你一直时不时看另外那束花,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呢。”
“没有不喜欢。只是……”温淼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因为这束百合,是我哥一个朋友送的。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成年之后,一次都没有再见过。
“ 那你应该很想他。”
女生说:“很久没见的人呢,虽然记忆会慢慢变淡,连样子可能都会模糊。但因为一起经历过一些特别的时刻,或者,因为心里还留着某个没能解开的结,反而会一直,时不时地,想起对方。到最后别的都不记得了,只剩下对方的好了,连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过没关系,等再见到的时候就会明白了,那究竟是想念,还只是放不下的执念。”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手里的网子在水里轻轻划动,追逐着一条橘红色的小鱼。
过了一会儿,温淼开口。
“姐姐,对不起。”
“嗯?”
“之前就是你给我哥打电话那次,挂断前,你不是要我把通话记录删掉吗,但我最后没有删。”
女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么久远的事,愣了一下。
“因为当时我哥喝醉了,躺在地上,看上去特别难过。我觉得,他应该很想电话那头的人,我私自删掉,好像不太好。”
女生听完,握着网子的手微微一顿,力道没控制好,薄薄的纸网“噗”地一声破了。刚捞到的一条小鱼顺势一摆尾,又滑回了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网子,一时间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温宿走了过来,看见她们蹲在这儿,挑眉:“小屁孩还真捞到了?”
“对啊,瞧不起谁呢。”温淼站起身,把自己小桶里唯一捞到的一条红色小鱼,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旁边女生空着的那个小塑料桶里,然后把桶递过去,眼睛弯成月牙,“姐姐,这个给你。”
送走父母,回到在校外租的公寓,温淼找了两个花瓶出来,将那两束花分别插了进去,放在餐桌上。
夜深人静,她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束百合上。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一直都有在关注她呢?可是为什么,他一次也不联系自己?
想到这里,温淼鬼使神差地,在加上好友后,第一次点开了手机里那个置顶的头像。
他的空间没有设置权限。
她犹豫了几秒,点了进去。
谢京韫发的动态不多,最新的一条停留在半年前,是一只米黄色的垂耳兔,露出了他的半只手。再往前翻,有零星的风景照,北欧的极光,南半球的星空。大部分都很无聊,一般人估计都没什么想看的欲望。
她一直往下滑,滑到很底很底,滑到她刚上大一、甚至更早的时候。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众多风景照和转载的专业文章链接中,夹杂着一条极其不起眼的动态。时间是她大一下学期,大概是她谎称自己“有在接触的男生”后不久。
是一张画面粗糙,构图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夜景照,完全不像他后来那些精心构图的风景照。可就是这样一张几乎称得上废片的照片,却被保留在了他的动态里。
那个地方她不可能忘记。
是那片她大学几年,一直反复去的海湾。
视角似乎是站在她常驻足的临海步道栏杆边,拍的却是相反的方向,对着岸边那片开始变得热闹的夜市区域。
发布时间,是在一个深夜。
下面的评论区都在笑他半夜不睡觉忆苦思甜,他也没反驳,回了句:【是啊,明天就要走了。】
温淼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今晚吃饭的时候,温宿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她得知谢京韫在两年前去了英国读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他又进了一家跨国公司,现在经常跟着项目全球飞。
是那天走的吗?
然后,她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放在一边,小声嘀咕:
“我就刚好那天没有去。”
命运真是一个拙劣的玩笑家。
秋天结束了,冬天也快来了吧。
—
两个月后,法国巴黎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
短短几小时就将这座浪漫之都覆盖成一片银白世界,交通几近瘫痪,航班取消,许多公司临时通知居家办公。
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的徐执宥,揉着因长时间对着电脑而酸痛的脖颈,对着漫天飞雪哀叹:“这鬼天气,还要冒雪来上班的,估计全巴黎也就我们这几个冤种了吧?”
他看向身边正站在台阶上点烟的男人。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长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衬衫和深色领带,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花,左手拢着火,微低着头点烟。
啧啧,院草就是院草。
“阿韫,你假期什么安排?”徐执宥凑过来。
谢京韫吐出一口薄烟:“休几天吧。”
“赚够钱终于舍得休息了啊?上个项目奖金分红都够让人眼馋的了。真稀奇,我要是有你这工作量和出差频率,早撂挑子不干了……”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哎,那你假期要不干脆一起?我和我女朋友去南法晒太阳,你也来呗,就当放松。我们订个小别墅。”
谢京韫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去当电灯泡?”
“哎呀,不是一个人。我怎么可能这么对你呢,我女朋友的表姐也来,上次那个新能源发布会,你来帮过忙的,就是那个特能问问题的姜记者,记得不?漂亮又知性,你俩说不定……”
“不太合适。”谢京韫打断他,听不出是真没时间还是没兴趣。
“上班上的人性冷淡了是吧,小心再老点你就不行了,憋太久身体会有问题的知道不,我担心你最后内心扭曲变成变态啊。”徐执宥撞了他肩膀一下,刚想再调侃几句,自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走到旁边接听。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伸出手:“给我也来根烟。”
谢京韫闻言递过烟盒,掀起眼皮看他:“怎么,世界末日了?还是你也要变成变态了?”
“比世界末日还要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Vivan联系你了?”
徐执宥没好气地说,掏了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除了她还能有谁,Vivan让我加班,我幸福的南法度假时光,泡汤了。说是她大学的恩师紧急联系她,有个学生乐团正好在巴黎有演出,但原定的翻译因为这场大雪困在外省来不了,让我临时顶上救场。”
他一边烦躁地扒拉着头发,一边用手机调出刚收到的文件,“一堆工作要临时调整……真是,Vivan这人,毕业这么多年还不忘给母校当牛做马。老天你想我命直接说好不好,我给你就是了。”
谢京韫懒洋洋道: “谁要你那不值钱的东西。”
“喂,大哥,你哪边的?算了,不和你们两个非人类卷王比。怪不得她有这么多资源,口碑就是这么慢慢积累的,我真学不来。”
他滑动着屏幕,念出文件标题:“江都大学民族管弦乐团欧洲交流演出……行程和曲目介绍……”
谢京韫原本准备迈下台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徐执宥的手机屏幕上。
徐执宥还在抱怨:“演出就在后天晚上,时间这么紧,还要熟悉专业术语和乐团背景。你说我要不把这事推给实习生….”
“”
“不用,我替你去。”
徐执宥正吐着烟圈,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什么?”
男人站在原地,徐执宥一时间也难以判断这位脾气难以捉摸的主究竟是什么意思。
等了几秒,谢京韫把烟掐灭在雪里:
“我说,我替你去。”——
作者有话说:上一秒谢京韫:累了要休假,不合适不方便不感兴趣
下一秒谢京韫:不累想上班,想去想见想找我宝宝
男人碰见机会就是要抢的[好的]12点再来看,会更一个肥章,一口气到两个人见面!!
第26章 chapter26 温淼,你怎么一见……
第二十六章
克伦贝格城堡酒店前, 几辆大巴打着双闪,车窗上覆着成块的雪。
温淼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脸颊因为暖气的缘故透着红。
随着窗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几秒后, 她微微皱眉, 睁开了眼。
“里里, 醒啦?”对面刷着手机的苏荔乐注意到她的动静,“你还能再睡会儿, 估计一时半会没这么快进酒店。”
她揉了揉眼睛, 声音软软的:“嗯外面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苏荔乐把手机屏幕递过来:“看群里就知道了,我们原定的那个翻译因为下雪被困在温哥华了, 而且托运行李和乐器还全被卡在半路。”
“乐器?”温淼愣了一下, 清醒了不少,“那明天上午的联合彩排怎么办?”
她往上翻了翻, 看到带队老师徐柯智正在群里@主办负责人, 连发了几条语气克制的询问,却被对方敷衍过去。
【我们会尽快安排新的翻译,请耐心等待。】
苏荔乐凑过来:“等他们安排好,黄花菜都凉透了,徐队说他去联系学校那边。不过我觉得,就算换了也不一定比之前好。你想啊, 就一天的时间, 要熟悉十几首曲目和内容, 甚至都没和我们磨合。”
他们这次是作为江都大学代表团和国内的民乐协会合作进行全欧洲巡演,要跑六个国家。
和以往的演出不同,这一次不只是表演, 更要结合现场讲解与文化互动,目的是宣传国内的文化,翻译可以说是重中之重。
温淼蹙眉:“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哪有这样做事的。”
这才是第一站。
“可不是,异国他乡的,徐队一个人对着那几个外国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我看都掰扯好久了。”
隔着车窗,温淼看到路边裹着羽绒服的领队徐柯智正和几个酒店工作人员说话。
苏荔乐撇嘴:“真够摆架子的。卡了我们快一个小时,徐队就是脾气太好了,是我上去就是一人一脚。”
后排男生接话:“苏荔乐,你记得留一边给我踹。”
“你们说的简单,异国他乡的,又不像在国内,人家就是排挤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是弱者,还能硬闯吗?”
有人不满:“是啊,还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才能住进去,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累死了。”
“明天还得早起,我时差都没倒过来。”
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温淼拿起放在旁边的围巾,站起身。
“里里,你去干嘛,大家都呆着没动。”
“我呆着闷,刚好下去透口气。”温淼一边说,一边低头扣好大衣的扣子。
苏荔乐无奈地跟着起身:“那我陪你。”
—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冷风顺势灌进来,吹乱了温淼额前的刘海。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白色大衣上的毛绒被风扬起,像一小团雪。
苏荔乐看着温淼有点焉的模样,“你感冒好点了吗?”
温淼打了个哈欠,眼里有泪光,略带鼻音:“没什么大事。”
“所以我叫你不要总是熬夜,连轴转飞机身体哪里吃得消?徐队开始还让我和你说你哥找你来着,让我提醒你把感冒药吃了。你看下手机。”
“好呀。”
温淼拔掉充电宝的数据线,拿起放在身旁的手机。几条未读消息把通知栏挤得满满当当。
首当其冲的就是温宿的。
温宿大概是被相亲相爱一家人里99+的消息给催烦了,干脆私信她。
那你不爽好了:【祖宗,睡醒了赶紧回个消息,你爸妈又在问我,吃药也要我催,我很忙的好吗。】
说的好像不是他爸妈一样。
外头有些冷,温淼吸了吸鼻子。
三点水:【噢。还不是因为你拒绝爸妈给你安排的相亲,他们想给你找点事做。】
温宿回的很快。
那你不爽好了:【所以呢?你哥哥我至少是拒绝别人,而不是被、人、拒、绝。】
“”
就在前段时间,温宿突然提出要正式见见她口中那个接触的学长。温淼头皮一麻,过去那么久,她上哪里给他凭空变出个大活人来?
情急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谎称早没戏了,已经断了联系。
都说最顶级的谎言是半真半假。为了让温宿不再深究,她套了之前的故事,强调自己是被对方拒绝了。
并且是一点余地都没留的那种。
温宿听完,当场转了两千块钱给她,并附赠一句留言。
【恭喜他逃离苦海。】
虽然事情有一半是她编的,但听到温宿这么说,温淼还是对号入座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她本来就因为连轴转的飞机有起床气,再加上被这见鬼的天气被堵在酒店门外,一肚子火没处发。现在更是新仇旧恨……啊不,是懊恼和憋屈一起涌上心头,气不打一处来。
三点水:【是啊,毕竟哥哥你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靠拒绝别人来维持自尊了,真可怜^_^】
三点水:【还有,我现在在法国为国争光。而你,我亲爱的哥哥,还在被爸妈按头相亲。需要我帮你拍几张雪景,让你感受一下自由的气息吗?】
她气鼓鼓地锁上屏幕,一抬头就对上苏荔乐探究的目光。
“又和你哥吵架了?”苏荔乐余光瞥到她屏幕,“诶,等等——被、人、拒、绝?什么时候的事?”
“学校里还会有人拒绝你啊,这人我认识吗?我怎么没见过。”
温淼把脸埋进大衣的毛领,目光投向酒店墙上那片摇摇欲坠的蔷薇花,声音闷闷的:“不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我们学校的,你哪有时间去认识别人?难不成是演出认识的?”
“平常那么忙,哪有时间认识,是我哥好朋友。”
苏荔乐顿时脑补了一出狗血爱情剧:“靠,你被他甩了啊,你哥知道没打死他?”
“我哥不知道。而且我才不告诉他。他要是知道我是被他朋友拒绝了,肯定更要笑话我。”
“而且,别说甩了,压根没在一起呢,我就被拒绝了。”她幽幽地补充。
“这就是你大学四年封心锁爱整日练琴的理由?就为了一个男人。里里,这不可取啊。”
温淼认真地道:“放心,我已经明白了,男人都是狗,我这是为了我的事业。”
“得了吧,还事业呢,今晚不睡大街就要谢天谢地了。”苏荔乐被她逗笑。
“你们两个怎么下来了?”徐柯智打完电话看见她们,赶忙迎上来,“温淼、苏荔乐,快回车上去,这边太冷。”
“徐老师,我们想看看情况。”温淼问得礼貌,“我们的预订信息和护照都已经提交了,就算翻译临时换人,也不影响房间安排吧。怎么会不让进去呢。”
“他们说需要主办确认,可主办那边又说是翻译定的房。偏偏原来的翻译现在联系不上。行李也被托运公司卡着不放,说什么雪太大,车开不出来。”
“送不了?”苏荔乐皱眉,“这不明摆着推卸责任吗?”
“推得一干二净。这边不让进,”徐柯智苦笑着摊开手,“那边又就丢下一句等安排,可这鬼天气,谁知道什么时候安排好。我们二十几个人总不能睡大街上吧。明天还要排练。你们呆会就回车上去,我再去问问情况。”
徐柯智走后,苏荔乐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他们在找茬。徐队都拿出工作证明了,还装听不懂。”
温淼看向门口那几个人:“不用怀疑,他们就是在找茬。有些人就是会在有限的权利里面最大程度的去为难人,
苏荔乐:“不行,我去问问看。”
那位金发男人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见她们来,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耐烦。
他身后的几个前台也在低声交谈,面对苏荔乐的询问,语气敷衍。
“我们没有权限确认,”那男人是个法国人,用略带口音的英语重复了一遍,“必须要预订者本人到场。”
温淼走出来,表情没变:“你没有权限,那就换有权限的人来,你们经理呢?”
对方先是愣了下,随后笑容不变,只是摊开双手,耸肩:“今天下大雪,临时预定的人太多,经理过不来。”
温淼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意思很明显,像是在说:你们算什么。
苏乐也感受到了明晃晃的恶意,她环顾四周,徐柯智刚刚去角落和国内的领导打电话了,眼下她们这边没人。
“里里,他们好几个人。”苏乐注意到了温淼绷紧的侧脸,这是她生气的前兆,“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知道,现在不是和他们吵架的时候。”温淼强压住声音里的火气。她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尤其受不了这种被刻意刁慢的委屈。
苏荔乐挽着她的胳膊,松了口气,正挽着她的手准备上车。
那几个员工,显然误读了她片刻的沉默,为首的那个法国男人目光在两个女生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最终定格在温淼被大衣勾勒的纤细背影上。
他侧过脸,仗着她们听不懂,用法语对身边的同事飞快地说了几个词,视线仍黏在她们这边。
接着同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同样投来玩味的目光。
温淼的确对法语不太熟悉,但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和笑声和什么语种无关,意思是共通的。
那混蛋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
谢京韫停好车,顺着手机地图的定位朝酒店走去。巴黎的雪下得铺天盖地,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旁边的徐执宥还在叨叨:“Vivan那边批了,乐团的基本资料还有专业术语对照表都发你邮箱了,记得查收。还有,司机我也联系上了,晚点核对好就会把乐团的行李都送过来。没我别的事了吧?”
谢京韫单手插在大衣口袋,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的酒店外观图:“谢了。下次请你吃饭。”
“吃饭就算了,本来就是你帮我。”徐执宥摆手,不死心地旧事重提,“不过,你要真还有良心,就跟我人家姜记者见一面,哪怕喝杯咖啡呢?我好和我老婆交差。”
“我可以请你们喝。”
“服了,人是想喝咖啡吗?那你抽空来帮我代一节课,就我导师那门同传实践课,这个总行吧?时间不长。”
“时间提前发我。”谢京韫不置可否,算是应下。
酒店门口隐约传来嘈杂的争执声,混合着法语的快速对话和几句中文。
“那边是吵起来了吗?”
“是啊,好像还是中国人。”
谢京韫抬起眼,视线越过稀疏的行人,落在被几个穿着酒店制服的男人围住的两个亚洲女孩身上。其中一个穿着白色长款大衣、身形纤细的格外显眼。
只看见温淼冷着一张脸,嘴唇开合,对着面前明显态度不善的酒店人员,清清楚楚地吐出一个法语单词。
Crétin。
谢京韫盯着看了两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嗓音里含了丝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气音。
“代课的事,好像也不太行了。”
徐执宥:“哈?什么意思?”
谢京韫目光没离开那个方向:“我就是突然发现,我应该不适合当老师。”
至少,当年就不该多余教她这两句骂人的话。
“大哥,你在开玩笑吗?”徐执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冲突,咂舌,“这姑娘真勇啊,是想一挑五吗?看着怪瘦的……哇,要冲上去了!”
徐执宥话音未落,旁边的谢京韫比他反应更快一步。大衣下摆扬起,几步几步跨过积雪的台阶。
那个掐着烟的法国男人像是没想到温淼会直接骂回来,旁边的人都在看热闹,他面子上挂不住,竟不管不顾地抬起夹着烟的手,
“里里,你小心一点。”温淼听见苏荔乐叫了她一声。
“什么?”她恰好这时回头,脚下靴跟却猛地磕在结冰的台阶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条件反射地的,她想要用手撑住地面,可余光瞥见旁边粗粝的冰面上,她狠心一闭眼。
手不能受伤。
“里里!”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瞬间的悬空,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从狼狈摔倒的边缘猛地捞回。另一只手扣住那人手腕。
“滋”地一声轻响,烟头掉进雪地。
温淼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反应过来那法国人刚才想做什么,怒火又冲上来。
眼看她刚想上前,那人将她往后一带,贴着他。
“听话一点。”
温淼莫名其妙:“听什么话,你干嘛拦着我”
她下意识回头,却在看清身后人面容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浓密的眉,微挑的桃花眼,紧抿的薄唇,下颌线比记忆里更加分明,也添了几分冷峻的成熟。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肩头,很快消融。
谢京韫。
这张曾她告诉自己应该放下,再也不要见到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徐执宥小跑着赶过来,三言两语从苏荔乐那里问明了情况,对着那几个酒店人员把名片递了上去,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几个大男人围着两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故意刁难?”
“我们也是按照规矩做事的。”
“你说这是规矩?”谢京韫仍维持着半揽温淼的姿势,没松开手,只是抬起眼,随即用流利的法语开口,“我记得关于因暴雪导致的行程变更及紧急入住申请,所有必要文件,已经在晚上8点17分发送至贵店指定邮箱,贵集团巴黎区客服总监也回了信。”
“我…….” 那个原本还神气的法国男人表情一僵。
“对于今天的情况,我作为本次江都大学代表团的协调负责人,将全部反馈。”
“除此之外,”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那个男人的胸牌,“工号4789。你所有的言行我已记录,明天早上八点前,我会将正式投诉送达你们的区域经理并追究你全部的责任。”
谢京韫用脚尖轻轻碾灭脚边的烟头,眉眼淡漠:“你可以考虑下一份工作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周遭呼啸的风雪声,在温淼的世界里骤然远去,她眨了眨眼睛。
苏荔乐在旁边也听不懂:“这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呢,算了里里,你没事吧?”
“里里?”
“啊,我……”
她回过神,几次张口,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垂眸,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眼圈,指腹极其自然地抬起,轻轻擦过她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漫长的离别与刻意的疏远。
“没摔到哪吧。”他问。
“…”
她想回答没有,想再说点什么,但眼泪突然啪嗒啪嗒滚落下来,砸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温热,转瞬即凉。
谢京韫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叹息的闷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可奈何。
“温淼。”
他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圆。
然后,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怎么几年不见,你还是一见我”
“就在哭啊?”
那天晚上,巴黎迎来了入冬后最猛烈的一场暴雪。
酒店墙上的蔷薇花终于不堪重负,花瓣被风卷起,零落后又委顿在积雪之中。
时隔四年。
温淼和她十七岁的初恋重逢了——
作者有话说:见到啦!!!!本来想分两章的,还是写一起了,一次性看比较爽!!撒花[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后面会非常非常好看(认真
谢谢大家上一章给我投营养液,我爬起来疯狂更新[抱大腿][抱大腿]今天双更(非常认真
第27章 chapter27 有空吗,我们聊聊……
第二十七章
这已经是她躲着谢京韫的第几天了?
温淼靠在酒店露台的栏杆上, 指尖无意识地栏杆表面划着圈。
几天前那场困住整个巴黎的大暴雪终于停了,路上的积雪被铲得干干净净,街角的咖啡店重新开门。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 除了她的心情。
谁能想到呢, 曾经那个那样果断拒绝她心意的男人, 时隔四年, 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异国他乡的风雪里。
没有任何预告,没给她任何心理准备的时间, 就这样抱着一堆专业资料, 空降成为她们乐团此次巡演的翻译。
拎着塑料袋的苏荔乐从房间外头进来,一边摘围巾一边吐槽:“里里,不至于吧,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 你没必要连团队餐厅都不去吧?饭都不吃,你要修仙啊。”
“修仙能不见到他的话, 我宁愿修仙。”温淼从阳台走回室内, 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我这是在有效避免任何可能产生不必要接触的机会。简称战略撤退。”
“你还能躲他一辈子不成。”
苏荔乐把买来的水果放在小桌上,走过来戳了戳她陷在沙发里的肩膀:“连徐老师都看出来了,刚刚在餐厅拉着我问,你和谢翻译是不是有什么私人矛盾。”
她模仿起领队徐柯智那副语重心长的腔调:“苏荔乐啊——你回去告诉温淼,年轻人有什么问题, 老师可以帮忙沟通调解的。但是呢, 作为团队的首席, 未来两个多月大家还要朝夕相处、紧密合作,她不能一直回避正常的工作交流。这样对整个团队的士气和效率,影响都不好的, 知道了吗?”
“今天排练完我都看见徐队把谢翻译留下来了。估计明天就轮到你了。”
温淼蔫蔫地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含糊:“我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道理我都懂。但我真不想看见他。”
“一看见他我就心慌,下意识就想跑,偏偏他还……”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难以置信的控诉,“还总在我面前晃!”
简直可以用阴魂不散来形容。从前在江都四年一次都没有碰到的人,在这里就跟游戏地图刷新的NPC一样。
餐厅、电梯、酒店大堂、甚至她去便利店买个水,都能偶遇。
他倒是一副公事公办、坦然自若的样子,点头示意,或者简单交代一句工作安排。
可她呢?每次都像只受惊的兔子,仓促点头,然后落荒而逃。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苏荔乐坐下来,边拆水果包装边慢悠悠地说:“你为什么总想跑啊?我观察了几天,觉得人家谢翻译挺好的啊。长得帅,专业水平高得吓人,态度还特别认真负责。这几天排练,大家私底下都夸他,问学校这是从哪挖来的神仙翻译官。跟之前那个老出错的大肚子Joy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且,你知道吗,他是在 Trandbridge 工作的!业内顶级的翻译公司,可不是普通翻译能进的。履历上写着精通八国语言,听说还是外交部特招考试的第一名。你说,这种级别的大神,你到底在躲什么呀?”
“哪有那么夸张,他只是笔试第一名,面试没去。”
“而且,”温淼坐直身体,试图找回一点气势,“就算他是是大神又怎么样?这跟我躲着他有直接关系吗?不想见就是不想见,还需要理由吗?”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像是在跟谁闹别扭。
苏荔乐狐疑地看过来:“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但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这种考试名次都知道?”
温淼一僵,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她不仅知道,还知道得清清楚楚。
毕竟,自从那天收到花之后,她总是不自觉地、拐弯抹角地从温宿那里,打探关于他的零星消息。
他本科毕业后去了哪个国家读研,研究方向是什么,后来进了哪家公司,大概在做什么,她都知道。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抱枕的流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小声的一句:“因为他是我哥的朋友。”
“哪个朋友?”苏荔乐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睛猛地睁大,“不会是你前几天提过的那个吧?”
“嗯。”她破罐子破摔般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就是……那个拒绝过我的。”
“……”
苏荔乐嘴里的半颗小番茄差点掉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不——会——吧——!”她拖长了声音,“我说呢,温里里,怎么有人第一次见面,上来就是搂腰、擦眼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不得了。原来你们俩是有旧情啊!啧啧啧。”
“苏苏,你不要再说了……”
温淼瞬间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抓起刚才埋脸的抱枕,这回直接拍到了苏荔乐身上,把自己重新埋进沙发深处,只留下一句抗议。
搞什么啊!她躲他还来不及呢!
—
到了晚上,温淼从浴室里出来,把自己裹进厚厚的毯子里,半靠在床头。
她手里拿着 iPad,调出后台里面的文件。iPad还是她之前用的那个,几年过去,iPad也变得没那么灵敏,等了一会儿,文件打开。
上面是她这次巡演琵琶独奏曲目相关的文化背景资料。
这是这次巡演临时增加的琵琶独奏曲目。原本的节目单里只有乐团合奏,这首独奏是临行前院里几位教授力排众议,特意为她争取并联合敲定的。曲目比较小众,本身就极具分量和挑战性,更承载着向海外观众传递东方美学的期待。
房间里只留了两盏壁灯。她换了几个姿势,试图找到一个最舒适的角度,时不时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划拉着重点,或者写下几笔备注。
浴室里水声哗哗,刚进去洗澡的苏荔乐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里里,我点的外卖快到了,待会送上来你帮我拿一下哈。”
“好。”温淼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等苏荔乐缩回去,她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肚子,好像也有点饿了。顺手拿起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解锁,点开外卖软件。
来回划了好几页菜单,看着那些食物照片,却一个也提不起兴趣,只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堵。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到一边,撑着下巴,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心情不好就不想吃饭的毛病,还是一点没改。
屏幕跟着亮了起来,显示着“妈妈”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愣了一下,赶紧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喂,妈妈?”
“里里,感冒好点了吗?怎么这几天都不打电话回来?”
屏幕那头的温岚莉披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披肩,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灯光温暖。
温淼看了眼时间,国内已经凌晨了。
“好多了,早就不咳了。我这几天忙着排练,有点晕头转向的,忘记了。后天就要跟这边的乐团第一次合排了。爸爸呢?”
“在这儿呢。”温岚莉笑着把手机镜头往旁边偏了偏,向森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屏幕,“让爸爸看看……怎么好像瘦了不少?巴黎的饭不合胃口?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镜头一晃,温宿正好从自己房间出来,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倒水,听见这话,很自然地探头插了一句:“她再吃真要超重了。您二位可别老这么惯着她,她就是饿两顿也饿不瘦。”
屏幕里,温宿显然刚醒不久,头发有点乱,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条家居裤,上半身光着,露出精瘦的胸膛和清晰的腹肌线条。
温淼看着镜头里亲哥这副“清凉”的居家模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
她一手扶额,一手痛苦地捂住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我超不超重我不知道,但是哥,麻烦你在家也穿一下衣服好吗?”
“因为这对我的眼睛非常、非常不友好。”
“”
温宿正拿起水壶的动作一顿,刚想回嘴,旁边的向森已经轻咳一声,一个不赞成的眼神递过去。
温宿想到什么似的,挑了挑眉:“对了,你见到谢京韫了吗?他昨天还给我发消息来着,说在巴黎跟你在一块儿。”
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岚莉在旁恍然:“阿韫?就是以前暑假来咱们家住过一阵的那个男孩子?他现在跟里里在一块儿工作呀。”
“还以为你们不联系了呢。”
温宿瞥了一眼镜头这边瞬间变得有点僵硬的妹妹:“他现在是温淼他们艺术团的随行翻译。我看她大晚上这么精神,还以为是在异国他乡见到老熟人,太激动了睡不着呢。”
温淼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可能在不自觉地升温。
“不过,”温宿带着点探究,“你表情怎么回事?怎么看着这么心虚?在巴黎做贼去了?”
她心脏猛地一跳,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多说多错,只能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甚至试图挤出一个“你在胡说什么”的假笑。
好在向森及时插话,将手机屏幕转了回来:“里里,有认识的哥哥在那边照应,是好事,不要觉得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一个人在外面,遇到困难一定记得联系他,也多跟我们说。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爸。你们别担心,我挺好的。”温淼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打破了视频里略微凝滞的气氛,也解救了如坐针毡的温淼。
她几乎是如释重负,立刻对着手机说:“啊,外卖到了,我先不说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说完,不等那边回应,迅速挂断了视频通话。
她掀开毯子,趿拉着拖鞋,小跑着穿过房间去开门,心里只想着快点拿到外卖,然后继续缩回自己的壳里。
门打开一条缝,她低着头,伸手出去:“外卖是吗?给我就好……”
然而,对方却迟迟没有动作,按在门把手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肤色是冷调的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简约却质感上乘的腕表。
不是外卖员的手。
温淼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
就说巧不巧,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个让她连续躲了好几天、心虚的源头、电话里认识的哥哥本人。
谢京韫没穿大衣外套,只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间,胸前挂着艺术团的蓝色工牌,看样子是刚从排练厅或者某个会议现场直接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两秒。
谢京韫先开了口:“有空吗?我们聊聊?”
温淼:“……”
聊什么?她和谁聊?在哪聊?一定要聊吗?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决定——
她猛地向后一缩,抓住门把手,干脆利落地将门甩上——
作者有话说:里:没空[抱拳]
写到这里的我:看好戏ing[吃瓜]
第28章 chapter28 他好像生气了。
第二十八章
门板后安静了几秒。
随即, “叩、叩”两声,不轻不重,夹杂着谢京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数三下。”
他甚至没停顿, 直接开始:“……一。”
温淼怂得干脆利落, 就猛地一把将门拉开, 只从门缝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哥哥, 三呢?”
怎么就直接一了?
女孩的头发显然没认真吹干,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 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慌乱, 像只被抓包后试图装乖的小动物。
谢京韫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潮湿的发梢和泛红的脖子上停留一瞬:“原来还记得我。看你躲了这么些天,我还以为你根本没认出我来。”
温淼小声嘟囔:“我脸盲。”
谢京韫似是被这个拙劣的借口逗笑了, 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连带着眉眼间的疏淡也缓和了些许。
“算了,”他不再纠缠这个, 抬腕看了眼手表, “三十分钟,够吗?”
“够什么?”
“去换身能出门的衣服,然后把头发彻底吹干,我在门口等你。”又补了一句,“穿厚点,外面冷。”
“哦。”她应着, 还是忍不住问, “那我们去哪儿?”
谢京韫瞥了她一眼:“带你去治治脸盲。”
知道躲不过, 温淼慢吞吞地关上门。先是拿出吹风机,把半干的头发彻底吹干,然后翻出最厚的白色长款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
她在镜子前磨蹭了好一会儿, 拿起一支桃红色的唇釉,涂上,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又觉得显得刻意,赶紧用纸巾擦掉,只留下一点自然的的嫣红。
洗完澡出来的苏荔乐,顶着面膜,见她一副苦大仇深、对着镜子长吁短叹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怎么着,最后还是拗不过,要去见你的哥哥了?”
温淼哼哼道:“什么哥哥……去见阎王还差不多。”
三十分钟整,她推开门,带着几分认命。
谢京韫没多问,领着她往车库走。
一路上,他走一步,她就跟一步;他停,她也跟着停。
两个人停在一辆白色的保时捷面前,温淼第一反应是坐到后排,只是腿还没迈进去,她就听见谢京韫说:“你不是喜欢坐前排看风景?”
“……”
温淼转身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谢京韫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俯身过来,帮她拉过安全带。
他身上那种冷淡的气息近得几乎能闻到,混着淡淡的雪味和薄荷的味道。
“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典型的 A or B 选择题。
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温淼还想再挣扎一下:“不吃可以吗?”
她选or。
—
西餐厅坐落在主街安静的拐角,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整条街道。
他们来得巧,主厅一角有位穿着黑色礼服的大提琴手正在演奏。
谢京韫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清晰的骨节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正微微侧头,用法语低声与服务员确认菜单。
“我点了几样你以前爱吃的。”他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不用给哥哥省钱。”
“你想多了,我才不打算给你省钱。”
“行,”谢京韫从善如流,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最好能把哥哥吃穷。”
他低头又向服务员补了几句,特别交代:“甜点可以先上,不用等主食。”
等菜的间隙,他一手随意搭在桌沿,另一手撑着额角,眼帘微微垂下。尽管姿态看上去放松,还是隐隐透出的、未能完全掩饰的倦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结束手头堆积的项目便来找她,可这个项目的翻译和协调任务远超预估。连续几天,他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而每次乐团排练一结束,她又第一时间从人群中溜走,他逮都逮不住。
温淼不知道这些,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侍者先送上来的提拉米苏,再借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偷偷看他。
若说温宿是棱角分明的硬朗,那谢京韫的眉眼则更显清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清冽,添了些许沉稳与深敛。
怎么会这样。
温淼表情严肃起来。
他怎么越长越好看了。
“”
谢京韫帮她把牛排切好,声音不高,却咬着一丝懒洋洋的尾音:“想看就看。”
女孩挺直了背:“我没看你。”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喉间溢出一点极淡的笑音,没再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在悠扬的琴声中弥漫。餐厅外的寒风偶尔卷过,敲打着厚重的玻璃窗。
温淼对于这种情况很熟悉。一般来说,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后面的盘问做准备。
果然。
“温淼。”
“嗯?”
“最近练习,曲子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
“和这边乐团的排练磨合呢?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太顺?”
“也没有。”她摇头。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谢京韫看着她:“那是我以前对你很差吗?”
这问题问得突然,可以说是猝不及防。
温淼手指蜷缩了一下,只能干巴巴回答:“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谢京韫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温淼褪去了少女时期未褪尽的婴儿肥,肌肤是细腻的瓷白。
他当然明白,人长大了,言行举止总会和以前不同。如果说重逢之初,他还觉得这不过是小女孩在异国他乡突然面对旧识时难免的不自在……
那么此刻,谢京韫已经能够确认——温淼不仅是不自在。
她是真的、在有意地、不想见到他。
“也是。”他低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不记得也正常。一个寄人篱下、没什么特别的哥哥,确实没什么要一直记得的必要。”
谢京韫说完,便不再作声。
空气在那一刻变得微妙。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无声地弥漫开来,缓缓靠近,包裹住两人。
温淼莫名感觉谢京韫生气了。
—
一顿饭在大部分时间的沉默中吃完。与温淼预想中尴尬的叙旧都不同,谢京韫对她这几日明显的躲避行为只字未提,仿佛那根本不曾发生。
饭后,他另外打包了一份提拉米苏递给她,让她带回去给舍友吃。随后便驱车将她送回了酒店门口。
回到房间,温淼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欧式纹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下车时,谢京韫最后侧脸看向窗外的表情。
刚才……真不该说那句话的。
正敷着面膜的苏荔乐刷着手机:“怎么了?出去吃顿饭,回来魂都丢”了?”
“都十一点了,谢翻译精力可真旺盛啊,刚和你吃完饭,转头又去排练厅踩点检查了。”
“什么?”
“你看工作群啊,刚刚又发了新的注意事项。”
温淼抓起手机点开,果然看见谢京韫在几分钟前发了几条关于明天合排动线调整和乐器保管的提醒。领队徐柯智回了个“收到,辛苦”,并宣布大家可以收工休息了。
这人是什么时间管理大师吗?刚和她吃完饭又去工作。
她点开一片空白的私聊对话框的界面,而后输入了几个字,又迅速删除。
“算了。”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苏苏,你先睡,我出去一趟。”
“诶,这么晚你去哪儿?”
温淼没回答,已经匆匆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站在酒店大堂角落,冻得忍不住抱紧双臂,来回轻轻跺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考虑要不要回去时,旋转门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谢京韫正与学校另一支来访学术代表团的翻译程隽一同走进来,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怎么在这儿?”谢京韫目光一扫,立刻就注意到了角落那个冻得鼻尖发红的女孩。他停下脚步,对程隽示意了一下,“小隽,你先上去。资料我回去发你。”
程隽颔首,先一步走向电梯。
谢京韫这才朝她走来,微微蹙眉:“东西落我车上了?”
温淼看着他走近,摇了摇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见她这副欲言又止、明显有话要说的模样,谢京韫没再多问,带着她走到大堂休息区。
“先披着。”他脱下大衣递了过来。
温淼接过,然后深吸一口气,决定长话短说:“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解释一下,之前在餐厅说的那句话。”
“哪句?说你不记得我那句?”
“嗯。”
“怕我误会?”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可以这么理解。”
“温淼,我们还要一起工作两个多月。就算你真的对我说了什么,那也是我自己该处理好的情绪。你不需要顾及我的感受,而影响你自己的状态。”
温淼隐约觉得他是在提这段时间她躲着他导致排练心神不宁的事,她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谢京韫靠着墙,咬着尾音:“虽然——”
“我只是个你都不太记得的、寄人篱下的哥哥。”他垂眸笑了笑,“想想,还挺伤心的。”
这话有点奇怪。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淼本来就在斟酌词句,被他这么一说,有些着急,“什么寄人篱下,什么不记得,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但还是一股脑地说了下去:“而且,你不高兴什么嘛?我都没有不高兴。”
“当初不是你先拒绝我的吗?换作是你,面对一个曾经拒绝过自己的人,突然又出现在面前,还成了不得不每天见面的同事,你能做到毫无芥蒂、心平气和吗?”
简直太倒反天罡了!该生气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不忿和委屈,直直瞪着他:“听见了吗,你不要那样说自己。我不喜欢。”
“……”
“哥哥,听见了就回答。”
她急切的辩解里,透着毫无掩饰的在意。她在意他是否误会,在意他用那样的话形容自己,在意他……是不是真的伤心了。
谢京韫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他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身,正对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哪还有半分刚才刻意流露出的落寞。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还有一丝得逞般的、极淡的愉悦,“那哥哥听见了。”
熟悉的表情。
熟悉的、带着点恶劣的逗弄意味的反应。
温淼猛地反应过来,瞳孔微微睁大。
“”
谢京韫在逗她。
他刚才那副伤心的样子,根本就是装的!
一股被戏耍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温淼一把将身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扯下来,塞回他怀里,转身就要走。
“我不和你说了。我上去睡觉了。”
“生气了?”谢京韫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没让她跑掉。力道不重,却足够牢固。
温淼挣了一下没挣开,眼圈因为气恼和刚才的急切甚至有点泛红:“你说呢?”
他还好意思问。
亏她刚才还真心实意地担心他是不是难过了,结果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演戏!看她着急很好玩吗?
谢京韫看着她气得鼓起来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非但没松手,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点无奈。
“现在想想,当时还好没答应你。”
温淼一愣。
“不然,你哥昨天估计也不会特意打电话,拜托我在这里照顾你。”
撬好朋友妹妹的墙角这种事,哪个混账东西能干得出来?他当初要是真的一时冲动答应了,温宿怕不是要立刻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况且……她以后要是后悔了怎么办,有些关系,一旦越过了那条线,开始了,就再也回不到纯粹的从前。
对于这一点,谢京韫一直很清楚。
“我哥?”
“嗯,你哥昨天和我打电话。”
所以他今天才约她出来的?因为兄弟的嘱咐?
温淼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憋出一句:“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哥他不喜欢男的。”
谢京韫:“……?”
他难得地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淼,你在想什么。”
“不然呢?你天天把我哥挂在嘴边,不是喜欢我哥,就是想方设法要和我哥搞好关系。”
谢京韫被她这理直气壮的逻辑问得再次一怔,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蹦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几乎是带着点放弃挣扎的意味:“那你还是理解成,我想和他搞好关系吧。”
这个答案显然没能让温淼满意,反而让她更气了。
去他的兄弟妹妹。谁想当他妹妹。
她小声嘀咕:“既然这么想和我哥搞好关系,那还不如直接做我男朋友,亲上加亲不是更快?”——
作者有话说:第二章的时候里里说过喜欢坐前面看风景[眼镜]
ps:看大家评论好开心呀,是有人帮我推文了吗,感觉最近好多人看哦。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和霸王票,我在考虑以后稳定日六让你们多看一点![奶茶]
这本存稿还是有的,我现在写到两个人第一次亲亲了嘿嘿[摊手]
第29章 chapter29 哥哥说好以后赚钱……
第二十九章
这话一说出口, 温淼看着谢京韫难得愣神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胡话。
——既然你这么想和我哥搞好关系,那不如和我搞对象, 这样岂不是更快。
说真的, 有一瞬间, 她也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巴黎的地基里, 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出来的那种。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随便说说的。”她抢先一步开口,“你别当真, 只是开玩笑。当初我还小呢, 说的话都不能作数的,没道理过去这么久了,我还对你念念不忘吧。”
话说出来, 她突然觉得颇有道理, 逻辑一下子通顺了。
对,都过去那么久了, 她早就翻篇了, 就算没有翻篇,她也绝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温淼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耳边的发梢。
“而且…我才二十出头,哥哥你都三十了吧?”
谢京韫纠正:“我二十七。”
重要吗?
她像是突然掌握了某种主动权,腰杆都挺直了些,试图把刚才的口不择言定性为对他这类“社会人士”的普遍警惕:“最近不是有很多社会新闻吗?都说你们这种已经工作了的男人,最爱招惹我们这种在校女大学生了。觉得我们没社会经验, 单纯好骗, 说两句好听的情话、送点小礼物, 就能被哄得团团转,还不用负责任。”
谢京韫蹙眉:“之前你哥说你在接触的那个学长是这样的吗?”
“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温淼被他这个问题打断思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那个她虚构出来的学长。
“反正,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对这类不良行为的嫌弃几乎要满溢出来,小嘴叭叭地继续输出:“你们这样的,平常工作忙得要死,除了可能……嗯,有点小钱之外,根本没什么好的。嘴不甜,没时间陪我。”
她眼神里写满了“你这样的,他那样的在我这里根本不合格”。
谢京韫被她这一通说得没了脾气,若有所思:“哥哥有这么差,追我的人还挺多的。”
温淼轻轻踢了一下他的皮鞋鞋尖:“再加一条,年纪大还不要脸。”
谢京韫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把散开的开衫拢了拢,动作自然。
他的神色稍稍正经了些,看着她:“温淼,对比你年长的人带有滤镜是一件很傻的事情。你羡慕的那些阅历和为人处事的经验,不过是建立在我们比你多活了几年,反复试错的基础之上,没什么好羡慕的。”
听着他的话,温淼心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她觉得很不舒服,于是别开脸,语气不算好。
“我当然知道。喜欢我的人也很多。绝对不比你少。”
谢京韫的手还虚虚地搭在她肩头,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毛衣若有似无。
这倒是实话。作为艺术团的首席,她明媚得像早春第一枝绽放的蔷薇,任谁都能看出是家里精心呵护长大的女孩。
他垂眸,带着点纵容:“行。反正你知道就行。那我们接下来好好相处,嗯?”
—
回到房间,温淼独自坐在床沿,盯着被子发了很久的呆。
“真是没出息。”她实在没忍住,把脸颊深深埋进了枕头里。
自己怎么能在听完他说完话,就直接转身走掉了。这样岂不是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长进吗?
“里里?你回来了?”已经睡下的苏荔乐迷迷糊糊察觉到动静,撑起身子,顺手按亮了壁灯,“怎么还不睡?”
暖黄光打开,她这才发现女孩独自坐在床边,长发柔顺地披散着,人却在明显走神,两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事儿,你脸怎么这么红?”苏荔乐话说到一半顿住,急忙下床伸手去探温淼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之前不是说你感冒都好了吗?”
苏荔乐一看她这模样就明白了。肯定是之前的感冒根本没好利索,今晚又穿得单薄跑出去吹了风,病情这才加重了。
“难受吗?”她一边问,一边把被子拉过来紧紧裹住温淼,转身去行李箱里翻找温度计,“这个点儿队医估计睡了,我先给你量个体温。”
她翻找着,又不放心地回头追问:“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房间里只剩下她翻找东西的声响。
短暂的沉默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回答。
“……嗯,我好难受。”
苏荔乐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其实没指望温淼会真的回答。在她印象里,温淼看着娇气,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要强。
当初学院里来了位国际知名却以严苛著称的教授,明确放话只授课、不招学生,除非有人能用实力证明自己值得他破例。
消息传开,大部分人在权衡之后都选择了放弃。除了温淼。
苏荔乐不是没问过她,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件希望如此渺茫的事,毕竟学院里值得追随的老师并非只有这一位,花费巨大心力在这上面多么没意义。
但温淼当时望着窗外,思考后认真给出的回答,至今都让她记忆犹新。
她说,这世上没意义的事情本来就太多了。既然结局可能都一样,那至少在她还能选的时候,选一个她认为最好的。
最终,温淼用整整一年的坚持和无可指摘的专业能力,让那位教授破例将她收入门下。
大学四年,她雷打不动地每日去琴房报到,从不缺勤。至于练到指尖红肿、演出前夜因疲劳过度去医院打吊瓶,对她而言更是家常便饭。
所有这些,她从未喊过一声苦,也没在人前说过一句累。
可今天,温淼却承认了,她说,她好难受。
温淼睫毛低垂着,又重复了一遍:“苏苏,我好难受。”
苏荔乐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为什么难受?是因为今天晚上去见了谢翻译吗?”
“隔了这么久,再见到曾经那么那么喜欢的人为什么会难受呢?不应该是开心,或者至少释然一点吗?”
是啊,为什么呢?温淼也在心里问自己。明明之前不是那么想要和他再见一面吗?为什么真的见了面,说了话,心里反而更空落落的。
“我也不知道。”
“是觉得他太理智,太冷血了吗?”
温淼摇头:“不是。”
“他一直都给我找好了所有的借口。就连现在也是。他说我还小,说我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庆幸我们的关系还好没有变成那样,他什么都考虑到了。”
说到最后,温淼自己也开始相信是他说的那么一回事,连她自己也开始否认自己的真心。
用玩笑、谎言做掩饰。
这种对于过去的背叛,让她打心里瞧不起自己。
“他考虑得那么周全,那么为我好,我甚至都找不出一个完美的理由去反驳他,去告诉他,你说得不对。”
她小声:“可是为什么呢,他明明想了那么多,就是没有想过……”
“我会不会难过。”
—
后半夜,吃了退烧药的温淼依旧不见好转,额头的温度非但没降,反而有越烧越烈的趋势,摸上去烫得吓人。
苏荔乐心急如焚,拿过手机就准备在群里向领队说明情况,顺便帮她请明天的假。只是刚打完字,就被拦了下来。
“苏苏,不用,在国外看病太麻烦了,流程又长。明天,明天还有第一次和这边乐团的正式合练,不能因为我耽误。我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
“你先去睡觉吧,不用管我了。”
苏荔乐又气又心疼,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可能不管你?你病得这么严重居然还想硬撑!要是烧坏了怎么办?”
这一晚,温淼压根不敢睡沉,她怕自己一觉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苏荔乐也几乎没合眼。
尽管这样,第二天一早,两人还是差点迟到,她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草草洗漱,顶着黑眼圈,几乎是踩着点赶到了排练厅。
今天的合练流程和平时差不多,但气氛明显不同。这次欧洲巡演的主办方派了他们的艺术总监代表过来观摩效果。
代表是一位名叫卡尔的金发碧眼法国人,穿着考究,是位经验丰富的艺术策划人,在现代表演艺术市场颇有声望。
谢京韫拿着文件夹,正坐在卡尔先生旁边。两人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卡尔带来的助手也在一旁做着记录。
前半场乐团合奏的排练,卡尔就提出了几处颇为犀利的意见。中场休息时,大家大气都不敢喘。
温淼的琵琶独奏被安排在倒数几个节目。演奏完后,她看见卡尔先生抬手将徐队招呼了过去,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而快速地讨论着什么。
片刻后,徐柯智走到她身边,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温淼,刚刚我们讨论了一下。卡尔先生对你个人的演奏技巧和音乐表现力是高度认 可的,但是……”
温淼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他觉得,这首曲目的整体时长,有些偏长了。考虑到我们这次巡演的主要市场在海外,观众的文化背景和接受习惯,他建议最好可以删减掉几个相对重复或戏剧冲突稍弱的部分。”
温淼:“徐队,可是这又不是吃饭,哪有想不要就不要的。”
像这种带有深厚历史文化底蕴和严密叙事结构的传统曲目,乐段怎么能像裁剪布料一样说删就删呢?
“我也是这么和他解释的,”徐柯智压低了声音,“但按照小谢转达过来的意思,如果我们无法与主办方达成基本共识,后续一些必要的宣传资源可能都会变得比较困难。”
简单来说,这就不是在商量。
温淼放下手中的琴,往门口那里跑去,谢京韫刚刚送卡尔先生一行人出去,此时正走回来。
她仰起头,脑子还有些晕:“已经确定了吗?有没有商量的余地,或者,我可不可以找他再单独聊一聊?”
“不用很久的,就一会儿就行。”
“”
“那个等下再说。”
“温淼,”谢京韫盯着她,眉头蹙起,“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
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谢京韫不由分说地“押送”离场的。一路几乎没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男人径直把她塞进车里,带去了附近的医院。
坐在急诊大厅等候椅上,她蔫蔫地缩着脖子,高烧带来的寒意一阵阵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刚缴完费回来的谢京韫,手里拿着一叠单据和一个小袋子。见女孩瑟缩的模样,撕开一个暖宝宝,仔细折好,拉过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将暖宝宝塞进她掌心。
“三十八度五,烧成这样还硬撑。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铁打的。”
他弯着腰,又把自己围巾取下来,在她脖子上多绕了一圈。
“哥哥,我闷。”
“闷点好,”他语气平淡,“不然你怎么长记性。”
温淼露出半边小脸,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我还想去找卡尔聊的,打完这瓶就回去可以吗?”
“不可以。”
温淼被他这干脆的否决弄得一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商量无效,温淼盯着自己的鞋尖: “……哥哥,你变了。”
“我变什么了?”
“你现在跟我哥一样讨厌。”都这么专横,管东管西。
谢京韫看着她气鼓鼓又带着点委屈的小脸,没在意她的吐槽,只是微微向后靠回座椅:“我倒是有点能理解你哥为什么要管你了。”
一天不管,上房揭瓦。
他似乎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
一时间没人讲话,她挪开视线,眼睛不自觉闭上,耳边是他轻敲键盘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她的意识在疲惫和药力作用下逐渐涣散。
她睡的不太踏实,但久违地感觉世界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暗。
她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头正靠在一个坚实的肩膀上,身上还盖着一件熟悉的黑色大衣外套。
她睡着了吗。
“醒了?”
谢京韫偏过头看她,温淼这才发现自己靠着他。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镜片后的桃花眼少了几分平日的疏淡,多了些专注工作后的沉静。
她和他镜片后的目光对上,一时间有些怔忡,忘了动作。
过了几秒,她下意识问:“你怎么戴眼镜了?”
她记得他不近视。
“不好看吗?”
温淼脑子没转过来,实话实说:“挺好看的。”
给她都看的都忘记刚刚还在生他气了。
谢京韫笑了一下,合上电脑,随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度数不深,偶尔晚上戴一下。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没有了。”
“嗯,应该退烧了,我去找护士给你拔针。”
谢京韫起身去护士站,很快带着护士回来。
拔针时,他很自然地接过棉签,替她按着刚刚拔掉针头的手背。力道适中,时间也按得够久,直到完全止血,他开始利落地收拾散落在椅子上的单据、药袋和她随身的小包。
来到停车场,他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又俯身过来,帮她拉好安全带。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温淼脑子晕乎乎的,格外顺从,被他带着走,也没怎么说话。”
等车开到酒店地下车库停稳,谢京韫熄了火,探身从后座拿过来两个纸袋,放到她腿上。
温淼低头一看,一个袋子里装着一台最新款的iPad,包装都还没拆。另一个是医院的袋子,里面是几盒药。
“前几天看你排练,一直用之前那个平板不太方便。那天顺路就去买了一个。”
“然后这里是医生开的药,一天两次,每次一粒,饭后吃。怕你记不住,我把用法写在便签纸上了,贴在药盒上了,记得按时吃。”他交代得很仔细,末了才说,“我等会儿还有点事要回公司处理一下,就不送你上去了。”
“……”
温淼偏着头,看着他开始在医院跑来跑去而被冻得微微泛红的指节,又看了看腿上的东西。
她有些困惑,没忍住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谢京韫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以为她在问为什么要买这个,于是用那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说:“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哥哥以后赚钱给里里花。”
发烧让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她久违地听见他口中吐出那个亲昵的小名。
温淼好像终于明白,自己重逢以来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这么别扭,这么无法和他“正常”相处了。
因为在谢京韫那里,她当年的告白,大概就只是一段需要被妥善引导、被理性纠正的小插曲,一个因为年龄和依赖而产生的误会。所以重逢后,他当然可以如此坦然,如此周到。
心里七上八下、拼命想躲开又忍不住在意的人只有她。这么多年过去,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真正离开那个暑假。
她一直在等,在等她成年,等她上完学,等她重新遇见他。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温淼捧着那两个纸袋,推开车门下了车。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其实是有一点生气的。
实在是等太久了。
—
晚上十一点半,谢京韫将车停在塞纳河畔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边。街角是一家小有名气的清吧,
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就在眼前。
清吧门口已经等着两个人,一个是程隽,另一个是收到他消息后匆匆赶来的蒋何易。
蒋何易是他研究生时期的室友,如今在巴黎一家投行工作。
蒋何易第一眼就落在他那辆白色的保时捷上面上:“哟,你终于舍得买车了?挺贵的吧,什么时候的事儿?”
“上个月。”谢京韫简短回答,锁了车。
三人走进清吧,里面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点了单。蒋何易没多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过来。
“你要的东西,我托人打听过了。卡尔那边和好几个本土赞助商及剧场都有长期深度合作,渠道绑得很紧。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临时想绕过他们找替代的赞助或场地支持,几乎来不及,成本也划不来。”
他看向谢京韫:“要我说,这种事你也不用瞎操心,费力不讨好。艺术归艺术,但市场有市场的规则,有时候妥协未必是坏事。”
“小隽,你说呢?”
程隽点头:“按照资方要求进行适度调整,通常是最稳妥的选择。把时间精力耗在这上面,性价比不高。”
“我知道没什么意义。”
谢京韫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据和条款,声音听不出起伏。
蒋何易有些意外:“既然知道还这么上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谢京韫不是一向最讲究效率、按规则办事,最讨厌做没意义的事吗?”
“对啊。”
男人没否认,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轻点了几下。
是没什么意义。以他这些年在这个行业里积累的经验和判断,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扭转一个资深艺术总监已经形成的商业决策,去争取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果,无疑是徒劳。
但他就是不想看到她失望。
那个在他记忆里,应该永远明媚、永远被妥帖安放、不必向这些规则低头的小姑娘。
如果连他都不愿意去试着为她做点什么,还有谁会在意她那点不切实际的艺术坚持?
蒋何易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偏执的样子,啧了一声:“说得这么好听,我都听徐执宥说了,绕来绕去,还不是为了人小姑娘。你敢摸着良心说,你这么做,没有半点私心?”
“只是朋友的妹妹。”
“切,你就骗你自己得了吧。”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嗡嗡震动。
谢京韫随意扫了一眼。
在看清或消息预览上那个熟悉的、被他存为“里里”的名字时,他准备去拿酒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放下杯子,解锁屏幕。
点开那个除了系统自动问候外、从未有过任何实质性对话的聊天框。
里里: 【哥哥,你其实不用这样照顾我。也不用给我买东西。】
里里: 【我已经长大了,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做。那天我没有回答你的话,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做不到和你好好相处。】
温淼问自己。如果当初,那个夏夜,她没有问出那句“我可以喜欢你吗”,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样疏远又别扭的境地?
她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妹妹”?大学四年,或许还能偶尔收到他的消息,听他讲些国外的趣事,假期回家时也能像从前一样,一起吃顿饭,被他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妥帖的方式照顾着。
那些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难堪、辗转、自我怀疑……都不会发生。
他们之间,也许真的能维系一种平淡却长久的温情,拥有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未来。
但答案是否定的。
她一直都知道,单恋是这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之一。因为从一开始就被他不留余地地否决了,所以也不会有任何承诺和回应。
所有的兵荒马乱,耿耿于怀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只要她还喜欢他,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区别只是是更懵懂还是更清醒地承受这份结果。
更何况,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眼中的所谓安全距离。她渴求的,是能与他平等对视,是被他当作一个完整的、有情感诉求的“女人”来对待。
那份心意,只要存在,就注定会打破平衡。或早或晚,或此或彼。
所以,她决定不等了。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她要对自己诚实。
谢京韫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留片刻。对方的状态栏显示“正在输入中”。
几秒后,第三条消息,发了过来。
里里:【以后,我们就当陌生人吧。】——
作者有话说:正式吹响追妻号角!
谢京韫你就继续自己骗自己吧,你宝宝不和你玩了[吃瓜][吃瓜]
ps:今天刷到了一个小天使的安利说很喜欢这个故事好开心,我决定以后都日六了(不逼自己怎么能行)让你们多看一点[摸头][接]
第30章 chapter30 就不麻烦你了。……
第三十章
“里里, 你觉不觉得谢翻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午餐时间的餐厅人声嘈杂,苏荔乐却如坐针毡,压低了声音, 向对面埋头苦吃的温淼发出了灵魂拷问。
温淼正专注地用筷子跟碗里几颗顽固的花生米作斗争, 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顺着苏荔乐示意的方向, 微微侧头瞥了一眼。
她们坐的位置靠窗,斜前方不远处, 隔着几张桌子, 谢京韫和程隽,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主办方工作人员的人正坐在一起。
还真在看她们。
温淼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 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他可能想吃我的花生?”
苏荔乐:“……算了。说正经的, 那天你发完那条……呃,陌生人宣言之后, 谢翻译怎么回的?”
温淼把最后一颗花生成功驱逐出碗, 想了想:“他吗?就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语气轻描淡写,没有询问,一如既往的体面。
苏荔乐听完,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加好友的第四年,这两个人第一次正经对话, 居然是以“当陌生人吧”和“知道了”这样戏剧性的两句话告终。
这剧情走向, 连她都替当事人感到一丝诡异的荒诞。
她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里里,那你现在是什么心情?有没有觉得难受?”
温淼放下筷子,双手托着下巴, 思考了几秒:“说实话,发出去的时候,心里是有点难受的,空落落的。但是发完之后,又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就好像一直背着一块沉重又滚烫的石头走了很远的路,明知道不该背负,却又舍不得放下。现在终于狠心把它扔进了深谷,虽然手臂还残留着酸麻,心里却骤然一轻,能喘口气了。
她转过头,看向苏荔乐,眼睛眨了眨,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跃跃欲试的认真:“原来说这种话的感觉这么爽。”
这么多年,谢京韫大概就是靠着这种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划清界限技能,过得那么游刃有余的吧?
他居然一直在过这种好日子!
苏荔乐看着她这副豁然开朗甚至有点学坏了的小模样,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心里那点担忧也散了大半:“行,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就怕你钻牛角尖。”
两人吃完,将餐盘送到回收处,溜达到酒店大堂一角的咖啡吧,打算买杯喝的再回排练厅。正凑在菜单前研究今天喝什么,这次巡演的指挥林序快步走了过来。
“小淼,好巧,你前天托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卡尔那边松口了,说下周二审的时候再最终确定节目单和曲目时长。”
“真的吗?”温淼眼睛一亮,“怎么突然改口了?”
之前卡尔那位助理传达的意思可是相当强硬,几乎没有回旋余地。
林序耸耸肩:“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内部沟通后觉得确实有商讨空间。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好机会。二审的时候,我们还有机会说服他们保留完整版,或者只做最小限度的调整。”
“我知道了,谢谢学长。”温淼点头,心里那点因为之前被直接否定而产生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林序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前几天听说你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已经好了。”
“那关于怎么准备二审的陈述,要不要我们找个时间,单独讨论一下?我或许能给你一些建议。”
温淼想也没想就摇头,语气十分实诚:“不用的,这个主要涉及到和主办方的直接沟通、这些你不太擅长。我找学长你讨论也用处不大。”
还耽误时间。
旁边的苏荔乐看看一脸“我在陈述事实”的温淼,又看看笑容瞬间有点僵硬的林序,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对咖啡吧墙上那幅抽象画产生了浓厚兴趣。
哎,自家这小白菜究竟是开窍还是没开窍啊。
“欸,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儿买喝的?”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几个人循声望去,是休假后回来的徐执宥,他身后跟着程隽,以及走在最后、神色平淡的谢京韫。
“你们喝什么?我请客。”林序立刻接口,想展示一下风度,手往裤兜一摸,却尴尬地发现出来得急,钱包没带。
温淼没在意:“没关系,我请你吧。你想喝什么?”
林序看着她,笑了笑:“和你一样的就可以。那明天我请你吃这里的面包。”
她点点头,从随身的小卡包里抽出信用卡递给店员。出于礼貌,她也回头看向刚走过来的徐执宥他们:“你们要喝什么吗?一起点吧。”
徐执宥立刻眉开眼笑:“这么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一杯冰美式,谢谢妹妹!”
程隽推了推眼镜:“一杯热拿铁,谢谢。”
轮到谢京韫。
他目光扫过温淼递出信用卡的纤白手指,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喝。”
温淼拿着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不喝咖啡,那他跟来咖啡吧干什么?专门来看她请客?
奇奇怪怪的。
站在温淼身边的林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一种危机感涌上心头:“小淼。”
“嗯?”温淼看过来。
“关于二审的事,你是准备谢翻译商量吗?他毕竟负责外联和翻译,我不像他,对这些流程和沟通技巧那么熟悉。在这方面确实不如他。”
温淼听了,安慰道:“你确实比不上他。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嘛。”
“噗——” 旁边的徐执宥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差点把口水喷出来,赶紧用咳嗽掩饰,“咳咳,温淼妹妹,那你是打算找谢京韫帮忙喽?”
“他最近比较忙。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温淼闻言,顺着徐执宥的目光,也看向了谢京韫。
“很忙就算了。”温淼几乎是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就打断了他。声音清脆,没有犹豫。
她将目光转向旁边安静站着的程隽,声音也放软了些,瓮声瓮气地问:“小程老师,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方便的话我能来找你吗?”
说完,她还不忘转向谢京韫,像是解释,又像是强调:“就不麻烦你了。”
正好店员叫号,温淼取过自己和林序的咖啡,对程隽说了句“晚上联系”,又朝徐执宥和谢京韫点了点头,便和苏荔乐一起离开了咖啡吧。
直到女孩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拐角,徐执宥才像刚回过神来,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程隽,一脸不可思议:“不是,小隽,她为什么找你啊?” 他眼神往旁边那位自从□□脆利落拒绝后就一直沉默的男人身上使劲瞟。
程隽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或许,是对我专业能力的认可吧。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徐执宥:“……”
老弟,你自己看看这话对吗。他把困惑又好笑的目光投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谢京韫。
谢京韫找前台服务员要了一张纸巾,正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用过的纸巾折好,轻轻放在旁边的台面上。
徐执宥见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忍不住凑近点:“你俩吵架了?你做了什么啊惹人温淼生气了。小姑娘看上去脾气挺好的。”
“我倒是宁愿她生我气。”
也好过对他视而不见。
谢京韫看向他手中那杯温淼请的冰美式:“咖啡好喝吗?”
“挺好喝的,妹妹请的咖啡,味道就是不错。”徐执宥回答,“不是,这是重点吗,你就没什么别的反应,道歉啊,滑跪啊,就在这傻站着。”
谢京韫:“我要什么反应。你不是也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程隽:“她认可他的专业能力。”
“仅此而已。”
谢京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然后拿出里面的卡,递给前面的服务员:“明天的面包可以全部预定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全部吗?”
“全部。打包后送到二楼1号排练厅就可以。”
旁边的徐执宥眨眨眼:“你疯了,买这么多干什么,世界末日屯粮?”
“就想体验一下请客的感觉。”
“那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吗。”
谢京韫接回服务员还回来的卡和小票。
把他的心搞得乱七八糟,转头就去请别人喝咖啡。
接着淡声:“说实话,挺糟糕的。”
真是出息。
—
第二天中午,巴黎毫无预兆地下了一场雨。雨丝细密,天色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灰纱。
大家的心情也都随着这场雨变得有些低落。都说下雨天让人烦闷,这话还真不是开玩笑。
温淼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刚从洗手间回来,就看见休息区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几个乐手围在一起,手里都拿着什么。
乐团里一个关系不错的学姐眼尖,朝她招手:“里里,过来,这是你的!”
一个热乎乎的、包装精美的可颂面包被塞进温淼手里,酥皮上凝着晶莹的糖粒。
“欸?怎么突然发面包了?”温淼有些茫然。
学姐朝不远处努努嘴:“谢翻请客,说是犒劳大家。每个人都有,连工作人员都有份,好几百份呢。”
“谢翻真大方,这么多份估计不少钱。”
刚合奏完、正擦着笛子的苏荔乐眼睛一亮,凑过来:“这么好?我就说开始林序说早上跑去咖啡角没买到可颂,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谢翻这人,还真挺会来事的嘛。”
温淼低头,盯着自己手里那只金黄酥脆、卖相极好的可颂面包。
“……”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怎么这样。”
苏荔乐一愣:“什么怎么这样?”她打量着温淼难得严肃的小表情,试探道,“怎么,你也觉得谢翻这是吃醋了?”
吃醋?
温淼眉头微微蹙起,正在休息区里寻找某个身影,但没看见。她收回目光,语气认真:“你不觉得,他是在挑衅我吗。”
昨天她才请他们几个喝咖啡,今天他就请所有人吃面包。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比谁钱多是不是。
“啊啊?”苏荔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好像有点道理。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那,”她试探地指了指温淼手里的面包,“你还吃吗?不吃的话”
苏荔乐刚想说她不吃的话,她也不吃了。
下一秒就看见女孩回过头来,脸颊鼓起来,显然已经咬了一口,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语气理直气壮:“当然吃,免费的,为什么不吃。”
—
收拾好东西从排练厅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温淼和苏荔乐告别,独自前往和程隽约好的餐厅。
那是一家氛围安静、适合谈话的韩料店。两人找了一个靠里的卡座。
温淼将自己准备的二审陈述思路和可能遇到的沟通难点说了一遍,程隽人话不多,是那种对待事情一丝不苟的性格,每次开口都很有针对性,提供的建议也很务实。
“……听你这么说,既然卡尔先生一开始对自己的要求那么明确,态度也很坚持,”温淼用小勺搅动着杯中的热可可,有些疑惑,“那为什么又会临时改变主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呢?这不太符合他们那种高效直接的行事风格。”
程隽推了推眼镜:“这个不是卡尔那边主动改变的。是学长从中协调,争取来的机会。”
“学长?哪个学长?”
程隽停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就是认识的一位前辈。”
温淼刚想追问具体是哪位前辈,这么好心想帮忙,她怎么也得请客吃顿饭。
程隽放在桌上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温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走到旁边接听。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重要的事,程隽很快结束了通话,快步走回来,语气带着歉意:“温淼,剩下的我们改天再找时间聊吧。我这边有点急事,得过去。我先送你回酒店?”
温淼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点,便摇摇头:“不用,我不急着回去。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过去吧,如果事情处理得快,我们路上或者到了附近也可以继续聊。”
程隽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让她一个人这么晚回酒店也不太放心:“也好。那我们路上说。”
两人匆匆结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程隽报了一个地址,是位于市中心另一区的一家高级餐厅。
车子在巴黎璀璨的夜色中穿行。大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那家餐厅气派的门口。温淼刚下车,就看见徐执宥正靠在路边一辆白色的保时捷的车门上,低头看着手机。
“老天奶,你们总算来了。”徐执宥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迎上来几步,“不好意思啊妹妹,大晚上让你跑这么远,谢京韫喝多了,我也喝了酒,没法开车。只能麻烦程隽过来当司机了。”
温淼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餐厅另一侧的拱门下,一个穿着驼色风衣、气质干练的女人正微微侧身,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而站在她旁边的,正是谢京韫。
他脱了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衬衫和马甲,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一只手正按着太阳穴,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酒意。他似乎正打算朝徐执宥的车子这边走来,抬眼间,却正好与刚刚下车的温淼视线撞个正着。
见到她出现在这里,谢京韫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按着太阳穴的手都顿住了。
旁边的女人也注意到了温淼,目光在她和谢京韫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这位就是你提的那个小朋友?”
“嗯。”谢京韫喉咙动了动,声音因为酒精和疲惫而异常沙哑,“姜记者,今天的事情,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被称为姜记者的女人笑了笑:“没事,我也就负责牵个线,搭个桥。具体能谈成什么样,还是靠你自己的本事。不过最后那个方案还是太冒险了,我劝你再考虑一下。”
她又看了温淼一眼,对谢京韫挥挥手:“行了,看你也有人接了,那我就先走了,回头联系。”
等姜记者踩着高跟鞋利落地离开,程隽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徐执宥也赶紧招呼:“快快,上车吧。”
温淼因为她那几眼有些不自在,默默坐进了后排。程隽坐进了驾驶座,徐执宥坐进了副驾驶。
而谢京韫拉开了温淼这一侧后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来。
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高级餐厅里残留的香水味,以及他本身那种清冽的气息,瞬间充斥了后座空间。
他坐得离温淼很远,几乎紧贴着另一侧的车门,头转向窗外,闭上眼睛,似乎想靠休息来缓解不适。
一上车,徐执宥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忍不住:“哎,你是不知道,今天那场面提的要求一个比一个苛刻。还好你今天没来,就你那点酒量,两杯下去估计就得歇菜,得亏谢”
谢京韫开口:“开点窗。”
“大晚上开窗不冷吗。”徐执宥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谢京韫,在对上他目光后把话又咽了回去。
提这些商场上的弯弯绕绕和酒桌应酬,好像确实不太合适,他赶紧清了清嗓子,硬生生转了话题,看向温淼:“对了,温淼妹妹,你们刚才那家餐厅吃的什么?味道怎么样?”
“我们吗?吃的一家韩国料理,店还挺正宗的,石锅拌饭和烤肉都很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徐执宥连连点头,又问,“那你们饭后讨论得怎么样?小隽这家伙,学问是够,就是人太闷了,跟他聊工作会不会觉得尴尬。”
“没有呀,小程老师人很好的,很专业,帮我整理了很多有用的资料和沟通要点。”
“那就行。那你们目前讨论的结果是,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方案?”
温淼整理了一下思路,回答道:“我目前的想法是,在独奏开始前,加一段简短的背景介绍,这样观众能更快进入情境。”
她努力斟酌着词句,想让自己的描述更清晰、更有说服力。
“把背景介绍,换成这边文化语境里更能普遍理解和接受的引子,会不会更好一些。”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带着明显倦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谢京韫依旧维持着靠窗闭目的姿势:“单纯讲述一个中国文化背景下的特定故事,对于大部分缺乏相关背景的海外观众来说,理解门槛还是存在困难。”
“意思是我们借用一个在西方文化中也具有典型意义的母题,将东方的美学意蕴和哲学思考填充进去,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温淼愣了一下,下意识在脑海里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极佳的建议,不仅考虑到了文化差异,更精准地指向了艺术沟通的本质。
但是。
谁问他了?
他们现在不是陌生人吗?陌生人干嘛要突然插 话,还给出这么一针见血的建议?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比刚才更甚。
徐执宥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两人。
一个微微蹙眉盯着前方座椅靠背,一个闭目养神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能再塞下两个人。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了什么不该打开的话题开关。
这也太煎熬了。他偷偷和驾驶座上的程隽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隽会意,伸手点开了车载音响,试图用音乐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舒缓的前奏流淌出来,是一首旋律优美的歌曲。
温淼也很熟悉。
“又是这首歌……《雨下一整夜》,”徐执宥没忍住吐槽,“我都要听腻了。就没见过谁的车载歌单里,翻来覆去就这么一首歌的。”
“不知道的以为你买车就是为了放这首歌的。”
谢京韫依旧靠着车窗,没有睁眼,只是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含糊了些:“没来得及导别的歌。”
—
车子终于驶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后,徐执宥和程隽率先下车,温淼也推开车门。
“欸?谢京韫不下来?”徐执宥回头,见他还靠在车里。
程隽看了一眼,低声道:“学长说他有点晕,坐一会儿,待会儿自己上去。”
学长。
温淼和他们站在电梯门口,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称呼,连同今晚种种不寻常的迹象,让她心里某个猜测渐渐成形,却又不敢确信。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转向徐执宥:“徐翻译,我能问一下你和程翻译,是一个学校的吗?”
徐执宥挠挠头:“不是啊,我是在美国读的研究生的。程隽才是谢京韫正儿八经的学弟,他们一个导师带出来的。”
温淼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蹙眉:“你们今天晚上是为了帮我争取那个二审的机会,才出来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直接,也触及了某些未言明的边界。
徐执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微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最终只是干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
有时候,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温淼的心跳漏了一拍。也就是说谢京韫今晚的应酬,罕见的醉酒,甚至可能动用了人情关系,都是为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乱糟糟的。她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她真的搞不懂他。
“你不进来吗?”
“不了,我东西落在车上,我去拿一下。”
夜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带着寒意。她看向车里。谢京韫似乎真的不太舒服,眉头紧蹙着。
重新拉开车门,她先是把前排的座椅打了一点上去,给他留空间,然后凑近了一点,想再帮他开点窗,透透气。
身体刚倾过去,手还没碰到车窗按钮——
原本闭目靠在座椅上的谢京韫,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因为距离极近,他那双被酒意熏染得雾气朦胧的桃花眼,直直地撞入她的视线。
下一秒,他微微偏头、带着淡淡酒气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他用一种极低、极哑、近乎气音的语调,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问:
“温淼。你对陌生人也这么容易心软吗?”
对男人太容易心软,是会被吃掉的——
作者有话说:谢京韫:呵呵,全给你买掉看你还送什么。
里:这人一直在挑衅我。(???)
ps:放心里不会吃亏的嘿嘿嘿[接]
20-3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