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安全的地方?”他低声呢喃, 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再次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他没挂电话, 就那么听着,直到忙音再次变成机械的女声。
方谨呈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的慌乱和恐慌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沉寂。
以前形影不离,现在突然分开了还有些迷茫。
他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天近黄昏, 夕阳在他身后拉长影子, 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漓乡手机查的不严, 估计也想不到实验班的学生会带手机。
方谨呈给班主任发了条请假信息, 没等回复就背着空书包翻墙出校。
他没再绕着医院转, 也没去音乐学院,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在漓乡的街巷里晃荡,像个失去方向的幽灵。
漓乡的傍晚是被墨汁浸透的,只有路灯在浓稠的黑暗里戳出零星的光,像濒死者最后的呼吸。
风卷着落叶,在街巷里滚出簌簌的响,那声音裹着深秋的寒意, 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巷口的糖铺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橱窗漫出来,映着货架上一排排巧克力糖。
那是尚诗情最爱的口味, 包装还是老样子,印着笨拙的小熊图案。
老板娘探出头,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小方?要不要来块巧克力?跟以前一样,给你留着尚丫头爱吃的那种。”
方谨呈的脚步顿住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就走。
风刚好在这时卷起一阵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踝,也飘过橱窗。
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得可怕,再也没有拨不通的忙音,只有一片死寂。
他走到小时候尚诗情家楼下,那里没有人打扰,黑暗,很安静。
他看着和尚诗情一起爬过的老围墙,砖石上还留着两人用石头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方谨呈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起四年级那天,他在这里摔破了膝盖,是尚诗情跑回家拿来碘伏和创可贴,笨拙地给他包扎,还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再爬这么高”。
他想起五年级某天,他在这里摔破了膝盖,是尚诗情跑回家拿来碘伏和创可贴,笨拙地给他包扎,还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再爬这么高”。
那时他还很顽皮,她还很害羞。
而此刻,尚诗情也在这条巷子里。
她摘下口罩,对着糖铺的玻璃橱窗发呆,橱窗里的巧克力包装还是老样子,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绷带,眼里泛起湿意。
那天她抢了方谨呈的巧克力,还故意说“一点都不好吃”,其实甜得恰到好处,像他藏在冷漠下的温柔。
她转身离开时,方谨呈刚好转进另一条岔路,风卷起的落叶挡住了彼此的视线,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隔着几步的距离,错过了相遇的可能。
尚诗情又去了小时候常去的公园,湖边的柳树叶子已经泛黄,飘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坐在曾经和方谨呈、宁谦还有某个人一起野餐的长椅上,左手轻轻搭在椅面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几人嬉笑打闹的温度。
她来这里,是想和过去的自己好好道别,也是想做最后的了断。
父母不在了,手废了,唯一的念想也该放下了。
她不知道,方谨呈不久前也来过这里。
公园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柳树的叶子黄得彻底,一片片往下掉,落在冰面上,没激起一点涟漪。
方谨呈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掌心攥着一颗巧克力。
糖纸被他捏得发皱,巧克力在体温下慢慢融化,黏腻的甜味沾在指尖,像化不开的执念。
他盯着湖面,脑子里全是尚诗情的样子。
风卷着落叶落在他的肩头,他没动,直到指尖的甜味变得发腻,才缓缓起身。
他走后没多久,尚诗情就坐在了这张长椅上。
她的左手轻轻搭在椅面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糖渍,像个被遗忘的印记。
她愣了愣神,以为是哪个小孩落下的,没再多想,只是望着湖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谨呈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面馆,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尚诗情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他走进去,点了一碗,却一口没动,只是盯着面条发呆,直到面条凉透,才起身离开。
他离开不久,一个女孩也走进了这家面馆,她同样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坐在方谨呈刚刚坐过的位置上。
老板问她要不要加辣,她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以前她总爱加双倍辣,方谨呈会笑着给她递水,说“吃这么辣,小心上火”。
她慢慢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咸涩的味道混着番茄的酸甜,难以下咽。
她吃完面,起身离开,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决定。
方谨呈晃到了漓江大桥,江风带着水汽,冷得刺骨。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江水滚滚东流,脑子里全是尚诗情的样子——
她拉琴时专注的眼神,抢他糖时得意的笑,喊他“阿呈”时清脆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又一次按下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机械女声,他却没挂,就那么听着,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风掀起他的外套衣角,露出里面的校服衬衫。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明明是实验班的尖子生,明明能解出最难的数学题,却找不到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这漓乡的夜色里,承受着同样的煎熬。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尚诗情的身影出现在大桥的另一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江面。
父亲曾经在这里送过她一只手工小船,说等那段时间结束就带她去江对面的小镇玩。
可那只小船早就丢了,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她望着江水,心里一片荒芜,抬手想摘掉鸭舌帽,却又怕被人认出。
而方谨呈,正沿着江边往回走,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漓乡的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卷着落叶,像是在为两个错过的人叹息。
尚诗情站在江边,望着漆黑的江水,左手的绷带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她轻轻闭上眼,准备纵身一跃。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是宁谦打来的电话,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想再劝劝她。
尚诗情的身体顿了顿,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远处的方谨呈,似乎听到了隐约的铃声,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却终究没能分辨出那声音的来源。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他找了无数遍的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方谨呈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深夜,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的毒刺越来越深。
尚诗情没接宁谦的电话,指尖狠狠按灭屏幕,把手机扔进随身的帆布包。
江风卷着她的衣角,左手绷带下的皮肤隐隐作痛,像在催促她快点了结。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漓乡市医院。
医院的夜格外安静,只有急诊室的灯亮着微弱的灯光。
她低着头,贴着墙根避开值班护士,熟门熟路地摸到住院部三楼的消防通道。
她悄悄返回病房,坐在冰冷的被子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水果刀,那是奶奶留下的,刀刃还很锋利。
左手的绷带缠得很紧,她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地拆解,一圈又一圈,露出底下狰狞的疤痕,还有些未愈合的伤口渗着血丝。
她看着那只曾经灵活按弦的手,如今连握紧刀柄都费劲,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刀刃对准左手腕内侧的血管。
那里皮肤单薄,能清晰摸到脉搏的跳动,像在为这短暂的生命做最后的倒计时。
风又起,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用力。
冰冷的刀刃划破皮肤,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刀刃又往里送了送,直到鲜血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涌出,染红了她的袖口,也染红了那把奶奶留下的水果刀。
疼痛感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眩晕。
她靠在床头,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漓江水一样,一去不返。
“方谨呈……”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遗憾的笑,“对不起……让你恨我吧……”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时,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自习后的琴房。
月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银,方谨呈靠在门框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拉着《卡农》,琴弦振动的声音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暖得让人不想醒来。
这一年,漓乡异常繁华。
装修四年的商场开业了,整修三年的商业街全新亮相。
那里,少年和少女手挽着手走过,穿着帅气的衣服和好看的裙子。
夜色暗涌,彩灯悄悄亮起,喧闹传进窗户。
有个女孩死在了这一年的秋天,有个男孩永远失去了秋天。
至此,她可以永远沉寂在他的温柔乡了——
作者有话说:过往下一章就结束了哦[求你了]
第32章
尚诗情的讣告在两天后发到了漓中, 被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一个清晨,刚下早读,难得没有学生趴桌睡觉。
方谨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课本上抬起头, 班上同学已如潮水般一涌而出。
桌椅碰撞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瞬间灌满教室,只留下他握着课本愣在原地,满心茫然。
他的心突然刺痛一下, 直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方谨呈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教室,走廊里早已挤满了涌动的人影, 所有人都朝着公告栏的方向挤去,低声的议论像细密的雨丝飘进耳朵。
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胸口发闷得厉害, 那股莫名的刺痛越来越清晰。
不知是否是错觉, 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公告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的讣告狠狠撞进眼底——“尚诗情同学”四个字加粗的黑体, 像烧红的铁针, 瞬间刺穿了他的视线。
他愣住了。
他一直愣着,愣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讣告。
讣告
我校高二年级(7)班学生尚诗情同学,不幸于2006年被10月13日1时27分与世长辞。
尚诗情同学在校期间,勤勉向善、待人谦和,深受师长的认可与同窗的喜爱。现其家属特此向学校通报噩耗,后续相关善后事宜将由家属与学校协商处理。
谨此讣告,以寄哀思。
漓乡第一中学
2006年10月14日
……
后面的文字他几乎看不清, 只觉得耳边的喧闹突然远去,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白。
讣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晃动,唯有“与世长辞”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个喜欢小提琴喜欢上蹿下跳到处蹦哒的女孩死了, 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他平静的世界因为她变得鲜活滚烫,又因为她回归平静。
他的直觉没错,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他笔直的立在那里,脸上没有太过突出的表情,只有一丝丝的惊讶。
周围的学生像观看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观察他。
方谨呈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回到班级自己的位置坐好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依旧按部就班。
人群外,裴幼宜猛的往后退,心脏止不住地跳动。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一气之下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她想起那天——自己因为不想参加比赛跟朋友跑到小卖部偷闲。
突然一个男人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尚诗情的女生。
裴幼宜讨厌尚诗情,听见男人问起尚诗情,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也没管男人是谁,一股脑地把尚诗情的信息全盘托出。
“她在高二7班,现在高二运动会她在操场,怎么?你跟她有过节啊?”
男人露出诡异的一抹笑容:“对啊,她欠了我的东西,我来找她还了。”
裴幼宜心想尚诗情也不是多么单纯,能跟社会上的男人搞出关系,指不定私下玩的多花。
她拍了拍朋友让她去找尚诗情,自己在气愤之下被套出了漓乡的几条看管不言的小路。
结果尚诗情真的出事了,她甚至死了!
她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直到今天看到讣告,那个男人阴沉的侧脸、自己愚蠢的言语,突然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步踉跄着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花坛,疼得她眼泪直流,却顾不上揉。
周围的喧闹、同学们的抽泣声,都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裴幼宜愧疚不已,害怕不已,但是她看到自己喜欢的男生为了她魂不守舍一股嫉妒之气涌上心头。
尚诗情凭什么!死了还要扳她一头!
“方谨呈,你真的没事吗?”
这是老严第三次问他这个问题,老严认识他这么久了,说什么也没看出来是假的。
方谨呈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他抬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老严,我想请假。”
老严愣了愣,刚要开口,就见方谨呈已经站起身,课本都没来得及合。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没两样,脊背依旧挺直,可脚步却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课桌时胳膊肘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他也只是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神没焦点似的飘向窗外。
“你去哪儿啊?”老严追了两步。
方谨呈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不知道,想出去走走。”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群已经散去,公告栏前只剩下那张白纸黑字的讣告,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没再看,只是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越来越快,却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尚诗情的样子。
她追着他抢橘子时的笑颜,拉小提琴时专注的侧脸,早读课上偷偷画在他课本上的小提琴简笔画。
那些鲜活滚烫的片段,和讣告上“与世长辞”四个字反复冲撞,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走到校门口,门卫大爷叫住他登记,他盯着登记本上的日期,2006年10月14日,突然反应过来,去年这个时候,尚诗情还在走廊里喊他的名字,说要借他的数学笔记。
他握着笔,半天没写出一个字,指尖冰凉,连带着笔杆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大爷见他神色恍惚,又问了一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请假事由是什么?”
方谨呈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方谨呈……家里有点事。”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校门,漫无目的地走在漓乡的街道上。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自行车铃叮铃作响,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的世界明明已经回归平静,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空荡,那片空荡里,全是尚诗情蹦蹦跳跳的影子,挥之不去。
之后几天他都逃课没去学校,到处询问尚诗情的死因与后事。
他跑遍了漓乡的派出所、医院,甚至顺着记忆里尚诗情提过的老街区挨个打听,可得到的要么是“案件正在调查”的官方回复,要么是邻里含糊其辞的叹息。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在尚诗情家小区门口冒雨淋了一夜,终于等来了尤南。
尤南让他离开,说尚诗情尸骨无存。
方谨呈差点“噗通”一声给他跪下,被尤南一把捞起。
“你看看以你的能力能干什么?好好学习吧,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给她报仇。”尤南甩下一句话离开了。
此后方谨呈颓废许久,直到他的十七岁生日。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时,他正对着课本上那道没解完的数学题发呆。
屏幕亮起,是老严的消息:“臭小子,出来吃饭!今天你生日,老子请你搓一顿!”
他愣了愣,抬手按亮手机日历,2007年9月26日。
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原来他已经十七岁了。
老严选的馆子就在漓乡中学后街,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川菜馆,油烟混着花椒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熟悉得让方谨呈心头一紧。
推开门时,包厢里已经闹哄哄的。宁谦趴在桌上摆弄着一个包装简陋的蛋糕,见他进来,立刻蹦起来:“你可算来了!再晚老严就要把鱼香肉丝全炫完了!”
老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起身给方谨呈拉椅子:“坐,特意点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是尚诗情喜欢的。
方谨呈没说出口,其他人都这么开心也不好让气氛变得尴尬。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他曾经爱吃的菜,几个以前玩得好的同学挤在桌边,笑着招呼他,可那些笑容落在方谨呈眼里,却像隔了一层雾。
他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笑,脸颊的肌肉却僵得厉害。
“愣着干嘛?吃啊!”宁谦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这么消沉一年了,十七要是看见你这样,指定得追着你打,说你浪费粮食。”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喧闹突然淡了下去。
宁谦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拍了下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方谨呈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糖醋的甜酸裹着肉质的软嫩,是记忆里的味道,可他却尝不出丝毫滋味,只觉得喉咙发堵。
老严打圆场:“说这些干嘛!今天是咱方谨呈十七岁生日,得开心!来,喝酒!”
他给几个男生倒上饮料,举起杯子,“今天祝你小子生日快乐,以后学业进步,天天开心!”
“生日快乐!”众人跟着举杯,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方谨呈也举起杯子,抿了一口,甜腻的果汁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沉郁。
他跟着他们笑,跟着他们聊天,听宁谦讲学校里的八卦,听朋友说各自学校老师的糗事,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蛋糕被推到中间,蜡烛点燃,橘黄色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许愿啊!”老严催促道。
方谨呈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是希望时间倒流,还是希望自己能真正放下?
最后,他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尚诗情,你在那边还好吗?
吹灭蜡烛的瞬间,众人欢呼起来,宁谦趁机抹了他一脸奶油。
方谨呈配合地笑了笑,抬手擦掉脸上的奶油,指尖却冰凉。
饭吃到一半,他借口去洗手间,逃也似的走出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胸口的闷痛。
这一年里,所有人好像都慢慢往前走了,只有他还困在2006年的那个清晨,困在公告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的讣告里。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息提示,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邮件。
这是一部市面上很流行的诺基亚手机,他疑惑地点开,耳机里瞬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雀跃的声音——
“方谨呈!如果你收到这条录音,说明我可能……嗯,就是突发奇想录的!今天是9月26日,提前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呀!”
是尚诗情的声音。
方谨呈的心脏猛地一缩,慌忙地把耳机往耳朵里塞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录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少女独有的清亮——
“现在的阿呈在干嘛呀?有没有想我?
今天是我们阿呈17岁生日呀~
我来不了啦。
你要天天开心哦!
你的17岁生日礼物,我放在多米宠物店啦~
它叫福福,哈哈,它比我有福气呢!
我好想你啊,阿呈。
我好累,好痛,好困……
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很快就忘了我啊?
会不会很快就找到喜欢的人啊?
那不行!你要为我守寡三年,就算我嫁了你一回,好不好?
算了,你总要结婚的。
只要那个女孩会疼你、爱你、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记住:遇到事情要冷静,不要冲动。
哈哈~
阿呈,我爱你,很爱很爱。
再见。”
发送时间:2006年10月12日 22:37。
那是她出事的前一天。
录音的最后,是带着抽泣的一声轻轻的笑,像羽毛似的拂过心尖,然后戛然而止。
方谨呈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
那些强撑了一年的平静、伪装的淡然,在看到短信的瞬间轰然崩塌。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温暖的文字,也砸开了积压了一整年的思念与悲痛。
录音里那声带着抽泣的笑还在耳边回响,少女的叮嘱像温热的水流,淌过这一年来冰封的心底。
他以为会一直陷在悲痛里无法自拔,可此刻胸腔里的闷痛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她不要他沉沦,不要他颓废,要他开心,要他冷静,要他好好生活。
“老方你躲这么久干嘛?”宁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几分焦急,“老严都要派我来搜山了,快回去……”
宁谦的话顿在半空,因为他看见方谨呈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依旧空洞和沉郁,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方谨呈抬头看着宁谦,声音平稳:“跟毒贩有关?”
宁谦脸上的焦急瞬间僵住,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有眼神里的慌乱暴露了他的震惊。
方谨呈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落了地。
他轻轻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我明白了。”
他抬手拍了拍宁谦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容,那是这一年来宁谦第一次见他真心笑:“走吧,回去切蛋糕。”
回到包厢,众人见他神色平静。
老严看着他,试探着问:“臭小子,你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事。”
自那以后,方谨呈像是打了鸡血似的,让整个漓乡都知晓了这个天才的名字。
漓乡教育局喜极而泣、涕泗横流,满心以为漓乡终于要出一个清华北大的好苗子了。
领导们每次去学校视察,必提方谨呈的名字。
翻看着他次次霸占年级第一、甚至远超第二名几十分的成绩单,激动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连说“苍天有眼”“漓乡的教育终于要扬眉吐气”。
他们私下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方谨呈高考金榜题名,要敲锣打鼓地送喜报,要给漓乡中学拨款建表彰墙,甚至连庆功宴的菜单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结果好苗子毅然决然地在高考志愿上填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当校长战战兢兢地把方谨呈的志愿表复印件递过去时,局长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
他捏着那张纸,手指都在抖,反复确认了三遍“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他疯了?!”
旁边的副局长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褶子都拧成了疙瘩:“这孩子是不是高考考傻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清北,他倒好,放着状元苗子不当,去念什么警校?”
所有人都劝方谨呈想开点,考清华。
结果高考结束方谨呈原地消失,再次出现是在漓乡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录取荣誉榜上。
……
这段尘封的回忆,停在了那张红底烫金的录取荣誉榜前。
榜文上“方谨呈”三个字格外醒目,紧随其后的“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像一记沉默的宣告,击碎了漓乡教育局所有关于清北的畅想。
彼时消失多日的方谨呈,就站在人群外围望着榜单,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把他遮的严严实实却并不显眼。
风拂过他的发梢,仿佛带着那年录音里少女的轻笑,这条路他走得义无反顾,就像他们一往无前的注定。
如果尚诗情还活着,他也愿意与她一同站在黑暗里,执刃划破万古长夜。
他转身离开了喧闹,如果有人问他后悔吗?本该拥有更光明的未来,他可能后悔过,但是不曾放弃自己的信仰。
就像——
我们也曾挣扎于某个长夜。
回忆·终——
作者有话说:搞错了,这章就结束![求你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洲洲的支持!大家生活愉快!
第33章
“南望桂水, 哭我故人。”
——现实线题记
2018年,方谨呈再一次站在了漓乡艺术学校音乐学院门口。
记忆中的音乐学院大门变得略显破旧,门前的桂花树苗长高了, 稀稀落落地撒下来, 地上落了一片。
天还是蓝蓝的,只是和那时的不一样了。
有个背着小提琴盒的女孩从他前面匆匆忙忙地经过,哼着歌, 随脚踢掉了路边的一个矿泉水瓶, 正中学院大门发出声响。
她慌张的左右望,生怕有人看到是她做的, 发现周围没有别人后装做刚来的样子“咦”一声捡起矿泉水瓶。
学院里出来人问是谁干的,女孩摇摇头扔进垃圾桶说我不知道啊, 然后跟着其走进学院。
她进门前转头对着方谨呈邪魅一笑, 好像在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那张脸是尚诗情!方谨呈前进几步想抓住她。
一挥手, 人散了, 那破旧的门也没有一点动静。
是幻觉。
桂花落了满身, 方谨呈还站在音乐学院门口,指尖残留着幻觉里那张脸的轮廓。
尚诗情的笑,带着点狡黠的天真,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方谨呈揉了揉发涩的眼,桂花的甜香里混着莫名的牵引感,像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他往回走——回平阳。
这感觉太强烈, 他没多犹豫,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走一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引擎轰鸣着划破漓乡的宁静,车窗外的老槐树、旧街巷飞速后退, 像被强行剥离的过往。
一路向南疾驰,漓乡的湿润气息渐渐被滇南干燥的风取代,远山轮廓变得苍茫,路边偶尔闪过挂着少数民族纹样的村寨。
刚进入平阳境内等红绿灯,他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一条老巷。
不知道是否是这条小巷传来的异样,他打算进去看看。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打破了老巷的寂静。
屏幕上“程野”两个字跳得急促,他接起的瞬间,对面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头!出事了!调虎离山!”
程野的呼吸声混着风声和对讲机的杂音,刺耳得很:“昨天抓的只是小喽啰,他们同伙用假线索把局里的狙击手调去了西南郊废弃林场,现在主力毒贩带着人质往滇南边境跑,已经快到边境河谷隘口了!”
方谨呈的眉峰骤然拧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他低声道:“没有我,你们连最基本的抓捕都完不成?”
“头儿这个事儿我们晚点再说——人质是个女人,毒贩情绪特别不稳定,刚才已经开枪伤了执姐,说再追就撕票!”
程野的声音带着哭腔,“局里能上的狙击手就剩你了,头儿你快来!定位已经发你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女人质”三个字像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想起尚诗情,想起她当年也是这样,在漓乡边境的迷雾里没了音讯。
“地址。”方谨呈的声音冰冷,刚才因幻觉泛起的柔软瞬间被职业本能覆盖,“我十五分钟到,稳定住局面。”
挂了电话,他转身就往巷口的越野车跑,皮鞋踩过满地桂花,碾出细碎的声响。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程野发的定位——
滇南边境河谷隘口,一条依山而建的废弃通商便道,两侧是陡峭的红土坡和茂密的热带灌丛,谷底流淌着浑浊的河水,远处隐约能看见跨境的密林通道。
毒贩选择在这里撤离,就是吃准了地形狭窄、岔路繁多,且密林可快速跨境,易守难攻。
车载电台里传来最新消息:“毒贩驾驶一辆黑色越野车,人质被绑在副驾,他们要求半小时内准备一辆加满油的越野车,否则就……”
后面的话被杂音盖住,方谨呈已经踩满了油门。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河谷的湿土味和远处密林的草木气息,混杂着隐约的水汽,扑在脸上微凉。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两侧是陡峭的红土坡和茂密的热带灌丛,十五分钟后稳稳停在临时卡点。
程野早已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狙击枪,额角全是汗:“头!你总算到了!毒贩就在前面两公里的便道拐弯处,刚才还开枪恐吓,说十分钟内见不到替换的车,就对人质动手!”
方谨呈推门下了车,接过狙击枪时指尖触到微凉的枪身,程野急忙补充:“这是你惯用的型号,弹药满配,刚才我已经校准过瞄准镜!”
他快速拉动枪栓,金属的脆响混着山间的风声,方谨呈抬眼望向便道深处,茂密的雨林遮不住隐约传来的争吵声。
“人质情况?”他问,目光始终锁定前方。
“不好说!”程野压低声音,“望远镜里看到她被绑在副驾,头发乱得很,肩膀有血渍,一直没怎么动,不知道醒着没。毒贩手里有炸药,还堵在便道唯一的出口,硬闯肯定不行!”
方谨呈点点头,将狙击枪背在身后,抓起程野递来的战术望远镜:“跟我去东侧山坡,你做观察手,报风速和距离。”
两人猫着腰钻进灌丛,湿土沾满裤脚,远处的雨林在风里簌簌作响,一场生死狙击即将在边境山坳里拉开序幕。
“通知李复,别停下,继续往前靠。”
方谨呈趴在东侧山坡的灌丛后,战术望远镜牢牢锁定便道拐弯处的黑色越野车,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得清晰,“保持三米安全距离,语速放慢,尽量拖延时间。”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李复沉稳的回应。
程野趴在他身侧,手里攥着风速仪,指尖微微发颤:“头,风速每秒2.3米,湿度65%,距离820米,视线略有遮挡——越野车左侧有棵大榕树,毒贩头目靠在驾驶座车门上,刚好挡在人质身前。”
方谨呈已经架好了狙击枪,瞄准镜里的画面被放大。
毒贩头目手里的炸药包导线清晰可见,人质歪在副驾上,浅色衣袖的肩头血渍刺眼,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看不清样貌。
他调整呼吸,指尖贴在扳机上,稳如磐石。
便道上,李复脚步不停,双手依旧举在头顶,声音温和却坚定:
“兄弟,车已经在路口备好,加满了油,钥匙就在引擎盖上。你看这山路难走,带着人质也不方便,不如放了她,拿着车安心走,我们绝不追击。”
毒贩头目猛地抬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李复,嘶吼道:
“少他妈耍花样!让你的人退到五百米外!不然我现在就拉响炸药,让这女人给我陪葬!”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炸药包的引线,指节发白,情绪激动得浑身发抖。
李复脚步一顿,缓缓停下:“我退,我退。”
他慢慢往后挪了两步,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越野车的后视镜,给山坡上的方谨呈传递信号——人质身体一颤,似乎还有意识。
“不够!再退!”毒贩头目眼神猩红,枪口始终对着李复,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侧身已经微微偏离了人质的遮挡。
李复眉峰紧蹙,脚步顿在原地,语气放缓了几分:“兄弟,退太远我不好交代,你也不想耗到晚上吧?”
他刻意拖延,目光却死死盯着毒贩的动作,暗中观察着可乘之机。
“少废话!”毒贩被这迟疑彻底激怒,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暴戾!
毒贩猛地转身,枪口狠狠顶在人质的太阳穴上,另一只手攥着引线狠狠一扯——
虽没拉响炸药,却让绑在人质手腕的麻绳瞬间勒紧,深嵌进皮肉。
人质疼得闷哼一声,身体剧烈蜷缩起来,肩头的伤口被牵扯,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滴在红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印记。
她的头微微抬起,散乱的发丝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睫毛颤抖着,似乎想看清眼前的状况。
“再不退,我就真开枪了!”毒贩嘶吼着,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情绪彻底失控。
李复心脏一沉,知道不能再刺激他,缓缓往后退了三步,双手依旧举过头顶:“好,我退,别伤害她!”
他一边退,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东侧山坡的方向,给方谨呈传递信号——
毒贩侧身暴露,人质有短暂反应,是射击的绝佳时机。
就是现在!
程野立刻报出修正数据:“风速每秒2.1米,偏差向左0.5度!”
方谨呈瞳孔骤缩,瞄准镜死死锁住毒贩持枪的手腕,指尖骤然发力。
“砰!”
枪声被山间的风声掩盖,子弹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穿透毒贩的手腕。
“啊——!”毒贩惨叫一声,手枪“哐当”掉在红土上,身体因剧痛下意识前倾。
李复抓住机会,猛地扑上前,一脚踹在毒贩膝盖后弯,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同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炸药包引线,朝身后的警员大喊:“快带离!”
越野车后座的两名毒贩见状,立刻推开车门想冲出来,却被早已埋伏在两侧灌丛的警员瞬间制服,手铐碰撞的脆响在山坳里回荡。
方谨呈收枪,起身时带起的灌丛枝叶簌簌作响,他快步走下山坡。
“控制现场,排查是否有其他同伙和易爆物。”他沉声道,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毒贩,确认无反扑迹象后,才转向那辆黑色越野车。
人质依旧歪在副驾上,身体因疼痛微微抽搐,手腕上的麻绳勒出深紫的血痕,肩头的血渍已经浸透了大半衣袖,混着红土黏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苍白唇角,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方谨呈走到车旁,没有立刻去掀她的头发,而是先检查了她身上是否有隐藏的炸药或束缚。
多年缉毒生涯让他习惯了先排除危险,也刻意避开了直视人质的脸。
或许是潜意识里怕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打破那丝不切实际的执念;或许是见惯了生死,不愿被多余的情绪牵绊。
“医护人员马上到,坚持住。”
他声音依旧冷硬,却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剪开绑在她手腕和脚踝的麻绳,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能清晰感受到她抑制不住的颤抖。
程野快步跟上来,递过急救包:“头,现场清理完了,没有其他埋伏。”
方谨呈点头,接过急救包,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按压在人质肩头的伤口上,动作利落而克制。
血珠透过纱布渗出来,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却始终没有低头,目光只落在伤口和纱布上,仿佛只是在处理一项普通的任务。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赶来。
方谨呈起身让开位置,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人质抬上担架,盖好毯子,转身往卡点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沾染的草叶和红土,指尖残留着纱布的粗糙触感和淡淡的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放学回来了哦[坏笑]
第34章
局里的灯光惨白, 映着满地狼藉的文件和几个蔫头耷脑的警员。
方谨呈推门而入时,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响格外清晰,瞬间让喧闹的办公室安静下来。
程野缩着脖子, 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对讲机, 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李复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搏斗后的擦伤,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他。
“挺能耐。”方谨呈将九二式手枪往桌上一放, 金属碰撞声让几人身子一僵, “调虎离山都看不破,还要让我这个休假的回来救场?”
他语气冰冷, 眉峰微蹙,视线扫过众人, 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程野嗫嚅着开口:“头, 我们也没想到刀疤只是诱饵, 那假线索做得太真了……”
“没想到?”方谨呈打断他, 拿起桌上的文件扔过去, “缉毒队的基本功就是甄别线索,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平时的训练都喂狗了?”
文件落在程野前边的会议桌上弹了几下落地,纸张散落一地。
李复上前一步,沉声道:“是我的责任,没有提前核实线索真伪,贸然调动警力。”
方谨呈瞥了他一眼, 没再训斥,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下。
“郑执怎么样了?”他问道,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执姐只是手臂擦伤, 已经处理过了,医生说没大碍。”程野连忙回答,松了口气。
方谨呈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几盒消肿止痛的药膏,扔给程野:“给兄弟们分了,受伤的都涂上。”
两人愣了一下,连忙接过。
程野看着手里的药膏,挠了挠头,小声说:“谢谢头儿。”
李复应声转身,快步走向档案柜,片刻后捧着一叠文件回来,轻轻放在方谨呈桌上。
“头,这是人质的详细资料。”他顿了顿,补充道,“人还在医院观察,肩部枪伤不算太深,但失血有点多,医生说需要静养。”
方谨呈点点头,抄起文件翻开第一面,人质的面相有点眼熟。
“尚——诗情?”
方谨呈念出这三个字时,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纸页攥破。
明明是早已刻进骨血的名字,此刻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他死死盯着文件上的名字,耳边嗡嗡作响,刚才训斥手下的冷硬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像是不信,双手略微颤抖地翻着后一面,后两面。
怎么会是她!
他以为他们早已阴阳相隔,以为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都只能化作无尽怅惘。
看到十年前定居平阳、左手残废,方谨呈几乎立刻停滞了呼吸!
他强迫自己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震惊,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只是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暴露了他的心神不宁。
“方队?怎么了?”李复问道。
“没事。”方谨呈摇摇头,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们先出去,把复盘报告整理好,明天一早给我。”
李复和程野对视一眼,见他神色依旧冷硬,便没再多言,弯腰收拾起地上的文件,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方谨呈脸上的伪装瞬间崩塌。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
指尖触到门把手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布满冷汗。
“左手残废……”他低声呢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十年前那个拉小提琴时指尖灵动、笑容狡黠的女孩,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定居平阳?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轮胎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方谨呈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光影,如同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漓乡的桂花树下,回到那个破旧的音乐学院门口,回到她消失的那片迷雾中。
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她“离世”的事实,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伤痛,可此刻,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思念和遗憾,却带着加倍的疼痛卷土重来。
“左手残废……”他又一次念起这几个字,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心疼。
这十年里,她经历了什么不为人知的苦难?左手残废,她怎么生活?
越野车猛地停在医院停车场,不知为何,确认那是尚诗情之后,方谨呈倒是想躲着她了。
他瘫坐在驾驶位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也不开窗,像是要把自己闷死在车里。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尼古丁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钝痛。
方谨呈指间的烟蒂燃到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随手将其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里面早已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烟蒂。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后视镜里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此刻竟透着几分脆弱。
她的手是怎么废的?是被毒贩所害,还是这十年里遭遇了什么劫难?她为什么要谎称死亡,独自定居在平阳这个边境小城?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想立刻冲进病房,紧紧抱住她,问清楚这十年的所有遭遇,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想念她。
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
又一根烟点燃,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
方谨呈望着医院住院部三楼的窗口,那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灯,像茫茫黑夜中的一点星火。
那是她所在的病房。
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可他却只能缩在车里,像个懦夫一样逃避。
烟味越来越浓,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猛地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外套,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朝着住院部走去。
他拦住一名护士,问道:“请问尚诗情在哪个病房?”
护士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查阅记录:“哦,在三楼302病房,不过病人刚醒,情绪不太稳定,需要安静休息。”
方谨呈点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楼梯间。
他没有坐电梯,一步一级台阶,厚重的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终于到了302病房门口,方谨呈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喘息。
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却迟迟没有敲响房门。
门内,是他朝思暮想了十年的人。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重逢,对她而言,是救赎,还是又一场灾难。
他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个左手残废、历经沧桑的她。
犹豫了片刻,方谨呈还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没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里面压根就没有人!
方谨呈退出病房,脚步沉重地走向三楼护士站。
值班护士正低头核对医嘱,见他一身警服,神色凝重,连忙起身问道:“警官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警方重要人质尚诗情,她的具体情况怎么样了?”方谨呈刻意加重了“人质”二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仿佛只是在例行询问工作。
护士点点头,翻阅着手里的病历本:“尚小姐肩部枪伤已经处理完毕,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较多,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不过她情绪不太稳定,醒来后一直很沉默,也不愿意说话。”
“她的左手……”方谨呈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什么情况?”
护士脸上露出一丝惋惜:“那是旧伤了,应该是神经受损导致的瘫痪,已经很多年了,没有恢复的可能。刚才给她换药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避开别人碰她的左手,看得出来,她很在意这个。”
方谨呈的心猛地一沉,那句“没有恢复的可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护士摇了摇头:“没有,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偶尔会盯着窗外发呆,眼神很空洞。”
“她人在哪?”
“走廊右边尽头的娱乐室。”
方谨呈颔首,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映着他孤寂的身影,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鼻又冰冷。
娱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响。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目光穿透门缝,瞬间被屋内景象攥紧了呼吸。
尚诗情斜倚在靠窗的沙发上,医院的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肩头,领口滑开半边,露出锁骨处蜿蜒的纱布,红白相衬。
她双手抱膝,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上,被路灯漏进来的光晕染得柔和又脆弱。
她只是垂着眼,睫毛像沾了晨露的蝶翼,一动不动,整个人像尊被打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琉璃美人,艳得惊心动魄,又脆得不堪一击。
十年过去,她身上的少女气息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标准的美人感。
“吱呀”一声,方谨呈推门而入,寂静被撕裂。
尚诗情隔了许久才缓缓抬眼,那双顾盼生姿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空洞,看不见底。
望见他时,她睫毛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又归于死寂,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方谨呈一步步走近,心脏像是被棉絮勒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才发现她苍白的唇瓣抿得紧紧的,嘴角却微微下撇,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委屈。
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像滚落在白瓷上的碎钻,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
她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泪却像断了线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方谨呈彻底慌了——往日在缉毒一线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他,此刻竟手足无措得像当年那个少年。
他伸出手,指腹快要触到她冰凉的脸颊时,又猛地缩了回来,生怕自己的鲁莽惊扰了这尊易碎的美人。
“十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晚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尚诗情紧绷的神经。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微微耸动,原本空洞的眼底翻涌起点点破碎的情绪。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一种勾人的脆弱,听得方谨呈心如刀绞。
方谨呈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的体温与她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柔软得像没有骨头,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受到她肌肤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她没有抗拒,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哭声渐渐放大,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尚诗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她靠在方谨呈的怀里,眼神依旧空洞,却多了几分依赖似的黏腻,像只受了伤的小猫,脆弱得让人心疼。
方谨呈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掏出纸巾想要替她擦去泪痕,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被她轻轻甩开。
方谨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轻声问:“我送你回病房好不好?”
尚诗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睁着那双蒙着水汽的杏眼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模样妖娆又可怜。
方谨呈无奈,只好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娱乐室,走向302病房。
回到病房,方谨呈将她轻轻放在病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她将头转向另外一边,微微闭眼。
“十七,”方谨呈坐在床边,小声说道,“对不起。”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病房里的灯光惨白,映得她的肌肤愈发剔透,眉眼间的妖娆与可怜交织在一起,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方谨呈的心上。
他坐在床边,一夜未眠,直到天蒙蒙亮,才轻轻起身走出病房——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重逢这段我还没想到怎么写,有点把握不住他们的重逢该是怎样的,这一段我以后一定会改的
第35章
平阳的黎明只有一片白, 也许是到了秋天或是前几天下了雨的缘故。
方谨呈在医院娱乐室前的窗户前抽了支烟,静静站了一个小时。
直到手机闹钟响起,六点半了, 他才转身回到病房。
尚诗情已经醒了, 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松软的枕头,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整个病房只有她一个人。
方谨呈手里还拎着给她带的早饭, 放轻脚步走近,拿出一碗热粥放在床头柜上, 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透他胸腔里的凉意。
“给你买了点清淡的。”
她终于有了反应, 嘴唇动了动, 吐出几个字, 声音干涩:“不用。”
方谨呈不知所措, 不知此时该走还是该留。
病房开始沉默, 良久,尚诗情缓缓转头,问道:“你不走吗。”
这是尚诗情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不走吗。
她盼着他走吗。
走吗?
“走。”
方谨呈的声音比窗外的黎明更凉,他攥了攥手心,那点残留的粥碗温度瞬间散了。
他没再看尚诗情,转身时衣角擦过床头柜,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将她垂落在枕畔的发丝吹得微动了下。
手刚触到门把手,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是她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本旧书,指尖划过书页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 又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真的不需要他。
方谨呈的脚步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回头。
只留下一句:“警方还要你做个笔录。”
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隔开了病房里的苍白与门外的微凉。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掏出烟盒,却发现手指在抖,半天没抽出一根。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黎明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孤寂寂地贴在冰冷的瓷砖上。
时间也不早了,他回了市局。
程野刚把一叠嫌疑人资料拍在办公桌上,抬眼瞥见方谨呈,当即吹了声轻哨:“头,你这是刚从哪个战场撤下来?胡子拉碴的,衣服都皱成咸菜干了——”
他风尘仆仆,衣服也没换胡子也没刮。
话没说完,他忽然凑近,鼻尖嗅了嗅,眼睛一亮:“嘿,还沾着股医院的消毒水味,你该不会是绕路去看那位人质了吧?”
方谨呈扯了扯衣领,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将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笔录什么时候做?让技术队先把她的背景资料整理出来。”
“得,这是默认了啊。”程野嬉皮笑脸地跟过来,递上一杯热咖啡。
他看了看周围,李复在干自己的事,郑执还没回来,于是他压低声音,贱嗖嗖地问:“重逢的感觉怎么样啊?”
程野这声“贱嗖嗖”的问话,让方谨呈端咖啡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液体溅在虎口,烫得他指尖一缩,却没吭声。
他顿了顿,问:“谁跟你说的?”
“我哥啊。”
他抬眼扫了程野一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原本就紧绷的下颌线绷得更紧:“把心思放在案子上。”
“别啊头,”程野不怕死地凑得更近,眉毛挑得老高,“怎么这么冷漠。”
“想听?”
“想听。”
“下辈子。”
这一声直接打断了程野的话,办公室里的空气都静了静,连正在整理档案的李复都抬了抬头。
程野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住,讪讪地挠了挠头,知道自己踩了雷:“得得得,查案查案,我这就去催技术队的背景资料。”
他转身要走,又被方谨呈叫住。
“等等。”方谨呈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嫌疑人资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笔录安排在下午三点,我亲自去。”
程野一愣:“啊?这种常规笔录,我或者李复去就行啊,你还得盯刀疤的同伙……”
“我去。”方谨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程野看他神色坚决,也不敢再多说,只能点头:“行,那我跟医院那边说一声,让他们提前准备。”
看着程野离开的背影,方谨呈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重逢的感觉怎么样?
他也想知道。
市局问询室的灯光比医院更冷,白得晃眼,将尚诗情单薄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像一张随时会破的纸。
她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左手藏在桌下,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程野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笔,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只剩几分严肃;李复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手里的录音笔亮着红灯。
方谨呈站在单向玻璃后,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视线死死锁在尚诗情身上。
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紧抿的嘴唇,还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
“尚小姐,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和阿彪一伙人之前有过接触吗?”程野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尽量温和。
尚诗情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干涩:“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会绑你?”李复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据我们调查,你十年前从漓乡搬到平阳,一直深居简出,没和人结怨,他们没理由平白无故绑架你。”
尚诗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我欠了他的钱。”
“欠了钱?”程野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眼里满是诧异,“多少?欠的什么钱?”
尚诗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低得像被风吹散:“不是借的钱……是房租。”
“房租?”李复往前半步,目光沉静地追问,“你租了谁的房子?欠了多少?”
“就是……就是刀疤的。”她的指尖蜷缩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膝盖的布料里,“我在老街开了家洗发店,店面是他的。这两年生意不好,房租欠了大半年,加起来两万多。”
程野在电脑上快速记录,李复皱紧眉头:“那他为什么要绑架你?直接要房租不行吗?”
这句话像戳中了她的痛处,尚诗情的肩膀一颤,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声音也开始颤抖:“那天……那天他让我去他家里对账,说能宽限几天。我去了之后,他突然……突然对我动手动脚,说房租可以抵了,让我……让我陪他……”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头垂得更低,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能看到肩膀在微微抽搐。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继续,“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喊‘警察来了’,他一下子慌了,抓起桌上的枪就往外跑,还顺手把我拽上了车,说要拿我当人质。”
单向玻璃后的方谨呈,拳头猛地砸在玻璃上,指尖死死抵着冰凉的玻璃,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
洗发店……那双手,曾经灵动地拨动小提琴琴弦,如今却要日复一日地浸水,还要忍受一个毒贩的胁迫——光是想想,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他太清楚她的傲气,当年在漓乡,她连别人的一点施舍都不肯接受。
如今却要为了一间小小的洗发店,忍受房租拖欠的压力,甚至差点遭遇不测。
“他对你动手动脚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提到其他同伙?”李复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刻意放轻了语气,生怕刺激到她。
尚诗情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盖上:“没有……他光顾着拉扯我,我只听到外面喊警察,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程野看着她哭得发抖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放缓了语气:“你别怕,现在安全了,我们会盯着刀疤,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她没应声,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敢放声哭出来。
问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方谨呈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依旧冷硬,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径直走到尚诗情面前,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纸巾。
“笔录先到这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程野,送尚小姐回医院。李复,跟我来。”
尚诗情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诧异,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方谨呈没看她,转身往外走,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走出问询室,李复跟在他身后:“头,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半真半假。”方谨呈的声音冰冷,“房租拖欠可能是真的,但刀疤是毒贩,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绑架人质,更不可能在警察突袭时还顺手拽上她——他跑都来不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复问道。
“查。”方谨呈的声音淬着冰,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办公室。
“第一,去老街摸清那家洗发店的底细,问清刀疤平时对她有没有异常举动,有没有其他租户受过他胁迫。”
“第二,调刀疤家附近的监控,核实她所说的‘警察来了’是不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报信。”
他推开办公室门,将外套甩在椅背上,眼底翻涌着散不尽的冰凉:“另外,给医院加派警力,24小时守着她的病房,不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陌生面孔。”
第36章
“好。”话音刚落, 李复又追问:“尚诗情那边……我查到她之前一直挤在洗发店的小隔间里,现在店被封了,彻底没地方去。”
方谨呈指尖叩了叩桌面:“我来安排。”
“嗯。”
刚打发走李复,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急促地响起, 副局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方谨呈,立刻来我办公室。”
他心头一沉,压下翻涌的情绪, 推门而入时, 老局长正摩挲着保温杯的杯沿,抬眼看向他:“阿彪的案子牵出了整条贩毒链, 尚诗情是唯一能指证刀疤的人,但她油盐不进, 笔录全是废话。”
方谨呈垂眸, 喉结滚了滚:“是, 她对十年前的事讳莫如深, 半句不肯多提。”
“程宇早跟我说过, 你俩是旧识。”
老局长放下杯子,语气缓和了些许,“年轻人的恩怨我不管,但案子不能卡壳。你多费点心思,陪她出去转转,让她松松弦——只有她肯开口,我们才能端了阿彪的老巢。”
方谨呈的指尖微微攥紧, 指节泛白:“局长,我是办案人员,亲自陪同证人……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局长打断他, “她无家可归,又受了惊吓,对你或许还剩点信任的底子。这不是命令,是拜托你——平阳的禁毒工作,不能毁在这一步。”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方谨呈沉默了半分钟,终究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掏出烟盒却没点燃。
陪她散心?他连靠近都靠近不了,又如何撬开她紧闭的嘴?
手机震动,李复发来消息:“头,尚小姐已经到安置点了,女警陪着她,她全程没说话,就坐在窗边发呆。”
方谨呈掐灭刚点燃的烟,转身走向停车场。
越野车驶离市局,朝着城郊疾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微跳。
车子停在安置点楼下,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映着他略显局促的身影。
敲开房门时,女警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尚诗情一人,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听到动静也没回头,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方谨呈站在门口,喉咙发紧:“局里让我陪你出去走走,换个环境。”
尚诗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良久才缓缓转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用。”
“是工作。”他硬着头皮补充,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你配合点,早点录完笔录,也能早点摆脱这些麻烦。”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的软肋,她沉默几秒,缓缓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楼道,傍晚的秋风裹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路上没有半句交流,只有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极了他们之间这十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
秋风吹起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抬手随意拨了拨,路灯勾勒出她姣好的面容和清晰的下颚线。
方谨呈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又怕触怒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路过街角的小花摊,摊主吆喝着新鲜的红玫瑰,方谨呈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却见她眼神空洞地掠过花摊,连一丝停留都没有,径直往前走。
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花,十年前在漓乡,他总爱买一束插在她的小提琴盒旁,她说玫瑰热烈,像活着的样子。
可现在,她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仿佛那些过往,全是让她恶心的疮疤。
方谨呈收回目光,心头泛起涩意,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前面有个公园,进去坐会儿?”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尚诗情没应声,只是脚步顿了顿,算是默认。
公园的长椅微凉,她坐下后背脊挺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却难掩眼底深处的落寞。
方谨呈坐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秋夜的凉意。
“这里以前是片稻田。”他没话找话,目光望着远处的夜景,“七年前我执行任务路过,还见过村民在这收割。”
她依旧沉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说的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方谨呈的话堵在喉咙里,咽了又咽。
他能感觉到她的抗拒,是那种浸透了骨髓的恨与疲惫,像一层坚硬的壳,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尤其是他。
风又大了些,吹得她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
方谨呈脱下自己的外套,犹豫了几秒,还是递到她面前:“穿上吧,晚上凉。”
尚诗情的目光终于落在外套上,那是一件黑色的警服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过往,随即又恢复了冰冷,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又疏离:“不用。”
她把脸转向另一侧,避开他的目光,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心底的厌恶。
方谨呈握着外套的手僵在半空,秋夜的风一吹,指尖冰凉。
他知道,她心里的恨太深,这十年的苦楚,她多半算在了他头上。
想要捂热她心里的冰,难如登天。
但他不能放弃,既是为了案子,也是为了自己那点残存的念想。
他把外套搭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没再说话,只是陪着她静静坐着,任由秋风吹过,任由沉默蔓延。
至少这一刻,她不是孤单一人,而他,也能多看她一眼。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了许久,方谨呈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低沉地开口:“尤南……知道你还活着吗?”
“尤南”两个字像一颗石子,骤然打破了尚诗情眼底的平静。
她的身体一僵,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头,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却依旧透着冷漠:“他……不知道。”
秋夜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吹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泛起了涟漪。
方谨呈看着她眼底的水雾,喉结滚动了无数次,终于将憋了十年的话,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这些年……我很想你,我每天做梦都是你。”
尚诗情的身体轻微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水雾瞬间凝集成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却带着极致的讽刺:“想我?”
“你在平阳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我,有什么资格说想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方谨呈的心里。
他抬手,犹豫着想去擦她的眼泪,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这十二年,我没一天忘了你。看到和你长得像的人会驻足,闻到桂花味会想起你,连执行任务路过你曾经去过的地方,都忍不住多待一会儿,总盼着能有奇迹。”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直到在医院看到你,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的冷漠,你的抗拒,我都懂,可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再次靠近你。”
说完,方谨呈自嘲一声:“可能你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让我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哪怕你恨我。”
秋夜的风依旧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迟了十年的告白伴奏,也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尚诗情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哭声里满是委屈、恨意与不甘。
方谨呈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搭在长椅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任由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裹住自己,驱散了身上的凉意,却没能暖透那颗冰封已久、积满恨意的心。
他陪着她坐在长椅上,任由她哭着,直到她的情绪渐渐平复。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安静而又充满遗憾的画面。
有些话,说出口就够了。有些心意,让她知道就够了。
方谨呈想,他可以等,等她慢慢放下过去的恨,等她愿意重新看看他。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夜渐深,公园的路灯昏黄,秋风带着凉意卷走了最后的喧嚣。
方谨呈见她情绪平复得差不多,起身轻声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尚诗情点点头,没说话,跟着他起身时,下意识拢了拢肩上的警服外套,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气息,竟让她莫名觉得有了一丝安全感,这让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两人依旧是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距离比来时近了些,影子在路灯下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像极了他们剪不断的爱恨。
方谨呈开了车,车门打开时,他细心地用手挡在车顶,怕她碰到头。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
尚诗情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望着窗外掠过的夜景,眼底渐渐褪去了浓重的悲戚,多了几分茫然与挣扎。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
车子驶离了城区,朝着更僻静的城郊开去,最后停在了一栋带小院的两层小楼前。
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只是现在不是花期,只剩茂密的枝叶。
“到了。”方谨呈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驶座旁为她打开车门。
尚诗情下车,抬头望着眼前的小楼,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警惕:“这是……哪里?”
方谨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喉结动了动,轻声说:“……我家。”
“你家?”尚诗情愣住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底闪过后退了半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抗拒,“不是说……警方安排的安置点?”
“警方没有闲钱设立一个能24小时监视你的安置点。”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不用有负担,就当是我借你住的。等案子结束,你想走想留,都随你。”
尚诗情的目光落在小楼的窗户上,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透着一股家的温馨。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居无定所,先是漂泊,后来躲在狭小的洗发店里,从未有过这样安稳的落脚点。
她恨方谨呈,也不过是恨他当年事发了无音讯,恨他同在一座城市却十年都没有找到自己,恨他也走上缉毒之路,白白浪费自己的苦心。
可此刻,她无处可去,只能妥协。
“进去吧,外面凉。”方谨呈见她犹豫,率先迈步走进院子,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内的装修很简单,黑白灰的色调,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盆小小的雏菊,开得正艳,像是特意准备的。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方谨呈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走向厨房。
“楼上有两间客卧,都收拾好了,你选一间。”方谨呈打破了沉默,“生活用品我都备齐了,你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尚诗情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却又夹杂着深深的矛盾。
她恨他,此刻却又不得不向他妥协。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着暂时放下恨,先好好活着,等案子结束,再做打算。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依旧带着疏离:“谢谢。”——
作者有话说:更改了女主对男主的感情,我觉得这么10多年两人同在一座城市都没有重逢过女主应该还是很恨男主的,而且女主当年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情,他还是走上了缉毒的道路
第37章
方谨呈转身又出了门, 折回市局。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阿彪被铐在铁椅上,脸上的纱布渗着淡红血迹, 眼神却依旧透着股顽劣的狠劲, 时不时舔舔干裂的嘴唇。
方谨呈推门而入时,他头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哼了声:“又来?该说的我都说了, 没别的。”
“没别的?”方谨呈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指尖敲了敲桌面,身旁李复立刻递上一叠照片——
是阿彪在洗发店周边徘徊、跟踪路人的监控截图, 还有他与刀疤的通话记录详单。
“你在洗发店蹲了三个月,不是偶然吧?”方谨呈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刀疤让你在那儿盯着什么?”
阿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下, 随即梗着脖子, 吊儿郎当的反驳:“我就是找个地方混口饭吃, 哪知道什么刀疤?”
“混饭吃?”李复冷笑一声,拿起方谨呈旁边的一张通话记录截图,“你每个月十五号晚上八点,都跟刀疤的专用号码通话,时长不低于十分钟,这也是混饭吃?”
阿彪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飘向墙角, 没再接话。
“上个月城西的货,是你接应的。”李复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货车司机已经招了, 说你当时手里拿着一把黑色折叠刀,威胁他不准多问。那批货有多少?接头人是谁?”
“我不知道!”阿彪猛地抬头,语气急躁,“我就是个跑腿的,刀疤让我去哪我就去哪,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的我一概不清楚!”
“一概不清楚?”方谨呈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那你为什么随身携带管制刀具?为什么在洗发店的天花板夹层里□□?那些毒粉要卖给谁?”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得阿彪有些招架不住。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手指紧紧攥着铁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阿彪的声音弱了下来,眼神也没了之前的狠劲,“我欠了赌债,刀疤说只要我帮他做点事,就不用我还钱,还能给我好处……”
“好处?”李复追问,“什么好处?他答应给你多少?”
“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十万。”阿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货物……”
“普通货物需要藏在天花板里?需要你拿着刀威胁司机?”
李复的语气严厉起来,“阿彪,你现在老实交代,还能算戴罪立功。刀疤的老巢在哪?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阿彪沉默了,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他知道,一旦把刀疤供出来,自己可能会遭到报复,但如果不供,等待他的只会是法律的严惩。
“我……”阿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谨呈看出了他的顾虑,放缓了语气:“你以为你不供,刀疤就会放过你?”
“他现在自身难保,说不定早就把你当成了弃子。你现在交代,不仅能减轻刑罚,我们还能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这句话戳中了阿彪的软肋。
他的眼神动了动,终于松了口:“刀疤的老巢在城郊的废弃仓库里,具体哪个仓库我不知道,他每次都换地方。他说……说这几天会有一批新货到,让我随时待命。”
“新货?什么时候到?从哪来?”方谨呈立刻追问。
“具体时间不知道,他只说让我等通知。”阿彪摇了摇头,“至于从哪来,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方谨呈看着阿彪的眼睛,确定他没有说谎。
他站起身,对李复说:“把他的口供记录下来,让他签字画押。另外,立刻派人去城郊排查所有废弃仓库,密切监控刀疤的行踪。”
“是!”李复点头应道。
走出审讯室,方谨呈揉了揉眉心。
虽然阿彪交代了一些情况,但关键信息还不够,刀疤的老巢、新货的具体情况都还不清楚,这个案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拿出手机,想给尚诗情发个消息报平安。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只打出了“一切安好”四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换成了一句“早点休息”。
方谨呈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漫过客厅。
他一眼就看到尚诗情坐在沙发上——没开主灯,只借着阳台透进来的月光,手里攥着本书,肩上还披着他那件警服外套。
“还没睡?”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尽量让声音柔和些。
尚诗情闻声抬头,眼底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看到是他,又迅速恢复了疏离:“刚想睡。”
她起身想把外套递还给他,方谨呈却摆了摆手:“披着吧,夜里凉。”
他绕过沙发走向厨房,拧开热水壶盖:“要不要喝点热水?或者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谢谢。”尚诗情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地板上,没再看他。
厨房的水流声哗哗响起,方谨呈拿着玻璃杯接水,余光却忍不住往客厅瞟。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倔强支撑的植物。
他端着水杯走过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喝点吧,总坐着容易渴。”
尚诗情没动,只是轻声问:“案子……有进展了?”
方谨呈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指尖摩挲着杯壁,斟酌着开口:“阿彪招了些线索,知道了刀疤近期有新动作,但核心据点还没摸清。”
他刻意避开了毒贩、□□这些刺眼的词,怕刺激到她。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多问,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又放回原处。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
方谨呈看着她肩上的外套,那是他白天穿了一天的,此刻裹在她身上,竟莫名生出些隐秘的牵连感。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却又怕触到她的禁区。
“楼上的房间……还满意吗?”他最终还是选了个最安全的话题,“缺什么东西,或者想换点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挺好的,什么都不缺。”尚诗情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得客气又生分,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方谨呈心里泛起涩意,却也知道急不来。
他点了点头,起身道:“那你早点休息,我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嗯。”
他转身走向楼梯,刚扶住把手,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回头一看,尚诗情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水杯,动作很轻,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我来吧。”方谨呈走回去,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你上去睡吧。”
尚诗情没推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轻声说:“……注意安全。”
方谨呈握着杯子的手一顿,心头猛地一暖,像有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他抬头看向她的背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好,我会的。”
尚诗情没再说话,一步步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
方谨呈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还剩小半的温水。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跟他说无关“谢谢”的话,哪怕只有四个字,也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两人之间冰封的鸿沟。
他把水杯放进厨房,洗漱完回到客房,躺在床上却没了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那句“注意安全”,还有她披着他外套的样子。
或许,捂热她心里的冰,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呢?——
作者有话说:十七就这样推开阿呈一点点~勾引阿呈一点点~[撒花]
第38章
次日一早, 方谨呈刚到市局,就把李复和缉毒队的人叫到了会议室,桌上摊着城郊废弃仓库的分布图, 密密麻麻标了十几个红点。
“昨天口供的内容阿彪大概率没说谎, 但他知道的太少。”
方谨呈指尖敲着地图,“这些仓库要么是以前的建材厂,要么是废弃物流点, 分散在城郊荒地里, 硬搜太费时间,还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分两步来, 既稳妥又不复杂。”
他先指向技术队的同事:“第一步,先筛一遍。你们把近一个月城郊的监控都调出来, 重点看凌晨1点到4点——毒贩运货都挑没人的时候。”
“只要是频繁往仓库区跑的车, 尤其是没牌照、套牌, 或者看着像拉货的厢式货车, 都列出来。”
“另外, 查刀疤他们几个核心人物的手机信号,只要信号出现在仓库周边3公里内,立刻标出来,交叉比对一下,先排除掉没人去的空仓库。”
接着又看向外勤组:“第二步,蹲点。技术队筛完,剩下的仓库肯定不多了。你们分成4个小组, 每组3个人,乔装成附近的农民或者钓鱼的,守在这些仓库周边——”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技术队的队员喘着气闯进来,手里攥着对讲机,声音带着急劲:“方队!阿彪的手机响了!”
方谨呈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眉峰微蹙,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抬头,目光仍锁在地图上的红点,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波澜:“谁打的?号码有备案吗?”
“是个境外虚拟号,查不到源头!”
小张快步走到桌前,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跳动着通话时长,“已经响了一分二十秒,阿彪还在拘押室,手机我们扣着,没接。”
李复凑过来,眼神凝重:“会不会是圈套?刀疤他们察觉阿彪招了,故意打过来试探?”
方谨呈指尖在“城郊西三号仓库”的红点上重重一点,那是地图上最偏僻的一处,周围全是荒滩。
他抬眼时,眼底只剩冷冽的锐光:“不管是试探还是真有动作,这通电话就是线索。”
他转向外勤组组长:“立刻带两个人去拘押室,全程录音,接电话——让阿彪按我们教的说,就说自己刚‘跑出来’,躲在城外破庙里,问对方要‘货’的具体位置。”
又看向技术队:“全程追踪信号轨迹,哪怕是虚拟号,只要通话没断,就试着反向定位,看看能不能锁到信号发射的大致范围。”
“另外,”他指尖划过地图上交叉比对后剩下的三个红点,“西三号、东七号、北九号仓库,现在就调两组人过去,不用乔装了,直接隐蔽在周边高地,一旦阿彪问出地址,立刻包抄。”
李复应声起身,刚要往外走,就听见方谨呈补充道:“告诉阿彪,敢耍花样,他那笔没交代的赃款和家里人,我们有的是办法查。”
话音落下时,他已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行动,其他人跟我去监控室。”
一行人立马散开行动,程野跟在方谨呈身后加快步伐小心翼翼地凑到方谨呈耳边问:“头儿,你休假期间执行任务不会被处分吧?”
监控室的屏幕还在闪烁着信号追踪的绿线,方谨呈刚攥住门把手,甩下一句话给他:“老林住院了。”
程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后头的人已经超过他进了监控室。
监控室里的空气安静又严肃,几块屏幕分屏显示着拘押室实时画面、信号追踪轨迹和三座仓库的卫星地图。
阿彪坐在铁椅上,手指攥着手机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慌乱:
“喂?是……是我,阿彪。我刚从局子里跑出来,现在躲在城外破庙,风声太紧了,‘货’我得先去取了藏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道沙哑的电子合成音,听不出男女:“破庙?哪个破庙?城西还是城北?”
“城西!就是靠着河沟那座!”阿彪按照事先交代的话术急声道,额角沁出冷汗。
方谨呈站在屏幕前,指尖抵着下唇,目光死死盯着信号追踪的绿点——
那光点在城郊西部区域飘忽不定,显然对方在刻意干扰定位,但大致范围正朝着西三号仓库的方向收缩。
方谨呈思考期间,李复抓起对讲机喊道:“派人立马去城西靠着河沟那座破庙。”
此时方谨呈反应过来,他们盯着刀疤,刀疤说不定也盯着他们!
李复本来还担心自己自作主张,看到方谨呈赞同的眼神瞬间放心了。
“城西河沟的破庙?”电子合成音突然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上周三晚上你在庙里躲雨,跟谁借的打火机?”
阿彪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这问题根本没提前演练过,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审讯室内,郑执眼神冰冷,狠狠掐了下阿彪,并做了个“实话”的口型。
阿彪声音带着哭腔,“上周三我当然在柳巷了!现在警察到处抓我,你们赶紧把货的位置告诉我,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尖锐起来,像是被戳中了要害:“柳巷?你上周三明明报的是去城郊踩点,怎么会在柳巷?”
踩点?众人瞬间屏住呼吸!这是阿彪笔录没有交代的。
阿彪被这反问噎得一哆嗦,又紧张地看向旁边不好惹的女警官郑执,郑执在一旁眉头紧锁,用眼神示意他先稳住。
阿彪咽了口唾沫,哭腔更浓:“疤哥,柳巷是我的地盘啊,我踩完点当然回柳巷!”
监控室里,方谨呈眼底闪过一丝严肃,阿彪的反应速度太快了,不像一个亡命之徒该有的反应!
李复指尖在屏幕上柳巷的位置轻点——技术队立刻调出柳巷上周三的夜间监控,果然拍到阿彪半夜才回到小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电子合成音的警惕似乎消减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你老婆的电话号码报一遍。”
“138XXXX7249!”阿彪想都没想就报了出来,这是他记了十几年的号码,脱口而出时带着本能的急切,“不信你们现在打过去问!她肯定记得那天炖了汤等我回家!”
又是三秒的沉默,这次电子合成音的语速快了许多,像是终于松了口:“别废话了。现在往城西国道走,过了第三个路牌左转,有个废弃工厂,货在工厂后面的地窖里,密码6843。”
“记住,二十分钟内必须到,超时地窖自动锁死。”对方顿了顿,补充道,“全程别回头,别跟任何人说话,要是发现有警车跟着,你老婆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阿彪连忙打断,声音里满是惶恐,“我现在就出发,绝对不惹麻烦!”
通话挂断的瞬间,技术队组长立刻喊道:“信号最后定格在西三号仓库西北侧两公里处!和工厂位置吻合!”
“郑执,带一组人跟着阿彪去工厂,务必隐蔽,别暴露。”
方谨呈立刻下令,眼神锐利,“李复,带二组绕去西三号仓库后侧,工厂大概率是幌子,刀疤的人肯定在仓库里盯着,一旦阿彪进入地窖,他们大概率会趁机转移主货。”
“程野,你带三组在工厂另一个门守着,让时漆跟着李复。”
“技术队继续盯着柳巷,阿彪的老婆孩子可能已经被监视了,派人悄悄去保护,别打草惊蛇。”他补充道。
程野刚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头儿,要是地窖里真有货怎么办?”
“先扣住,人赃并获。”方谨呈抬眼,语气冷硬,“但重点是西三号仓库,那里才是他们的老巢。”
警车的引擎声在楼下此起彼伏,阿彪被郑执带着往停车场走,脸上还挂着未干的冷汗,心里却松了口气。
而西三号仓库方向,晨雾还未散尽,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正悄悄停在仓库后门。
几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正搬着沉甸甸的纸箱往车上装,为首的正是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他盯着手腕上的表,眼神阴鸷:“再快点,阿彪那边一旦得手立马撤。”
阿彪坐着警车往城西国道赶,车厢里气氛压抑,他双手攥得发白,频频看向窗外——生怕哪里突然冒出警车,坏了刀疤的规矩,连累老婆孩子。
郑执坐在他身边,指尖搭在腰间配枪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沿途路况,低声警告:“别耍花样,我们的人已经在柳巷保护你家人了。”
阿彪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黯淡下去,讷讷地点了点头。
晨雾像化不开的墨,将城西国道裹得严严实实。
警车在雾中低速行驶,郑执盯着窗外掠过的路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第三个路牌即将出现,砖窑就在前方百米处。
“到了。”程野压低声音,警车悄然停在路边的草丛后。阿彪推开车门,双腿有些发软,郑执拍了拍他的后背,递过一个微型定位器:“别想着跑,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看到。”
阿彪攥着定位器,踉跄着往工厂方向走。
废弃工厂的墙体早已斑驳,门口爬满杂草,透着阴森的气息。
他按照指示绕到工厂后侧,果然看到一处被杂草掩盖的地窖入口,指尖颤抖着输入密码“6843”,沉重的铁门“咔哒”一声弹开。
地窖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昏暗中隐约能看到几包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
阿彪刚要弯腰去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个穿着黑色卫衣的黑衣人,手里握着匕首,眼神冰冷。
“疤哥让我们来‘帮’你搬货。”那人开口,声音沙哑。
阿彪心里一紧,忽然黑衣人喉咙处像被谁扼住了,他拼命仰着头挣扎。
郑执慢慢出现在他的身后,找准时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保证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野从阴影里走出,利落夺下黑衣人掉落的匕首,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他的手腕。
“就你一个?”他拍了拍黑衣人的脸颊,语气带着嘲讽,“刀疤也太抠了,派个小喽啰来盯梢。”
黑衣人瞪着眼睛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执俯身检查他的通讯设备,从他腰间摸出一个微型对讲机,按下监听键,里面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地窖里的是假货。”郑执翻开黑色塑料袋,里面果然是劣质面粉,立刻对着耳麦汇报,“方队,工厂得手,确认是幌子,请求下一步指示。”
五百米开外的警车内,方谨呈正盯着西三号仓库的实时画面——刀疤的人已经将最后一批纸箱搬上越野车,引擎声透过监控设备清晰传来,显然正准备撤离。
“李复,动手!”他沉声道,指尖重重敲在屏幕上的仓库位置。
西三号仓库后侧,李复带着二组早已埋伏在荒草中。
看到越野车亮起车灯,他立刻抬手示意:“封锁路口,留活口!”
警灯瞬间刺破晨雾,刺耳的警笛声让仓库里的毒贩乱作一团。
刀疤探出头看到警车,脸色骤变,抄起手边的猎枪对着轮胎射击:“冲过去!谁拦杀谁!”
越野车发疯似的冲向路口,李复侧身贴在墙角躲开子弹,抬手还击,精准击中越野车的前胎。
不愧是越野车,九二式手枪的威力还不足以将它穿透,李复迅速找另外一点连续补枪,越野车前胎终于被打爆!
车辆失控侧翻在地,车门被撞开,刀疤和手下纷纷爬出来,朝着荒滩方向狂奔。
“不许动!放下武器!”队员们围了上去,子弹在碎石间溅起火星。
刀疤知道无路可逃,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手雷,拉开保险栓,狞笑着喊道:“要死一起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斜侧方飞速而来,一脚踹在刀疤的手腕上。
手雷脱手而出,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方谨呈紧随其后,扑过去将刀疤按在地上,膝盖顶在他的后背,声音冷得像冰:“你跑不掉了。”
“嘭!”手雷爆炸掀起漫天尘土,幸好威力不大,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工厂这边,程野押着黑衣人往警车走,阿彪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纸。
郑执看他神色不对,厉声问道:“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阿彪浑身一颤,突然跪倒在地:“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悔恨,“主货藏在城郊化工厂的废弃反应釜里!上周三我去踩点,刀疤威胁我要是敢说实话,就杀了我老婆孩子!”
工厂角落里,三个黑衣人正准备起身偷袭,警惕地掏出武器,却被程野和郑执反应过来前后夹击,没几分钟就被制服。
晨光渐渐穿透晨雾,化工厂的废弃反应釜被打开,里面藏着的大量毒品被悉数缴获。
柳巷那边也传来消息,技术队成功护住了阿彪的家人,没有出现意外。
方谨呈押着刀疤往警车走,刀疤挣扎着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方谨呈是吧?你别得意,上面还有人,你们永远也查不完!”
方谨呈脚步未停,语气冷硬:“那就查到底。”
他抬头望向远方,晨雾散尽,天空格外清澈。
程野带着时漆赶回来,笑着拍他的肩膀:“头儿,圆满收网!老林那边也该放心了。”
方谨呈微微颔首,眼底的冷冽渐渐消散,但,缉毒之路没有终点——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第一章 已做修改哦~
第39章
市局的会议室里弥漫着轻松的气息, 队员们脸上还带着收网后的疲惫与笑意,桌上摆着刚泡好的热茶。
程野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荒滩上夺手雷的惊险瞬间。
“要我说,头儿那一脚简直帅炸了!刀疤当时脸都白了, 直接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复淡淡地笑着附和:“这次虽然有点波折, 但总算人赃并获,毒品全缴了,老林那边也能安心养病了。”
只有方谨呈坐在主位, 指尖翻看着案宗, 脸色越来越沉。
他抬手敲了敲桌子,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
“先别激动,这个案件我们办的漏洞百出。”
他抬眼, 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平阳不是靠近边境, 而是地处边境, 市局主要工作是缉毒。”
“缉毒工作的危险你们都明白, 不用我多说。”
“目前副局长和老周病假, 局长对我们是垂直管理,然而局长早就对我们有不小的意见。”
程野“切”了一声,摆手道:“他就是故意的,看他对二队那殷情劲。”
此话一出,队内多有共情。
局长不知道怎么回事,偏爱二队,对一队的工作指指点点, 好像怎么都不满意。
李复拍拍程野叫他冷静下来,并提出:“最近二队的案子确实办得比我们更顺利,我们的部署和行动都太拖沓。”
这下程野更激动了,直呼:“那难道不是因为一队牺牲的人多吗!有经验的老队员都死光了!”
程野的声音带着憋了许久的火气, 在会议室里炸开:
“二队办的是什么案子?都是些街头小打小闹的零包贩毒!我们一队碰的哪次不是跨境大案、武装贩毒?老陈、老赵、还有去年牺牲的小杨,他才25岁,跟我同一年进来的!一队哪个不是把命豁出去了?现在倒好,凭什么说我们拖沓?”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拍了下桌子:“就拿这次来说,我们明明是按流程部署,结果呢?刀疤是个小喽啰,阿彪藏着掖着,背后还有更大的鱼!这能怪我们吗?”
“一队本来人员就严重缺失!他还强迫老周和方队休病假!方队有什么病?用得着休病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老队员垂下眼,眼底满是酸涩。
谁都记得,三年前跨境贩毒案里,一队牺牲了三名骨干,其中就有程野的师父。
从那以后,一队就一直处于“补员-成长-牺牲”的循环里,新队员还没练熟,老队员就可能倒下。
李复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一队的难,难在每次都要面对最凶狠的毒贩,难在永远要在未知的危险里摸索。
李复跟方谨呈和郑执同年进的市局,三人不过二十七八,却已经可以算作一队的老成员。
方谨呈任何任务都冲在最前面,是清清白白靠着功勋升职的,甚至会把大部分功劳归结到队友身上。
所以哪怕他只是副队,队员都很尊重相信他。
方谨呈的指尖死死扣着案宗边缘,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他没阻止程野的发泄,只是目光冷得像冰:“抱怨没用。”
一句话,让程野的火气瞬间噎在喉咙里。
“局长的意见,不管是偏见还是事实,我们改变不了。”
方谨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但案子的漏洞,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阿彪的谎言没被识破,刀疤背后的线索没提前预判,部署时只盯着眼前的目标,忽略了边境贩毒的连锁性——这些,跟二队无关,跟牺牲无关,是我们的失误。”
他站起身,将案宗推到桌子中央,上面赫然印着那枚刻着复杂纹路的徽章:“三年前的案子没破,牺牲的战友没瞑目,现在又冒出新的线索。我们没时间纠结谁偏爱谁,谁的案子更难。”
“程野,”方谨呈看向他,眼神锐利,“你的火气,该撒在毒贩身上,不是在这里抱怨。”
他又转向众人:“副局长和老周病假,一队现在靠我们撑着。漏洞已经出现,要么被漏洞绊倒,让一队彻底被边缘化;要么把漏洞补上,抓住背后的大鱼,给牺牲的战友一个交代,也让所有人看看,一队就算只剩半条命,也能守住平阳的边境线。”
李复抬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方队说得对。我们现在该做的,是重新梳理线索。技术队继续深挖境外信号,我再去审刀疤,就算撬不开他的嘴,也得找出他和‘上面的人’的联系。”
除李复之外,会议室基本沉默,但是大家眼睛里都是坚定。
方谨呈微微颔首,眼底的冷冽终于透出一丝暖意。
他知道,一队的队员们从来不是怕难,只是怕付出的牺牲不被看见,怕拼尽全力却得不到认可。
“记住,”他沉声说,“我们是缉毒警察,守的是边境,护的是百姓。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遇到多少难,案子没破,我们就不能停。”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每个人坚毅的脸上。
会议室里的抱怨和酸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就算前路布满荆棘,就算背后有再多质疑,也要咬着牙走下去。
直到将所有毒贩绳之以法,直到边境线上再也没有阴影。
“不过——”李复朝方谨呈意味深长道:“这次笔录的失误还有一个原因在于人质撬不出一句话。”
方谨呈沉默片刻道:“她,我会解决。”
李复淡淡的微笑道:“那就好。”
“散会。”方谨呈落下两个字,收拾东西起身准备出门。
末了,他突然对着李复来一句:“你别笑,有点像衣冠禽兽。”
“……”李复对他微微一笑。
月光斜斜地照在走廊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肩头似乎比来时沉了些。
队员们陆续起身,没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程野走在最后,抬手抹了把脸,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快步跟上前面的队友。
走出市局大门,傍晚的风带着边境小城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人清醒了许多。
李复拍了拍程野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去会会刀疤。”
程野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复哥,你也一样。对了,老林那边……”
“我已经让人盯着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说。”李复笑了笑,“放心吧,没人给他通风报信。”
郑执站在警车旁,看着两人交谈,手里捏着那枚从刀疤身上搜出的徽章照片,指尖微微泛白。
方谨呈走过来,她抬头看他:“方队,刀疤那边……”
“明天我跟你一起审。”方谨呈的声音很沉闷。
郑执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拉开车门。
队员们各自散去,汽车的灯光陆续亮起,又渐渐汇入街道的车流中。
方谨呈没有开车,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平阳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只有一张他和老陈、老赵还有小杨的合照,那是三年前案子破获后拍的,照片上的几个人笑得灿烂。
走到街角的老面馆,老板正准备关门。看到方谨呈,老板笑着打招呼:“方警官,还吃碗面吗?老样子?”
“不了,谢谢张叔。”方谨呈摇摇头,声音温和了些,“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
“行,那你慢点走。”老板点点头,又忍不住叮嘱,“最近边境不太平,你们出任务可得小心点。”
方谨呈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方谨呈推开大门时,玄关的感应灯恰好亮起,暖黄的光线漫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屋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只有客厅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换鞋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楼上的人。
刚走到客厅中央,就看到厨房门口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尚诗情穿着一身米白色睡裙外面披了个薄纱外套,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珠,显然是刚接的冷水。
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与方谨呈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顿了顿,空气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尚诗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想往客厅走。
“夜里喝冷水不好。”方谨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温和,没有了在市局时的冷硬。
尚诗情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有点渴。”
方谨呈没再多说,径直走向厨房,拧开热水壶。
水流哗哗作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接了半壶水,按下加热键,转身时发现尚诗情还站在原地,手里依旧握着那杯冷水,眼神落在地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两分钟,喝热水。”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尚诗情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么冷的天怎么穿这么点?”
方谨呈拉过厨房门口的一张小板凳坐下,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比前几天重逢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想起李复说的“撬不出一句话”,想起她的遭遇,心里泛起一丝涩意。
“我很快回去。”
热水壶很快发出“嗡”的提示音,水开了。
方谨呈起身,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喝这个。”
尚诗情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冷水杯,接过他递来的温水。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去,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几乎要被风吹散。
“不用。”方谨呈收回手,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睡不着?”
尚诗情抿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有点。”
“是因为环境不熟,还是……”方谨呈没有问下去,他知道,有些话不能逼得太紧。
尚诗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是,就是习惯了晚睡。”
也是,想来这十多年来,她很少能安安稳稳地睡一整晚,夜里总是会被噩梦惊醒,梦见亲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梦见毒贩狰狞的面孔。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晚睡的习惯。
方谨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如果睡不着,可以看看书,或者听听歌。楼上的书房里有书,客厅的电视也能看,不用拘束。”
“嗯。”尚诗情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慢慢地喝着杯里的温水。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却没有之前的尴尬,反而多了一丝微妙的平静。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照亮了两人之间不算太远的距离,也照亮了彼此眼底深处。
他们彼此看不见,尚诗情喝水的时候眼底泛着悲切和一丝犹豫,方谨呈看向她的眼神还略微有些眷慕。
“明天……我要去审刀疤。”方谨呈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如果想起什么,或者想说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尚诗情握着杯子的手一顿,她微微咬着嘴唇,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她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方谨呈没有逼她,只是淡淡地说:“没关系,我等你想说的时候。”
他知道,让她开口需要时间,需要信任。
而信任,是最难建立的东西。
尚诗情喝完杯里的温水,把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我先上楼了。”
“好。”方谨呈点点头,“夜里凉,上楼的时候慢点。”
尚诗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楼梯。
第40章
十一月中旬, “‘卡斯杯’出事了”的消息登顶热议。
百叶窗把阳光切成细窄的灰色条纹,斜斜地贴在会议桌的红木面上。
桌上,菲奥娜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瓷杯边缘结着浅褐色的渍痕, 像一圈圈干涸的血迹。
英国莎孚音乐俱乐部已抵达中国三天,这个刚刚坐满了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坐在主位的哈登是这所俱乐部的核心股东,此刻他捏着钢笔的指节泛白, 金属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磕碰, 笃,笃,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弹回来,像秒针在倒计时。
他对面的女士把文件翻得哗哗响, 却没人抬头看她。
每个人的视线都黏在桌布的纹路里, 那纹路像一片的田垄, 裂开细密的口子, 就像莎孚现在所遇到的危机。
“所以……‘卡斯’是取消了还是延迟了呢?我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
哈登满怀笑意, 虽然没有人能从他身上感觉出笑意。
菲奥娜,在场的唯一一个华人。
她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哈登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左手撑着头,右手微微地敲着着桌面回答哈登:“亲爱的总理事,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卡斯’推迟了四个月。”
哈登双手交叉放于下巴, 点点头。
“事情看起来不妙啊,我们与黑荆棘的赌约怎么办呢……”他看起来非常苦恼。
“对啊对啊,怎么办呢。”
莎孚与黑荆棘的赌约,是一个月前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后台定下的。
那时“卡斯杯”的参赛名单刚公布, 两支俱乐部的首席小提琴手在化妆间撞了个满怀,不知是谁先撂下了狠话要赌这次大赛的金奖归属。
“卡斯”延迟消息发出时莎孚已落地中国,而黑荆棘还在英国养精蓄锐,显得莎孚格外狼狈。
窗外的云影漫过玻璃,把所有人的脸都罩在一片青灰色里。
没人说话,只有头顶的中央空调在呼呼的吹。
众人屏息凝神,整个会议室针落可闻。
在场的七位股东都非常的苦恼,看起来也很激动,只有菲奥娜是镇定的。
“主办方没有说具体推迟到什么时候,但是我们的经费不足以支持我们在中国消耗四个月。”
“况且现在外界各方很关心我们的状态,要赶回英国开发布会稳定局面,投资不能断,赌约也不能输。”
各界的投资来自对莎孚夺冠的看好,现在如此狼狈,保不定有不少撤资的,那才是真正的损失惨重。
她把钢笔重重地按在报告的红印章上,墨水洇开一小团黑,像块没愈合的伤口。
会议室又开始乌泱泱地吵了,翻文件、手舞足蹈,干什么的都有。
“我们的成员怎么办呢?一来一回的成员们也是受不了的。”
“就是啊。”
“但是我们的资金也不能中断。”
那位女士提出:“这些乐器我们花了很多钱带过来的,如果现在又带回去的话,那么又要花钱了。”
菲奥娜点点头,成员们参赛用的乐器都是非常贵重的,如果摔了,碰了,还会影响成员心态。
哈登手里摩挲着菲奥娜递过来的文件,问:“菲奥娜,我记得你在中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哈登毕竟是在座资历最大的股东,声音总是透露着一丝不容置疑的。
他的话一出口会议室也安静了,菲奥娜敬重他有一个原因是他是自己曾经音乐老师的前夫,两人的离婚是因为地域关系,还是很尊敬对方的。
菲奥娜点点头:“是的,理事长。”
哈登拿起红笔在文件上写下一串数字:“那我再给你加这么多,你和亨利可以带着我们的成员留在中国么?这是目前俱乐部可以动用的大部分资金了。”
索菲亚细细思考了一下,在中国,这些甚至还多了,不过她没有指出。
要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承担不起,可以动用资金。
“好。”她答应了,亨利看上去也没什么意见。
下一秒,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哈登把签好字的文件推回给菲奥娜,金属钢笔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冷光。
“那么,就拜托你了,菲奥娜小姐。”
“当然了,我的荣幸,理事长。”菲奥娜终于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几位股东的目光齐刷刷砸在菲奥娜身上,有焦虑,有审视,还有人悄悄松了口气,仿佛把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稳稳塞进了她手里。
其实不说最后也是她留下,无奈,她是技术指导,也是因此入股的。
那位女士率先打破沉默,把一叠厚厚的日程表推过来:“这是成员们接下来的排练计划,还有原定的媒体采访……”
她的声音发飘,“要不要……取消一部分?”
哈登笑笑,撑在下巴的手掌心朝上指了指菲奥娜,“接下来菲奥娜小姐全权在中国的一切事责,英国的发布会照常举行。”
“中国这边我来解决。”菲奥娜合上日程表,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落地那样坚定,“我们先与中国这边的参赛队伍协商举办友谊赛,稳定各方舆论。”
“哈登总理事和安娜副理事的发布会照常,等我们与中国队伍的友谊赛结束之后立即召开,奥利弗、伊森和西奥多理事回国筹集资金。”
哈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总算爬到了眼底:“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褶皱,“剩下的事,我们远程沟通。”
股东们鱼贯而出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闭上眼睛缓缓靠向椅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三天后的凌晨两点,平阳老城区的“夜色”KTV还亮着暧昧的霓虹。
基层派出所的民警踹开三楼包厢门时,刺鼻的甜腻气味混杂着酒精味扑面而来——
三个年轻人瘫在沙发上神志恍惚,茶几上散落着几包印着卡通图案的“跳跳糖”,包装袋撕开的缺口处,粉色颗粒泛着诡异的光泽。
“别动!警察!”
民警上前控制住三人时,其中一个瘦高个突然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现场勘查的老刑警捏起一粒“跳跳糖”凑近鼻尖,指尖刚碰到颗粒就化开一层黏腻液体,脸色骤变:“不是普通跳跳糖,立刻送尿检,联系缉毒队!”
凌晨三点半,市局会议室的灯光再次亮起。
方谨呈刚合上眼两个小时,就被郑执的电话叫醒,此刻正盯着桌上的“毒品样本”。
这三天他一直在想办法撬开尚诗情的嘴,奈何她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每天窝在房间窗户前发呆。
那三袋卡通包装完好无损,拆开后里面的粉色颗粒遇水即溶,溶解后的液体呈淡粉色,散发着和KTV包厢里一样的甜腻气味。
“尿检结果出来了。”技术队的小林推开门,脸色凝重,“三人尿液中检测出高纯度合成大麻素,浓度是传统毒品的三倍,这种新型毒品伪装性极强,遇水即溶,口服后十分钟起效,长期服用会导致精神分裂,过量直接致命。”
李复指尖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包装上的卡通图案的:“这种包装在小学门口的小卖部都能买到,毒贩是故意瞄准青少年群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基层派出所已经排查了‘夜色’KTV的后台,老板是个惯犯,三年前因贩卖零包毒品被处理过,这次一口咬定‘跳跳糖’是从一个‘外地供货’手里拿的,只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其他信息一概不招。”
程野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刀疤那边还没突破,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这背后肯定是同一个贩毒网络!”
他想起案宗里那枚刻着复杂纹路的徽章,“说不定这女的和刀疤背后的大鱼有关联。”
方谨呈拿起一袋“跳跳糖”,指尖摩挲着包装上的卡通图案,眼神冷冽:“传统跨境贩毒多是粉末或晶体,这种伪装成零食的新型毒品,运输和分销更隐蔽,目标群体也更危险。”
他抬头看向众人,“郑执,你带技术队立刻逆向追查‘跳跳糖’的生产源头,重点排查边境线上的小型加工厂;”
“李复,你继续突审KTV老板,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问出联系方式和交易规律。”
“程野,你带人走访全市中小学周边的小卖部和网吧,全面收缴这类伪装毒品,不能让它再流入市场。”
“是!”三人齐声应道,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方谨呈突然开口,目光落在那袋粉色颗粒上,“让技术队对比一下‘跳跳糖’的成分,和三年前那起未破的跨境贩毒案中收缴的毒品残留,有没有关联。”
“是。”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方谨呈独自留在原地,拿起那枚从刀疤身上搜出的徽章照片,和“跳跳糖”的包装放在一起。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KTV老板王三被铐在铁椅上,头垂得低低的,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李复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指尖将一份尿检报告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三个孩子,最小的才十六岁,过量服用后已经进了ICU,能不能醒过来还不一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卖的不是‘零食’,是要命的毒品,包庇供货方,够你判无期了。”
王三浑身一颤,喉结滚动着,却依旧嘴硬:“警官,我真不知道那是毒品,就是个外地女人找上门,说这是新款‘网红零食’,让我帮忙代卖,我就是想赚点小钱……”
“赚小钱?”李复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三年前你因贩卖零包毒品被判缓刑,缓刑期刚过就重操旧业,还敢说不知道是毒品?”
王三突然双腿一软,铁镣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警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猛地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凉的桌面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孩子才刚上小学,不能没有爹啊!求你们从轻发落,我什么都愿意说!”
李复俯身逼近王三,“那女人给你供货多久了?交易地点在哪?联系方式是什么?”
“她……她叫阿月!”王三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真不知道她真名是什么!第一次见她是三个月前,她主动找到KTV,说有‘好卖的货’,利润给我对半分。”
他使劲摇头,脸上满是恐惧,“她每次都戴口罩和帽子,只露一双眼睛,说话声音细细的,听不出来是哪里口音,我连她高矮胖瘦都记不清!”——
作者有话说:出现新人物菲奥娜~大家猜猜她是什么身份呢?
下面我将供上我的都市言情预收:
《荣华》导演x投资方
破镜重圆,阶级跨越,娱乐圈。
笙岚(lan)出生在江西边陲小城,她只想考出大山,奈何命运弄人,县里唯一的高中有名无实。
有年跟朋友远赴广东务工,不久与梁关相爱,一场大雪,世事变迁,死了很多人,梁关也不知何去何从。
很多很多年以后的酒会鎏金灯下,导演笙岚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举着香槟与人寒暄。
转身时,撞进一双深邃眼眸——
梁关坐在贵宾席,腕间名表折射冷光,身边簇拥着奉承者。
“笙导,久仰。”梁关起身,语气疏离如冰。
笙岚指尖泛白,当年大雪他不告而别,如今他是翻手为云的资方,她是挣扎求存的导演。
“梁总抬爱。”她举杯,眼底翻涌着坚韧,“不知梁总愿不愿投资,一个关于背叛与救赎的故事?”
《春天终会到来》主持人x特种兵
军旅,撤侨,青梅竹马。
“我的职业能为他做些什么?”
秦栖最后一次主持节目,有观众问她为什么离开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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