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选谁 “你选他,还是选我?”……
以及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砰!砰!砰!”
在刚才的混乱之中, 谁也没注意到,跟在最后原本也一起来给梨芙布置惊喜的陆思桐,竟被陆祈怀反手关门时, 关在了外面。
“搞什么呀!哥!”陆思桐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又急又恼,“我跟我妈又不是一伙儿的!你把我关外面算怎么回事?!陆祈怀!开门!!!”
陆祈怀站在客厅吊灯下那片光晕边缘里,影子投在墙上, 孤直而僵硬。
屋内,呼吸凝滞。
照理说, 此情此景下,最该感到难堪, 无地自容的人,无疑是梨芙。
可现实却是,一旁的骆言舒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掘地三尺, 钻进去消失, 拜土地公为师。
但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而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在你做出任何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的举动时,只要不触及法律底线,都会不问缘由,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的人。
于是,在陆祈怀僵立当场,瞳孔地震的下一秒, 骆言舒反应极快地“啪”一声又按灭了客厅主灯,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接着,骆言舒一个箭步横跨过来,严严实实挡在陆祈怀和沙发之间, 声音又快又急:“等等!你先别激动!这肯定有什么误会!天大的误会!”
“没有误会。”
开口的是梨芙,她的声音在昏暗里异常清晰平静。
她推开身前的霍弋沉,从他怀中脱离,站直身子,打开了灯,还顺手将揉皱的毛衫下摆抻平。然后,她抬脚,朝着陆祈怀的方向走。
脚刚沾地,腰间便是一紧。
霍弋沉的手臂横过来,将她往后一带。然后,他旁若无人地弯下腰,从沙发边的地毯上捡起那双被踢落的米色拖鞋,单膝抵着地毯,一手握住她微凉的脚踝,替她把鞋套了回去。
梨芙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拖鞋的绒面贴着脚心,微微的暖。
她没说话,伸出手一根根掰开霍弋沉环在她腰侧的手指,转身,继续朝陆祈怀走去。
陆祈怀注视着她。
“祈怀。”
她在离陆祈怀半步的位置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却诚恳,像一片雪花落在他肩头,再被晚霞暖化。
“对不起。”
骆言舒立刻往前凑了凑,试图隔开两人的视线,绞尽脑汁地打圆场:“你看!芙芙都道歉了!她一定有苦衷!很大的苦衷!”
说着,骆言舒锐利的目光剜向沙发边那个从容不迫的“始作俑者”。
霍弋沉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正面迎向陆祈怀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陆祈怀的眼底是一片剧烈风暴前的死寂,他垂眼看着梨芙,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梨芙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刚才。”
骆言舒在一旁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一脸“姐你真是我亲姐,这种时候能不能别这么实诚,先否认啊!”的绝望表情,拼命朝梨芙使眼色,眼角都快抽筋了。
骆言舒又转向陆祈怀:“芙芙肯定有难言之隐!你先冷静,听她解释……”
“没有苦衷,没有原因。”
梨芙再次打断骆言舒,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对陆祈怀的另一种侮辱,她心里只剩自责。
骆言舒彻底放弃挣扎,她默默后退一步,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冰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刺骨的液体滑入喉咙,她真想两眼一闭当场晕过去,让这一夜像翻书一样,“唰”地一声直接翻篇。
门外,陆思桐还在坚持不懈地敲门。
“陆祈怀!你在里面干嘛呢!赶紧给我打开!”
陆祈怀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含着某种破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决心。
他看着梨芙,声音发涩,近乎自虐般地说:“我原谅你。”
“原谅我?”梨芙缓慢地眨动眼睫,她没想过要陆祈怀原谅。她直直望进陆祈怀眼里,窥探他强行摁压着的恨意。
陆祈怀避开她的视线,绕过她身旁,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濒临断裂的骇人气势,径直走向始终静立在一旁的霍弋沉。
梨芙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
就听见,“砰!”
一声闷响,干脆利落,陆祈怀的拳头结实狠戾地落在霍弋沉的下颌骨上。
霍弋沉没有闪避,没有后卸力道,硬生生受了这一击,惯性使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一丝猩红立刻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陆祈怀上前拽住霍弋沉的衣领,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都是你的错。”
话音未落,第二拳已携着风声,呼啸而至。
“知三当三。”陆祈怀盯着他,一字一顿,“霍弋沉,你真体面。”
霍弋沉直视他,淡漠地抬手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低低地冷笑了一声,眼神挑衅而冰冷:“打啊,我让你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引信。
陆祈怀那第三个凝聚了全部怒火的拳头,以更不留余地的力道挥出,直冲霍弋沉的面门……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碰到皮肉的前一瞬。
一道纤瘦的身影倏然扑了过来。
她踮起脚,手臂用力环住了霍弋沉的脖颈和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霍弋沉眼尾极细微地弯了一下,没有半分犹豫,配合着她的身高,顺从地俯低了身体,让她能用整个背脊和手臂,将自己包裹着。
梨芙背对着陆祈怀,抱着霍弋沉,没有说话。
空气死寂,陆祈怀那记挥空的拳头,凝固在半空中,血脉跳动。
“诶!诶!诶!别打到芙芙了!”骆言舒吓得差点被水呛到,尖叫着冲上前,想也没想就张开双臂护在梨芙身后,虽然她心里清楚,陆祈怀再生气,也绝不可能将拳头落在梨芙身上。
陆祈怀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仍和霍弋沉相拥,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的梨芙,眼底那最后一点强撑的光,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尘。
“你选我,还是选他。”陆祈怀问,声音干涸。
梨芙松开了环着霍弋沉的手,她侧头看了一眼霍弋沉嘴角那抹又溢出的血,抬起手,用手背不算轻柔地替他蹭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面对陆祈怀。
“祈怀,对不起。”她直视着陆祈怀,语气里是近乎残酷的诚恳,“你不该原谅我。有些事,不值得被原谅。”
陆祈怀脸上激烈的表情忽然褪去了,他异常平静,还莫名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微笑。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芙芙,你选我,还是选他?”
“我们的婚礼可以照常举行。芙芙,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看见。”
梨芙望着陆祈怀眼中那诡异的温和与平静,背脊升起一丝凉意。
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祈怀了。
那温和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空洞到即将碎裂的冰面。
霍弋沉上前一步,将梨芙不动声色地挡在自己身后,目光对上陆祈怀:“陆祈怀,我们之间的事,我们单独解决。出去说,不要为难她。”
陆祈怀发出一声嗤笑:“你怕了?怕听到她的答案?”
霍弋沉神色未变,语气笃定:“她不会选你。”
“是吗?”陆祈怀的目光绕过霍弋沉,再次投向梨芙。
梨芙垂着眼睫,没有回答。
霍弋沉侧过身,对身后的梨芙低声道:“你不需要为这个决定承担任何后果。所有的后果,我来担。”
梨芙依然沉默,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她会做什么选择。
陆祈怀反常地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向玄关:“霍弋沉,下楼。”
霍弋沉侧身看向梨芙:“阿芙,不用担心。”说完,毫不犹豫地往外走 。
门被陆祈怀拉开,又“砰”地一声迅速在两人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
门外,一直蹲在地上,终于等到门开的陆思桐,还未来得及探头,就震惊地看着从梨芙家里走出来的霍弋沉:“弋沉哥?!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芙芙家里?你也是来帮我哥布置惊喜的?”
“你们要去哪儿?等等我!”
屋内。
梨芙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骆言舒在她对面坐下,手撑着下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们下去会说什么?会打起来吗?你……你真不担心?”
梨芙放下水杯,看向骆言舒,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言舒,你觉得陆祈怀……他真能释怀今晚这种事吗?”
骆言舒翻了个白眼:“废话,你是我朋友,我当然无条件站你这边!都是霍弋沉在诱惑你,不是你的主观行为,所以我觉得陆祈怀不能怪你,陆祈怀最好立刻失忆!”
梨芙犹疑地看着她:“如果……我不是你朋友呢?”
骆言舒立刻收起玩笑的表情,撇了撇嘴:“那你和霍弋沉,真是一对狗男女。”
梨芙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有道理。”
第17章 赌约 “阿芙,我输不起。”……
骆言舒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我骂你们是狗男女, 你还点头说有道理?”
梨芙无奈地耸耸肩,拿起桌上那个绿得发亮的青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言舒,我去换一套新床品,你今晚别走了,都快十点了, 就在这儿住吧。”
“哎,不行不行, ”骆言舒连忙摆手,“我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还在家里, 今晚必须回去取。芙芙,我真的得走了。”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确实不早了。
“嗯……那我送你下去。”梨芙放下只咬了一口的苹果,取下挂在玄关衣架上的外套, “走吧。”
“你……”骆言舒迟疑了一下, 拿起水杯像吞药般灌了一大口, 接着说,“现在下去,多半会撞上他们。”
“我知道。”梨芙挽住她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很坚定,“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什么决定?先跟我说说。”骆言舒侧头看她。
梨芙没立刻回答, 她先走出门外, 顺手想去提门边那袋待扔的垃圾,却发现地面空空如也,不知是谁已经扔掉了。
她动作顿了一瞬, 没说什么,拉着骆言舒走进了电梯。
轿厢平稳下行,四壁光洁如镜。梨芙站在靠里的位置,微垂着眼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温顺的轮廓看起来像个最听话不过的瓷娃娃。
她抬起眼,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言舒。我的答案,从始至终就没变过。”
“你……”骆言舒心里隐约猜到了那个答案,但抿了抿唇,没有说破。
到了小区门口,梨芙核对手机上的网约车车牌,笑着将骆言舒送上车:“言舒,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你也……”骆言舒看着她,最终只是轻叹一声,“算了,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吧,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车子尾灯汇入车流,渐行渐远。
斜对角清冷的街灯下,三道熟悉的身影分立两处,映入眼帘。
梨芙朝那个方向走去,陆思桐正独自站在便利店外的暖光里,小口吃着松露巧克力味的冰淇淋,鼻尖冻得有点红。
“思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梨芙走近,伸手握住陆思桐的手指,入手一片冰凉。她将思桐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搓着呵气。
陆思桐皱了皱鼻子,朝不远处努嘴:“他们不让我过去,也不让我听他们说话。”
梨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霍弋沉和陆祈怀站在五十米开外,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面容都绷得很紧,气氛凝滞。大约是顾忌着陆思桐在场,谁也没有再动手。
“思桐,”梨芙将便利店外那张空着的塑料椅子拉到陆思桐身边,“你坐这儿等一下,我过去看看。”
“诶,”陆思桐咬了下嘴唇,压低声音,“他们现在气氛怪怪的,看起来像要随时打起来……你最好别……”
梨芙抬起手,轻轻按了按陆思桐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陆思桐看着梨芙沉静的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小心点。”
“嗯。”梨芙应了一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纸巾,展开后仔细包裹在陆思桐手中那个冰淇淋的木棍上,免得化开的糖水弄脏她的手。
做完这个动作,梨芙才转过身,不疾不徐地朝不远处那两个沉默对峙的身影走去。
走近时,她听见了陆祈怀的声音,与刚才在家里那个暴怒挥拳的男人判若两人,语调是一种莫名诡异的平静。
而霍弋沉没有辩解一个字,他向陆祈怀坦言自己确实从未放下过,所以陆祈怀有任何怒火,都可以冲他来。
但他不后悔。
“你们站过来一点,”梨芙轻声开口,拢了拢自己的外套,“这里太靠街边了,车来车往的,到台阶上来吧。”
霍弋沉闻声转过身看向她:“你怎么下来了?冷不冷?”说话间,他下意识要脱下自己的外套。
梨芙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经过霍弋沉身旁,径直走向了陆祈怀。
“弋沉,”她在陆祈怀身边站定,眼睛看着霍弋沉那裂开的嘴角,“让你误解了,我很抱歉。我想告诉你,只要祈怀愿意,我依然会和他结婚。”
陆祈怀的嘴角几乎是立刻扬了起来,一种混合着胜利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划过眼底。他伸出手,紧握住了梨芙冰凉的手指,也看向霍弋沉,语气分外轻松。
“怎么样,要当伴郎吗?”
夜风陡然变得刺骨。
霍弋沉站在那里,外套还拿在手里,动作僵在半空。
风一下又一下地吹开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他眼尾的暖意,吹走他脸上极力维持的平静,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冰冷和破碎残缺的震动。
他只看梨芙,声音被风割裂了:“阿芙,你是不是疯了?”
梨芙很清醒,清醒得像生活在手术台上,一秒也不敢松懈。
她将刚才的亲吻、混乱、对峙一键清空,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温软笑意,没看霍弋沉,侧头对陆祈怀说:“祈怀,我们是不是该去试婚纱了?”
“好啊。”陆祈怀也回以同样无懈可击的温和,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沉浸在甜蜜中的准新人。
霍弋沉站在一旁,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看着他们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初,今晚的一切,都成了一场荒诞的幻觉。
可心脏深处那清晰的钝痛提醒他,不是幻觉。这场她主导的戏,她似乎……要假戏真做了。
这个认知,让他慌了。
到了试婚纱那天,梨芙从试衣间缓步走出。
一袭洁白无瑕的鱼尾缎面婚纱,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她纤细玲珑的身姿,头纱撩起,露出她清丽的面容。她站在宽大的镜前,也站在陆祈怀面前。
陆祈怀看得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接连赞叹:“好美……真希望婚礼那天快点到来。”
“我也希望。”梨芙轻声附和。
婚礼策划师在一旁与他们确认流程细节:“关于仪式上要用到的誓词与祝福语,通常建议新人各自准备一份。陆先生和梨小姐是打算亲自撰写,还是由我们这边提供模板或代笔?”
“当然是自己写,”陆祈怀立刻接口,他看了眼梨芙,又转向策划师,“这种心意,怎么能让其他人替笔。”
策划师连忙点头:“是是是,陆先生说得对,心意最重要。”
“祈怀定就好,我先去把衣服换下来。”梨芙微微颔首,随工作人员走向更衣室。
她转身的刹那,陆祈怀脸上那温存的笑意瞬间冷却,他看向策划师:“我那份,你们写。找个文笔好的,写像样点。”
策划师明显一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连连应声:“好的,陆先生,没问题,这……这也是我们分内的工作。”
一整天的试纱结束,两人都有些疲惫。而骆言舒搬家后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想邀梨芙去新家“温居”,也算散散心。
从婚纱店出来,陆祈怀便驱车将梨芙送到了骆言舒的小区楼下。
骆言舒从梨芙那里得知了她依然决定结婚的消息,心里并不算太意外,只是仍忍不住提醒:“你真的想清楚了?你和陆祈怀之间……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他真能当那晚的事完全没发生过?”
梨芙吃着骆言舒下厨做的家常菜,累得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得歇会儿。她笑了笑,回答得很干脆:“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
“那你还……”骆言舒给她盛了碗热气腾腾的百香果牛肉汤,眉头拧着,“我真的有点担心你。”
梨芙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但你说了啊,你说我和霍弋沉是狗男女。”
“啊?”骆言舒眼睛瞪圆了,“这跟我那句话有什么关系?你别绕我。”
“因为陆祈怀已经不是以前的陆祈怀了。”梨芙吹了吹汤,慢慢解释,“他现在,想报复我。”
“?!”骆言舒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汤碗里,“你知道他想报复你,你还……自投罗网?!”
“嗯。”梨芙点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我对他很愧疚。所以,他想报复我,我就要给他这个机会。”
“……”骆言舒放下勺子,无语地扶住额头,“所以你现在是……伸着脖子等他来一刀?”
“差不多吧。”梨芙顿了顿,继续说,“无论他是想在婚礼上让我难堪,还是打算用别的方式甩了我。只要这样能让他出了心里那口气,我愿意承担这个代价。而且……这和我原本的目的,也不冲突。”
“你真是……”骆言舒长长叹了口气,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有点疯。”
“不敢疯,”梨芙笑了笑,神色恢复了些许鲜活,“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吃过晚饭后,她没再多留,打车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医院食堂人声嘈杂。
梨芙匆匆扒完午饭,正准备离开,就在通往门诊楼的僻静走廊尽头,被人拦住了去路。
霍弋沉站在那里,一身挺括的深色大衣,衬得他面色更为锋利。他看着梨芙,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阿芙,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肯停?”
梨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Rebecca。”霍弋沉吐出这个名字,“陆祈怀现在和她几乎决裂,陆祈怀的父亲也跟她产生了矛盾,这是你想要的吗?”
梨芙静默了两秒,既然霍弋沉已经猜透了,再遮掩反而显得可笑。
她下颌微收,坦然承认:“是。”
“所以,”霍弋沉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你还要走到哪一步?你总不会真的要和陆祈怀去领那张证吧?”
“霍弋沉,”梨芙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残忍看着他,“在我这里,没什么事是‘总不会’发生的。我输得起。”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场她与霍弋沉的赌局,或是与陆祈怀的赌局。
只有她自己清楚,从始至终,她是在和陈蕊赌。
和那个赋予她生命,又将之弃如敝履的人在赌。
她绝不会主动揭开这层血缘关系。她在赌,赌陈蕊会比自己更怕这桩婚事成真,赌陈蕊会不得已亲手撕开这个秘密。
她要亲耳听到陈蕊说出她是谁。
这是她心底一场孤注一掷的赌约,对手是自己。
“可我输不起。”霍弋沉的呼吸近在咫尺,眼里带着从未有过,近乎示弱的紧绷,“停下来,阿芙。不要继续了,我们用别的办法,我帮你达到目的。”
“我不会停。”梨芙话音落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急匆匆朝这边走来的同事苏墨雅。
“芙芙,可算找到你了!”苏墨雅眉头紧锁,语速很快,“快,主任找你!”
“出什么事了?”梨芙神色一凛。
“唉,”苏墨雅叹气,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上周送那只虎皮鹦鹉来的女士吗?她要起诉我们,说是医疗事故导致宠物死亡。”
梨芙依然平静,每一项操作她都严格按照规程,记录清晰,问心无愧,所以丝毫没慌神:“好,我这就过去。”
说完,她看了霍弋沉一眼,便跟着苏墨雅快步离开。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科室主任已经翻看过完整的手术档案和记录,同样认为责任不在医院,必须据理力争。
梨芙条理清晰地复述当时接诊和处理的每一个细节。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推开。
院方聘请的代理律师到了。
梨芙抬眼望去。
“梨医生。”霍弋沉提着一个简洁的公文包走了进来,浑身只余专业律师的冷静自持。
他拉开梨芙对面的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关于这个案子,我们来详细梳理一下细节。”
梨芙的叙述微妙地顿住了。
旁边的苏墨雅也懵了,看看霍弋沉,又看看梨芙。
“主任,能申请更换代理律师吗?”梨芙看向主任,声音不高,试探着问。
“恐怕不行,”霍弋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目光锁住她,而后起身走到她耳边说,“我初步了解过情况。起诉你的人是Rebecca的下属。所以这案子,只有我最适合接。”
第18章 承诺 “这是我的承诺。”
主任虽没听见霍弋沉刚才在梨芙耳边说了什么, 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梨芙脸上, 语气里充斥着上级的威严。
“梨医生,这是院方的安排,霍律师是处理这类医疗纠纷的专家。换人?理由是什么?你们有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她的确有,却不是与霍弋沉。
梨芙一时语塞, 她的思绪还缠绕在霍弋沉那句低语带来的冲击里。原来是陈蕊,指使下属来起诉她。多么讽刺, 陈蕊能用来攻击她的武器,到头来也不过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但这里不是清算私怨的地方, 她不能让个人纠葛影响工作,更不能让领导和同事知道这场官司背后肮脏的家庭秘辛。
她迅速整理表情,找了个最站得住脚的理由:“主任,我主要是考虑到……霍律师的收费标准, 业内闻名的贵, 我担心我个人难以负担。”
主任闻言, 紧绷的神情略微松弛,接着站起身,一边整理手边的文件一边说:“我当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只要最终鉴定责任不在我院,不是你操作违规,相关费用院里自然会统筹解决,你不用有经济压力。”
话落, 主任拿起桌上那个印着医院logo的双层透明保温杯, 拧开喝了一口,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
“梨医生, 我再强调两句。”主任的语气加重,带着最后的叮嘱与警示,“你目前停职配合调查,核心任务就是全力协助霍律师,厘清事实,妥善解决这起纠纷。这不仅关乎你个人的职业前途,也直接影响医院的声誉。切记,务必专业、严谨,不得有丝毫疏忽。”
“我明白,主任。”梨芙起身送主任,语气郑重。
苏墨雅跟着主任一起离开,经过梨芙身边时,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臂,投去一个“加油”的眼神,随后轻轻带上了厚重的会议室门。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低微的运转声。梨芙重新坐回椅子上,与长桌对面已然恢复正坐姿态的霍弋沉目光相接。
“霍律师,我们可以继续了。”梨芙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好。”霍弋沉应道,同时动作利落地开启了录音笔,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他的眼神瞬间切换成职业性的锐利,“梨医生,请从你首次接触那只虎皮鹦鹉病患开始,按时间顺序,完整、客观地复述整个诊疗过程,直至宣告死亡。我需要你回忆起所有细节,无论你认为它是否重要,都不要遗漏。”
“好。”梨芙点头,开始叙述。
接下来的时间,霍弋沉展现了顶尖律师的职业素养。他倾听时全神贯注,记录简洁迅速。每当梨芙完成一个阶段的陈述,他总能立刻切入,提出精准而关键的问题,层层深入,逻辑环环相扣。整个过程中,他的态度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仿佛他们只是初次合作的委托人与代理人。
中途,霍弋沉看了眼来电显示,向梨芙示意稍等,走到窗边简短接听。挂断后,他回到座位,看向梨芙,同步最新情况。
“对方补充了诉讼请求。核心有两点:第一,要求你本人及院方在指定的主流社交平台发布公开道歉声明;第二,主张经济赔偿,并提请相关部门吊销你的兽医执业资格。”
梨芙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如果她真有失误,这些惩罚她认,但她没有。
“现阶段我们需要固定更多证据。”霍弋沉合上电脑,站起身,“走,现在去调取并核查所有相关时间段的监控录像,重点包括你的诊室门口、内部操作区域、接诊大厅,以及鹦鹉被送来和送走的路径。”
“好。”梨芙没有异议,带着霍弋沉在医院各个相关部门奔走,申请、调取、核对时间线。等到所有初步证据汇集完毕,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我今天还需要做什么?”梨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问。
霍弋沉与她并肩走向停车场:“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走。”梨芙在车边站定,没有上车的意思。
霍弋沉刚拉开的车门又关上,他转身,靠在车边,看着她:“这件事,你打算告诉陆祈怀吗?”
“不。”梨芙回答得很干脆。
“你不希望他知道,我现在是你的代理律师。”霍弋沉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不是因为这个。”梨芙摇头,她不会刻意隐瞒这种事,“我刚才看起诉人资料的时候,注意到她的丈夫,是陆祈怀下一个摄影展的主要投资方之一。”
霍弋沉瞬间明白了:“所以,你是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到陆祈怀的事业和那个摄影展。”
“嗯。”梨芙抬眼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难道不应该这样吗?既然决定结婚,至少不该成为对方的负累。”
她心里清楚,以陆家的地位和陆祈怀在艺术圈积累的名声,即便失去这一个投资方,也有别的人愿意投资。陈蕊这样做,无非是想逼她向陆祈怀求助,露出软弱依赖的模样,好让陆祈怀看到她“利己”的一面。
可她,从来就没学会过“依赖”这两个字怎么写。
“阿芙,”霍弋沉身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外壳悄然剥落,声音里透出属于他个人的温度与关切,“我希望你再考虑一次。别选他。”
梨芙忽而笑了,笑意很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抬手,朝路过的空出租车挥了挥。
“你怎么突然这么执着了?”她问,声音散在空气里,“按理说,你该觉得我是个叛徒才对。你看,我这样普通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没有选择你。”
出租车靠边停下,霍弋沉先上前一步,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在她弯腰准备上车的瞬间,霍弋沉才开口:“你可以抛弃我,无数次。”
“为什么?你对被人抛弃上瘾?”梨芙的动作顿住,侧头看他。
“你是例外,这是我对你的承诺。”霍弋沉的手始终挡在车门边框上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承诺?梨芙咀嚼着这两个字,没有追问。
她坐进车里,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和霍弋沉的视线,对司机报出公寓地址。
车子驶入流动的红色灯河。
梨芙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霍弋沉最后那句话。
她是一个自幼便被“抛弃”的人,如今竟拥有了“抛弃”别人的权利。这种感觉很陌生,很荒谬,让她有了一种能够掌控“选择权”的可笑错觉。
以至于出租车停稳在小区门口时,她还在出神,直到司机提醒,才恍然惊醒,扫码付了车费,匆匆下车。
她低着头,步履有些快地走进小区大门。
那辆送她回来的出租车后面,另一辆一直跟随的黑色汽车也在不远处停下。
霍弋沉推门下车,倚着车门,沉默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宇的阴影中。
霍弋沉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阿芙,明天我来接你。」
梨芙感觉到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她没有立刻查看,直到用钥匙打开家门,换上拖鞋,将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才摸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多条未读信息,扫了一眼,都来自陆祈怀。
「今天怎么一直没你消息?很忙吗?」
「芙芙,下班了吗?要不要我来接你?」
「还在忙?又值晚班了?」
「吃饭了吗?」
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柠檬冰水,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祈怀,我已经到家了。不好意思,今天手术排得满,一直没顾上看手机。」
「我在医院吃过了,你呢?」
陆祈怀的回复几乎立刻弹了出来:
「到家了就好,我也吃了。」
「那你今天很累吧?需不需要我来陪你?」
梨芙:「不用呀,你早点休息,我去洗漱了哈。晚安。」
陆祈怀:「好,晚安。」
回复完,她指尖无意识地下滑,霍弋沉那条简短的信息才跳入眼帘。
她想也没想,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不用。」
信息刚发送成功,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霍弋沉。
「我查到那只虎皮鹦鹉的原主人住在城郊,以前是散养在乡下的,上周才卖给起诉人。我们需要去实地了解它原来的生活环境,尽可能多地搜集相关证据。」
梨芙盯着屏幕,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次,她回复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拿起柔软的睡衣,走进了浴室。
楼下,一直靠在车边的霍弋沉,手机屏幕在掌中亮了一下。看到她回复的那个“好”字,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回复「晚安。」
放下手机,他没有再停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低低响起,车子如一道安静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被星空笼罩着的夜色里。
几乎就在他车尾灯转过街角的同一刻,街对面另一处树影的遮蔽下,一直静默停驻的另一辆车的车灯,悄然亮起。
陆祈怀坐在驾驶位上,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他没有吸,任由灰白的烟线在半开的车窗外袅袅上升。他的目光,先落在梨芙所在楼层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霍弋沉车子消失的街角方向。
那一眼,深邃难辨。
半晌,他将烟蒂摁熄在车载烟灰缸里,没有再看向任何一处,也发动了车子,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驶向与霍弋沉不同的方向。
第19章 锁骨 “疼。”
城郊高速上, 车窗紧闭。车内暖风低吟,有一种略显沉闷的宁静。
车子匀速行驶了半小时,两人都没开口。
梨芙的视线虚虚地落在前方无尽的灰色路面上, 神思早已飘远。
她正在脑海中想象,想象那只羽毛鲜艳的虎皮鹦鹉,在被人装入狭小笼子,送往医院的途中, 是否也曾歪着头,透过铁丝网的缝隙, 惊惶地望见过一线天空?
它那小小的心脏,有没有预感到, 自己的生命将被充作一枚冰冷的棋子,只为完成一场针对她的无声围剿,最终死在她手里?
灰色的虚影渐渐被红色代替。
前方车流开始像黏稠的血浆般凝滞,车速缓慢, 最终彻底停下, 视野所及, 是一片令人烦躁的红色尾灯海洋。
“喝点东西。”霍弋沉的声音打破沉寂。
他双手暂时离开方向盘,身体微侧,探手取过被梨芙遗忘在中央杯架旁的牛皮纸袋。
他从里面先拿出一杯热美式,插好吸管,然后放到她手边的储物格凹槽里,杯身温热。
梨芙转过头, 抬眼看他, 带着一丝不解:“热的,为什么要插吸管?”
“不烫,现在温度刚好, ”霍弋沉解释了一句,同时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方形的打包盒。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个裹着防油纸,体型颇为敦实的贝果。他小心地掀开包装纸一角,金黄酥脆的表皮和浓郁的蜂蜜肉桂奶酪内馅露了出来。
“导航显示这段路已经堵死了,”他示意了一下中控屏幕,上面道路的颜色成了绛紫色,“先吃个贝果垫一垫,中午肯定赶不上正经吃饭了。”
梨芙的视线从那个硕大的贝果上移开,下意识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后排座椅:“你呢?吃什么?”
霍弋沉拿起自己那杯冰美式,朝她晃了晃透明的杯壁:“我喝这个就行。”
“你胃不好,还空腹喝咖啡。”梨芙条件反射般地反驳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她接过霍弋沉递来的贝果,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她不由得再次打量起来。
这贝果实在大得离谱,浑圆厚实,简直是贝果届的新疆烤馕。哪家面包房会做出这种尺寸?
她撕开防油纸,用力掰下一半,饱满的内馅几乎要溢出来。她把那半个递过去,语气平淡:“我吃不完一整个。”
霍弋沉的目光未落在贝果上,而是看着她捏着食物的手指,指尖还沾着一点闪亮的蜂蜜。
“我要开车,不方便吃。”他应着,手没动,没有接过贝果的意思。
梨芙顿了一下,挑眉,语气里掺入一丝调侃:“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让我喂你?”
霍弋沉这才抬起眸子,视线与她对上。
“可以吗?”他问。车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他唇角弧度未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柔和了半分。
梨芙没回答,直接伸手,将那半块贝果不由分说地塞进他虚握的手掌里。然后,她按下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控制键。
“哗。”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像一盆清水泼醒了车内昏昏欲睡的暖意。她将手伸出窗外,迎着风,轻轻抖落指尖沾上的面包碎屑,又用纸巾擦掉沾上的一点甜腻蜂蜜。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回车内:“现在在开车吗?霍律师,你开一个我看看。”
她朝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扬了扬下巴。
霍弋沉被噎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贝果,无奈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
“看这阵势,前面估计出事故了,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看了眼导航,“如果今天来不及赶回城里,你能接受在外面住一晚吗?”
梨芙倏然抬眸,眼神里带着猝不及防的警觉:“我什么都没带。”
“你需要什么?”霍弋沉问得自然。
“我需要……”梨芙话到嘴边又顿住,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换洗的衣服,还有洗漱用品,我都准备了。”霍弋沉接话,像在陈述工作清单,但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了半秒,补充道,“嗯……包括贴身的。”
“!”梨芙倏然睁大眼睛,像只受惊的猫,“你早有预谋?”
“只是职业习惯,以防万一。”霍弋沉解释,手指缓慢地轻敲方向盘,“以前处理案子,下乡走访需要过夜的情况不少。但被堵在半路……确实不在我的计划内。”
“那你出外勤的律师费怎么算?”梨芙吸了一口咖啡,温热液体滑入喉咙,她状似随意地问,“我查过,你是按分钟计费。过夜的时间……也算在里面吗?”
“你在担心我太贵了?”霍弋沉忽然侧过脸,眼里漾开笑意。
“嗯,”梨芙点头,语气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可买不起你一夜。我也不想因为我的事,让医院负担一笔天价账单。”
霍弋沉抽出几张纸巾,叠好递过去,让她擦擦嘴角:“以我们的关系,我可以给你打折。”
“哦?”梨芙眼睛亮了一下,“几折?”
“9.9折。”他说。
“你现在这么抠门?”梨芙摇摇头,“这也能叫折扣?”
霍弋沉低笑一声,眼底有些许复杂的东西掠过:“前男友这个身份,最多只能给到9.9折。再低,就该坏了行规了。”
梨芙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没什么温度的冷笑,转过头看向窗外停滞的风景。
“不过,”霍弋沉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 ,“如果是现男友,当然免单。”
梨芙回过头,看向他。
“我还可以做你的私人法律顾问。”他补充道,目光与她相接。
“9.9折够了,”梨芙勉强地笑笑,移开视线,“我不贪心。”
话音刚落,前方停滞已久的车流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霍弋沉转回头,目视前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到他们终于抵达位于郊县的目的地,已是下午四点,比原计划足足晚了四个小时。
按照查到的地址,两人找到了那处位于田埂边的农房。房子有些旧了,门外放着两个半满的塑料水桶,木门虚掩着。
霍弋沉上前敲了敲门,院内寂静无声。
一位路过的邻居婆婆告诉他们,真是不凑巧,房主老曾昨晚进城给客户送新孵的小鹦鹉去了,今早回来时在高速上遇到连环追尾,现在人在镇上的卫生所,今天肯定是回不来了。
“原来我们堵车是因为这个……”梨芙低声感叹,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被证实了,“看来今晚真的回不去了。”
霍弋沉看了眼逐渐西斜的日头:“先就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明天一早再过来。”
“嗯……”梨芙应着,心下有些烦躁。
两人正打算转身离开,院子里原本安静的几只狗仿佛突然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猛地狂吠起来!
梨芙并不怕狗,但冲出来的这几只是体型壮硕的黑色狼犬,鬃毛竖起,眼神凶悍,低吼着直扑过来,带着强烈的攻击性。
霍弋沉想也没想,一把抓住梨芙的手腕,拉着她就往三百米外停车的方向跑!
“不能跑!”梨芙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急声道,“越跑它们越追。”
霍弋沉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只大狗已经追出院子,速度极快。
“不跑难道站着等它们咬?”
梨芙见那几只狗的状态,觉得霍弋沉判断得有几分道理,便不再迟疑,任由他拉着飞快地跑到车旁。
刚到副驾驶门边,霍弋沉一把拉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同时将车钥匙也迅速递到她手里。
“锁好门!”他急促地叮嘱了一句,随即转身。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领头的黑犬已经扑到跟前。那狗体型巨大,后腿一蹬,前爪直扑向霍弋沉的脖颈。
梨芙心脏骤停,本能地就要推门出去,车门刚推开一道缝隙,就被霍弋沉眼疾手快地反手猛地推回。
“别出来!”他隔着玻璃低喝。
梨芙在里面用力拍打,推搡车门,却纹丝不动。
眼看着那恶犬再次扑向霍弋沉,他侧身躲闪,手臂还是被利爪扫到。梨芙瞬间眼眶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又被强压下去。
霍弋沉眼角余光瞥见她的眼泪,眉头狠狠一皱。他迅速扫视地面,捡起一根粗硬的枯树枝,回身朝再次扑来的狗群挥去。
树枝没打中,但破空声和突如其来的动作总算逼得那几只狗忌惮地后撤了几步,低吼着暂时不敢上前。
在这短暂的间隙,梨芙动作利落地从副驾跨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同时用力拍打前挡风玻璃。
霍弋沉闻声回头,没有丝毫犹豫,拉开车门闪身坐进副驾。
“砰。”车门关上的瞬间,狗爪子也狠狠刮擦在金属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梨芙立刻按下全车锁,一脚油门到底,方向盘打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车子蹿出,甩开了扑上来的犬只。
后视镜里,那群黑狗又追着车狂奔了一阵,才不甘地停下,狂躁的吠叫声渐渐被抛远。
开出一段距离后,梨芙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路边刹停车子。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不由分说地拉开霍弋沉的衬衫衣领。
锁骨下方,两道清晰的爪痕,边缘渗着血珠,周围皮肤已经红肿。
她心下一沉,又迅速挽起他的衣袖。小臂上又是一道抓痕,旁边还有两个深深的圆形齿印,已经破皮。
“疼不疼?”她问,声音发紧。
“疼。”
霍弋沉本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霍弋沉垂下眼睫:“阿芙,我好疼。”
“疼就对了。”
梨芙的声音旋即恢复了冷静,甚至有点冷硬。她放下霍弋沉的衣袖,动作很轻。
第20章 扣子 “夹紧”
“嗯?”霍弋沉略显错愕地抬眼。
“疼, 说明伤到真皮层了,但神经还有反应,你还有知觉。”梨芙推开车门, “下车。”
“去哪儿?”霍弋沉问着,人已经跟着下了车。
梨芙左右张望了一下。乡镇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街道空旷冷清, 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落锁,招牌在暮色中很是寂寥。
“附近没有药店, 买不到碘伏消毒。”
她快速判断情况,目光扫视周围, 锁定了不远处一个看起来颇为破旧的公共卫生间。
那公共卫生间的白色外墙已经斑驳,门上的蓝色标识也褪了色。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弥漫进空气里的臭味。
她走回车边,从自己的随身挎包里翻出两个独立包装的备用口罩。然后拉起霍弋沉的衣角, 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到那个卫生间门口。
“低一点头。”梨芙拆开一个口罩的包装, 给自己利索地戴上, 然后踮起脚,将另一个口罩挂上他的耳朵,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捏紧金属条,“好了。”
霍弋沉从小到大,别说用,连进都没进过这样的公共卫生间。此刻, 他异常顺从, 任由她摆布,只是微微蹙着眉,忍受着隐约传来的不佳气味。
梨芙面不改色, 走到一个还算干净的洗手池边。
池边放着一块边缘已经磨损到发白的黄色肥皂,她拿起那块肥皂,拧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她将肥皂放在水流下反复搓洗。
“水太凉了,别洗。”霍弋沉上前一步,关掉水龙头,一把握住她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想用自己的掌心捂暖。
梨芙挣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重新拧开水,继续冲洗肥皂,直到把外表那层可能沾染的污垢都洗掉。
然后,她拉过霍弋沉的手腕,将那道带着齿印的伤口对准冰凉的水流,用沾满肥皂沫的手指,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
“霍少爷,条件有限,你先忍忍。”梨芙盯着那翻开的皮肉,眼神一动不动。
冰水混合着肥皂的刺激性,冲刷着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霍弋沉只是抿了抿唇,他再次拉开梨芙的手。公共卫生间里没有纸巾,他掀起自己衬衫下摆的一角,包裹住她湿冷通红的手指,仔细擦干。
接着,他自己将手腕重新伸到水流下,接过肥皂,学着梨芙刚才的动作,认真冲洗伤口。
“我自己来,”他侧头看了梨芙一眼,甚至还能扯出一点笑,“不凉,暖和。”
梨芙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发烧了?开始说胡话了?”
霍弋沉只是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冲洗持续了十五分钟,梨芙才喊停。她又用手机搜索到最近镇卫生院的地址,拉着霍弋沉赶了过去。
急诊室的医生检查过伤口,看着那明显的爪痕和齿印,皱眉问:“这是被狗咬了?还是跟狗打架了?”
霍弋沉正要开口,梨芙已经抢先一步,语气平静地陈述:“被狗单方面揍了。”
“……”霍弋沉一时语塞,莫名觉得这说法有点丢人。
梨芙没理会他微妙的表情,转而非常认真地向医生说明了伤口情况,详细描述了攻击犬只的品种、体型大小和当时的凶猛状态,还估算了体重。
医生仔细听着梨芙清晰专业的描述,两人交流顺畅。随后便安排为霍弋沉彻底清创、注射狂犬病疫苗、接种免疫球蛋白……
那只攻击的犬只体型目测超过50公斤,医生评估后认为风险较高,足足给霍弋沉注射了5支免疫球蛋白。
尽管处理还算及时,梨芙依然不放心,反复叮嘱霍弋沉明天回去后,一定要再去医院复查。
霍弋沉这次异常配合,像个最听话不过的病人,对她和医生的嘱咐都一一应下。
等所有流程走完,天已黑透。霍弋沉带梨芙去了镇上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开了两间相邻的标间。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梨芙跟在霍弋沉身后踏上旅馆陈旧的楼梯。这里一共三层,他们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以前住过?”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可能,霍弋沉怎么会住一百块一晚的地方。
霍弋沉刷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沈灼组织了露营,就在附近。昨天大雾封路,临时在这里住了一晚,我刚刚问他要的地址。”
“哦。”梨芙停在房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霍弋沉适时停下脚步:“你先休息,我把东西拿过来。”
“嗯,谢谢。”她关上门。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霍弋沉提着一个灰色的旅行袋站在门外,递给她:“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都在里面。”
梨芙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微微一滞。
“你进来吧。”她说。
霍弋沉也顿了顿,然后带上门,跟着她走进房间。
梨芙将袋子放在床上,翻开看了看。一套外穿的衣服,一套柔软的居家服,最里层还夹着一个丝绒抽绳袋。
她打开丝绒抽绳袋,里面装着叠放整齐的内衣和内裤,不是一次性的,面料崭新平整,看起来很贵。她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是她家里常用的那款内衣洗衣液的味道。
“霍弋沉……”她手指蜷缩了一下,“你不会是……买来后,自己洗过了吧?”
“嗯,”霍弋沉接得格外自然,“我手洗的,没洗干净吗?”
“……”
梨芙是极少感到尴尬的,但这一瞬,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抬眼看向霍弋沉,蓦然怔住。
霍弋沉站在床边,四壁纯白的房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眼眶周围泛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她立刻放下袋子,两步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掌心传来明显高于正常体温的温度。
“你发烧了。”她用医生的口吻说道。
霍弋沉摇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没有,我只是有点累。”
“打完狂犬病疫苗,很多人会有发热反应。”梨芙提前预料到了,在卫生院时就已经开了退烧药。她转身从柜子上拿起矿泉水,又从药盒里取出药片,“你需要把体温降下来。”
霍弋沉没有接药,他微倚靠着墙面,身形看起来比平时松懈了些,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
他看着梨芙,语气里带着发烧时特有的含糊和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那你能陪陪我吗?”
“坐下,”梨芙没什么表情,把药和水递到他手里,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把药吃了,今晚先别洗澡了。”
霍弋沉依然站着没动,眉头微蹙:“身上脏,我去换睡衣。”
“……”梨芙看着他明明已经很累,却还要讲究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陪你去。”
“嗯?”
“我怕你烧晕在房间里都没人知道。”梨芙平静地说。
“是啊,”霍弋沉低声笑了,跟着她往外走,口吻近乎温顺,“那就麻烦梨医生把我盯紧一点。”
“……”
梨芙进了他的房间,站在靠门的位置。看着他走到床边,从行李袋里取出一套深灰色的睡衣,然后……就站在她面前,开始脱外套,解衬衫的扣子。
“……”梨芙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声调僵硬,“你换好了说一声。”
“嗯。”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笑,带着气音,有些哑。
房间里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片刻后。
“换好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裹着浓浓的倦意。
梨芙转过身。霍弋沉站在她身前,睡衣松散地披着,衣襟大敞,一颗扣子也没系,露出紧实分明的薄肌。
“你不是说换好了吗!”梨芙立刻又转了回去,背对着他,耳根发热。
霍弋沉绕到她身前,微微俯身,看着她越埋越低的头,脸上透露出刻意的虚弱:“我系不了,手腕使不上力,一动就疼。”
“……”
这话倒不全是瞎编,但绝不至于连扣子都系不上。
梨芙漠然地“嗯”了一声,伸手拉住他睡衣的两片衣襟,从上往下,一颗一颗,沉默而迅速地替他系扣子。
“没力气?”她系到最后一颗时,终于抬眼,没什么情绪地反问,“那刚才解扣子,哪儿来的力气?”
“解扣子有力气是因为……”霍弋沉话说到一半。
梨芙似是预判到了他后面要接什么话,立刻打断:“别说了,你狗嘴里吐不出正经话。”
提到“狗嘴”,梨芙倏然抬眼瞪他,怨怼道:“让你以前总咬我!现世报,现在被狗咬回来了吧。”
霍弋沉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笑意却未减。
“嗯,我活该。”
梨芙见他这副样子,想再说什么,又觉得没了意思。她垂下眼,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用手指抚平他睡衣上细微的褶皱。
霍弋沉的注意力一直凝在她脸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沉静面容,看着她眼下投出小小扇形阴影的长睫。
霍弋沉心头微动,声音放得更缓:“阿芙,我就在这儿把药吃了,行吗?”
“嗯。”梨芙把药片和拧开的矿泉水瓶递给他,“多喝点水。”
“好。”霍弋沉吞下药片,喝了几大口水。他揉了揉太阳穴,倦意明显涌了上来,“我有点困了。”
梨芙朝房间里那张床扬了扬下巴:“去躺着。”
“那你呢?”霍弋沉没动,看着她,“你会走吗?”
“现在不会。”梨芙语气没什么起伏,又催了一遍,“快点,躺下。”
“好。”霍弋沉这才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梨芙走到床边,从包里拿出刚才在卫生院一并买的水银温度计,用力甩了甩,递给他:“夹在腋下。”
“你帮我,好不好?”霍弋沉转性了般,变得异常温顺,毫无平日里的攻击性,“我手抬不起来。”
梨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直接上手,解开了他睡衣最上面那颗刚系好的扣子,手探进衣襟里。微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她半握着他的手臂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将温度计伸进去,准确地夹在腋下。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但霍弋沉却认为,这个动作像梨芙在拥抱他。
“夹紧。”梨芙放下他的手臂,半伏在床边嘱咐。
“遵命。”霍弋沉配合地说。
梨芙听着他用这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乖巧的语气说话,只觉得他是真的烧糊涂了。
“困了就睡吧,”梨芙看了看手机,“时间到了我会帮你取出来。”
“阿芙,”霍弋沉撑着眼皮,目光涣散,却执拗地看着她,“你上来躺着。”
梨芙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接话,专注地看着时间。
几分钟后,时间到了。她膝盖抵在床边,再次伸手探进霍弋沉衣内,取出温度计,就着床头灯仔细查看水银柱的刻度。
“刚吃了药,没那么快退烧,明天早上再量一次。”
“你上来躺着,”霍弋沉又重复了一遍,用手拍了拍身侧的床面,“明早方便给我量体温。”
梨芙站起身,摇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你快睡,我要出去打个电话。”
“这么晚了,给谁打?”他问。
“我的未婚夫。”梨芙拿起霍弋沉的房卡,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门被关上。
“未婚夫”三个字就像这道门,结结实实地阻隔在两人之间。
霍弋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线昏黄的吸顶灯,眼前仿佛还能看见梨芙刚才说那三个字时,脸上那种平静。没有赌气,没有挑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做出选择并决心走下去的事实。
他闭上眼,试图将这三个字带来的钝痛与眩晕一同压下去,但它们早已渗入四肢百骸,比伤口的刺痛,疫苗引起的发热反应,更清晰地啃噬着神经。
原来,一道门的距离,可以这么远。
第二天清晨。
霍弋沉在昏沉与头痛中睁开眼,他微微翻身,隔着一层被子,手臂似乎触碰到了一具温软的身体轮廓。
他倏地清醒了,头也不晕了,猛地翻身坐起,看向身侧……
“弋沉,你醒了?”
旁边的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哎哟,这床太硬了,睡得我腰酸背痛……”
霍弋沉看着那张熟悉又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静默了两秒,最终只是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包含了万千复杂情绪的叹息。
“沈灼……,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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