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母亲没有叮嘱她以后更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但是尚诗情自己知道,她现在很危险,非比寻常的危险。
母亲给出的原因是:这是一个贩毒团伙。
也难怪, 父亲那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怎么会让区区一个毒贩闯进刺杀, 必然是有一群人的。
尚诗情回到学校是一周后,学校正在筹备文艺汇演。
广播循环播放,校园各处公告栏粘贴。
尚诗情只微微扫了一眼拉下帽檐离开了, 她单肩背着书包, 冒雨往班上走。
漓乡的雨季又来了,今天没有阳光, 相反,天空阴沉沉的, 路面湿漉。
现在才下午四点, 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到指定时间, 校园的灯都没有开。
但是学生依旧活跃在各个角落, 像一部老电影,主角一路走着,配角的一生在她身边放映。
积水溅起在尚诗情的裤脚留下痕迹,她没管。
只有两年她就能离开这里——不,也许就明年——也许母亲会被调到别的地方工作。
又要漂泊了,她受的了,不知道尚闻津受不受的了。
这次的行囊会少很多, 因为只剩四个人了,准确来说是三个,哥哥早已工作。
下次,会去什么地方。
她可真像个亡命之徒。
不, 其实也不止她——
尚诗情抬眼,她已在义德楼旁,前面站着方谨呈。
他本来靠在墙边淋雨,像个神经病,看到她之后直起身离开。
与她擦肩而过,两人相顾无言。
方谨呈也是个亡命之人,每次去放风他才是最高兴的,明面上看不出来而已。
他又在亡什么呢?她猜不透,他们好像根本就不了解对方。
她只知道方谨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逃离漓乡。
有一次去湖边听她拉小提琴,她问他漓乡为什么这么穷。
他说:你以为漓乡好吗?多少人拼死学习就是为了逃离这里。
她当时不明所以,现在知道了。
她也要逃离漓乡。
文艺汇演的灯光在体育馆顶架上亮起来时,尚诗情正缩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摩挲着校服裤子上未干的水渍。
舞台幕布是廉价的酒红色,被后台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宁谦调试架子鼓的侧影。
这家伙还参加了这个活动吗?真是令人意外。
她本没打算留下,是周胜瑜硬把她拉过来,说“凑个数也好”,结果居然给她留了第三排。
此刻看台下人声鼎沸,前排女生举着写有“高三(1)班加油”的荧光牌,晃得她眼睛发疼。
漓乡的雨季还没停,场馆玻璃上爬满雨痕,把外面的夜色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像极了她这些年颠沛里,总是看不清的前路。
“下一个节目,乐器演奏《逃》,钢琴表演者,方谨呈;架子鼓表演者,宁谦。”
报幕声落下时,尚诗情的呼吸骤然顿住。
她看见方谨呈从幕布后走出来。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的瞬间,体育馆里的喧闹突然矮了下去,只剩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敲打着她的心脏。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尚诗情的眼眶热了。
那是她半年前写在废乐谱上的旋律。
当时她躲在音乐教室的角落拉小提琴,谱子被风吹到地上,是方谨呈捡起来的。
他没说话,只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问“这是你写的?”
她那时只慌忙抢回来,以为他早忘了。
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把那些破碎的旋律,拼成了一整首完整的曲子。
慢慢地,演奏出现了小提琴声,是提前录好的音频。
这段音频大概也是他偷偷录的。
小提琴声像漓乡的雨,起初是细碎的、压抑的,每个音符都裹着潮湿的重量,像她每次搬家时,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的旧照片。
渐渐的,旋律里透出一点挣扎的亮,像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地图上陌生的城市名字发呆时,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盼头。
突然,架子鼓的声音撞了进来。
宁谦的鼓点打得又重又急,像要冲破什么阻碍,和钢琴的旋律缠绕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
就像两个都想逃离这里的人,在某个瞬间,找到了同频的心跳。
尚诗情攥紧了手心,指甲陷进肉里也没察觉。
她看着舞台上的方谨呈,他垂着眼,长睫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移动,仿佛要把所有的心事都融进这琴声里。
她想起他说“多少人拼死学习就是为了逃离这里”时的眼神,想起他靠在义德楼旁淋雨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和她擦肩而过时,那欲言又止的沉默。
琴音渐弱时,雨声也小了些。
方谨呈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尚诗情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雨后天晴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缕光。
台下的掌声猛地炸响,荧光牌晃得更厉害了。
尚诗情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琴最后的余韵,在她耳边轻轻回荡。
她知道,不管以后要去什么地方,不管还要经历多少漂泊,这个雨季的夜晚,这曲《逃》,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太精彩了,真是太精彩了!方谨呈同学不仅成绩优异,音乐天赋也异禀啊。”
掌声还在体育馆里翻涌,主持人的声音裹着笑意再次响起:“方谨呈同学,这首《逃》的旋律太动人了,尤其是小提琴部分,是提前找专业人士录制的吗?”
聚光灯骤然聚焦在方谨呈身上,他从钢琴前站起身。
尚诗情坐在第三排的阴影里,心脏突然沉了下去——
他看向台下,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三排的尚诗情身上,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小提琴部分不是专业录制,是尚诗情同学演奏的,这首曲子的旋律,本来就属于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尚诗情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邻座女生惊讶的抽气声、前排此起彼伏的转头张望、甚至身后隐约传来的议论,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指尖缓缓攥紧了校服下摆,指甲陷进布料里,留下一道浅痕——
没有激动的反驳,也没有失控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像漓乡此刻压在天际的乌云。
直到主持人笑着追问“那尚同学今天来了吗?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创作灵感”,尚诗情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舞台上的方谨呈身上,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淡漠。
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连个背影也没有留下。
方谨呈的心沉了下去,回答:“她没来。”
尚诗情的脚步很轻,却在体育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踏出了清晰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身后周胜瑜递来的手。
那只手还停在半空,带着“要不要等等”的犹豫,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走廊里没有灯,很黑,只有从体育馆漏出来的一点光,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她沿着墙根走,指尖偶尔蹭过冰凉的墙面,像在确认此刻的真实。
雨还没停,风裹着雨丝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她校服领口微微晃动,也吹散了耳边残留的钢琴余韵。
走到体育馆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方谨呈。
尚诗情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她背对着他,望着门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方谨呈我没有生你的气。”
方谨呈的脚步顿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空气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持续的雨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以为这是给你的礼物”,想说“我没料到会让你为难”,却在看到她挺直的背影时,把话都咽了回去。
方谨呈的喉结动了动,缓缓吐出:“我只是……不想让你的旋律,就那样埋在废乐谱里。”
看来他以为是擅自拿她的乐谱她生气了。
这样也好,他可以永远活在阳光下,不用像她一样东躲西藏。
“可它本来就该待在那里。”尚诗情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方谨呈,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可以为了‘喜欢’去争取,我却只能为了得到父母的认可去隐藏。”
方谨呈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让你被看见”,想说“我没想到会让你不安”,可话到嘴边,却被尚诗情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方谨呈,我们都想逃离漓乡,但走的路不一样。”
她转身面对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体育馆门口的阴影里,和他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你可以带着你的钢琴和勇气走,我不行,我走之前想看他们认可我一次。”
说完,她没再看他的表情,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校服,冰凉的触感顺着领口往下滑,却没让她有半分停顿。
她知道方谨呈还站在原地,可她没有回头,他们回不去了,就断的更彻底吧。
方谨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融进雨幕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想解释的话,全都没来得及说。
他终究没能追上那个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
第24章
废弃的造船厂像一头沉在近海的死兽, 锈迹斑斑的钢架在碎雨里扭曲成狰狞的姿态,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混着铁皮屋顶的“哐当”声,像极了濒死者最后嘶哑的喘息。
阿坤坐在集装箱上, 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 火星烫到指腹,他才猛地回神,将烟头狠狠摁在积满污水的铁皮。
他脚边扔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 上面印着他的照片, 旁边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尤宴”,被划得面目全非, 墨迹晕开像干涸的血。
“大哥,我们真的要对尚明远那女儿动手?”旁边的瘦猴搓着手, 声音发颤, “尚明远虽然死了, 但他老婆还在市局, 这要是失手……”
“而且刚才我去厕所, 好像看见码头入口那边,有个穿黑夹克的人在打电话,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脸,手里还拿着个……像对讲机的东西。”
“失手?”阿坤猛地掐灭烟,烟头扔在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我们现在还有退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弹簧刀,刀刃弹出时发出“咔嗒”一声,在雨雾里泛着冷光,“尚明远毁了我的货, 杀了我的兄弟,自己安生了七年。”
“现在我们被追得像条狗,他女儿凭什么安安稳稳活着?”
江风更猛了,吹得他的连帽衫兜帽滑落,露出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狰狞得很。
他盯着远处唯一一条通往码头的小路,那路已经被浓雾吞了大半,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咧开的嘴。
眼里的狠戾像淬了毒,却又多了点警惕,他突然侧过头,往瘦猴身后的集装箱缝隙瞥了一眼——那里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双眼睛正从那缝隙里盯着他们。
“那丫头在那个漓乡一中。”
“漓乡一中?”瘦猴愣了愣,往阿坤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那地方离这儿远得很,而且……学校里人多眼杂,怎么动手?还有刚才那个黑夹克,会不会是……”
阿坤冷笑一声,从集装箱上跳下来,积水漫过他的鞋,冰凉的触感没让他有半分停顿。
“不然我们怎么离开漓乡?”
“阿俊已经被抓了,他要是说出什么我们全他妈得完蛋!刘哥也联系不上!”
他顿了顿,摸出一个破旧的手机,翻出一张偷拍到的照片——照片里,尚诗情穿着绿白校服,站在操场边,阳光落在她脸上,刺眼的很。
阿坤的指尖在照片上狠狠划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笑容刮掉。
瘦猴还是怕,咽了口唾沫:“可尤宴是局长的,H省肯定也有警察盯着……还有刚才那个黑夹克,万一……”
“盯着又怎样?”阿坤把地图卷起来,揣进怀里,弹簧刀在指尖转了个圈,“我们现在是没路可走了!尚明远躲了七年,最后还是死在我手里,他女儿也别想好过!”
他拽住瘦猴的胳膊,把他往造船厂外拖,江风卷着雨丝打在两人脸上,“现在就走,连夜赶去漓乡,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那丫头带回来!”
瘦猴踉跄着跟在后面,看着阿坤决绝的背影,眉骨上的疤在雨雾里闪着凶光,突然觉得心里发寒。
他知道,这一去,要么把人带回来换条活路,要么就和阿坤一起,栽在漓乡的山路上——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得选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的浓雾里,只留下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在造船厂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等着猎物上钩-
漓乡的雨下了整夜,直到清晨才勉强收住,却把天空压得低沉沉的。
漓乡一中的操场上,塑胶跑道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彩色的气球被风灌得鼓鼓的,却没什么喜气,反而像悬在半空的招魂幡,在风里晃来晃去。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混着人群的喧闹、加油声,还有远处小卖部冰柜的嗡鸣,搅成一团。
尚诗情穿着绿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操场边的检录处,手里攥着号码布——“207”,她今天要跑八百米,可从早上出门起,心里就总堵着块东西,眼皮也跳个不停。
尤其是刚才路过学校后门时,总觉得巷子里有双眼睛盯着她,回头看,却只有一辆蒙着灰的面包车,停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个黑洞。
“十七,快走了!”同班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胳膊,她才猛地回神,点点头,跟着队伍往跑道走去。
操场中央的草坪上,各班的方阵正在表演,有人举着彩色的花束,有人穿着卡通玩偶服。
“各就各位——预备!”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尚诗情蹲在起跑线上,手心紧张到出汗。
“砰!”发令枪响了,尚诗情猛地回过神,跟着人群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雨过天晴后的泥土味和塑胶跑道的味道,也带着操场边人群的呼喊。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是同班女生扯着嗓子的加油声,混在乱糟糟的喧闹里成了能稳住心神的锚点。
周围还有宁谦和周胜瑜的喊声,苏溢可和艾栀墨的加油声。
尚诗情攥紧拳头,调整着呼吸,把那些莫名的不安压在心底。
第一圈跑完时,她落在队伍中间,膝盖有些发沉,可瞥见跑道边加油的同学,还是咬着牙加快了步频。
跑到某个弯道,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加油。”
方谨呈。
“十七,冲啊!”苏溢可陪跑了一圈,此刻终于快到终点。
她猛地回神,不再去看那个方向,只顾着往前跑。
终点线的红绸在风里飘着,像一道醒目的界线,跨过去,好像就能把那些莫名的寒意甩在身后。
最后一百米,她拼尽全力冲刺,耳边的风更响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同学稳稳扶住。
“厉害啊十七!跑了第四!”周胜瑜递过来一瓶水,尚诗情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觉得胸口的闷堵散了些。
“废话!总共就六个人!”苏溢可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宁谦在旁边补刀说“就是就是”。
尚诗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刚才跑步时的紧绷感总算散了些。
她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喘气,听着苏溢可跟周胜瑜宁谦斗嘴,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冰凉的水汽沾在指尖上。
“尚诗情?有人叫你。”一个看着面生的女生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后面,“在后门那里。”
尚诗情愣了愣,后门?是谁会在后门找她?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收到消息。
“好,我现在过去。”尚诗情把矿泉水瓶塞给苏溢可,“你在这儿等我会儿,说不定是哪个同学找我帮忙拿东西。”
苏溢可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操场中央的接力赛:“快去快回,你们班快到了,缺你一个凑不齐人!”
尚诗情应着,转身往学校后门走。
从操场到后门要穿过一条栽满玉兰树的小径,昨晚的雨把花瓣打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泡在积水里,像散落的纸钱,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潮湿的腐味。
风一吹,树枝上的水珠滴下来,砸在脖子里,凉得她一缩脖子,早上那种被盯着的不安感又悄悄爬了上来。
刚刚那个女生好像裴幼宜的一个朋友,难不成是裴幼宜找她?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眼角的余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正跟着她的脚步移动。
走到后门巷口,她停下脚步往里面看,没看到熟人,只有那辆蒙着灰的面包车还停在老槐树下,车窗依旧黑沉沉的,像一只闭着眼睛的野兽,正等着她靠近。
“谁找我啊?”尚诗情朝着巷子里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出回声,却没人回应。
只有远处操场的喧闹声飘过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她皱了皱眉,刚要转身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踩得巷子里的碎石子“沙沙”响。
“裴幼宜?是你吗?”尚诗情回头,巷口的光线被老槐树挡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身形和裴幼宜倒是不太像,站在那里的姿态也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
她刚要再开口,一股刺鼻的甜腥味突然钻进鼻腔,像腐烂的水果混着酒精,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你……”她想后退,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尚诗情挣扎着想要甩开,可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脑袋突然变得昏沉,眼前的身影开始晃,巷口的面包车、地上的碎石子,都变成了重影。
她想喊苏溢可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唔”声。
“别挣扎了。”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沙哑,不是裴幼宜,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
尚诗情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看到那身影身后又冒出一个人,手里拿着个蒙着布的瓶子,刚才的甜腥味,就是从那里面散出来的。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老槐树下的面包车车门被拉开,像一张张开的兽口,要把她吞进去。
意识彻底沉下去前,她好像听到苏溢可在远处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可太远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男人攥着她手腕猛地用力,把她往面包车里拖,后背蹭过粗糙的车门,疼得她皱紧眉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面包车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操场的喧闹。
尚诗情被扔在冰冷的座椅上,头歪在一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第25章
苏溢可盯着接力赛的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线,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她却莫名心慌,攥着那瓶尚诗情留下的矿泉水, 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往上窜。
约定好的“快去快回”已经拖到了二十分钟, 她扒着栏杆往玉兰小径那头望,只有风吹得树枝晃,白色花瓣落在积水里打转, 像没人收拾的残局。
“可可, 你们班接力缺人,班主任在找!”艾栀墨跑过来拽她, 却被她甩开。
“裴幼宜不是要表现么?让她去,本小姐我大度。”
艾栀墨顿了一下, 点点头:“就是, 让她去。”
苏溢可此刻很紧张, 她拽住艾栀墨的袖子:“十七还没回来, 刚才有人说在后门将她叫走了。”
话音刚落, 宁谦和周胜瑜也挤了过来,周胜瑜挠着头:“后门?我刚才去那边买水,就看见辆蒙尘的面包车,没见着十七啊。”
苏溢可心里更慌了,拔腿就往小径跑,其他人紧随其后。
刚拐进巷子,就看见老槐树下空荡荡的, 只有几片花瓣黏在地上的碎石子上,还有一道特别浅的划痕——更像拖痕,从巷口一直延伸到面包车消失的方向。
“不对,十七肯定出事了!”
“什么?!她什么时候失联的?”方谨呈语气有点严肃, 他匆匆来迟,也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苏溢可有些心虚地看着方谨呈,没说话,眼泪已经凝在眼眶里了,她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
宁谦拉住方谨呈,拍拍苏溢可的肩安慰道:“你们先去找老师,或者再在学校找一圈,我跟老方去去就回。”
说完拽着方谨呈就跑,艾栀墨在背后大喊:“你们干嘛去?”
“找十七她妈!”
苏溢可攥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指节泛白,眼泪终于砸下。
艾栀墨慌忙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先别哭,我们听宁谦的,先找老师,说不定十七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周胜瑜挠头的手顿在半空,眼神扫过地上那道若有似无的拖痕,喉结滚了滚:“我去校门口保安室问问,看能不能调监控,后门那片监控应该能拍到面包车。”
另一边,宁谦和方谨呈骑着自行车往市局的方向冲。
“尤局!十七出事了!”
尤宴甚至没有抬眸,依旧端坐在办公桌前:“抢劫找刑侦支队,绑架找重案组,贩毒找禁毒大队。”
实习警急得哇哇叫:“不是!尤局!你的女儿尚诗情被阿坤绑架了!”
实习警的喊声像道惊雷劈在办公室里,尤宴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咔”地嵌进指腹,留下道泛白的印子。
她抬头时,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眼瞳骤然掀起惊涛,桌上刚签完的结案报告还摊开着,照片里的罪犯正是阿坤。
“阿坤?你怎么知道是阿坤?”
实习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声音发颤却不敢有半分停顿:“是……是两个学生说的。”
“两个学生说的你就信?”尤宴闻言又低头看文件。
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却被她死死按在结案报告的签名栏上,墨汁晕开一小团黑渍,像极了她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情。
“警察办案要的是证据,不是学生嘴里没头没尾的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方才实习警提到“阿坤”时,她指尖的刺痛突然窜到心口。
实习警急得直跺脚,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没证据!那两个学生叫宁谦、方谨呈,就在楼下等着!他们说学校后门的监控拍到了面包车,车牌是注销过的黑牌,车身上有上次禁毒队留下的弹孔,跟阿坤逃匿时开的车一模一样!”
“弹孔?”尤宴猛地抬头,办公椅往后滑出半米,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扣子扣到第二颗就错了位。
“通知缉毒大队,调取阿坤近一周的行动轨迹,重点盯旧码头、废弃工厂这几个他以前的落脚点!”
外套金属拉链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轻响,她指尖已经按在对讲机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让技术队同步核查他的通话记录,看看有没有同伙接应!”
“是!”
走到一楼大厅,宁谦和方谨呈正站在角落,校服裤腿还沾着泥点。
尤宴一眼就认出他们——初中学校开家长会,尚诗情还指着宁谦和方谨呈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快步走过去,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谢谢你们。”
而此刻,面包车正颠簸在盘山公路上。
尚诗情的意识像沉在水里的石子,忽上忽下,刺鼻的甜腥味还萦绕在鼻尖,她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颠簸得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你醒了吗?”旁边传来个女生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哭腔。
尚诗情转过头,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身边人的脸。
那女生也穿着校服,眉眼竟和自己有几分像,只是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手腕上也被绳子捆着,绳子磨得皮肤发红。
“你是谁?”尚诗情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女生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叫段绒,是云巅人,半个月前放学被他们抓上车的。”
云巅?半个月前?难不成这伙人做人口生意?绑她做什么?
等等,他们竟大费周章且大张旗鼓地来学校抓人!
正说着,那女生往尚诗情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说……你爸爸害死了他们的人。”
尚诗情的脑子“嗡”地一声,爸爸尚明远——那个前不久就“意外去世”的名字,突然被人从尘封的记忆里拽出来,带着血腥味。
原来是他们!迫害父亲的毒贩!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转头问段绒:“他们有几个人?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段绒摇摇头,肩膀微微颤抖:“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疤,一个很瘦。我听见他们说,要去一座山的废弃矿洞,等一个叫‘阿俊’的人消息。”
面包车的轮胎碾过盘山公路的碎石,车身猛地往左侧倾斜,尚诗情和段绒下意识往中间挤了挤,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铁皮,能清晰摸到车厢壁上凹凸的焊点。
车窗外掠过的树影越来越密,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拼图。
“他们……他们之前还在矿洞里埋东西。”段绒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往尚诗情身边又凑了凑,手腕上的绳子蹭过对方的校服裤,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我趁他们抽烟的时候偷看过,是黑色的塑料袋,捆得特别紧,扔在矿洞最里面的积水潭里。”!
这怕不是要把人活活淹死?或者窒息而死!
尚诗情的指尖掐进掌心,爸爸尚明远生前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十七,要是以后有人问起我和‘云巅矿洞’的事,一定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时她只当是爸爸办案时的玩笑,现在想来,那语气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恐慌。
从漓乡到云巅远得很,路上不可能没有警察,她有机会逃离!
她偏过头,借着窗外的微光打量段绒:“他们为什么抓你?你和我爸认识吗?”
“不知道,”段绒摇摇头,“我都不知道你爸爸是谁。”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尚诗情往段绒身边挪了挪,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比如……问你关于矿洞的事?”
“问了!他——”
“你们给我安分点!”前面的瘦猴听到动静恶狠狠地警告。
尚诗情瞬间噤了声,并眼神示意段绒也暂时安静。
她细细梳理刚才得到的消息:
这伙人是从云巅长途跋涉来的,为了找父亲报仇。
抓自己可能是为了报仇——装在袋子里淹死——也可能是威胁母亲怎么样。
总之不能让他们得逞!
车厢里的空气又闷又冷,尚诗情悄悄活动了下被捆住的手腕,绳子勒得很紧,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迷药还没完全消散,此时全身还使不上力。
父母教过她如何防身,但是打得过这群真正的“亡命之徒”吗?
她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段绒,对方正紧张地盯着车厢门,脸色白得像纸,便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嘴型无声地说:“别怕,等下找机会跑。”
段绒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
面包车突然减速,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刺耳的声响,前面的疤脸男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阿俊怎么还没消息?再等下去,尤宴那女人说不定已经追过来了!”
瘦猴跟着附和:“要不咱们直接把人带到矿洞——”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反正拿到东西前,先杀了她女儿,也能给尤宴点颜色看看!”
尚诗情瞳孔地震!
“急什么!”疤脸男踹了瘦猴一脚,“大哥说了,要留着她当筹码!”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段绒吓得浑身发抖,往尚诗情身边缩了缩,眼泪无声地砸在裤腿上。
尚诗情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眼神示意她别慌,同时用余光扫过车厢角落——那里却只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
仔细一看,袋口露出半截生锈的铁丝,或许能用来割断绳子。
面包车突然拐进一条狭窄的土路,车身颠簸得更厉害。
尚诗情趁机往麻袋那边挪了挪,后背故意撞到麻袋堆,铁丝的尖端恰好蹭到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她强压着激动,假装没站稳,顺势往地上滑了半寸,手腕上的绳子终于勾住了铁丝。
“你他妈乱动什么!”瘦猴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动作,回头骂了一句,手里的甩棍在掌心敲得“啪啪”响。
尚诗情立刻停下动作,垂着眼帘装出害怕的样子,指尖却在暗中用力,让铁丝慢慢磨着绳子。
粗糙的麻绳被铁丝割出细缝,每磨一下,手心就渗进一点铁锈,又疼又痒,却让她更清醒。
她正要高兴,面包车突然停下了。
后门被猛的打开,疤脸男冷笑一声:“你在干什么?”
第26章
疤脸男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刺刀, 落在尚诗情还勾着铁丝的手腕上。
没等她辩解,男人粗糙的手掌就狠狠甩在她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在车厢里炸开, 尚诗情的脸颊瞬间麻得失去知觉, 嘴角渗出一丝血珠。
“还敢耍花样?”疤脸男拽着她的头发往车外拖,石子路磨得她后背火辣辣地疼,段绒在后面吓得尖叫, 却被瘦猴死死捂住嘴。
尚诗情挣扎着抬头, 看到疤脸男捡起地上的甩棍,狠狠砸在她的左胳膊上——“咔嚓”一声轻响, 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
她的手!
尚诗情的意识像被这一棍砸得四分五裂, 左胳膊传来的剧痛顺着神经往四肢百骸窜。
不!她是要靠这双手拉小提琴的啊!
“带上去!别让她再乱动!”疤脸男踹了她一脚, 瘦猴立刻上前, 用更粗的绳子把尚诗情的手脚捆在一起, 连嘴都用布条堵住, 只留下鼻腔呼吸。
瘦猴正要将她拖上车,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树林,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瘦猴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尚诗情扔回面包车厢,关车门时力气太猛,铁皮碰撞的“哐当”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疤脸男已经跳上驾驶座,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后视镜里红蓝交替的灯光正飞速逼近,警笛声像催命的鼓点,砸得人心头发紧。
“操!尤宴那女人来得这么快!”疤脸男咬牙骂了一句, 猛踩油门,面包车像头失控的野兽,在狭窄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尚诗情被甩在车厢角落,左胳膊的剧痛再次炸开,断裂的骨头像是要戳破皮肤,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疼得浑身发抖。
她侧过头,透过车窗缝隙看到警车越来越近,车顶的警灯在夜色里划出刺眼的光,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群真正的“亡命之徒”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段绒蜷缩在车厢另一侧,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无声地砸在裤腿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尚诗情面色苍白,却任用眼神示意她别怕,指尖悄悄摸索着车厢壁,想再找到一点能自救的东西。
可车厢里除了几个破旧的麻袋,只有满地的碎石子,她的左手完全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笨拙地扒拉着,掌心很快被石子磨出了血。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迅速停车投降!重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迅速停车投降!”
三辆警车迅速跟上,紧追不舍。
“再快!再快点!”瘦猴趴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盯着追来的警车,声音里满是慌乱,“前面有岔路!往左边走!那边是烂尾楼,能躲!”
疤脸男猛地打方向盘,面包车狠狠往左拐,轮胎碾过路边的杂草,溅起一片泥水。
后面的警车反应极快,立刻跟了上来,两辆车在土路上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警笛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面包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搅成一团,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吓人。
尚诗情的头被晃得昏昏沉沉,左胳膊的疼痛已经麻木,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她不能晕过去,妈妈还在后面追着,朋友们肯定也在想办法找她,她必须撑到获救的那一刻。
突然,面包车猛地加速,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往旁边倒去,右手刚好碰到了一个麻袋。
袋口的麻绳松了些,露出里面装着的东西——是几块锋利的碎玻璃,应该是之前运货时剩下的。
来不及思考了!
尚诗情的心跳瞬间加快,她悄悄用右手把碎玻璃抠出来,藏在掌心。
玻璃边缘很锋利,很快就划破了皮肤,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掌心,可她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紧紧攥着——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快到了!前面就是烂尾楼!”瘦猴大喊,手指着前方。
尚诗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果然有一栋黑漆漆的建筑,没有窗户,只有裸露的钢筋和水泥框架,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怪兽。
面包车在烂尾楼前停下,疤脸男立刻跳下车,打开后车门,一把拽住尚诗情的头发:“快下来!别耍花样!”
尚诗情忍着疼痛,被他拖进烂尾楼。
里面满是废弃的钢筋、水泥块和破旧的木板,风从没有墙壁的缺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在哭。
段绒被瘦猴拉着跟在后面,脚步踉跄,眼神里满是恐惧。
疤脸男把尚诗情推到一根钢筋旁,用绳子把她绑在上面,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跑不掉,才松了口气。
瘦猴则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手里还紧紧攥着甩棍:“大哥,现在怎么办?尤宴肯定很快就到了!”
“慌什么?”疤脸男扯下脸上沾着灰尘的口罩,露出下颌一道狰狞的刀疤——那道疤从嘴角延伸到耳下,正是通缉令上阿坤最醒目的特征。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尤宴要的是她女儿的命,只要这丫头在我手里,她就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刚落,烂尾楼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尤宴带着一队警员站在楼下,手里的枪稳稳对准二楼的阿坤,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阿坤,放下武器,释放人质。你逃不掉的,外面已经被我们全面包围了。”
“把你的枪放下!”阿坤大喊,尤宴也如愿放下手枪。
“包围?”阿坤冷笑一声,一把拽过尚诗情,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尤局,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就先让你女儿见血!我要一辆加满油的车,十分钟内送到,否则——”
他的匕首猛地往下压了压,尚诗情脖颈的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滑,渗进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否则我就把这丫头一刀捅死!再从二楼扔下去!”阿坤的声音裹着戾气,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尤宴,你是要你的警察职责,还是要你女儿的命,自己选!”
尤宴的指尖微微收紧,耳朵上的通讯耳麦没了声音,对面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
枪身的凉意透过掌心往上窜,可她的眼神依旧稳得像深潭:“阿坤,你想要的是活路,不是鱼死网破。车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先放了人质她们只是无关的孩子,没必要跟着我们耗。”
“无关?”他的目光扫过尚诗情和段绒,眼神里满是狠戾,“这两个丫头,我只能带一个走,另一个,就留在这里给你当纪念。”
尚诗情的身体僵住了,脖颈处的疼痛让她头皮发麻,她的眼眶慢慢湿润,仿佛知道自己马上要被牺牲。
可她更怕阿坤真的对段绒下手——这个和她素不相识的女孩,已经被绑架了半个月,不该再为她承受更多。
她想开口让妈妈别答应,可嘴里的布条还没解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焦急。
段绒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喊——她知道,自己越是害怕,阿坤就越会用她来威胁尤宴。
阿坤藏得很好,藏在烂尾楼的一个死角,警方狙击手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只能看到他握着刀卡在尚诗情脖子上的那只手。
这个距离狙击一定会伤到尚诗情,狙击手无奈请示尤宴。
尤宴对着耳麦点两下,示意狙击手待命。
周围的空气凝固,警员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尤宴,等着她做决定。
尤宴深呼吸片刻才开口:“放开另一个女孩。”
虽然知道对于尤宴来说段绒是人民群众需要首先被救助,但是从尤宴冰冷的口中道出还是让尚诗情有些沉闷。
阿坤盯着尤宴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在耍花招,见她始终站在原地没动,才冷笑一声,冲瘦猴抬了抬下巴:“把那丫头带过来。”
瘦猴立刻拽着段绒的胳膊,把她推到楼梯口,动作粗鲁得让段绒踉跄了几步。
阿坤则死死攥着尚诗情的头发,匕首依旧抵在她的脖颈上,声音里满是威胁:“让她下去!要是有警察敢碰她,我就立刻杀了这丫头!”
尤宴对着身后的警员递了个眼神,两个警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段绒护在身后,慢慢往楼下退。
段绒回头看向尚诗情,眼里满是愧疚和担忧,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会让阿坤更激动。
尚诗情看着段绒安全退到楼下,心里松了口气,可脖颈处的匕首却又紧了些,锋利的刀刃再次划破皮肤,疼得她忍不住皱紧眉头,掉下一滴眼泪。
“车呢?我要的车怎么还没来!”阿坤见段绒已经安全,立刻对着尤宴大喊,语气里满是急躁,“已经过了三分钟了!再不来,我就真的动手了!”
很好,他急了。
尤宴抬眼看向二楼的阿坤,声音依旧冷静:“车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一分钟就到。你再等等,只要车到了,我保证让你安全离开,绝不拦你。”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阿坤的动作——她在等机会,等阿坤因为急躁露出破绽。
尚诗情也意识到了妈妈的意图,她悄悄用右手攥紧藏在掌心的碎玻璃,慢慢摸索着绑在身上的绳子。
她双手全是血,绳子已经被划开了大半,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挣脱了。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往旁边倒了一下,肩膀重重撞在阿坤的胳膊上。
“你他妈别乱动!”阿坤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立刻怒吼着用手去推她,手里的匕首也跟着晃了晃。
就在这一瞬间,尤宴突然动了——她猛地往前冲,同时从腰间掏出备用手枪,对准阿坤的手腕扣下扳机!
“坤哥!”
第27章
千钧一发之际!瘦猴猛地扑倒阿坤和尚诗情, 自己挡下了子弹!
子弹穿透瘦猴肩胛骨的瞬间,沉闷的枪响在烂尾楼里炸开,鲜血溅在阿坤脸上, 也溅在尚诗情被绑着的手腕上。
阿坤被瘦猴的身体压得踉跄两步, 看清倒在地上抽搐的手下,眼里瞬间燃起疯狂的怒火。
他本以为瘦猴只是贪生怕死的跟班,却没想过这蠢货会替他挡枪, 这是他唯一的兄弟啊!
“妈的!你找死!”阿坤一把推开瘦猴的尸体, 猩红的目光死死锁住尚诗情,刚才被撞开的匕首重新被他攥紧, 刀刃上还沾着瘦猴的血,在昏暗里泛着诡异的光。
他没再管楼下的尤宴, 也没提要车的事, 满脑子只剩“报复”!
是这个丫头的挣扎让他乱了阵脚!是尤宴的算计让他折了人手!他要让这对母女付出代价!
尚诗情看着瘦猴的尸体, 心脏像被攥住般发疼, 可更让她恐惧的是阿坤此刻的眼神——那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 仿佛要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绑在钢筋上的绳子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坤一步步逼近,手里的匕首越来越近。
“尤宴!你看清楚了!这是你选的!”阿坤对着楼下嘶吼,声音因愤怒而变调,“你不是要保人民群众吗?那我就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住尚诗情还在流血的左手。
那只曾握过小提琴弓、曾在比赛中弹出流畅旋律的手, 此刻在他掌心像件任人宰割的玩具。
尚诗情的瞳孔骤然收缩,左手断骨处的疼痛还没消退,此刻被阿坤死死攥着,更是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挣扎, 想尖叫,却被嘴里的布条堵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和汗,一起砸在阿坤粗糙的手背上。
“嗤——”
匕首毫无预兆地刺进尚诗情的左手掌心,从指根到手腕,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钢筋,也染红了阿坤的手背。
“啊啊啊啊!”
“啊!!!!不要!!!!!”
尚诗情疼得眼前发黑,左胳膊的断骨疼和手掌的刺痛拧在一起,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神经,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划过骨头的冰冷触感——
这只手,好像真的废了。
她已经绝望到不想逃跑了,意识昏沉。
“啊!!!!”她尖叫着,尖叫声精准地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十七!”楼下的尤宴看到这一幕,再也维持不住冷静,声音里满是颤抖,她猛地举起备用手枪,却怕再次伤到女儿,手指扣在扳机上迟迟不敢发力。
身后的警员想冲上去,却被尤宴抬手拦住——阿坤还攥着尚诗情,此刻硬闯只会让女儿更危险。
阿坤拔出匕首,看着尚诗情掌心不断涌出的血,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尤宴,看到了吗?你女儿的手废了!她再也拉不了小提琴了!你不是想当英雄吗?我就让你的英雄梦,碎在你女儿的血里!”
他说着,还要再刺第二刀,却没注意到尚诗情被鲜血浸透的右手——那只藏着碎玻璃的手,已经悄悄磨断了最后一截绳子。
尚诗情忍着剧痛,用尽全力将掌心的碎玻璃往阿坤的胳膊上扎去!
“你去死吧!”尚诗情已经快疯了,用尽全力刺上去!
玻璃尖刺穿透阿坤的衣袖,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比刚才的匕首伤还要疼。
阿坤痛得惨叫一声,攥着匕首的手松了松,尚诗情趁机往后一缩,左手从他掌心挣脱,依旧疼得不能动。
她再没有力气,瘫在地上。
尚诗情的意识像被投入冰窟,一点点往下沉。
左手掌心的剧痛还在疯狂窜动,可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身体顺着钢筋往下滑,最后瘫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阿坤狰狞的脸、瘦猴的尸体、钢筋上的血迹,都渐渐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扭曲的噩梦画面。
她的右手还攥着那半截碎玻璃,掌心的血和玻璃边缘的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可她却感觉不到疼了——比起左手的伤,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你个小畜生!”阿坤捂着流血的胳膊,还想再抓尚诗情,却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尤宴带着警员冲了上来!
刚才阿坤刺向尚诗情时,注意力全在报复上,完全没察觉自己已经暴露在警方的视线里,之前的死角优势早已消失。
他一惊,慌忙在身上摸索着什么。
阿坤的手在腰间疯狂摸索,指尖终于触到冰冷的枪身——那是他藏在裤腰里的备用手枪,本想留到最后突围用,此刻却成了他孤注一掷的凶器。
他猛地拔枪,枪口抖着对准瘫在地上的尚诗情,眼里满是同归于尽的疯狂:“既然跑不了,那就让你女儿给我陪葬!”
尚诗情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意识彻底懵了。
左手的剧痛还在钻心,可此刻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甚至能想象到子弹穿透身体的瞬间——
原来她还是没能撑到最后。
“不要!”尤宴的嘶吼声几乎要撕裂空气。
她距离阿坤还有几步远,根本来不及夺枪,眼看枪口就要扣动扳机,她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扑向尚诗情,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枪口。
“砰!”
“……”
这一刻,巨大的空间里,就只有她、母亲、那颗子弹。
那颗子弹像潮水一般,把她的脑海洗得一片空白。
周边像是静音了,没有任何声音,那些声音也跟她无关了。
子弹穿透尤宴的肩胛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警服,顺着衣摆滴落在尚诗情满是血的手背上。
“妈!”尚诗情的意识瞬间清醒,看着妈妈倒在自己身上,后背不断涌出的血。
她疯了一样想抱住妈妈,却因为左手的伤疼得浑身发抖,只能用右手死死攥着妈妈的胳膊,眼泪混着血一起砸下来,“妈!你别有事!别有事啊!”
阿坤也没想到尤宴会扑过来挡枪,愣了一秒,刚想再补一枪,身后的警员已经冲了上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枪被夺掉,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手腕。
他还在疯狂挣扎,嘶吼着要杀了尚诗情,却被警员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尤宴被尚诗情抱着,看着自己被制服。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尚诗情对着楼下大喊,声音因为恐惧和心疼变得嘶哑。
她小心翼翼地托着尤宴的身体,怕碰疼她的伤口,眼泪滴在妈妈苍白的脸上。
尤宴靠在女儿怀里,忍着剧痛,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和泪,声音虚弱却温柔:“再见。”
“我不要拉琴了!我只要你没事!”尚诗情哽咽着,紧紧抱着妈妈,“以后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楼下的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来。
他们看到尤宴时,眼神瞬间凝重,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后背的伤口,用无菌纱布临时按压止血,慢慢将她挪到担架上。
“你也受伤了,先跟我们去医院处理伤口。”医护人员扶住还想往担架边凑的尚诗情,她的左手还在渗血,校服袖子早已被染红。
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脸上的泪痕混着血污,看起来狼狈又让人心疼。
“我要跟我妈一起!”尚诗情挣扎着,目光死死黏在担架上的尤宴,生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妈妈。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喊:“妈!十七!”
尚诗情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冲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是哥哥!
“哥!”尚诗情哭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细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哥……”
尚诗情愣住了,尤南也停下动作,循声看去——
段绒站在阴影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通红,看着尤南的眼神里,既有久别重逢的依赖,又有因这场变故生出的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尤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段绒的脸看了几秒,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影,渐渐与眼前的少女重叠。
“小绒?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多年不见的妹妹,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卷入了这场悲剧。
段绒咬着下唇,眼泪掉了下来,刚想往前走一步,却看到尚诗情被医护人员扶着转身,准备上另一辆救护车。
尚诗情的眼神掠过尤南和段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十七……”尤南察觉到妹妹的目光,刚想伸手叫住她,救护车的车门已经“砰”地关上。
引擎声瞬间响起,红蓝交替的灯光再次亮起,划破烂尾楼周围的昏暗,呼啸着往医院方向驶去。
尤南往前追了两步,却只抓到一阵带着尘土的风,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鸣笛声,和空荡荡的空气。
警员们清理着现场,瘦猴的尸体被抬走,钢筋上的血渐渐凝固,只有风还在空荡荡的建筑里呜咽,像是在诉说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抉择。
第28章
医院长廊的消毒水味, 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在尚诗情鼻端萦绕了整整七天。
直到第八天清晨,护士轻轻抽走她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 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一场生死, 而且活下来了。
右手虎口处的碎玻璃划伤还裹着纱布,稍微用力就牵扯着疼,后背被钢筋蹭破的皮肤也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些都抵不过心底那声庆幸——
活着, 真好。
尚诗情第一次发现左手不对劲,是在医院病床上的第三个清晨。
那天护士来换药, 先解开她后背的纱布,淡粉色的新肉从结痂的伤口边缘冒出来, 触目惊心。
接着才轮到左臂, 层层缠绕的纱布拆开时,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手背的皮肤泛着手术后的淡粉色, 掌心那道从指根划到手腕的疤痕, 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深深嵌在皮肉里。
护士帮她活动手指,她却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连弯曲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别着急,神经恢复需要时间。”护士一边帮她重新缠上纱布,一边柔声安慰, “你还年轻,慢慢养,总会好起来的。”
“还能拉小提琴吗?”尚诗情声音沙哑,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疤痕, 动作牵扯到虎口的伤口,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你的小提琴一定很厉害吧?”护士避开她眼底的失落,笑着转移了话题。
尚诗情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却暖不透那片麻木的皮肤。
第五天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尤南提着保温桶走进来。
他身上的警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沾着些灰尘,眼下的乌青重得很。
“我熬了鸡汤,你喝点补补。”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尚诗情后背的纱布,又落在她的左手上,眼底的愧疚深了几分,“后背的伤还疼吗?医生说你昨天换药时,疼得差点哭了。”
尚诗情没理他,头转向另外一边闭上眼睛。
尤南想触碰她的手顿在原地,指尖悬在离她手背几厘米的地方,最终还是轻轻落回了身侧。
良久,他打开保温桶盖子,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乳白色的瓷碗被他小心地捧出来,鸡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热气氤氲着他的眉眼,让眼底的愧疚更显真切。
他垂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难以掩饰的小心翼翼,说:“对不起,我确实向你隐瞒了段绒。”
尚诗情闭着眼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只是后背抵着枕头的弧度紧了些。
“我比你大五岁,我十二岁回家之前生活在云巅,外婆家里。”
尤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瓷碗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外婆因为我是外孙经常针对我,比如说心情不好就饿我一顿,冬天让我睡在没有暖气的偏房,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喂猪、挑水。”
尚诗情的睫毛又颤了颤,悄悄睁开一条缝,透过眼尾的余光看着哥哥的侧脸。
她从没听过哥哥提小时候的事,只知道他十二岁才被爸妈接回家。
那时候他已经比同龄孩子沉默很多,总是默默帮家里干活,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外婆说我像装的,连口水都没给我倒。”
尤南的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以为自己要熬不过去了,是段绒的父亲,路过外婆家,看到我躺在柴房里,把我抱去了他家。”
“小爸和父亲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们看到我那个样子,就跟外婆商量,想把我接过去养。”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外婆巴不得少个累赘,一口就答应了。我到他们家的时候,段绒才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颗糖跑过来,说‘哥哥,吃糖,不疼了’。”
尚诗情慢慢睁开眼,看向窗外。
“他们待我很好,小爸是个残疾人,他教我写字,父亲教我骑自行车、游泳,段绒总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地叫。”
尤南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想起了那些温暖的日子。
“后来外婆去世了,母亲想接我回家,我犹豫了很久,小爸跟我说‘回家吧,亲生父母总比我们更疼你’。我走的时候,段绒抱着我的腿哭,让我不要走。”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要不是这次——”他自嘲地笑一声,“呵,要不是这次,我都要忘记我在云巅生活过了。”
“你都不知道妈妈在云巅的老家吧,她从来不提那个封建迷信又重男轻女的地方。”
尤南的声音沉了下去,指尖在瓷碗边缘蹭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梳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事。
尚诗情终于彻底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
她确实从没听过妈妈提老家,只是于西京偶尔在收拾衣柜时,看到妈妈藏在最底层的一件靛蓝色土布衫,布料粗糙,领口还绣着一朵早已褪色的山茶花。
有一次她好奇地问起,妈妈只是把布衫叠好放回原处,说“以前的旧东西,留个念想罢了”,再没多说一个字。
“妈妈其实只比我大十六岁,当年外婆为了生儿子,把刚满十六岁的她送嫁,彩礼全给舅舅读书用了。”
尤南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鸡汤,油花在水面上划出细碎的纹路,“她怀我的时候偷偷去参加了高考,刚生下我就去上大学了。”
“我后来听小爸说,妈妈第一次偷偷回云巅看我,是在我八岁那年。”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背着比人还高的柴捆,在泥路上摔得满身是泥,却不敢哭——外婆说我要是敢哭,就罚我一天不准吃饭。”
尚诗情的心脏一揪,她想象着年轻的妈妈站在槐树下的样子,想象着小小的哥哥在泥里挣扎的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所以……十七,我知道你一直恨她,现在她死了,你能原谅她吗?”
尤南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尚诗情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没有恨她……”尚诗情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右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说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妈妈的是“怨”,可直到她真的离开,直到听到哥哥说起母亲过去的事,她才明白,那些所谓的“怨”,不过是因为太在乎,太希望得到母亲的关注和陪伴。
但是母亲至死都没有认可过她,哪怕是一句称赞。
“其实,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尚诗情哽咽着,左手无意识地抬起,却因为神经损伤而僵硬地悬在半空,“我只是……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我其实不怪她了。”
“我只是想让她再多爱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尤南看着妹妹崩溃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放下手里的碗,轻轻伸出手,把尚诗情搂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后背和左手的伤口。
尤南的手掌轻轻覆在尚诗情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沉默的拥抱接住妹妹所有的委屈。
母亲追悼会那天,天阴得厉害,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车窗上。
尤南一身警服,推着轮椅走过来时,尚诗情正盯着自己的双腿发呆。
医生说,后背的伤口刚做完缝合,暂时还不能正常行走,需要靠轮椅过渡。
她看着轮椅的黑色扶手,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刚想伸手推开,尤南已经弯下身,把她轻轻挪到轮椅上:“慢慢来,医生说再过两个月就能恢复了。”
轮椅的轮子碾过医院门口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尚诗情裹着黑色的大衣,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口,指尖依旧没什么知觉,右手却紧紧攥着尤南递来的素色胸花。
“今天来的人会很多,都是妈妈的同事。”尤南帮她把胸花别在衣襟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想说话就靠着我,没关系。”
殡仪馆的礼堂前,整齐排列着警用摩托车,闪着的警灯在阴雨里格外刺眼。
穿藏青色警服的人沿着台阶站成两排,看到尤南推着轮椅过来,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肩章上的银色徽章被雨水打湿,却依旧透着庄重。
尚诗情垂着眼,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惋惜,有敬重,还有对尤宴的怀念。
尤南推着轮椅慢慢走进礼堂,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毯没什么声响。
正前方的遗像里,尤宴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清晰可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神明亮,像她在西京时每次出门执勤前的样子。
遗像下方摆着花圈,最前排的两个花圈缎带上,写着“市局全体警员敬挽”,白色的菊花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素净。
“要看看吗?”尤南轻声问。
尚诗情点了点头,轮椅停在灵柩前。
妈妈躺在里面,依旧穿着那套警服,左手边放着她的警帽,帽檐上的国徽擦得锃亮。
她想伸手碰一碰妈妈的袖口,左手却像被冻住般沉重,只能用右手轻轻搭在棺木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她想起妈妈最后躺在她怀里时,渐渐变冷的体温。
“尤局是我们市局最年轻的女局长,去年抗洪,她在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连饭都是随便扒两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走到轮椅边,声音带着哽咽。
哀乐声响起时,全场的警察齐齐敬礼,手臂挥动的声音整齐划一。
尚诗情看着那些举过头顶的右手,看着他们肩章上闪烁的徽章,突然明白妈妈为什么总说“警服穿在身上,就有不能退的责任”。
追悼会进行到一半,市局的政委走到轮椅前,递给尤南一个红色的盒子。
“这是尤局的一级英模奖章,她牺牲前刚破获了跨境贩毒案,这是她应得的荣誉。”政委的声音很沉,“她生前说,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了,就把奖章给你,说你比她有出息。”
“谢谢。”尤南接过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打开时,看到一枚金色的奖章躺在红色丝绒上,背面刻着“一级英雄模范”的字样。
仪式结束后,尤南推着轮椅往外走,警员们依旧站在台阶两侧,有人悄悄递来一把伞,遮住尚诗情头顶的雨丝。
走到门口时,尚诗情突然开口:“哥,停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礼堂上方悬挂的“沉痛悼念尤宴同志”的横幅。
什么是爱呢?
爱是你拼死救我,还是死前都在想弟弟。
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妈妈,我只是想你认可我一句,再关心我一点。
我爱你,还有爸爸。
爸妈,下辈子不要遇到我了。
“走吧。”
风卷着几片白色的菊花瓣飘过,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尚诗情只淡淡瞥了眼便收回目光,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摩挲。
她轻声说:“哥,我们回医院吧。”
尤南推着轮椅转身,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喊了声“十七”。
尚诗情顿住,回头时,看见段绒站在礼堂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花瓣被雨水打蔫了几片,像她此刻无措的模样。
第29章
段绒旁边还站着一个尚诗情不认识的男人, 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同色系真丝领带,即使站在阴雨天的礼堂阴影里, 面料上细腻的纹路也难掩质感。
皮鞋锃亮, 沾着几点雨珠却不见半分泥污,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
他身形挺拔,鬓角虽染了些霜色, 却丝毫不显老态, 反而透着常年身处上位的沉稳气场,与周围一身警服的肃穆截然不同。
察觉到尚诗情的目光,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的轮椅和藏在袖口的左手上时,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段绒攥着小雏菊往前挪了两步, 声音怯生生的:“十七, 这是我爸爸。”
尚诗情微微点头。
“父亲。”尤南率先开口, 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往前半步, 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身份信息。
时隔二十多年,当年抱着他从柴房回家的怀抱,如今只剩记忆里模糊的温度,可眼前人身上沉稳的气场,却与记忆重叠。
男人的目光落在尤南身上,先是掠过他□□上的星花,再落到他眼下的乌青,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动作不算重,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与疼惜:“长大了, 比小时候结实多了。”
他的声音醇厚:“这些年没少让你受委屈。”
“没有。”尤南摇头,目光转向尚诗情,语气软下来,“这是我亲妹妹,尚诗情。”
男人的视线重新落回轮椅上,这次看得更久些。
他注意到尚诗情藏在袖口的左手,也看见她衣襟上别着的素色胸花,边角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尚诗情被他看到不自在,转头看向路旁的树。
雨丝越发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殡仪馆前的石板路浸得发亮。
段绒和她的父亲送别完尤宴便离开了,尚诗情和尤南回到医院。
轿车停在住院部楼下,雨刷器最后摆动两下,停在了玻璃中央。
尤南先推开车门,撑着伞绕到后座,弯腰将尚诗情小心地抱出来,指尖避开她后背缝合的伤口,掌心稳稳托着她的膝弯。
尚诗情右手攥住他的警服袖口,布料上还残留着雨丝的潮气。
轮椅就放在车门边,是护士提前推下来的,金属扶手被雨水浸得冰凉,尤南用袖子擦了擦,才将她轻轻挪上去。
风裹着雨后的凉意吹过来,尚诗情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尤南,他眼下的乌青比清晨更重,下巴上还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
“你昨晚没睡?”她问。
尤南脚步笑着摇头:“睡了,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眯了会儿。”
他怕她担心,没说自己其实只合眼不到两个小时。
一边要处理母亲的后事,一边要盯着她的输液情况,他的神经一直绷着。
住院部的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尚诗情看着镜中自己裹在黑色大衣里的模样,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口,指尖依旧没什么知觉。
她想起追悼会上,那些穿警服的人看向她的目光,想起母亲遗像里明亮的眼神,喉咙突然发紧,赶紧别开眼,看向电梯跳动的数字。
尤南把她抱到病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我去给你叫餐。”
尚诗情没应声,目光直直落在窗前的琴盒上。
以前在西京的家里,她每天清晨都会打开它。
左手按弦,右手运弓,松香粉末落在琴身,拉出的旋律能把整个屋子都填满。
现在距离小提琴却遥远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缓缓伸出袖口。
手背的皮肤还是手术后的淡粉色,掌心那道疤痕在夕阳下格外清晰,像一条凝固的血痕。
她试着弯曲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麻木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连最灵活的食指都只能微微颤一下,其他手指却像被钉在掌心,纹丝不动。
一周后拆石膏那天,医生握着她的左手,轻轻活动她的手腕和手指,每动一下,尚诗情都能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臂传来,顺着神经蔓延到肩膀。
“臂丛神经损伤比预想的更严重,”医生放下她的手,眉头皱得很紧,“匕首划开的伤口太深,不仅切断了神经主干,还让断裂的神经束与周围组织发生了局部粘连。”
“现在能保住手臂的基本功能就已经是万幸。”
“基本功能是指什么?”尚诗情的声音很哑,眼睛紧紧盯着医生的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吃饭、穿衣、简单的抬举。”医生顿了顿,避开她的目光,“至于精细动作,比如抓握、按压,尤其是像拉小提琴这样需要高度协调的动作,可能性很小。国内目前还没有能完全修复这种损伤的技术。”
“可能性很小”,这六个字像冰块砸进尚诗情的心里,让她瞬间凉透了。
她的身体往前倾,语气急切:“医生你还有其他办法吗?我是小提琴手我不能失去我的左手!”
身体往前倾时,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发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医生的眼睛,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医生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无奈: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已经联系了上海的神经外科团队,他们下周三会来会诊,或许能制定更精准的复健方案。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神经修复是世界难题,就算做了二次手术,也需要至少两年的密集复健,能不能恢复到拉琴的程度……”
他没再说下去,尚诗情也懂了。
尚诗情的身体晃了晃,尤南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传来她后背细微的颤抖。
“医生,国外的专家呢?”尤南的声音也发紧,“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愿意尝试。”
“国外的技术确实更成熟些,但这类损伤的费用不低,需要的时间长,而且成功率也不高。”医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尚诗情左手的疤痕上,“我能联系到英国的神经科教授,看你们怎么决定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尚诗情的心里,让她瞬间泄了气。
她缓缓坐回病床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的麻木感又涌了上来,这一次,还带着密密麻麻的疼,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复健的注意事项,尤南点头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尚诗情身上。
等医生走后,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十七,”尤南轻声开口,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先试试上海专家的方案,好不好?就算只有三成希望,我们也要拼一把。”
尚诗情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像一条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为了参加省级小提琴比赛,她每天练琴八个小时,左手按弦按得指尖起了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出厚厚的茧。
那时奶奶还活着,爸爸妈妈还活着,一切变故都没发生。
“哥……我不能失去小提琴。”尚诗情的声音碎得像被风揉过的玻璃,尾音裹着哭腔。
尤南蹲在她面前,双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试图熨帖她指尖的冰凉:“我知道。”
此后两人沉默无言,真的能恢复吗?谁都清楚不可能了——或是几率基本为零
“等你背上的伤好了,我们就去上海。”
“说不定呢……”这句话尤南说得太轻,以至于被风吹散了他也拾不回来。
说不定呢-
某天夜晚。
尚诗情有些时日没见到漓中的同学了,她打开漓中论坛想看看他们的近况。
尚诗情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滑动,病房里的白炽灯将屏幕照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把亮度调暗些。
漓中论坛的界面还是熟悉的蓝色调,置顶帖依旧是“2004届高三毕业生返校通知”,下面跟着一串热闹的回复,有人说要带着大学社团的徽章回去“炫耀”,有人在纠结穿校服还是便装,字里行间都是鲜活的气息。
她往下翻,手指顿在一个标题上——《谁还记得咱们学校的“小提琴女神”苏丽雅?》
发帖人是上一届高三的学长。
帖子里附了张照片,是前几年学校艺术节的舞台抓拍。
照片里的苏学姐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聚光灯下,左手按在小提琴的指板上,右手握着琴弓悬在半空,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地落在脸颊上。下面的回复已经堆了几十条:
“当然记得!她拉《天鹅》的时候,我后排的女生直接看哭了!”
“我还保存着她比赛拿金奖的报道呢,当时全校都在广播里念她的名字!”
“毕业前段时间听说她要参加全国青少年小提琴比赛,肯定拿奖了吧!”
尚诗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苏丽雅学姐,屏幕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和她此刻左手的麻木感重叠在一起。
她的眼神在一处评论停顿——“现在是尚诗情吧。”
时间,2006年11月23号,去年高一上学期。
尚诗情退出这条帖子,继续往下翻。
最新最热的帖子是——《尚诗情死了吗?》
她点开那条帖子,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纯黑的,没有任何信息。
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听说尚诗情前段时间出事了,好像是被拐了,现在都没去学校,是不是已经死了?”
下面的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就堆了上百条:
“真的假的?我前几天还听她朋友苏溢可说她在准备比赛呢!”
“笑死人了,谁让她这么惹人讨厌。”
“我也听说了!我妈在医院工作,说前段时间有个姓尚的女生被送进来,伤得特别重,好像神经都断了,会不会就是她?”
“说不定真的没了……不然怎么这么久都没消息?”
“苏丽雅学姐那么厉害尚诗情怎么能跟她比?尚诗情估计完蛋喽。”
完蛋喽。
他们就这么盼她死么?
尚诗情的指尖从鼠标上滑落,冰凉的触感还停留在指腹,屏幕里那些扎眼的字眼却像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她望着白炽灯下泛着冷光的电脑屏幕,论坛里“完蛋喽”三个字在眼里上烙下残影,和十四岁那年练琴时指尖磨破的血泡重叠在一起。
那时的疼是尖锐的、具体的,此刻的疼却像潮水,漫过五脏六腑,闷得她喘不过气。
屏幕里那些轻飘飘的恶意,反倒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所有的犹豫。
她伸手按在电脑主机的电源键上,指尖的力道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
“咔嗒”一声轻响,屏幕瞬间暗下去,将那些恶意与喧嚣一并吞入黑暗。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叹息。
尚诗情缓缓抬起左手,借着月光看向掌心的疤痕。淡粉色的纹路在昏暗中模糊了轮廓,却依旧能摸到那凹凸不平的触感。
上天对她真是不公平,以前骄傲放纵的自己从未想过以后会落魄成这样。
既然命运把她推到了悬崖边,那不如就跳下去,一了百了。
第30章
漓中因为此事还破天荒的给全校师生放了一天假, 并且全方位的加强安保系统,保安都换了一批。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竟然让毒贩光明正大的进门了, 说出去都丢漓乡乃至整个J省的脸。
方谨呈每天作息照常, 放假也不停地刷卷子,一刻不停歇。
他害怕,怕一停下来就有人告诉他尚诗情死了, 死的透透的, 你见过毒贩杀人吗?尸骨无存的那种。
他见过,影视剧里新闻里都见过不少。
以前只知道尚诗情的父母常年离家, 没想到竟然跟毒贩有纠葛。
这段时间里,学校依旧流传着“尚诗情怎么了”的流言蜚语。
方谨呈每次都逼自己不去听那些话, 但是那些话又会很狡猾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只能让自己看起来风轻云淡, 其实已经快崩溃了。
她到底在哪?
想象间, 方谨呈又把一张卷子翻了面, 试卷换了又换, 没有一张写的下去。
窗外的树叶被秋风卷得打旋,蝉鸣早就歇了,只剩教室里吊扇嗡嗡转着,搅得空气里都是粉笔灰的味道,还有那些黏在耳边甩不掉的碎语。
方谨呈抬眼望向教室里的日历,十月十八号,再过十天就是尚诗情的生日。
放假那天他没回家, 背着书包绕着漓中的医院转了三圈。
影视剧里毒贩的狠戾,子弹穿过身体的闷响,火光里坍塌的房屋,那些画面此刻都叠在尚诗情的脸上。
“别他妈瞎想。”他低声骂了句, 自己怎么能这样想她。
路过漓中后门的琴房时,他停住了脚步。
窗户玻璃蒙着层灰,里面有架小提琴靠在墙角,琴弓斜搭在琴盒上。
他想起某个晚自习后,尚诗情在这里练《卡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银。
那时他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就那么听着,直到她转头瞪他:“方谨呈,你偷听多久了?”
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冷得刺骨,漓乡好像突然之间降温了。
方谨呈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他知道自己快绷不住了,那些故作的平静像薄冰,底下是翻涌的恐慌。
怕听到那个最坏的消息,怕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抢他的糖,再也没人拉着他听她练琴,再也没人喊他“阿呈”。
要是她回来了,就好好表白,告诉她其实自己早在初见就一见钟情,告诉她自己喜欢她七年了。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他背着书包,慢慢往前走。
他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是不是安全,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他知道,自己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她为止——哪怕翻遍整个漓城,哪怕要面对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危险,哪怕……
最后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至少,要亲眼看到。
他掏出手机,终于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他没挂电话,就那么听着,直到忙音变成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方谨呈闭了闭眼,把手机揣回口袋。
前路茫茫,黑暗像潮水般涌来。
她到底在哪?
这个问题,像根毒刺,扎在他的心脏里,日夜作痛。
尚诗情的左手还缠满绷带,她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披头散发鸭舌帽口罩一个不落,还穿了自己原先不喜欢的风格的衣服,回到了漓乡。
她只是想跟这里道个别,站在围栏外远远地再看一眼。
她盯着漓中校门口那块褪色的校牌,眼眶有点发涩。
以前总嫌这牌子老土,现在却觉得每一笔笔画都刻着念想。
“喂!那个戴鸭舌帽的!”
一声喊突然砸过来,带着点咋咋呼呼的熟悉感,那人已经在翻墙了。
尚诗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躲,脚步还没挪动,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股不容挣脱的熟稔,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烫得她一哆嗦。
“躲什么呢?”宁谦的声音凑得极近,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无奈,“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以为我就认不出来了?”
尚诗情猛地转头,帽檐向后滑落,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宁谦站在她面前,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T恤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你……”她的声音隔着口罩,很闷,指尖下意识地往口袋里缩,想把受伤的手藏得更紧。
宁谦却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碰了碰她的口袋,动作放得极轻:“你的手怎么了?”
他没提流言,没问她去哪了,也没说方谨呈疯了似的找她,只是这句话,就让尚诗情憋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
眼泪砸在口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别过脸,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来看看……看完就走。”
“走?往哪走?”宁谦皱起眉,语气硬了几分,却还是伸手替她把帽檐重新压好,挡住来往的视线。
“方谨呈那家伙,这阵子跟个疯子似的,刷卷子刷到凌晨,放假那天绕着各个医院转,手机里你的号码都快被他拨烂了。你以为不理他就能藏得住?”
尚诗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能想象出方谨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却想不出他疯了似的找她的样子,更不敢想,那些她承受的痛苦,有人也很煎熬。
“宁谦,”尚诗情平复好心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左手废了,我妈死了。”
“手废了就不能活了?父母牺牲了你还要给他们报仇!”宁谦打断她,左顾右盼发现没人松了一口气。
他语气也软了下来,声音放得很低:“方谨呈要找的是你,不是那个会拉小提琴的尚诗情。他跟我说,喜欢你七年了,从四年级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都认。”
“宁谦。”
“怎么了?”
“我要离开了。”
宁谦一愣,问:“离开什么?转学?”
“离开漓乡,去上海,或者出国。”
宁谦安静了,愣愣地看着她。
“为什么?十七……”宁谦没说下去,但是他的声音弱的快听不到了。
“对不起宁谦。”尚诗情的声音隔着口罩,闷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其实没什么原因,只是想换个地方。”
她抬手按了按帽檐,遮住眼底又要涌上来的湿意,“漓乡的风太大了,吹得人喘不过气,那些事、那些话,都缠在这里,甩不掉。”
宁谦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喉结滚了又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方谨呈呢?你就打算这么跟他不辞而别?”
尚诗情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就这样吧,我也不想见他。”
“不跟他说一声吗?”
“他会刨根问底吧,到时候你怎么回答?”
宁谦顿住了,他怎么回答?
尚诗情继续说:“你也是缉毒警的子女,知道我们要经历什么,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地活在阳光里不好吗?”
“何必跟着我们颠沛流离隐姓埋名。”
宁谦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
他也是缉毒警的孩子,太懂那种“身不由己”的重量。
父母的牺牲不是结束,而是把未竟的责任,沉甸甸压在了下一代的肩上。
可他也懂方谨呈,那个看似冷漠的少年,心里藏着的执念有多深。
“他不会甘心的。”宁谦的声音低哑,“你以为你替他做了决定,他就会安稳?他会疯了一样找你,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也会想找到你。”
“那就让他恨我。”尚诗情猛地抬头,口罩下的眼睛红得吓人。
“恨我不辞而别,恨我自私懦弱,总好过让他为我送命。”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指尖沾着湿意,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宁谦,算我求你,别告诉他真相,也别让他找我。就当……就当尚诗情已经死在那个毒贩闯进学校的下午。”
“他该走他的路,考顶尖的大学,过平安的日子,而不是跟着我担惊受怕,面对那些枪林弹雨。”
宁谦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也断了所有退路。
末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尚诗情,我也舍不得你啊。”
尚诗情的肩膀一垮,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口罩,也打湿了宁谦的手背。
“我也舍不得你啊。”她的声音隔着口罩,破碎得不成样子,“舍不得漓中,舍不得琴房,舍不得……你们。”
宁谦抬手,想替她擦眼泪,又怕碰疼她,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那你要记得,不管你在哪,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是你后盾。方谨呈那边……我会尽量瞒着他,但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自己找过来。”
尚诗情微微一笑,眼泪还没止住:“你别哭啊宁谦。”
宁谦仰起头,轻声反驳:“今天风太大了。”
风确实还在刮,卷着碎叶打在围栏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替两人掩饰哽咽。
尚诗情抬手把帽檐压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鼻尖:“哭什么,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话虽这么说,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等那些毒贩落网了,等我手好点了,我就回来……回来听你说方谨呈考了哪所大学,听你说漓中的新琴房建好了没有。”
这些话像空头支票,连她自己都知道兑现的概率有多小。
宁谦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湿痕,用力点头:“好,我等你。到时候我带你去那家新开的商场,漓乡终于要发达了吗。”
“哈哈,是吗。”尚诗情笑笑。
宁谦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方谨呈那边,我会告诉他你去国外读书了,说你不想被打扰,让他好好备考。”
“谢谢你,宁谦。”尚诗情弯腰,轻轻抱了抱他,动作很快,像怕触碰会碎掉的琉璃,“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他。”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宽大的卫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一步步走向街道的尽头,背影决绝,像要斩断所有过往。
宁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蹲下身,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父亲也是缉毒警,出任务之前跟母亲离婚了,母亲带着妹妹宁汐远走他乡改嫁他人。
父亲没多久也牺牲了,这么多年他靠着亲戚邻居救济活下去。
他一直把尚诗情当做自己的亲妹妹,看着她和方谨呈一步步走来,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养成系的感觉。
现在这个“妹妹”也离开了。
尚诗情的话其实很不真实,她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以后还会再见吗?多年以后她还活着吗?
宁谦蹲在原地很久,直到风把眼眶吹得发涩,才缓缓站起身。
他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方谨呈的对话框上。
编辑框里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一行干巴巴的字:“没找到她,问了好些人,都说没见过。可能离开漓乡去安全的地方了,别再耗着自己。”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没激起半点涟漪。
他知道这谎撒得拙劣,以方谨呈的心思,未必不会起疑,但他只能这么说。
他不知道尚诗情能不能活过那些枪林弹雨,不知道方谨呈会不会一直等下去,更不知道多年以后,漓乡的风还会不会记得。
曾经有个姑娘,在琴房里拉过《卡农》,而两个少年,一个在等待,一个在隐瞒,都守着同一个没有归期的约定。
漓乡的夜,终究还是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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