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赌约风波 20-30

20-30

    第21章 体温 “只有我一个。”


    “我不在你床上, 谁在你床上?”


    沈灼耷拉着眼皮,睡意朦胧地嘟囔了一句,一翻身, 半边被子滑落,他结实的手臂不偏不倚,直接横压在了霍弋沉的胸膛上。


    这姿势,着实有些诡异。


    霍弋沉皱眉, 将他那条不安分的手臂拎起来,轻轻放回他自己身侧, 拉起被子盖住他:“仙人跳?”


    “咳,”沈灼这下算是彻底醒了, 他撑起上半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我说弋沉,你这人能不能别随时随地都端着那副精英律师的范儿?大清早的, 说点吉利的。”


    “职业病。”霍弋沉淡淡回了三个字, 接着坐起身, 将枕头立起来靠在背后,看向陆灼,“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托梨芙的福,”沈灼下了床,绕到霍弋沉这边,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 问我方不方便过来照看你一下,怕你夜里烧高了出问题,身边没人。”


    “她给你打电话?她给你打电话?她给你打电话?”


    霍弋沉眉心微蹙, 重复了三遍,眼里透出审视的意味:“你什么时候给过她你的联系方式?”


    “我没给过啊。”沈灼被问得一愣,摸着下巴想了想,“可能……是问祈怀要的?”


    霍弋沉默了。是了,她昨晚说要和“未婚夫”通话。


    “差点忘了,”沈灼一拍脑门,环视四周,在电视柜上找到一个透明塑料长盒,从里面拿出水银温度计,递到霍弋沉眼前,“梨芙说,让你早上醒了先量个体温。”


    “嗯。”霍弋沉看着那根温度计,伸手接过,默默夹在腋下,目光瞥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沈灼叉着腰,看着好友这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弋沉,作为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梨芙跟我说你们是因为公事出差,具体什么事我虽然不清楚,但你好歹注意点分寸。”


    “她是祈怀的未婚妻,你们又……有过那么一段。这样单独在外过夜,万一传到祈怀耳朵里,祈怀会怎么想?你们兄弟还做不做了?”


    说完,沈灼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更认真了些:“而且,我看梨芙对你……也没那方面的意思了。反倒是你,弋沉,你怎么回事?这不像你啊。是不是你自己可以不要,但不能看着她跟别人好?”


    “他们不能结婚。”


    霍弋沉淡漠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取出温度计,对着光线看了一眼,水银柱稳稳停在正常刻度。


    他将温度计放回盒子里,语气决断:“我不能看着她继续消耗自己。”


    “哎,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沈灼挠挠头,一脸不解,“祈怀那个继母,反应激烈得实在夸张,天天张罗着给祈怀安排相亲对象。按说,Rebecca以前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艺术家,待人接物样样周到,怎么这次会这么失态?连陆伯伯都觉得她太无理取闹了。”


    沈灼起身走到洗漱间,拿起一次性牙刷挤上牙膏,嘴里含着泡沫,声音含糊但清晰:“不过话说回来,Rebecca毕竟只是继母。除非她能拿出什么绝对过硬的理由,否则,这婚事我敢打包票,三头牛都拦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祈怀这次是上头了。”


    霍弋沉听着沈灼的分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也起身下床,走到洗漱台另一边,开始洗漱。


    “沈灼,”他拧开水龙头,声音混在水声里,“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这话听着客气,顺道也终结了刚才的话题。


    沈灼从镜子里看了霍弋沈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刷牙的动作,洗了把脸后才开口:“你这叫什么话,兄弟说什么谢。再说了,我刚好在附近嘛,不就几十公里而已。”


    “我没说谢。”霍弋沉微一挑眉,语气平淡。


    “咳……”沈灼摇摇头,知道这人嘴硬心冷是常态,也不计较。从洗漱间出来,他换了件衣服,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包里翻找,“哎,我身份证呢?难道落车里了?我下去找找。”


    “我跟你一起。”霍弋沉看了眼时间,“走。”


    “不用,就两步路,我找找就上来。”沈灼摆摆手,揣上房卡,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刚在身后合上,沈灼脚步一顿,影子停在走廊里。


    只见梨芙正站在隔壁房间门外,背靠着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嗨?”沈灼下意识地开口,打了个自己也觉得有些突兀的招呼。


    梨芙闻声抬眸,礼貌地点了下头:“你好,早上好。”


    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有些顾虑这里的隔音,示意沈灼一起往楼梯间方向走去。


    走到楼梯转角相对僻静的地方,梨芙停下,转过身,声音放得很轻:“他退烧了吗?”


    沈灼再次停下脚步,看向梨芙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梨芙,有个问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我跟弋沉说,我是昨天晚上过来的?”


    梨芙静默了一瞬,抬眼看他:“你心里应该明白的。”


    “我是明白,你不想让他知道是你守了他一夜,”沈灼叹了口气,“但我不明白的是,你究竟想怎样?你这样周旋在祈怀和弋沉之间,说实话,作为他们共同的朋友,我有时候真替他们两个感到不值。”


    梨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默许他继续说下去,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


    “你怎么不解释?”沈灼见她这副样子,反倒说不下去了。


    “我是医生,我自然会担心病人的病情。通常接种疫苗后出现发热是常见的不良反应,而且在夜间可能会加重,所以我需要观察病人的情况。”梨芙缓缓开口,眼神静得掀不起一丝波澜,“这个解释,逻辑上很合理,也说得通。但这不是我真正的解释,所以,我不打算用这个来解释。”


    “……”沈灼被她这番绕口令似的话噎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她那人畜无害的脸,“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三个……到底在搞什么?你不要玩火自焚。”


    “沈灼,如果你认为需要告诉陆祈怀在这里发生的事,”梨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给出另一个选择,“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否认任何事实。”


    “我……”沈灼此刻真是“里外不是人”的难办。


    梨芙顿了顿,带着歉意的口吻继续说:“早上打电话打扰你休息了,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我很抱歉,也谢谢你照看他。”


    “你这又叫什么话,我跟弋沉的关系,来这一趟是应该的。”沈灼摆摆手,忽然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对了,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号码?”


    梨芙:“我在霍弋沉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的。”


    “啊?”沈灼又是一惊,眼睛睁大,“你……你还能解锁他的手机?”


    “我没有翻看别的内容。”梨芙这次倒是很快给出了解释,然后将话题拉了回来,“他退烧了吗?”


    “刚量过,不烧了。”沈灼看她这油盐不进,只关心体温的样子,肩膀一沉,“算了,算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想掺和得太深。作为旁观者,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感情不是游戏,不要玩弄人心。”


    说完,沈灼不再多言,转身朝楼下走去。


    梨芙在原地站了几秒,而后转过身,走回霍弋沉的房门前,抬手按响了门铃。


    “身份证找到了?”里面传来霍弋沉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拉开。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梨芙时,霍弋沉显然愣了一下:“找我?”


    梨芙点点头,目光快速地在他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他的气色:“烧退了吧?你身体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反应?”


    霍弋沉摇摇头:“没有其他不适。体温……还没量。”


    “嗯?”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疑惑地问,“没量体温?”


    “嗯,沈灼有事出去了,没来得及量。”霍弋沉侧过身,将门开得更大一些,声音里是病后初愈的沙哑和试探,“阿芙,你能帮我量一下吗?手还是有点使不上力……这温度计,该握哪一头啊?”


    又来这套?


    梨芙看着他眉宇间那点刻意放大的虚弱,看着他明知故问地装傻子,心里明镜似的。


    她没揭穿,也没应声,几步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根水银温度计,背对着他,勾了勾手指:“过来,坐下。”


    “来了。”霍弋沉旋即关上门,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宛如等待老师检查的小学生。


    梨芙避开他的视线,抬手三两下解开他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动作快得没有停顿。


    微凉的手指探进衣襟,没有触碰任何不必要的肌肤,精准抓住他的手臂抬起,将温度计夹好,再利落地放下手臂,替他拢了拢衣襟。


    做完这一切,梨芙才抬起眼,迎上他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你在想什么?”


    霍弋沉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却又细致入微的模样,眼神深了些:“我想每天发烧。”


    “……”梨芙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漠然,“你的阈值是不是太低了点?我给成百上千的异性量过体温,我不觉得这动作有什么特别的。”


    她省略了两个字,异性“动物”。


    “被你这样量体温,又做过你男朋友的,”霍弋沉眼尾扬起,“只有我一个。”


    “……目前是,”梨芙居然真的顺着他的话,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但以后可不好说。”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到了该取温度计的时候,梨芙再次伸手探进他的衣内。就在她的指尖刚触到温度计,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


    “可算找到了!怎么掉轮胎缝里了……”房门被猛地推开,沈灼拿着身份证兴冲冲地进来,抬眼正撞见梨芙俯身靠近霍弋沉,手还插在他睡衣里的画面。


    “我的天!”沈灼眼睛瞬间瞪大,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转过身去,声音都变了调,“世风日下!青天白日!你们……你们!”


    梨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她继续抽出温度计,握在手里,就着光线仔细查看水银柱的刻度。


    “退烧了。”她说着。


    沈灼这才捂着半张脸,极其缓慢地转回身,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语气讪讪的:“哦……是……是在量体温啊……那什么……不是刚量过吗?”


    霍弋沉:“……”


    “确认一下有没有反复。”梨芙将温度计收好放回盒子,语气淡然。


    第22章 乱麻 “客气,同喜。”


    沈灼没待多久, 便匆匆返回露营基地了。


    梨芙和霍弋沉办理好退房手续,准备再次驱车前往那位虎皮鹦鹉原主人的住址。两人刚走到车边,还没来得及上车, 便被一个中年男人叫住。


    “诶,这车不错啊。”


    那男人大约五十上下,嘴边一圈浓密的络腮胡,脸上肉乎乎的, 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透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


    “看你们这车, 还有这方向,是要往下面村子走吧?”那男人指着前方的岔路牌, 笑呵呵地问,脸上的肉随着动作颤动。


    霍弋沉没有立刻回答,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方一眼,然后身形微侧, 将选择权无声地递给了梨芙。


    梨芙很快领会了霍弋沉的意思, 视线迅速掠过对面的人。


    她看着那男人身上的炭黑色夹克外套, 发现袖口和肩头各有几处像是被什么锐利小钩子勾出的线头毛边。更关键的是,在衣服布料表面,还附着着一些极细的白色粉末状物质。


    那是鹦鹉等鸟类身上特有的羽粉。


    联想到昨天邻居提到的,房主老曾进城“送鹦鹉”……梨芙 心中有了几分判断,接着便朝霍弋沉点了点头。


    霍弋沉将目光转回那男人身上,语气平淡地回应了一个字:“是。”


    “哎哟, 那可真是太巧了!”男人一拍大腿, 笑容更盛,“我这正愁怎么回去呢!”


    “您是想搭车?”梨芙语气温和地问,“可以啊, 后座还空着。”


    “对对对!太感谢了!你真是人美心善,你们这样的好人一生平安啊!”男人不等他们多说,已经乐呵呵地拉开后座车门,有些费力地挪动略显壮实的身躯,一屁股坐了进去。


    梨芙和霍弋沉对视一眼,分别上了驾驶座和副驾驶。


    车子启动,霍弋沉透过后视镜,再次扫向后座正新奇地打量着车内饰的男人,转动方向盘,状似随意地问:“怎么称呼?”


    “曾文,叫我老曾就行了!村里人都这么叫!”曾文性格果然大大咧咧,一上车就闲不住,好奇地拨弄着车窗控制键和座椅调节钮。


    霍弋沉目视前方,一边开车,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继续问:“具体到村里什么地方?我导航。”


    曾文收回四处摸索的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地盘上的得意:“进了村,狗最多,叫得最凶的那家就是。你们到了就知道了,我养的那几只狗,鼻子灵得很,老远闻到我的味儿就要跑出来迎接。”


    “看来您驯狗很有一套。”梨芙适时接话,眉眼弯弯,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那必须的!”曾文被夸得来了兴致,“要不然,总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惦记我的鹦鹉!还有村里调皮捣蛋的小崽子,老拿树枝石子儿来招惹。我养的这些鹦鹉可不是市面上那些普通货色,金贵着呢!要是没这几只得力的大狗看家护院,我是半步都不敢轻易离开家。”


    在这样看似随意,你来我往的交谈中,霍弋沉和梨芙默契配合,基本上将这位曾文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车子终于驶到了曾文家门外,也就是昨天霍弋沉被狗围攻的地方。


    霍弋沉刚将车停稳,曾文一只脚已迈出车门,院子里倏地传来几声兴奋的犬吠,昨天那几条凶猛的黑影瞬间窜了出来。


    然而,与昨日的凶神恶煞不同,这几条大狗冲到曾文跟前,只是摇头摆尾,亲热地蹭着他的腿,发出呜呜的撒娇声,温顺得判若两“狗”。


    “你先别下车,”梨芙解开安全带,侧头对准备下车的霍弋沉低声道,“被狗咬伤过的人,短期内最好避免再次突然接近它。尤其是眼神直视或做出快速动作,都可能激发狗的防御和攻击本能。”


    霍弋沉也解开了安全带,他瞥了一眼车前方正与狗群亲昵互动的曾文,又回过头看向梨芙,眼底带着一丝促狭:“你怕我再被咬?”


    “嗯。”梨芙坦率地点头,反问,“难不成我还希望你再被咬一次?”


    霍弋沉只是笑了笑,依然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绕到梨芙这一侧,替她拉开车门,低声道:“现在狗主人在,这些狗认得主人,情绪稳定,应该不会轻易攻击外人。”


    他看着梨芙下车,却又下意识地抬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不过,你还是别靠太近了,我去跟他交涉就行。”


    “你去交涉什么?”梨芙问。


    “当然是找狗的主人赔偿医药费。”霍弋沉一边朝院门口走去,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几只狗见到陌生人靠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但在曾文的呵斥下,不情不愿地退回了院子里。


    “曾先生。”霍弋沉在院门外站定。


    “哎哟,叫我老曾就行,别这么客气!”曾文摆摆手,脸上依旧是乐呵呵的表情,“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办事啊?这村子我熟得很,无论是找人还是来玩儿,我都能带你们去。”


    霍弋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抬起手臂,将昨天被狗咬伤,此刻还贴着敷料的手腕和小臂露了出来。


    “找你。”他顿了顿,看着曾文,“昨天,在这里,被你的狗咬了。”


    曾文一听,大惊失色,声音陡然拔高:“我的狗?不可能!我的狗最通人性,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咬人!你们……你们是不是想偷偷进我院子?!”


    霍弋沉语气平稳:“你院门没关严,但我们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敲门。”


    “我……我那天走得急,可能忘了锁。”曾文气势一弱,随即又追问,“但你们敲门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们。”


    “我们来这里是想了解一些情况。”霍弋沉直视着他,“前段时间,你将一只虎皮鹦鹉卖给了一位姓王的女士,还记得吗?”


    “记得啊,”曾文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霍弋沉,“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只鹦鹉,后来死了。”霍弋沉说。


    “死了?!”曾文的嗓门又提了起来,带着几分冤屈和急切,“我当时就跟她说了!那只鹦鹉我养得久,有感情,但它状态不好,养不长!我跟她说清楚了,是她自己非要买,那么多健康的鹦鹉不买,偏挑那一只。说看着可怜要带回去好好照顾!怎么,现在死了就想赖到我头上?”


    霍弋沉敏锐地抓住关键:“为什么养不长?”


    “就是我那不懂事的狗,在院子里疯跑的时候,不小心把鸟架撞倒了,鹦鹉摔了下来。”曾文解释着,神色懊恼,“我救起来一看,蔫蔫的。我估摸着,最多也就撑个一两周。”


    “你确定,在售卖时已经将鹦鹉受伤,寿命大概率不长的情况,向买家说清楚了?”霍弋沉严谨地确认。


    “那当然!我老曾做生意最讲诚信!”曾文拍着胸脯,“那只虎皮鹦鹉是稀有品系,颜色也特别,正常市场价至少两千,我就收了150,还不够它平时吃的粮食钱!而且,我当时不放心,还特意把它送到镇上的宠物医院去看了,就诊记录、缴费单子我都留着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绝对不可能有错!”


    “曾先生,”霍弋沉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后续可能还会联系你核实一些细节。”


    “诶?等等!”曾文接过名片,低头一看,“律、律师?!”


    他脸色变了变,有些慌乱:“你不会是要告我吧?我可跟你说清楚了,那鹦鹉本来就要不行了,是她自己非要买!你们不能把这事怪到我头上啊!”


    霍弋沉摇摇头:“我们不是要向你追究鹦鹉死亡的责任,只是需要厘清事实。”


    曾文稍微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霍弋沉手臂上的纱布,又怯生生地问:“那……我家狗咬你这件事……”


    “这个嘛,”霍弋沉顿了顿,“我保留追究的权利。希望你以后务必看好自家的狗,避免再发生类似危险。”


    “诶!我肯定好好管!”曾文恼悔地跺了跺脚,转身冲着院子里那几条又开始探头探脑的大狗呵斥去了。


    梨芙一直安静地站在车边,目睹了全程。


    霍弋沉走回车旁,拉开车门让她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时,低声说了一句:“这一口,咬得值。”


    “那我要恭喜霍律师了,因祸得福,找到了关键线索。”梨芙系上安全带,眼里满是无奈地配合。


    “客气。”霍弋沉发动车,清晰地说,“同喜。”


    回程路上,两人先去了一趟曾文提到的那家宠物医院,顺利调取并确认了当时虎皮鹦鹉就诊的记录,与曾文的说法完全吻合。


    等他们终于回到遥城,已是傍晚时分,车子停在梨芙居住的小区楼下。


    霍弋沉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侧过头:“一起吃个晚饭再上去?”


    “不了,弋沉。”梨芙拿起包,推开车门,声音平静,“这两天,谢谢你了。再见。”


    霍弋沉没有挽留,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毫无留恋地走向小区大门。


    他厌倦了总是这样,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那房子明明也是他的,他大可以拿着法律文件,堂而皇之地搬回去。但他不能这么做,他不想让梨芙为了躲他而搬离。


    况且,他很清楚,梨芙如今的执拗与疏离,其中有他当年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


    电梯抵达32层,梨芙终于回到舒适的家里。


    她换上家居服,倒了杯温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陆祈怀发了条微信。


    「祈怀,今天医院事情比较多,刚到家,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你还在拍摄吗?」


    发完信息,她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


    陆祈怀:


    「芙芙,拍摄结束了,我也刚到家。」


    「你累了就早点休息,周末我们去看婚礼场地吧?」


    梨芙看着屏幕,指尖轻点:


    「好呀。那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


    陆祈怀坐在狭小的餐桌前,选了个表情包回过去:


    「摸摸头的emoji」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处。


    一股浓郁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鲜香飘来。


    陆祈怀放下手机,看着眼前刚被端上桌,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松茸汤,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好鲜,”他由衷地赞叹,抬头看向身侧正在脱隔热手套的人,笑容温和,“言舒,你手艺太好了。”


    骆言舒将手套放在一旁,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合你口味就好。”


    第23章 重要 两个人的婚礼,四个人参与……


    餐桌上空, 藤编吊灯垂落暖黄光晕,将整桌菜肴笼在柔和的光圈里。


    糖醋小排泛着琥珀色的油光,鲳鱼浸在浓稠酱汁中露出雪白腹肉, 芥兰只取最嫩的菜心翠生生地码着,汤盅里松茸沉浮,热气袅袅升腾。


    陆祈怀又舀起一勺澄澈的汤,松茸的香气随热气漫开。他抿了一口, 满足地喟叹:“言舒,我随口一句想吃家常味, 你就忙活了这么丰盛一桌。”


    他很快喝完一碗,碗底轻磕在桌面, 抬眼看向身边端坐着的人:“言舒,你也一起吃啊,怎么光看着我?”


    骆言舒接过他手边的空碗,汤勺探进瓷盅, 舀到三分之二处停下, 手指微微屈起托着碗壁, 一点没碰到碗沿。


    “比起吃饭,我更想知道……”她将碗轻置在陆祈怀面前,声音温和,“你真的要投资我们公司吗?”


    “那是当然!”圆桌另一角正埋头吃饭的许可诺抢过话头。他身形圆润,笑起来眼缝里透着精光,“陆总什么身份?说了看好我们项目要支持, 还能有假不成?”


    “许园长。”陆祈怀放下筷子, 指尖在桌沿一点,往后靠进椅背,姿态闲适, “我不是看好你们公司的项目。”


    接着,他目光转向骆言舒,眼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我是看好言舒,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投的。”


    “是、是,陆总说得对。”许可诺连忙附和,筷子不慎碰到骨碟,“叮”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我是沾了言舒的光。”


    骆言舒垂下眼,唇边浮起一抹尴尬的浅笑:“我哪儿有这么大面子?真要说,也是我沾了芙芙的光。等合作成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她。”


    “她和霍弋沉回来了?”陆祈怀问得随意,筷子尖夹起一块鱼腹肉,汁水欲滴未滴,“你打算怎么谢她?”


    “嗯?”骆言舒心口蓦地一紧,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她分不清陆祈怀是在“炸她”,还是梨芙真的和他通过气,思忖片刻,她说,“我不知道呀……芙芙没去哪儿吧?”


    不等陆祈怀接话,她迅速抬起眼,语气轻快起来,岔开话题:“当然是要送一份贵重的大礼,才够心意嘛。”


    陆祈怀似乎满意了,嘴角微扬,用下巴指了指身侧那个近一米长的丝绒面礼盒。


    “这个,就是你目前能送她的,最好的礼物。”


    白色的盒子外绑着深蓝色的缎带,在灯光下泛着深邃光泽。


    骆言舒伸手抬了抬,盒子比想象中重很多。


    饭局散后,许可诺一路躬身陪笑,将陆祈怀送进电梯,又殷切地送到楼下车旁,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视线,才摸出手机。


    “小骆,”许可诺压低声,带着几分窥破秘密的得意,“我怎么觉得……陆总对你,另有一番心思呢?”


    “老许。”电话那头,骆言舒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你能不能别恶意揣测,他是我最好朋友的未婚夫。”


    忙音响起,骆言舒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个长礼盒。缎带尾端垂落,像一道悬而未决的谜题。


    一周后。


    梨芙办完最后一道复核手续,抱着文件夹走出医院行政楼。黄昏的光斜斜切过,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过去的这些天,在连番的调查与问询中,她与霍弋沉只在会议室那张冰凉的长桌两端见过。


    两人目光偶尔相触,又即刻分开,字句全是公事公办的严谨与疏离。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和彼此呼吸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静默。


    所幸这案子证据确凿,对方主动提出和解,撤诉快得几乎仓皇。院方也乐得息事宁人,不愿多生枝节,一场风波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底。


    在正式复职的前一天,梨芙走出医院,拨通了骆言舒的号码,想约她出来散散步、聊聊天。


    “我最近……有点忙。”


    骆言舒的声音传来,带着莫名的飘忽。她此刻正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那只未曾开启的礼盒,指尖捏住缎带的一端,轻轻一扯。


    缎带滑落,盒盖露出一线缝隙,里面隐约透出柔润的珍珠光泽与细腻的白纱质地。


    骆言舒的手指顿住了,呼吸微滞:“芙芙,改天吧。等我忙完这一阵,我来找你。”


    梨芙从不喜欢勉强别人,她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迟疑与背景里过分刻意的安静,只将语调放得轻快:“好呀,那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骆言舒深吸一口气,双手探进礼盒,提起一件无比柔软,却因繁复工艺而显得异常沉重的织物。


    那是一件婚纱。


    纯白的缎面,光泽如月光坠下,还搭配着质地轻盈如雾的长头纱。


    这款式她再熟悉不过,这是梨芙试纱后选定的。简洁、典雅,没有多余缀饰。


    只是此刻握在她手中的这条,是她自己的尺寸。


    街边,梨芙将手机放入大衣口袋,顺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她独自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树叶沙沙作响,路灯次第亮起。她脚步渐缓,停在一棵枯树投下的阴影里。


    “我陪你散步。”


    霍弋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平静得不带问询。他走上前,在梨芙身侧站定。


    梨芙侧过脸,光晕模糊了她半边面容,只映亮一双沉静的眼。


    “不用。”她的拒绝简洁明了。


    “阿芙。”霍弋沉喉结微动,声音比方才软了一分,“就走一段。”


    梨芙看出他眼底有话,没再言语拒绝,只是重新迈开脚步,并固执地将那一臂的距离保持到底。


    “到下个路口红绿灯就分开。”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没什么情绪。


    霍弋沉抬眼看去,下个路口不过五十米,红色的倒计时数字正在跳动。


    但够了,他要说的话,五十米够了。


    “阿芙,你选定的婚纱,”霍弋沉声音比夜风更凉,“陆祈怀订了两条。一条给你,另一条送给了骆言舒。”


    梨芙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羊绒裙摆随着步伐规律地轻摆。她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语调毫无起伏,宛如听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


    霍弋沉的眉头无声地压低,原本下意识想伸出去拦住她的手,在身侧蜷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你该明白陆祈怀想做什么。”


    “你怎么连他买两条婚纱都知道?”梨芙忽然侧目,路灯的光点在她眼眸中碎开,那里面是纯粹的好奇。


    “这不重要。”霍弋沉的目光投向远处流动的车灯。他对这场婚礼筹备的进度,包括暗处的涌动,统统了如指掌,但他此刻不想解释消息来源,继续说,“重要的是,陆祈怀这么做,是要报复你。用你最信任的朋友,报复你。”


    “这才不重要。”梨芙在斑马线前停下,专注地望着对面信号灯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语气平淡却坚定,“重要的是,我知道言舒不会害我。”


    红色的数字归零,绿灯亮起,行人通行标志开始闪烁。


    霍弋沉猛地一步上前,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她面前那片象征着通行的绿光。夜风从他与她之间的空隙呼啸穿过,卷起他烟灰色大衣的下摆,也撩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那我呢?”霍弋沉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砺,又像是感冒未愈的沉疴,“我的感受……重不重要?”


    霓虹流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挤压着太多未能说出口的情绪。


    梨芙终于抬起眼,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钟,目光穿透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外表,试图窥探他的内心。


    “重要。”她终于开口。


    然后从霍弋沉挡着的身前绕了过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独自踏进那片流动的灰色线条里。


    她只能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在明暗交替中保持着自己的步调。


    或许有一天,当她终于能相信站在对面的人毫无保留,绝对真诚时,她会考虑停下脚步。


    可至少不是今夜。


    月色浸透的另一端,骆言舒僵立在卧室里的穿衣镜前。


    婚纱如雪瀑从她手臂垂落,缎纱拖曳在深色地板上,像一道极具诱惑力的白色镣铐。镜中的她穿着寻常的暖黄色居家毛衣,额头却冒出了细密冷汗。


    手机屏幕在寂静中陡然亮起,陆祈怀发来了信息,简短而从容:「礼物还合适吗?希望你喜欢。」


    骆言舒没有回复,她盯着那行字,沉默地收紧了手指,昂贵的缎面在她掌心无声地扭曲。


    然而,另一端不再无声。


    眼看婚礼的筹备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陈蕊终于坐不住了。


    她再次约梨芙见面,地点就定在医院附近一家咖啡馆。落地窗外是熙攘的街道,室内飘散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与低柔的音乐。


    两人对坐在靠窗的位置。梨芙用小匙缓缓搅动杯中不需要搅拌的热美式,目光掠过陈蕊精心描画过的眉眼和一丝不苟的妆发。


    梨芙忽然有些出神地想,都说人心隔肚皮,可她是从这个人肚子里生出来的,怎么却也从未真正看清过那颗心呢?


    “梨芙。”陈蕊一口咖啡未喝,“你们是兄妹!你不能跟你哥结婚!”


    第24章 目标 他想中的“奖”


    “哦。”


    梨芙只应了这么一个字, 视线转到窗外流动的人群上,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哦?”陈蕊的音调陡然拔尖,像琴弦绷断, “梨芙,你现在是在跟我高傲什么?”


    “我高傲吗?”梨芙这才转过脸,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陆太太, 你在怕什么?”


    陈蕊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脖颈上的澳白珍珠项链跟着波动。


    她用那种打量危险物品的眼神盯着梨芙:“你就那么恨我?那么想毁了我现在的一切?”


    梨芙不自觉地看着玻璃窗外熙攘的人流, 深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冷空气似乎透过玻璃渗了进来。


    “这世上, 除了你,除了我,”她的声音轻柔,“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和陆祈怀是兄妹。”


    “你……”陈蕊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脸色发白。


    “你不说, 我不说, ”梨芙截断她的话,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残酷的透彻,“你就能维持你的体面,你的完美家庭。对我视而不见,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你应该很擅长啊?你能做到的, 你很快就会看着我成为你的……儿媳妇。”


    梨芙说着, 细长的手指握住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像箭手一般刺过去。


    “陆太太。或许将来,我和你儿子,还会有一个孩子……一个叫你奶奶的孩子。”


    “你闭嘴!”陈蕊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向后一缩,肩膀剧烈颤抖,连带着手肘撞上了桌沿。


    “哐当……”


    两杯咖啡应声翻倒,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瞬间浸透了梨芙浅色的大衣下摆,晕开一大片狼狈的污渍。热气混着浓郁的苦涩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邻座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陈蕊喘着气,怔怔地看着那片污渍,又看向梨芙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永远看不清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陌生生命。


    “梨芙,”陈蕊的声音里掺进了颤抖,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她,“你怎么……怎么会长成这种人?”


    梨芙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浮起一层故作忧愁的薄雾:“我啊,生来就是这么不体面。可你呢?要我离开你儿子,你怎么就只想空手套白狼?好歹也该……给张银行卡吧?”


    梨芙刻意停顿,让“你儿子”三个字在空气里重重落下,再慢悠悠地接着说:“在你心里,你儿子值多少钱呢?”


    人潮渐散的咖啡馆里,她们的对峙声变得异常清晰。


    “你要多少钱?”陈蕊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反而松懈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能用钱解决的事,对她而言从来都不算事。她重新端起那副优雅的架子,眼底掠过一丝轻视,“想要钱,你早该直说。”


    钱。梨芙看着她这副姿态,心口如被熨斗碾过,滋滋冒烟。


    对陈蕊而言,钱是那么轻易就能给出的东西。可这么多年,哪怕一分,她都没有给过。哪怕只是假装打听一下被她抛弃的女儿是否还活着,她都没有做过。


    梨芙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表情一点点僵硬,指尖死死抵住冰冷的咖啡杯壁,用力到骨节分明。


    “一个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潮湿。


    “什么?”陈蕊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梨芙,你也太贪心了。”


    贪心。


    梨芙垂下眼,看着桌面上已经凉透的褐色污渍。即便她真有贪念,贪的也从来不会是心。


    她往后推开椅子起身,木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陆太太,既然你觉得你儿子不值这个价,那就……婚礼上见吧。婚礼那天,我会给你敬茶。”


    陈蕊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梨芙已经转过身,背影挺得笔直,径直走出了咖啡馆的门。


    室外冷风扑面。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拐过第一个街角,然后是第二个。直到确认自己彻底脱离陈蕊可能投来的视线范围,她才猛地顿住。


    面前是一个社区垃圾站,绿色、红色、黄色、蓝色的大型塑料垃圾桶整齐排列,散发着复杂的气味。


    梨芙就站在这片色彩突兀的背景前,低下头。


    灰色的水泥地,在她双脚之间,晕开一小片深灰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地上,迅速洇开,一滴接着一滴,穿透了她。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她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早在心里做过选择,在无数个被抛弃的夜晚,她早已选好了路。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不会停下。


    时间被无形的手推着,眨眼就到了婚礼前夕。


    陆家印制精美的请柬早已发遍该发的圈子。然后,恰到好处地,陈蕊“病”了,住进了私立医院顶层的VIP病房。


    前去探病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也包括霍弋沉。


    他去的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病房,暖洋洋的。


    陈蕊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用银匙小口吃着特制的营养餐,气色看不出半分病容。陆思桐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捧着iPad。


    陆家对外说陈蕊是突发性昏厥,可没人亲眼见过她倒下。即便如此,陆阙仍是一有空就从公司赶来医院陪着。


    霍弋沉一身挺括的深色正装,手里提着价值不菲的滋补礼盒,显然是刚从庭上下来。他敲了敲门,走进这间满是阳光和消毒水气味的房间。


    陆思桐在iPad屏幕上轻点一下,暂停了正在播放的偶像剧,抬眸看过来:“弋沉哥,你怎么来了?”


    霍家与陆家是世交,即便霍昔与陈蕊早已老死不相往来,可霍愈潋与陆阙,依然稳稳地维系着两大家族的关系与资源。


    但说到底,霍弋沉与陆家的走动并不算密切。若不是沈灼从中牵线,他与陆祈怀大约也不会成为同一个圈子里的“朋友”。因此,他会亲自来探望“称病”的陈蕊,着实让陆思桐感到意外。


    “听说Rebecca住院了,我来探望。”霍弋沉将礼盒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转向陆思桐,语气平常,“思桐,打算什么时候回英国?”


    陈蕊自上次在梨芙住处撞见霍弋沉后,便对他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疏冷。此刻也只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给予更多客套。


    陆思桐撇撇嘴:“怎么也要下周参加完我哥和芙芙的婚礼再走呀。”


    霍弋沉眉梢微动:“听说你要做伴娘?”


    “是啊!”陆思桐声音里透出些雀跃。一旁的陈蕊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那阴郁的神情,倒比刚才更像真的病了。


    “怎么会是你?”霍弋沉问得直接,“骆言舒呢?她最好的朋友,怎么不当这个伴娘?”


    “那我可不知道,”陆思桐耸耸肩,“好像是言舒姐临时有重要的工作,抽不开身吧。”


    霍弋沉默然颔首,没再追问。他走到病床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看向陆思桐:“思桐,能麻烦你帮我去楼下买张彩票吗?”


    “彩票?”陆思桐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语气带了点被指使的不快,“弋沉哥,你是想让我回避一下吧?”


    “思桐越来越会看眼色了。”霍弋沉语气平淡。


    陆思桐听得出这不是夸奖。她瞥了一眼陈蕊,陈蕊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是一个默许的信号。她这才拎起包,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时,却突然回头,眼神里闪过狡黠。


    “弋沉哥,那彩票……要是中了奖,算谁的?”


    “算你的。”霍弋沉几乎没有思考,回答得干脆利落。


    “真的?”陆思桐眨了眨眼,故意追问,“无论中了多少钱,都全部一分不少算我的?”


    霍弋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漠然地点了点头:“这不是我想中的‘奖’。你放心,我不跟你抢。”


    “嗯?那好吧。”陆思桐没太细究他话里那点微妙的意味,接着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合拢,将走廊的人声与脚步声隔绝在外。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阳光依旧不知疲倦地从巨大的落地窗涌入,过于充沛,过于明亮,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通透,几乎晃眼。每一粒浮尘和每一个人的心思都在光柱里清晰可见,无所遁形。


    霍弋沉坐在那片阳光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是一个放低姿态的姿势。


    “Rebecca,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陈蕊刚拿起玻璃水杯的手,在空中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水面晃了晃,映出她忽然收缩的瞳孔。


    “我们目标一致。”霍弋沉补充道,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确认。


    “什么目标?”


    陈蕊放下水杯,玻璃底与桌面一磕。她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下了床。身上是质地上乘的褐色真丝套装,头发打理得极为细致,脸上更寻不出半分病容。她走到窗边,逆光站着,背影挺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霍弋沉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那片光里。他抬起眼,对上陈蕊戒备的目光,一字一句,将那个两人心知肚明的目的抛了出来。


    “破坏婚礼。”


    第25章 婚礼 “阿芙,晚安,婚礼见。”……


    “你为什么要破坏婚礼?”


    陈蕊细弯的眉毛耸起, 似精心描画的两座山峰陡然裂开。


    “Rebecca,”霍弋沉回视她,眼底没有迂回, 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我和你的原因,一样。”


    “一样?”陈蕊的声音惊疑,攥着被单的指节突起, “你难道知道什么…… 这不可能。”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那霍昔……”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霍弋沉截断她的话, 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病房墙壁上投下一道沉沉的阴影,“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空气被冻住。这世上知晓那段隐秘血缘的人, 又多了一个。


    “就算你有你的理由,”陈蕊挺直了背,“破坏这场婚礼,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霍弋沉不准备吐露半分真心,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以律师的严肃口吻说:“作为一名律师, 我想阻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触碰法律与道德的底线。”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眼下,陈蕊已经无路可走。除了亲手撕开与梨芙的关系,她还能如何阻止这场荒诞的结合?但霍弋沉的提议,犹如黑暗中突然抛来的一根绳索,能替她解决这个难题。


    只是, 她眼底的疑虑并未消散。霍弋沉的理由, 她一个字也不信。


    “我们可以合作。”陈蕊刻意咬重“合作”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昂贵的补品,“前提是, 梨芙不能和陆祈怀在一起,也绝不能和你在一起。”


    霍弋沉仿佛没听见这句冰冷的警告,径直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他侧过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寂静里。


    “Rebecca,我想问你,直到最后一刻……你会不会愿意舍弃手里的东西,去阻止这场婚礼?”


    陈蕊猝然一怔。


    她没想到,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会是霍弋沉,而不是梨芙。


    自己会不会说出真相?说出来,等于亲手终结了婚姻、家庭、体面与一切。可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与继子结婚,余生每分每秒都活在地狱般的煎熬里?


    “不会,如果你不采取行动阻止婚礼,那我什么都不会做的。”陈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她不信梨芙能演一辈子。那孩子的性格,她多少知道,骄傲、倔强、骨子里藏着不肯妥协的火焰。她赌,赌梨芙终会亲手撕毁这场荒唐的戏码。


    霍弋沉面色无澜,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压根不指望陈蕊真会为了梨芙放弃什么。


    更残酷地说,但凡陈蕊对梨芙还有一丝作为母亲的爱怜,都会不惜一切阻止婚礼。可就连他这个外人都能看清,陈蕊看向梨芙的眼神里,没有爱,只有审视、戒备,那是在看一个甩不掉的沉重包袱。


    “婚礼,我会准时到场。”霍弋沉说完,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闭合的门缝后。


    这是一场除了陈蕊与霍弋沉之外,备受“祝福”的婚礼。


    婚礼前三天,梨芙照常上班。


    休息的时间,她则按部就班地与陆祈怀见面。选定捧花,确认菜单,核对流程……


    关于别的,比如那两条款式相同,尺码各异的婚纱,梨芙一字未提。陆祈怀也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沉默。


    只有骆言舒,一直“忙着”,再没出现过。


    晚上,陆祈怀带梨芙去了一家熟悉的餐厅。


    灯光落在彼此脸上,却照不出丝毫新人的喜气。两人相对而坐,平静得就像在进行一场例行公事的商务餐叙。


    服务生端上焗蜗牛,银制的小钳与瓷盘轻轻相碰,发出泠泠脆响。


    梨芙刚想说点什么,陆祈怀放下白葡萄酒杯,接了个电话。


    “哦?”陆祈怀只应了这么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对面。


    梨芙正专注地用细叉取出蜗牛肉,动作不疾不徐。


    “芙芙,”陆祈怀视线落在她脸上,“你选的芙蕖捧花,运输途中花材受损,做不了了。婚礼策划问,能不能换别的?”


    梨芙轻点着头,唇间的声音还未发出,陆祈怀的眉头却先蹙起,对着电话那端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平日罕见的,近乎刻意的责备。


    “现在才说?芙蕖是荷花,芙芙选它,寓意我们的感情百年好‘荷’,这能随便换吗?”


    陆祈怀对着电话发了一通脾气,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让团队找遍整座城,也必须找来合适的芙蕖。”


    这与那个对琐事漫不经心,总是温和带笑的陆祈怀,判若两人。


    “祈怀,你别生气。”梨芙将双臂托在桌沿,声音柔软地安抚他,“捧花用什么花都行,重要的是和谁结婚,不是吗?”


    陆祈怀握着手机的指节顿时收紧。


    静了几秒,他勉强压下那股无名火,似乎又没完全放下,转而问道:“芙芙,现在他们能找到的高级花材只有黑百合。这个,也行吗?”


    黑百合是诅咒之花,寓意复仇。没人会把它做成手捧花,让新娘握在手中。


    梨芙与陆祈怀之间那层薄而脆的玻璃纸,至此已近乎透明。就像缩在壳中的蜗牛,总会被人挑出来,没有一种情绪能真正藏得住。


    梨芙不做那个先伸手的人,她依然弯着唇角,眼神温柔:“当然可以呀,别说是黑百合,就算是在路边捡一根枯枝、一片落叶,甚至……一根死去的小草,都行。”


    听着梨芙轻松的语调,陆祈怀突然挂断了电话,没有给策划师任何回应。


    他看着梨芙含笑的眼,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精心描画过的温柔模样,又抛出一句:“那我让霍弋沉来当伴郎,也行?”


    “行啊。”梨芙舀起一勺龙虾清汤,送入口中,神色未变,“伴郎是谁都可以。我只在乎,新郎是你,就行。”


    陆祈怀被这话生生噎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真是这么想?”


    梨芙抬起眼睫,望向他,点了点头:“嗯。”


    直到晚餐结束,陆祈怀没再找到新的话题。沉默在精致的菜肴间蔓延,只有餐具偶尔的轻响。


    到小区楼下时,梨芙推开车门,转身微笑道:“婚礼见。”


    陆祈怀跟着下车,绕到她身边:“婚礼前一晚,新人最好不要见面,但我不信这些。”


    “我信。”梨芙站在车灯前,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的阴影中。


    婚礼的时针一分一秒地迫近。


    直到婚前最后一晚,梨芙拖着值完班的疲惫走出电梯。空荡的走廊尽头,自家门前竟立着一个沉默的人影,那考究的装扮在这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场景仿佛是她脑海里累出的一场幻觉。


    “阿芙。”


    霍弋沉站在那里,身上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与棕色西服,外面罩着件挺括的黑色羊绒长大衣,肩线利落。


    梨芙在距离家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包里的钥匙:“你怎么来了?”


    霍弋沉看出她没有邀请自己进门的意思,便朝她走近两步。皮鞋底敲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克制的迴响。


    “婚礼前一晚,新郎新娘最好不要见面,”他声音低沉,混着凉意,“那新娘和伴郎见一面,总可以吧?”


    梨芙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映着廊灯一点微弱而涣散的光:“你特意来,就为了说这个?”


    前一天,陆祈怀在餐厅试探过梨芙之后,没有直接联系霍弋沉,而是绕了个弯,让沈灼去问霍弋沉愿不愿意当伴郎。


    沈灼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惊,一阵推脱后,陆祈怀仍然坚持。沈灼头都大了,继续推脱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好像也认定梨芙与霍弋沉之间不清白似的。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用最寻常的语气向霍弋沉转达了这极不寻常的邀请。


    没想到,霍弋沉听完,只极其平淡地回了一个字:“好。”


    沈灼甚至再三确认:“弋沉,你听清了吗?是伴郎,不是新郎。”


    霍弋沉的回答依旧没有波澜:“婚礼,我会准时到场。”


    此刻,霍弋沉便是带着这样一层“伴郎”的身份,以及一些必须在新婚前夜说出口的话,站在了这里。


    “阿芙,我们聊聊。”他再次开口。


    “你要说什么?”梨芙浑身上下,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倦意,身体倚向墙壁,“弋沉,很晚了。我累了,想休息。你能长话短说吗?”


    “好。”霍弋沉垂下视线,看着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灰色阴影,按下想轻抚她脸颊的手后,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线比刚才低柔了些,近乎虔诚地,陈述着某种仿佛经过千次思虑,万般挣扎才得出的结论。


    “不要赌任何人的本性,阿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沉,像要凿进她心里。


    “不要渴望被爱。至少,不要把那点渴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没有人值得你为此付出代价。”


    走廊里安静极了,除了远处电梯井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行声,只余彼此胸口起伏的呼吸声。


    梨芙听完,连睫毛都未多颤动一下。


    她只问:“说完了?”


    “嗯。”


    “那,晚安。”她转过身,从包里找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侧身进入门内。


    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


    霍弋沉那句已经到了唇边的“晚安,婚礼见”,被截断在冰冷的门板之外,消散在走廊的凉意里。


    次日。


    天光破晓,婚礼这天,终于到了。


    梨芙不喜欢繁琐的婚礼流程,身为养女,她也不打算邀请养父母到场,因此在与陆祈怀商量后,直接取消了接亲环节。


    于是,清晨时分,只有一辆黑色婚车准时停在楼下。


    陆祈怀坐在后座,司机躬身拉开车门,梨芙俯身坐了进去。


    她穿着简约的白色羊毛衫,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灰色束腰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素净、清淡,甚至过分随意。


    一点看不出是要去举行婚礼,倒像是某个冬日清晨,准备去上一趟寻常的早班。


    “芙芙,我们先去酒店,化妆团队已经等在那里了。”陆祈怀吩咐司机开车,转过头对她说。


    “好。”梨芙点头。


    从今天天亮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时起,梨芙就已经明白了陈蕊的答案。心里那片最后摇曳的烛火,终于无声地熄灭了。


    也好。


    她平静到近乎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生母,宁愿眼睁睁看着她穿上婚纱,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儿媳妇”,也绝不肯说出她是谁。


    那点深藏于血脉深处的赌注,至此,被亲手掐灭。


    也好。


    婚车无声驶入酒店。


    整场婚礼被陆家重金保密,进出排查极其严密。就连媒体也不能进入,均被客气地引至特定区域休息,等待着陆家事后会给出的一份无可挑剔的通稿。


    这细致妥帖的安排,显然是为了避免梨芙的清贫家境被拿来做文章,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酒店新娘化妆间里,梨芙静坐着,任由妆发师摆布。层层叠叠的绸缎与蕾丝沉重地坠在身上,头纱如云絮堆叠,几乎遮住视线。


    她面无表情,像个精致的人偶,只在化妆师递上唇刷试色时,依言微微弯了弯唇角。


    陆祈怀则与陆阙在外厅与亲友寒暄,气氛热络。然而,本该在场的伴郎霍弋沉,却迟迟不见踪影。


    陆思桐穿着淡蓝色的伴娘纱裙,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她凑到梨芙身边,声音雀跃:“芙芙,怎么一直没看到言舒姐呀?”她歪着头,眼神清澈好奇。


    梨芙在化妆师的搀扶下站起身,她望着落地镜中那个被华服包裹的自己,轻声回答:“言舒会来的。”


    “嗯?”陆思桐眨了眨眼,又想起什么似的嘀咕,“奇怪,弋沉哥也还没到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梨芙说完,轻搭上陆思桐伸过来的手,朝化妆间门外走去。


    门刚被拉开……


    一身纯白修身旗袍,妆容一丝不苟的陈蕊,正正地立在门外。


    她背脊笔直,脖颈修长,像一株生长于幽谷的冷竹,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她的视线落在梨芙身上那袭华美却沉重的绸缎婚纱上,空气在母女目光相接的刹那,骤然降温,像干冰消散了。


    “妈,你看,”陆思桐笑脸相迎,试图活跃气氛,“芙芙今天多美啊!”


    陈蕊的目光上移,对上梨芙平静无波的眼睛,反常地开口:“很适合你。”


    梨芙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拂过裙摆面料:“谢谢陆太太。”


    “芙芙,你也该改口啦,”陆思桐笑着打趣,随即又自己纠正,“啊不对,得等拿了改口红包再改!哈哈。”


    梨芙闻言挪开视线,对陆思桐极浅地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陆思桐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继续笑道:“我也该改口了,以后是叫你姐姐呢,还是嫂子?哥哥的老婆,我该叫什么来着?”


    姐姐两个字一出口……


    陈蕊立即伸手,将陆思桐拉到自己身侧,神色紧绷:“思桐,安静些,这么大的人,还是不稳重。”


    “我哪里不稳重了嘛,我今天可是很重要的伴娘呢。”陆思桐鼓起半边腮帮子,仍不忘走过去扶住梨芙的手臂,“妈,时间快到了,我们陪芙芙去婚宴厅吧。”


    陈蕊没再说什么,目光复杂地看向梨芙和陆思桐并行的背影上。这两个女儿……连走路的背影,都如此相像。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刺入陈蕊心底,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婚宴厅内,灯光如星河,鲜花铺满了路。


    司仪沈灼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每个角落:“现在,有请新娘入场。”


    没有父亲搀扶的环节,梨芙手执那束格格不入的黑百合捧花,由陆思桐小心陪同着,径直踏上了铺着洁白地毯的台阶。


    她在沈灼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陆祈怀。


    陆思桐小心盯着脚下,终于将梨芙的手稳稳地交到陆祈怀手中,完成了伴娘的使命。


    陆祈怀握紧梨芙微凉的手指,垂眸看她。他今日格外英气,笑容温柔,就连语气都让梨芙恍然想起最初认识时的那个他。


    温和、坦然,还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真诚。


    “芙芙,辛苦你……一步步走向我。”


    梨芙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从未渗入眼底的浅笑,她轻着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谢谢你。”


    “谢谢我?”陆祈怀眉梢微动。


    “过去的一幕幕,对不起。”梨芙挽住他的手臂,转向台下满座宾朋,聚光灯打在脸上,她继续用仅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所以,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门开了。


    前方那扇梨芙刚才步入的宴会厅大门,再次缓缓向内打开了。


    宾客席间响起连绵不断的细微骚动。


    只见,门口光影交织处,竟又款款步入一位新娘。


    她穿着与台上梨芙一模一样的婚纱,裙摆曳地,头纱遮面。


    “什么情况?”


    “这是谁?”


    “一场婚礼,两位新娘?!”


    惊呼声压不住了,在宾客席中嗡嗡扩散。


    骆言舒步履平稳,穿过长长的中央通道,朝着舞台上的梨芙和陆祈怀走来。


    一步,又一步,脚步渐近,头纱下的面容渐渐清晰。


    “不对……你们看后面!”另有眼尖的宾客失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大门方向,“新郎……新郎也有两位?!”


    话音未落,另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霍弋沉穿着一身冷峻利落的黑色新郎礼服,手中握着一束洁白无瑕,亭亭玉立的芙蕖捧花。


    他也朝着舞台,看着梨芙,一步一步,沉稳地走来。


    灯光师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挑战。聚光灯迟疑着迟疑着,最终分成了两束,一束笼着台上那对新郎新娘,另一束,追随着那从门口缓缓行来的“新郎新娘”。


    第26章 选择 “阿芙,跟我走。”


    “老霍!”


    主宾席上, 陆阙猛地站起身,身体带倒了手边的香槟杯,液体哗哗浸湿桌布。


    服务生连忙上前清理, 陆阙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一动不动的霍愈潋,手指直直戳向舞台方向,嘴唇哆嗦着, 挤出的字眼都带了颤音:“你……你……你们霍家这是唱的哪一出?!”


    “啊?”霍愈潋一直埋着头,两耳不闻台上事, 眉头紧锁,正全神贯注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应付着霍昔消息轰炸带来的焦头烂额。


    远在自家花园的霍昔,人虽绝无可能到场,旺盛的好奇心却早已按耐不住:


    「开始了没?祈怀到底娶的是哪家姑娘?」


    「陈蕊今天戴了什么首饰?是不是去年拍卖会上我没抢到的那套帝王绿?」


    「人呢?说话!」


    「照片呢?!现在!立刻!拍几张新人的照片给我看看!」


    ……


    霍愈潋被催得连连叹气,几乎能想象出霍昔在屏幕那头不耐烦敲桌的模样。


    至于新娘是谁?怪了, 司仪刚才好像连新娘的名字都没正经介绍。霍愈潋心里犯嘀咕, 只觉得这场婚礼排场虽足, 但莫名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气息。


    他下意识想转头向身旁的陆阙求证,却猝然对上一张铁青的脸,以及劈头盖脸的质问。


    霍愈潋茫然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还有些涣散:“老陆,你……你这是干什么?”


    陆阙的手指兀自颤抖着,死死点向舞台中央那片混乱的中心, 脸上满是被冒犯的怒意:“你儿子!你们霍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砸我陆家的场子吗?!”


    “我儿子?”霍愈潋顺着方向看去, 倏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着新郎礼服,手持芙蕖的身影。


    霍愈潋素来是最讲究体面的人, 可此刻,他“砰”地一声将手机重重摔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也顾不得场合,朝台上厉声喝道。


    “霍弋沉!你给我下来!胡搞什么!”


    霍弋沉眼神扫来又缓慢移开,他不仅置若罔闻,反而更靠内一步,稳稳地站定在梨芙身侧,与她并肩。


    与此同时,身着同样婚纱的骆言舒,也默默上前,站到了陆祈怀的另一边。


    舞台上的场景,顿时变得荒诞至极。两对“新人”相对而立,界限模糊,身份错位。


    唯独陈蕊,反而像卸下了什么重担,闲适地靠回椅背,用精致的金色小叉,从容地叉起一片水晶盏里的粉红凤梨,送入口中,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太丢人了!丢尽我陆家的脸!”


    陆阙脸色涨红,额角青筋微现,再也无法忍受这场面,竟不管不顾地一甩手,径直朝着宴会厅出口大步流星地走去,将满座惊愕的哗然与窃语统统抛在身后。


    陆家的主心骨就这么走了。


    陈蕊则依旧保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高雅姿态,宛如一位置身事外的戏剧鉴赏家,对左右投来的惊疑、探寻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回以从容得体的浅笑,甚至优雅地端起香槟杯,轻呷了一口。


    反观台上,空气紧绷欲裂。


    沈灼站在台侧,手里的话筒举起又放下,反复数次,喉结滚动着,发不出任何能控制场面的声音。这种婚礼,让他这个话痨超E人,生平第一次感到词穷。


    陆思桐已经溜回了主宾席,在陈蕊身旁的空位坐下。她瞪圆了眼睛,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一个“靠”,随即双手托住脸颊,侧着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舞台上那戏剧性的对峙中心,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聚光灯下,四个人脸色都渐渐苍白。


    陆祈怀在霍弋沉以一身定制的新郎礼服出现时,瞳孔骤然紧缩如针,眼里那抹黑色被狠狠刺痛。


    就在前一刻,骆言舒身着同款白纱款步而来时,他刚因某种隐秘的得意而略微松开了握着梨芙的手。


    现在,目睹霍弋沉那不容错辨的宣告姿态,他几乎是本能地猛然再次抓紧梨芙的手指,力道大得让梨芙纤细的指节瞬间泛红,骨骼传来清晰的挤压痛感。


    “芙芙,”陆祈怀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侧,垂眼看着她的脸颊,“你知道霍弋沉会来?”


    梨芙手心一片湿冷,故作镇定地抬眼,迎向他质问的目光:“不是你亲自请他来当伴郎的吗?”


    “我让他当的是伴郎,不是新郎!”


    陆祈怀的语调失去了所有迂回与温文,变得生硬而直白,紧绷的弦就要崩断了。


    “那……言舒呢?”梨芙没有退缩,将问题抛回,声音如同一把锋利的小刀,不见血地划开表象,“是你,让她穿上这身婚纱,来当新娘的吗?”


    “我……”陆祈怀一时语塞,喉结滚动。


    他确实后悔了。他想要制造的是两个人争夺他一人的戏码,是让梨芙在嫉妒与不安中看清自己的心,最终倒向他的怀抱。而不是眼前这般,四人尴尬对峙,身份错乱,彻头彻尾的失控闹剧。


    霍弋沉的悍然闯入,撕碎了他预设的剧本。


    接着,梨芙用力挣开了陆祈怀紧握的手。冰凉的手指从他温热掌心抽离的刹那,一种清晰的认知坠入心底。


    她赌输了。


    在与陈蕊那场无声却惨烈的对局中,她押上了自己全部的自尊与隐痛,最终,还是输得彻底。


    她向前踏出半步,转过身,直面那一身同样洁白婚纱,神情复杂难辨的骆言舒。


    四目相对,梨芙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异常平静,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言舒,做你想做的。”


    骆言舒看着梨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深切的理解和无声的鼓励。她也轻轻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夜,骆言舒在试过那件专为自己尺码定制的婚纱,心乱如麻地拒绝了梨芙的邀约之后,她终究还是叩响了梨芙公寓的门。


    她们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对着窗外阑珊的灯火,进行了一场剥开所有伪装,直达心底的彻夜长谈。


    而此刻,霍弋沉直接无视了梨芙与骆言舒之间那短暂却深沉的眼神交流,也掠过了陆祈怀投来的冰冷刺人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动作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精准地握住了梨芙那只刚刚从陆祈怀掌心挣脱,重获自由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她脉搏下急促的轻颤。


    他稍一用力,梨芙便被拉向他身前。曳地的洁白纱裙划开一道弧线,他侧身半步,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脊,如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严严实实地将她与身后脸色骤变的陆祈怀隔绝开来。


    “阿芙,”霍弋沉低下头,看着她。眼波深沉,燃烧着火焰。


    他的手指从梨芙纤细的手腕滑下,不容拒绝地穿入她的指缝,直至十指紧密相扣,掌心相贴,传递着灼人的体温。


    “现在,”霍弋沉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背景的嘈杂,字字砸在她心坎上,“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在这里,和我举行婚礼。要么……”


    他停顿半秒,注视着梨芙微微颤动的眼睫,说出另一个选择。


    “现在就跟我走。”


    梨芙被迫抬起眼,望进他蓄着星光的眸海。那里并不平静,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担忧、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她长久以来心知肚明,刻意忽略,眼下却无法再回避的沉甸甸的情愫。


    “霍弋沉,”她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熟悉温度,那温度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的声音仍裹着一层坚硬的冰冷外壳,充满了自嘲与无力:“你为什么要搅进来?为什么……要站在我的对立面?你破坏了我的赌局。因为你,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就能赢得,太轻易了。”


    “对不起。”霍弋沉没有辩解,只是更紧地扣住她的手指,解释简短而直接,像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站在这里,陷入这种任人评判的难堪。”


    “难堪?”梨芙几乎要嗤笑出声,只是那弧度还未扬起便僵在唇角。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落在那一张张面孔上,震惊、猎奇、毫不掩饰的鄙夷,或是纯粹的看戏玩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钉在舞台中央这束过于明亮的追光下。


    “难道现在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刮玻璃,“站在这里,被所有人当作一出荒诞剧的主角观赏、打量、评判,就不算难堪了吗?”


    霍弋沉默然了。


    他没有松开那只紧握着她的手,反而将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


    那束洁白无瑕、亭亭玉立的芙蕖,在他掌中似乎也沾染了此刻的郑重。他动作轻柔地将梨芙手中的黑百合花束拿开,轻轻将芙渠花束放进她微微颤抖的左手手心。


    温热的花茎触及她冰凉的肌肤。


    然后,霍弋沉宽大而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将她纤细的手指与那束象征“百年好‘荷’”的芙蕖捧花,一同稳稳地包裹、握紧。


    “阿芙,”他再次开口,如磐石般郑重地承诺,“至少,我能陪你一起难堪。”


    霍弋沉继续重复着……


    “阿芙,跟我走。”


    “好不好?”


    第27章 选我 “民政局。”


    梨芙看着霍弋沉, 陆祈怀看着梨芙。


    时间在三人之间凝滞,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传递。


    忽然,梨芙感到自己另一只空着的手腕, 又被一股力道紧紧攥住。


    她侧目看去。


    “梨芙,”陆祈怀的声音响起,他第一次叫梨芙的全名,“如果你现在选择跟他走, 我们之间……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听到这话,梨芙哑然失笑。


    她垂下眼, 看着陆祈怀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白皙纤长, 曾温柔牵过她的手,再抬眼时,她眸中悬着一片洞悉后的凉薄。


    “祈怀,你解气了吗?这样报复我, 有让你感到痛快吗?”


    陆祈怀手上的力道, 在她通透的目光中, 一点点松了下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一直知道,你一直知道,我没办法原谅你。”


    梨芙没有再回应陆祈怀的话,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陆祈怀身侧的骆言舒,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梨芙极轻地笑了笑。


    然后, 她转过身, 手指在霍弋沉的掌心微微用力。


    “弋沉,我们走吧。”


    霍弋沉立刻会意,他毫不犹豫地弯腰, 利落地为梨芙提起那沉重繁复的婚纱裙摆。


    梨芙则像抓紧浮木一般,抓着他的手腕。两人不再理会身后的狼藉与哗然,步履平稳,肩并着肩,径直穿过长长的宴会厅通道,在无数道眼神的洗礼下,走出了那扇象征着“礼成”的大门。


    身后,台下的哗然之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几乎要掀翻屋顶。


    主宾席上,霍愈潋手掌“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盏晃动不止。手机也在掌心震动不停,屏幕上霍昔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尖锐的质问几乎要穿透屏幕,他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蕊,”霍愈潋看着对面的陈蕊,“那女孩儿到底是谁?!”


    陈蕊抬起眼,轻声回答:“她叫梨芙。”


    “梨芙……”霍愈潋满腔的怒火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像是被冰水猝然浇熄,只剩下一缕茫然的白烟。他愣住了,嘴唇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遥远,“梨芙……竟然是她……”


    “你记得她?”陈蕊问。


    “霍伯伯?霍伯伯您怎么了?” 陆思桐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晃的手臂。


    “没……没事。”霍愈潋回过神,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


    “我让人扶您去休息室歇会儿吧?”陆思桐看出他的不适,不等他回答,便招手叫来一名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侍者小心地搀扶着神情恍惚的霍愈潋,朝侧厅的贵宾室走去。


    目送霍愈潋离开,陆思桐这才转回身。没了长辈在场,她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急得一把抓住身旁陈蕊的手臂。


    “妈!这……这可怎么办啊?!婚礼……婚礼搞成这样!”


    陈蕊异常平静地拂开了女儿的手,接着端起面前的起泡酒,抿了一口:“你爸都甩手走了,我只是个继母,我能怎么办?”


    “可是……可是今天是我哥的婚礼啊!现在这样……怎么收场?”陆思桐急得快哭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混乱。


    “收行李。”陈蕊放下酒杯,吐出三个字。


    “啊?”陆思桐愣住。


    “我说,收行李。”陈蕊抬起手,镶嵌着碎钻的法式美甲不轻不重地敲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你该回英国了。赶紧收拾东西,买最近一班机票,回去好好读书。这里的事,不是你该管,也不是你能管的。”


    “我……”陆思桐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气又急,只好转过头,拼命朝台上呆若木鸡的沈灼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呐喊,“你快说点什么呀!”


    沈灼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素来见多识广,但如此离谱的事还是头一回见。他弯下腰,凑近脸色铁青的陆祈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小心翼翼地问: “祈怀……这,是不是该通知大家……散场了?”


    陆祈怀的视线终于从梨芙和霍弋沉消失的门口收回。他没有看沈灼,而是转过头,面对身旁依旧站得笔直的骆言舒:“你……愿意?”


    骆言舒神色自若,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点了点头:“我站上来了,完成了约定。只要我站在这里,你就给我们的项目投资。我做到了,也希望陆总……不要食言。”


    骆言舒顿了顿,目光坦然:“至于其他,如果你需要有人和你一起,走完这场婚礼剩下的流程,把场面圆过去……我不介意。”


    陆祈怀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你和梨芙的友情……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骆言舒立刻纠正,语气斩钉截铁,“我永远不会背叛友情。芙芙说了,在利益面前,她让我选利益。更何况,她早知道你办这场婚礼是为了报复她,而她宁愿……那个站在你身边‘配合演出’的人,是我。”


    “呵,”陆祈怀漠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荒诞,“行。那骆小姐,我们就……凑合着,把这场婚结完吧。”


    骆言舒满心满眼全是即将到账的投资款。只要能达成目的,站在这场荒唐的婚礼上当个“临时新娘”算什么?


    “OK。”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谁都没想到,这场一波三折,主角中途换人的婚礼,竟真的继续了下去。


    直到所有流程走完,仪式“圆满”结束。陆家的公关团队迅速行动,给足了到场的媒体和宾客封口费,一对一严明利害,将任何可能泄露今日混乱的风言风语,死死扼在了摇篮中。


    一切恢复平静。


    唯独陆家别墅里,乌烟瘴气。


    陆思桐正烦躁地将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这个家,这堆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让她感到窒息和无比困惑。她上上下下地翻找着落下的东西,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去了英国,就再也不回来了!


    于是,她转身跑上阁楼,决心将童年所有珍藏的日记本一并带走,彻底与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告别。她在旧木抽屉里急切翻找,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质的,与柔软日记本不同的红色小本本。


    她疑惑地抽出来,借着阁楼昏黄的灯光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倒吸一口凉气。


    她连拖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红色的证书,像一阵风般冲下楼梯。刚跑到客厅,便与从外面回来,正脱在外套的陈蕊迎面撞了个满怀。


    “哎呀!”陈蕊被撞得后退半步,眉头紧蹙,扶住额头,“你这孩子,在外面没个正形,在家里也这么横冲直撞!”


    陆思桐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慌的泪痕。她颤抖着手,将那个红色的小本本高高举到陈蕊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尖锐。


    “妈!这是什么?!你和爸爸……你们五年前就离婚了!你们早就离婚了!”


    陈蕊的目光落在那刺目的“离婚证”三个字上,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下一秒,她猛地伸手,用力抓住陆思桐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思桐!你听妈妈说,爸爸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哪样?!”陆思桐用力挣开她的手,眼泪大颗滚落,“你们没离婚吗?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日期!你们骗了我五年?!”


    “我们是离婚了,”陈蕊见无法再隐瞒,索性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强硬的安抚,“但这是为了整个家庭考虑,是为了调整你爸爸公司的股权结构做出的决定,这里面还有很多复杂的事情!你还小,你不明白!总之,你记住,爸爸妈妈是爱你的,我们一家人不会分开,我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你们为什么不复婚?!”陆思桐哭着质问。


    “婚姻关系牵扯太多利益了!”陈蕊的声音拔高,“维持现状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对你!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家!”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陆思桐重复着,笑容凄楚。忽然,她想起什么,抬头问,“哥知道吗?知道你们离婚了吗?”


    陈蕊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她几乎是立刻低喝:“祈怀不知道!思桐,你听着,这件事你必须保密!绝对、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陆思桐不懂,“连哥哥也要瞒着?”


    “尤其是,”陈蕊的声音压得极低,语调带着近乎狰狞的紧张,“你不能让梨芙知道!一个字都不准提!听到没有?!”


    一天之内,接连遭遇婚礼剧变和父母隐瞒多年的离婚真相,两记重锤将陆思桐的世界砸得粉碎。她看着母亲紧张而陌生的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倏然转身,冲回自己的卧室,“砰”一声重重甩上了门。


    另一边,梨芙被霍弋沉带离酒店时。


    霍弋沉没给她时间换下那身碍事的婚纱,便径直将她送进了副驾驶。


    洁白的裙摆堆叠着,几乎塞满了整个座位空间,蓬松的纱层摩擦出细微声响。


    “去哪儿?”梨芙在一片纯白的拥塞里抬起头,目光落在霍弋沉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打量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看不出情绪的眉眼。


    霍弋沉俯身靠近,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他拉过安全带,绕过她身前扣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民政局。”


    “等等!”梨芙心下一惊,几乎同时就去按安全带的卡扣,另一只手急切地伸向车门把手。


    霍弋沉早已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反应,在她指尖触及门把前,他的手指已先一步落在中控锁的按钮上。


    “嗒”一声响,车门彻底锁死,将她所有试图逃离的动作,都隔绝在这方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如果你连跟陆祈怀结婚都能点头,”他坐回驾驶座,双手握上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转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换成我?”


    梨芙松开拉扯车门的手,她无力地向后靠进椅背,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不是他,就非得是你?霍弋沉,婚姻在你看来,是什么可以随意替换的买卖吗?”


    “因为,”霍弋沉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整个身体向她这边倾斜、压低,距离突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较真,“Rebecca不让你跟陆祈怀在一起,也绝不让你跟我在一起。”


    梨芙瞳孔缩紧,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木质气息:“你怎么会知道?”


    霍弋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蛊惑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你要跟她唱反调,那跟我在一起,不就是最有效的选择?”


    “阿芙,选我吧。”


    第28章 回家 “你脱吧。”


    “你忘了?”梨芙抬手, 有些烦躁地摘掉了那层一直遮挡视线,象征纯洁的轻薄头纱,随手扔在后座。


    “忘了什么?”霍弋沉伸手, 指尖轻柔地替她捋顺额前几缕被头纱勾乱的发丝。


    梨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语气带着疏离的提醒:“消遣。我们最开始,不是说好了只是互相消遣的关系吗?”


    她缓慢地扇动睫毛:“怎么,霍律师突然改立深情人设了?这是一种新型的英雄主义吗?拯救一个……缺爱到不惜用婚姻做赌注的可怜女人?”


    “阿芙。”霍弋沉唤了她一声, 声音低缓。


    他原本不打算解释,高傲的自尊心让他习惯于将真实意图深藏心底。可他自己都不知道, 是从那一刻起,这场始于试探的游戏已经变质了。


    从试探她的态度, 变成了只要你肯选我,怎样都好。


    “消遣,说的从来不是你。”霍弋沉看着她,目光坦荡, “那是沈灼之前找我合作一个影视项目, 我没什么兴趣, 就说投点钱,当个消遣玩玩。但即便是消遣的投资,我也在商言商,认真对待了。”


    梨芙神色一怔,她从没想过“消遣”两个字,在霍弋沉那里竟有另一重与她完全无关的指向。


    她一时失语, 因为最初想找点“消遣”, 寻求短暂慰藉与刺激的那个人,其实是她自己。


    车厢内陷入沉默。


    窗外光影流转,映照着梨芙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


    “我想回家。”许久之后, 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此刻,外面的世界想必已乱作一团。


    霍弋沉没有多言,只是重新俯身,仔细为她系好安全带,动作沉稳:“好,我送你回家。”


    “你……”梨芙瞥了一眼他搁在中间储物格,屏幕不断闪烁震动的手机,“不用先给你家里一个交代吗?”


    霍弋沉看都没看,直接伸手将手机屏幕倒扣下去。他很清楚,霍愈潋必然已经从陈蕊或别人口中,知晓了梨芙的名字。


    但那又如何?


    “我父母很开明,他们会尊重,也会理解我的选择。”


    霍弋沉目视前方,不用看导航,方向盘一转,便驶向了那条通往她家,他闭着眼睛都能开的路。


    “哦?”梨芙侧过头,打量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意味,“开明到能理解……自己的儿子在别人的婚礼上,带走了别人的新娘?”


    “你不是别人的新娘。”霍弋沉的语气陡然加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梨芙收回视线,没有接话。


    车子平稳行驶,穿过城市熟悉的街道。在行至一片略显静谧的区域时,车窗外掠过一片样式古朴的灰褐色高墙花园。


    梨芙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高墙内,隐约可见一栋白色小楼的半边轮廓,茂密的绿色藤蔓肆意爬出墙头,一扇没有悬挂任何名牌的铁门虚掩着。


    这地方她从未来过,可眼前的景象,那灰墙、白楼、绿蔓、无名的门,却莫名勾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她心头一颤。


    “这是什么地方?”她看向身旁的霍弋沉。他在遥城出生,在遥城长大,对这里应该了如指掌。


    霍弋沉也朝右侧窗外瞥了一眼,目光在那片高墙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淡:“我不知道。”


    “嗯?”梨芙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出的失落,“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那可多了去了。”霍弋沉轻笑一声。


    梨芙没再追问,车子已经驶离那片区域,她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像一颗石子,在眼里漾开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与此同时,在那灰色高墙之内,被精心打理的花园中,冬日的阳光正暖洋洋地洒落。


    霍昔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老班章,茶香浓郁醇厚。可她脸上却没有半分品茶的闲适,反而柳眉倒竖,正怒气冲冲地低吼。


    “霍愈潋!你跑哪儿去了!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微信,你一条都不回!说话啊!婚礼到底怎么样了?!”


    刚到家的霍愈潋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闷气,胡乱扯下外套,一屁股坐在霍昔对面的藤椅上。


    茶几上那壶老班章沸着热气,茶香扑鼻。霍愈潋看也不看,端起霍昔面前那杯刚斟满,还滚烫的茶水,仰头“咕噜噜”几口灌下,烫得他眉头紧锁,鼻腔里都在往外冒烟。


    “说话啊!”霍昔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更加心急火燎,“婚礼到底怎么样了?你跟我在这儿故弄什么玄虚?!”


    “我……我……我没话可说!”霍愈潋不敢把婚礼现场那荒诞至极的一幕告诉霍昔,生怕捅了马蜂窝,只能梗着脖子装哑巴,“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你那宝贝儿子!”


    “嘿!”霍昔气极,伸手就去掐霍愈潋的胳膊,“他要是接电话,我还用得着在这儿审你?!你们父子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也想知道他那葫芦里,卖的到底是解药还是毒药!”


    说完,霍愈潋倏然站起身,躲开她的手,又气又无奈地哼了一声,转身逃也似的径直进了客厅,留下霍昔一个人对着茶壶干瞪眼。


    十余分钟后,霍弋沉的车平稳驶入梨芙所住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轻响。车子停稳,引擎熄灭,地下车库特有的阴凉和寂静包裹上来。


    梨芙看着昏暗的立柱和编号,低声说:“谢谢。我走了。”


    霍弋沉没应声,他推门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后座车门,俯身取出一个小巧的珠光色手包。然后他走回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倾身进去,替梨芙解下安全带的卡扣。


    “走吧。”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包?”梨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的随身物品应该还留在新娘化妆间,“你什么时候去拿的?”


    “你的东西,”霍弋沉答得简单,一手已经提起她身后的婚纱裙摆,防止她下车时绊倒,“我不会忘。”


    梨芙扶着冰凉的车门框,没有去搭他自然而然伸出的手,独自有些艰难地从被层层叠叠白纱塞满的座位上挪出来。昂贵的缎面摩擦过皮质座椅,发出窸窣的声响。


    “再见。”她站稳,低声说,目光落在地面自己的影子上。


    霍弋沉提着裙摆的手没放,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我们回家吧。”


    “嗯?”梨芙脚步一顿,诧异地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霍弋沉神情自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上这套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新郎礼服,从容解释:“我也得上去换身衣服。总不能……穿着这身出去见人吧?”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梨芙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于是,两人便以一种奇异而沉默的姿态,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


    霍弋沉熟练地按下“32”层的按钮,电梯平稳上行,四周光洁的金属内壁,模糊地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她一身华丽却累赘的洁白婚纱,他一身笔挺而正式的黑色礼服。抛开所有混乱的背景不谈,单看这画面,竟有种诡异的,惊心动魄的般配感。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


    站在深棕色的公寓门前,霍弋沉自然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阿芙,你先进。”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语气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


    但从法律层面讲,这的确也是他的家。


    梨芙走了进去,没有换鞋,也没有坐下,只是站着,边走边用脚后跟互相蹭着,脱掉了那双有些挤脚的银色细跟婚鞋。


    霍弋沉默默跟在她身后,弯腰捡起被她随意踢到一边,东倒西歪的高跟鞋。他仔细地将两只鞋的鞋跟对齐,然后端正地摆放在玄关鞋柜旁的空位上。


    直起身时,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鞋柜下层。那里,并排摆着三双拖鞋,一双是梨芙的;一双同样尺码的,想必是骆言舒的;还有一双深灰色,款式简约的男士棉质拖鞋,静静地躺在熟悉的位置。


    霍弋沉的眼神微微一动,一丝近乎慰藉的笑意掠过眼底。他弯腰,拿出那双属于自己的拖鞋,换下了脚上的皮鞋。


    换好鞋,他走上前,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几乎听不见。


    “我要脱衣服了。”霍弋沉在客厅中央站定,沉声说道。


    “你脱吧。”


    梨芙没有回头,抬起手指了指霍弋沉的卧室。然后径直走到自己卧室门口,却没有立即进去,只是背对着他站在门框边:“我要休息了。你走的时候,不用叫我。”


    她说完,握住黄铜色门把,正要转身进房……


    腰间忽然一紧,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从身后拢了过来。


    清冽而深邃的沉香木气息,混合着肌肤相贴的温度,如同蓄谋已久的网,侵略般地从耳后袭来。


    第29章 卧室 天亮前相拥入眠


    “放手。”梨芙依然没回头。


    她抬起手, 去掰霍弋沉紧压在自己腰侧的手指,试图撬开那牢固的桎梏。


    霍弋沉却像是故意在逗弄她,力道时卸、时收。她刚费力掰开霍弋沉一根手指, 待她去对付另一根时,先前那根又悄然收紧,重新扣回原位。


    就这样来来回回,无声地角力, 空气里弥漫着紧绷又暧昧的滞涩感。


    “你耍我呢?”梨芙终于放弃,带着薄怒, 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肌肉紧实的小臂上,发出不轻不响的一声。


    霍弋沉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笑, 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脊背传来。


    “不要光脚在地上走。”他忽然说。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揽在梨芙腰上的手,转而蹲下身。


    温热宽大的手掌先是一把握住她冰凉的脚背,带来一阵突兀的暖意, 随即手臂穿过她的腿弯, 另一只手再次圈住她的腰肢, 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


    “霍弋沉!”身体骤然悬空,梨芙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蹬了下腿,双手胡乱地抓住了他肩头的礼服面料,抓出细密的褶皱, “放我下来!”


    霍弋沉反常地顺从, 几乎是立即应道:“好。”


    梨芙紧绷的神经一松,抓着他肩膀的手也卸了力。


    然而下一秒,霍弋沉却抱着她转身, 几步跨进了他自己的卧室。


    在梨芙惊诧的抽气声还未完全冲出喉咙时,他已将她轻轻放下,放在了他的大床中央。


    “你要干嘛!”那床像长了刺,梨芙立刻从柔软的床垫上弹起来,赤脚踩在上面。骤然拔高的视角让她离天花板上的吊灯很近,光线有些刺眼。


    “下来,小心碰到头,别摔了。”霍弋沉说着,也抬脚上了床,站在她面前,俯着身扶住她的腰,“坐下。”


    “我要回我的房间。”梨芙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很坚决。


    霍弋沉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始动作。先是脱下了那件黑色新郎礼服外套,随手扔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接着,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带结,缓缓抽松、解开,然后是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第二颗纽扣……布料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梨芙的瞳孔随着他的动作一步步放大。


    随即,在梨芙越睁越圆的眼睛的注视下,霍弋沉的手指搭上了金属皮带扣。


    一阵脆响,皮带甩落在地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不准脱了!”梨芙猛地抬手,指尖抓着他的手腕,脸颊染上不知是怒还是窘的红晕,“霍弋沉,你今天脑子出问题了?”


    霍弋沉动作顿住,从善如流地把手从裤子上挪开:“好,不脱了。”


    他拉梨芙在床边坐下,平静的语气里,生出一些探讨的意味:“我在自己家里脱衣服……也不违法吧?”


    “你关上门,想怎么脱怎么脱。”梨芙别开眼,脚尖探向地板,双手提起裙摆,正要下床。


    霍弋沉手臂一伸,再次轻易地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回身前。


    这一次,他带着她一起,向后倒进蓬松柔软的枕头堆里。


    霍弋沉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抬起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伸展的手臂上。


    “你不是说想休息了吗?”他将梨芙整个身体转过来,变成两人面对面的姿势,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睡一会儿吧。”


    梨芙双手抵在两人身体之间,隔开一点距离,瞪着他:“谁要跟你睡?”


    霍弋沉轻笑,另一只手覆上她后颈细腻的皮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我帮你把婚纱换下来,你这样穿着不舒服。”


    “你怎么这么……”梨芙使力推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骂,“无耻。”


    听到她骂自己,霍弋沉的手指却顺着她脊椎的线条缓缓下滑,搭在了婚纱后背隐藏的拉链头上。他指腹微动,拉链便被轻轻向下拉开一小段,冰凉的金属齿划过肌肤。


    “我不是好色,”他声音压低,“你这样穿着真的不舒服,你不想换,就把拉链拉下来一点,缓缓气。”


    拉链停在她后背蝴蝶骨下方。


    “就到这里,”霍弋沉的手掌温热,覆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家里暖气足,不冷吧?”


    梨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床头灯暖黄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怔愣的自己。


    她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霍弋沉收紧双臂,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梨芙紧绷的身体渐渐卸下防备,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也不自觉地缓慢垂下,最终搭在了他腰上。


    “哭出来,”霍弋沉敛起了所有随性的姿态,语调陡然转低,变得异常认真,“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


    梨芙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声音闷闷的,混着不易察觉的鼻音:“我不会哭的。”


    眼泪这种事,在她成年后,就被她划入了“无用且多余”的范畴。她已经是个必须无坚不摧的大人了,示弱是奢侈品,她负担不起。


    霍弋沉的手掌在她发间揉了揉:“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说的是假话,作为惩罚,你就得哭出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梨芙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你怕自己会说假话?”霍弋沉反问,一针见血。


    “我这个人,不爱撒谎。”梨芙说得坦然。她的确不屑于撒谎,很多时候,真实的言语比精心编织的谎言更具杀伤力,也更省力。


    “那就回答我。”霍弋沉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疏冷。


    梨芙略微扬了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他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阿芙,”霍弋沉开口,问题直白得没有任何铺垫,“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微微侧身,轻压着她,但并未用力,仿佛只是想离她的答案更近一点。


    梨芙看着他,心脏像被无形的东西攥了一下,喉咙莫名哽住,指节陷入他微敞的衬衫布料,触碰到一片紧实的背脊肌理。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迅速。


    然后,她立刻避开了霍弋沉的视线,将脸重新埋回他颈窝。


    霍弋沉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


    笑容敛去的瞬间,他俯下身,贴上她的唇。


    “你说没有,就是有。”他的唇瓣在梨芙的唇上摩挲,气息温热地拂过,声音低哑而笃定,“你的话,要反着听。”


    霍弋沉温柔地吻她,鼻梁一遍遍擦过她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和温热,动作不疾不徐,满是珍视的耐心。


    梨芙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身体在霍弋沉怀里再次僵住,她只是睁着眼,呆呆地看着他,眸子里一片空茫。


    然后,她仓皇地侧过脸,避开了霍弋沉持续的亲吻,也将自己骤然紊乱的呼吸藏进了另一侧的阴影里。


    “不喜欢,我不喜欢你。”她再次强调。


    “嗯,”霍弋沉没有反驳,随后用指腹将她的脸轻转回来,又一次吻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更重,那是极浓的占有意味,“你说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梨芙皱起眉头,听着他的无赖逻辑,用虎牙在他下唇用力咬了一下,手推开他的脸,瞪着他:“那如果我说喜欢呢?”


    霍弋沉用舌尖舔过被她咬的地方,尝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眸色更深,再次深深吻住她,缠绵深入,直到她呼吸急促,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她的,气息交融。


    “那就是喜欢,很喜欢。阿芙,你很喜欢我。”他一字一句地答道。


    “你……”梨芙气得手臂一撑,将他反压在身下,手轻拍他的脸颊,“你真是律师?哪有你这种人?巧舌如簧,不辨是非,白的都能被你说成黑的。”


    霍弋沉干脆放松身体,双臂摊开,一副任她处置的模样。


    然而在她作势要起身时,霍弋沉双臂突然收紧,像铁箍般将她重新按回自己身上,紧紧贴合。


    “总之,”霍弋沉侧过身,将她拥在怀里,下颌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沉缓,“你撒谎了。”


    他抚着梨芙的背,眼里塞满了不外露的疼惜:“哭吧。在我面前,不要伪装,不用硬撑。”


    梨芙鼻尖一酸,长久以来强筑的心防,被他凿开了一道裂痕。她看着霍弋沉,眼里卷起了前所未有的细雨。


    “霍弋沉,”她声音破碎,“我真的……有点恨你。”


    “嗯,我知道。”霍弋沉心疼地看着她,指腹拭过她眼角尚未落下的湿意,“对不起。”


    她没能说出下一句话,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先是一颗颗滚落,很快就连成一线,温热地淌过鼻尖,打湿了彼此的脖颈和衣襟。


    “对不起。”霍弋沉一遍遍低喃,将她搂得更紧,“我会守着你的。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坚定不移地选择你。不会让你失去你所爱的人,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任何波折。”


    “选择我?你……你今天就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梨芙哽咽着,压抑的情绪陡然失控,拳头捶打在他肩上,“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结果!我想要她后悔!想要她亲口承认!你为什么要横插进来!”


    霍弋沉屈起一条腿,膝盖立在她身侧,紧紧抱住她,任由她发泄。他解释不了,也无法解释真相。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阿芙,对不起……”


    哭声从最初的激烈,变成断断续续地抽噎,最后只剩下疲惫地呜咽。


    梨芙哭得累了,眼皮沉重得睁不开,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她合上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她就这样在霍弋沉安稳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梨芙睁开眼。


    她的视线越过霍弋沉的肩膀,看到窗纱外一弯清冷的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夜空里,寂静无言。


    “几点了?”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飘忽。


    “凌晨3点。”霍弋沉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他显然一直没睡,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你走吧。”她说。


    霍弋沉低低笑了,声音温和得几乎无奈:“这三更半夜的,你让我去哪儿?”


    “你还会没地方去吗?”梨芙虽然这样说着,可环在他腰后的手,却更紧地抱着他。


    “嗯,是没地方去。”霍弋沉顺着她的话,声音里带了点故意的委屈,“而且,我胳膊麻了,这样开车容易出事故。”


    梨芙身体微动,正想抬起头,又立刻被霍弋沉用力地搂紧,按回怀里。


    “不麻,骗你的。”他笑着说。


    “你还骗过我什么?”梨芙忽然问,猝不及防地刺破此刻温存的假象。


    房间里流淌着两人交织的呼吸声,霍弋沉默然了。


    许久,他才开口:“阿芙,我骗过你的事……我都会偿还你。”


    “所以,”梨芙声音冷静地指出关键,“你还是骗我了,骗我什么了?”


    霍弋沉没有直接回答,他松开一点怀抱,低头看她,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她的眼睛,然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你饿不饿?我去煮点东西,你吃了再睡。”


    梨芙看着他。他还是这样,把真实意图藏得滴水不漏。


    “不吃。”她重新合上眼,下巴抵在霍弋沉肩头。


    静默了几秒,梨芙忽然张口,掀开他的衬衫,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圆圆的湿痕和牙印。


    霍弋沉像是感觉不到疼,把脸也凑过去,渴求道:“我还要。”


    梨芙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这是我给你盖的章。今天……你帮她的这件事,我原谅你了。”


    霍弋沉用指腹摸了摸那牙印,他靠近梨芙耳边,低声说:“我也要给你盖章。”


    梨芙倏地睁开眼,本能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警惕地看着他:“你不许咬我。”


    霍弋沉被她的动作逗笑:“我不舍得咬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梨芙:“我要给你盖的,是结婚证的章。”


    梨芙松开捂住脖子的手,立刻摇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霍弋沉急切地撑起手臂,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Rebecca不让你跟我在一起,你反而要听?”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真正放在心里喜欢的人。她不想这份感情,被陈蕊当作操控她、威胁她的筹码,她不想陈蕊找到她的软肋。


    因为,她是真的喜欢霍弋沉。是真的,很在乎。


    这些话在心头翻涌,堵在喉咙口。


    她没回答霍弋沉的问题,只是伸出双手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脖颈间,重新合上眼。


    “弋沉,”她的声音模糊地响起,“天亮之后,你就离开。”


    第30章 贴着 “我乐意之至。”


    “我哪里都不去, ”霍弋沉用脸颊轻蹭掉她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声音低沉,“我要搬回来住。”


    “那我走。”梨芙口吻淡漠。


    “跟我待在一起……”霍弋沉眉头压低, 声音逐渐发涩,“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嗯,跟你一起,我很累。”梨芙始终闭着眼, 像是不愿面对他,也像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 “比如明天,我还要上班。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整理和你的关系, 也没有力气去想……到底该怎么跟你相处。”


    “阿芙……”霍弋沉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她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气说下去:“下班回到家,我只想随意地瘫在沙发上,饿了就煮碗面, 困了倒头就睡。而不是……要时刻想着你是不是在家, 要不要一起吃饭,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我可以当一个透明人。”霍弋沉立刻接口,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只管按照你原来的生活方式,我绝不打扰你。你不跟我说话,我就不发出声音。你需要独处, 我就消失。我不吵你, 不过界。这样……行吗?”


    “如果你留下,我会搬走。”


    梨芙依然坚持,没有丝毫松动:“这房子有一半属于你, 我没理由,也没资格拒绝你住进来。但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不要变得复杂。”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霍弋沉罕见地展露出无力,“我怎么做,你才能接受我?阿芙,你说出来,我一定照做。”


    ——直到,确认你真的会坚定不移地永远选择我。


    ——无论是非对错,无关利益割舍,仅仅因为是我。


    这些话在她眼里灼烧,没有说出口。


    梨芙像发布最后通牒般,再次问:“天亮以后,是你走,还是我走?”


    霍弋沉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一个轻柔虔诚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走。”


    最后的三个小时,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房间里交织着彼此清浅的呼吸,他们感受着彼此肌肤相贴的温度。就像两艘在静默海域里暂时停航的船,依偎着确认对方的存在,汲取片刻的安宁。


    晨曦的微光穿透窗帘边缘,在室内投下第一缕光痕。


    霍弋沉动作轻得像个贼,一点点抽回枕在梨芙颈下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起身,连床垫都几乎没有下陷。


    他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伸手将窗帘的缝隙拉严实,彻底隔绝了逐渐苏醒的世界。


    而后,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梨芙沉静的睡颜上。看了许久,他才终于转过身,准备离开。


    脚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抓住。


    霍弋沉诧异地回头。


    梨芙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还有些迷蒙,似乎并未完全清醒。


    她微眯着眼看他,声音沙哑:“把衣服穿好,不要感冒了。”


    说完,她似乎用掉了那点清醒的力气,松开抓着他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外,很快又没了声息,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霍弋沉怔在原地,看着她又沉沉睡去的背影,心底被一种浓烈的情绪重重撞了一下。


    梨芙穿着那身已有些褶皱的洁白婚纱,躺在自己深色的床单上,这一幕有种近乎童话般脆弱的浪漫。


    在霍弋沉眼里,她就是误入凡尘的公主。


    霍弋沉用口型,对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回了一个“好”。然后,他轻轻拉开衣柜,取出一套自己的常服,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在浴室换好衣服,洗漱完毕,他又在外面客厅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这期间,卧室里安睡的梨芙,没有听到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


    七点十分,闹钟尚未响起,梨芙自己醒了过来。


    她在床上坐起身,茫然地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身下的床单,然后掀开薄被,赤脚下床。


    脚刚触及柔软的地毯,便看见一双她的居家拖鞋,整齐地摆放在她脚边。旁边沙发上,还叠放着一套干净舒适的日常衣服。


    不知道霍弋沉是什么时候,从她的卧室里将这些衣物取过来的。


    她沉默地换好衣服,将脱下的婚纱仔细叠起。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顿,她没有把婚纱拿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拉开了霍弋沉卧室的衣柜门,将婚纱挂了进去,挂在一排深色衣物的旁边。


    收拾妥当,她走到洗漱间洗漱。再回到客厅时,才注意到餐桌上的丰盛景象。


    流心的黑松露班尼迪克蛋,切成小块、纹理漂亮的海盐雪花和牛,边缘微焦的黑胡椒台式煎香肠,淋着黑醋汁的芝麻菜无花果布拉塔沙拉,烤得酥脆、抹了黄油和红豆泥的法棍切片。


    旁边,还有一大碟擦干水珠的冬草莓、去了核的车厘子,以及一杯浮着细腻油脂的热美式……


    除了沙拉和水果,其他所有食物都放置在特制的保温加热板上,袅袅地冒着热气。


    霍弋沉很早就发现她懒于加热食物,常常将就着吃冷掉的东西,便不动声色地换了恒温加热的餐桌。


    梨芙在餐桌边坐下,看着这顿耗费了不少心思的早餐,一时有些出神。她不知道霍弋沉会做这些,或者说,他什么时候去学了这些?


    她拿起摆放整齐的银叉,一口一口,安静而缓慢地吃着。水果没有吃完,她找来一个干净的餐盒,一颗颗装好,放进了自己的通勤包里。


    八点整,她拎起包,出门走向地铁站。


    刚走出小区大门,一辆熟悉的车已停在路边。


    霍弋沉推开车门下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上车。”


    梨芙看着他:“你没走?”


    “以后,只要我在遥城,每天都会接送你。”霍弋沉拉开车门,将她的包放进去,余光瞥见了包里那个装着水果的透明餐盒,眼神微动。


    梨芙看了眼时间,坚持道:“我要去坐地铁。”


    “阿芙,”霍弋沉靠近一步,将她轻轻拉近,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你就把我当作一个工具,利用我吧。把我当成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你需要的时候,就让我替你出手,处理掉所有让你不快的事。”


    “我不需要。”梨芙回答得很坚定,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但我乐意。”霍弋沉握紧她的手,不容拒绝地将她带向副驾,让她坐进去,“我心甘情愿,乐意之至。”


    她没再继续耗时间争辩,默默扣上了安全带。待霍弋沉也上车坐定,她才开口,算是告知:“我今天下班后要参加科室聚会,你不要来接我。”


    “那更要接你了,”霍弋沉启动车,“还记得吗?上一次你参加科室聚会后,陆祈怀就‘恰好’出现,搭讪了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梨芙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能干涉我的自由和社交。”


    霍弋沉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我不会干涉你。我只是……要贴着你。”


    他声音温和,继续说:“阿芙,我才是你的附属品。”


    梨芙眼睫动了动,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霍弋沉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的休闲套装,面料柔软,线条松弛,整个人不像以往那样有棱有角、锋芒毕露,显得随和了许多。


    打量片刻后,她下结论:“霍弋沉,你好像变了。”


    “嗯,”霍弋沉点头,在红灯前停下,侧过头看她,眼神澄澈,“你喜欢温柔一点的人,对吧?我会做到的。”


    “傻子。”梨芙别开脸,看向窗外,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公寓离医院不远,车子很快驶抵医院大门外。


    霍弋沉动作极快,抢在她伸手前就替她解开了安全带,然后迅速下车,绕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


    “阿芙,晚上见。”他站在车门边,看着她。


    梨芙没有回应,拿起自己的包,径直走向了行政大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霍弋沉才收回目光,重新上车。


    刚坐下,放在一旁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霍弋沉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霍愈潋冲破听筒的咆哮。


    “霍弋沉!你还记得自己有个手机啊?!我以为你一夜之间退化成原始人了!马上!立刻!给我滚回来!”


    霍弋沉将手机拿远了些,待那阵声浪过去,才淡然开口:“爸,我要去律所开会。中午,我会回家。”


    “中午?”霍愈潋的声音继续拔高,“中午我要是见不到你人,你那宝贝律所,我一把火给你烧了信不信!”


    说完,不等霍弋沉回应,霍愈潋已经“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霍弋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拉下遮阳板后的镜子,抬手拨开领口,侧头看了看肩上那个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牙印。


    他用指尖抚过,难以抑制的笑意扬上唇角。


    随后,他透过后视镜,又看了眼梨芙消失的那个通道入口。几秒后,他移开视线,发动了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医院内,梨芙刚在办公桌前放下包,还没来得及换白大褂,苏墨雅便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芙芙,我提前收到风,明年的进修名额下来了!”


    “是吗?”梨芙惊讶道。


    她确实听说过,医院和北美顶级的兽医教学医院有长期的国际合作项目,但这样的机会凤毛麟角,竞争异常激烈,无论从资历、背景还是人际关系看,似乎都很难轮到她头上。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