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抛弃
“白赫!”
从卧室里出来看到地上鲜血的周狰脸色一变,大步冲上前,随后撕下自己的T恤,小心缠绕在白赫翻卷的伤口上。
“现在就拆除定位仪,不怕首都那边的人发现吗?”周顾前脚刚死,后脚白赫就把定位仪拆除,这几乎等同于自曝了。
雷声越来越大,每次雪白的闪电晃过窗棂,都错觉要劈碎这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木楼。
周狰脑中没有停止过思考要如何从这场谋杀中天衣无缝将自己和白赫摘出,并且描绘成无辜的受害者。
“车子烧成那样,又在国外,就算首都警署厅的警监是他过命的兄弟,也没办法查出什么。我们就说开到半途突然有头鹿撞出来,他为了避免撞死小鹿急转,才不小心发生侧翻。”
包扎完毕后,周狰放肆大胆地握住白赫的手,瞳孔上移,从下至上攫住白赫眼睛:“只要我们俩口风一致,不会有人怀疑,毕竟他们都知道,你和他一直都很相爱。”
在听到相爱两个字的时候,白赫平稳的情绪似乎出现一丝起伏。
“他死了,强军派必然动荡,我知道我现在年纪太轻,又没有战功和阅历,不可能服众。但我不会让你失望。”与其是在向白赫承诺,不如说是向自己,周狰信誓旦旦,更跃跃欲试,“给我五年时间,我一定会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我会代替他掩盖你的身份,续写周家的权势。”
周顾骤然倒台,平时针锋相对的政敌们不会放弃将周家彻底摧溃的机会。此行若回国内,必然虎豹在侧,群狼环伺。
但面对这样的挑战,周狰不仅不害怕,反而还更加兴奋起来。哪怕是周顾年少时也没有面临过这样棘手的困境,如果我做到,不就真正证明了我比他更加杰出吗?
很早以前就说过了。周狰心底升腾一分胜利者的忘形,我一定会超越你的,周顾。
头顶破裂的房梁漏下一线雨水,滴滴答答溅至地面,变成小小的水洼。白赫面对他斗志满满,仿佛要烧起来的眼神,突然问:“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被我牵累,被认作同谋,一起定罪下狱,毁了今后的人生吗?
周狰便敛了眼底的锋芒,有些亲昵地将脸贴近他掌心。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害怕,爸爸。”
撒娇的样子又让白赫想起曾经养大那只小狗崽,但被伯父卖进Raven后,也不知道它的下场如何。
伯父一家都不喜欢流浪狗。
白赫目光安静垂落,落在少年依恋的侧脸。我保护不了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小狗,但至少,我可以保护你。
白赫眼底伸出手,像是要摸摸他后脑柔软的黑发,但靠近的一刹并指成刀,周狰甚至来不及察觉——
“呃——!”
短暂的闷哼,怀中人双目无法反抗地闭拢,头垂向自己膝头。
白赫接住了他下滑的身躯,将他轻轻放至地板上。
他直起身,看向外面风雨交加却广阔的天地。
周家已经困住他太久了。
这场短暂的父子缘分,就到此为止吧。
…
周顾在国外车祸身亡,消息秘密传回国内,引起政界轩然大波。没有人相信在各种胶着惨烈的战役,多方处心积虑的暗杀中次次安然无恙的国家最年轻上将竟然会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
尔尔博林城市长第一时间携警署重案组奔赴车祸现场封锁消息,邻国高级将领死在自己所辖区域,如果不在最快时间内查明原因,将引发极其严重的外交地震。
国内首相也连夜下令成立专案调查组奔赴尔尔博林,如果确认死因为蓄意谋杀,国际局势将瞬间绷紧。国内两派斗争也会激烈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这些事情都短暂隔离于周狰之外了。
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内,在数不清第几次接受完来自各方人马的问讯后,周狰靠在医院雪白的靠枕上,盯着白茫茫的床单,一动不动。
警署厅署长谷辰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病房内这一幕,挥手制止了还想进去审问的警员:“一个父亲死了,另一个父亲失踪。这件事对他来讲打击太大,先让他缓一缓吧。”
关于周顾的死,周狰没有任何作案动机,博林城重案组在距离车祸现场3公里的地方发现他,当时正被人袭击倒在地板上,人事不省。
经过医院伤情鉴定,发现他除了颈后遭受过重击,浑身上下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显然车祸发生的时候,他也在那辆车里。
“周顾的丈夫,白赫,在这场车祸发生后就消失了。”
“半年前听惟被绑架,我曾经跟他短暂合作过,他的身手,不像是普通人。”乔弘济也到了现场,男人顺着谷辰的目光,打量身穿病服脸色苍白的周狰。
“我命人调查了白赫的身份,发现,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怀疑是他下的手?”认识多年的朋友,一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谷辰双手抱臂,靠上天蓝色的病房门,“我派去调查他们入住酒店的人跟我说,出发前一大早,这孩子就提前在大堂等待,像是生怕被抛下,他会不会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想阻止,却没能成功。”
门外二人谈话一字不漏落入周狰耳中,周狰眼神始终没有波动。其实事情的真相就如他们想象中那样简单,没有什么复杂的政斗敌国的筹谋,单单只是周顾为他多年前的误杀赎罪罢了。
可那是周顾的罪孽,跟我有什么关系?
眼前又浮现那双冷淡的,就像冰封的湖面,窥不清底下是否涌动暗流的黑色眼睛。
不是已经发誓过不会吐露半个字吗?不是让我跟着你吗?为什么一转眼就反悔?!
这不对啊,周顾死了,我就该继承他拥有的一切,包括你才对。
为什么要搅乱我的预设?
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纵使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向他承诺,可周狰感受到一股被欺骗的愤怒。他不是周顾,不需要白赫的爱,也不需要任何人给他回应,他只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好了。
但白赫打破了他理所当然的设想,让他的为之处心积虑谋划的目的落了空,所有激动兴奋和期待都如同被凉水兜头浇下般荡然无存,刚从病房里醒来的时候,他几乎气得疯了。
“白赫,你以为能逃得掉吗?”本来费尽心思想为他遮掩,但到了这一刻,周狰居然想笑,他还真的噗嗤笑了,“两国联合通缉,你又能躲多久?”
别人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都他妈是狗屁。
谁规定我命里无的?我偏要求!
眼珠黑得毫无杂质,周狰抬眼望向病房门外。
“谷叔叔。”一字一字清晰无比,他道。
“我好像想起来了,车祸当时发生的事。”
…
“汪汪汪!!!”“汪汪汪汪!!!!”晒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的刺眼阳光,身着白色背心的男人举手搭上眉骨,微皱的眉头显示出几分不耐烦。
“来了来了,波比,安静。”
黑背德牧扑在铁门上兴奋得直摇尾巴,看到主人来了,一边围着他转圈儿一边“哈哧哈哧”甩着哈喇子扒铁门。
白赫抽出插销,头戴草帽的omega“呀!”的一声接住跳过来的德牧,差点被扑得摔倒。
“给你吃给你吃,别着急!”
白赫捏住狗子的后颈皮,用力将它从女孩身上拽过来:“你是流氓吗?”
“哈哈哈哈。”女孩欢快地笑了起来,把袋子里的酱大骨扔给德牧,用力揉搓那颗黑乎乎的狗头,“人家只是馋了嘛。”
“阿及哥哥!”喂完德牧,女孩仰起头,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上次在你这儿买的浇水机,水管被老鼠咬坏啦,爸爸让我再买一根新的。”
“要不要再来点老鼠药?”白赫边说边带女孩进门,院子里是一间杂货店,农具、五金、日用……架子上各种各样的货品一应俱全。
白赫绕到货架后,从上面拿下浇水软管给女孩,角落里一只三花猫正趴那打瞌睡。
“老鼠药就不用了,小花能不能借我一下?”小姑娘眼里闪过一抹狡黠,话刚落音,伸手捞起大肥猫就跑!
“水管和借小花的钱,下次一并给你!”
这样耍赖赊账,白赫也一点没有不高兴,反而还很好脾气地提醒一句:“它会把你家吃垮哦。”
“我不怕!”一路奔至铁门,啃完酱大骨的德牧还以为有人要来跟它玩,非常高兴地朝女孩儿撞过去,结果九十多斤的狗子低估了自己的体重,差点没把人撞个四脚朝天。
“汪!”“哎哟!”“喵——!”人狗猫的声音同时响起,现场真叫一个人仰狗翻,白赫早有预料,慢腾腾走过去伸出手。
“摔疼了没?波比,道歉。”
“呜~”德牧知道自己犯了错,乖乖坐下来发出嘤咛。
男人弯下腰的瞬间,alpha信息素味道扑面而来,女孩耳根子红了红,变得有点扭捏起来。
“阿及哥哥。”她又羞涩又大胆地瞟白赫,“晚上村子里有篝火晚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阿及是五年前来到秋叶樋的,这个远离城市安闲宁静的小乡村第一次出现这样帅气的高等级alpha,几乎整个村子的年轻omega都跑去偷看过他。
那会她还是个小孩儿呢,女孩揉揉摔疼的屁股,握住白赫的手站起来,心想,前几天老爸刚收到来自城里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长大啦!
那么多omega哥哥姐姐跟他示爱他都没有回应,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在等我呢!
“阿及哥哥,嗯,其实我……”
杂货店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滴滴滴哒哒哒,有点像电报。
白赫松开手,没察觉小姑娘支支吾吾的少女心事:“网上来订单了,夕子,我先去忙了。”
滴滴滴,哒,滴滴滴,哒。规律又持续,不断响在杂货店最里面那间屋子。白赫坐进电脑前的黑椅,手指握上鼠标,轻轻一按。
屏幕立马被唤醒了,映入眼帘是售卖杂货的网站页面,右下方不起眼的对话框一直弹跳。
【老板,我们武馆空调坏了,明天能过来修吗?】
沉默片刻,白赫指尖跃动:【几台?】
对方很快回复:【一台,但坏得厉害,比较难修。】
后来跟过来一串数字,是修空调的报价,白赫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几秒。
【OK。】
他按下发送键。
来这个村子五年,明面上是个卖杂货的普通老板,实际真正交易的是各种正规途径无法购买的杀人用具。
面前平平无奇的网站,只要输入一串特殊的代码,就会显露出它真实的样子。
农业用品为杀手专供,陈列在眼前的化肥、种子、浇菜水管转眼变为枪械弹药剧毒物质。生活用品则等于间谍工具,各种窃听装置,偷拍设备,很齐全。
但最特殊的还是家电维修工作。
这样的单子,白赫很少接,因为多出去一次,对他来说就多一分风险,毕竟他还是通缉犯啊。
手腕上的疤大概是不会消失了,目光不由自主下落,白赫看向那道蚯蚓一样凸在那里的疤痕,白皙的皮肤上十分显眼,提醒他在周家的五年不可磨灭。
脑中突然闪过一张熟悉的脸。
现在应该长大了吧,也不知道那孩子后来过得怎么样。
对面很快通过专用的加密方式传来这次任务的资料。撼山武馆,边境最大的地下格斗场,每年都吸引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富人砸钱观赏真正杀人见血的格斗。
规则是挑战制,不管你是谁,只要赢了就能得到那些富佬的疯狂打赏,如果让他们看得过瘾看得高.潮看得理智崩断,几百万几千万砸下去也不过随手一挥。老板以这个噱头,吸引了许多妄想一夜暴富的亡命徒,但实际上这种诱人的蛋糕都是陷阱。
那些所谓赢了的外来者,不过是武馆内部的人演戏。真正外来者永远只有被打得半死不活一个结局,下场之后,还会因赛前签的条约被拖去割下器官出售。
边境多年来一直混乱无序,前几年原本已经逐渐开展雷霆手段打黑除恶,但周顾一死,犯罪产业瞬间反弹得更加猖狂。
撼山武馆老板一家独大,掌控了龛它市整个器官贩卖与地下搏杀产业线,可没想到前几天突然栽了个跟头。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自称“NINE”的男人竟一连胜了好几场,富佬的打赏全部进了他的口袋,上亿美金的打赏啊,在老板看来,不仅跟割掉他的肉一样痛,更把他的脸摁在地上狠狠地踩!
所以他找到白赫,找到这个人人都以为他死于任务失败,却在五年后成功杀死周顾并且全身而退的业内雇佣兵榜首,开出天价,请他好好维修这个名叫NINE的男人。
白赫其实平时真的很少接单。
但他给得太多了。
而且。
五年没有回去扫墓了,爸妈,会觉得我很不孝吧。
“波比,小花,我可能需要出一趟门,大概五天以后回来。”白赫关闭电脑,对蹦跶甩尾过来的德牧道,“这段时间,就去夕子家蹭饭吧。”
海鸥盘旋的入境岸口。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和海水蓝成同一个色度,阳光适宜,码头海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再加上游客们心情愉悦的脸庞,一切的一切都叫人心旷神怡。
舷梯稳稳搭在泊位上,易容变装后的白赫跟着人流缓步下船,衣着低调,神色平静,混在旅客里毫不起眼,完全一名前来旅游的普通外国男人。
入境大厅干净明亮,白赫顺着指示牌进入通道排队,前面是例行检查的柜台,轮到他时,白赫递上证件,露出一个绅士的微笑。
核对照片,确认信息,一切无误。盖章的声音利落且干脆,工作人员回以微笑,用流利的通用语说道:“欢迎来到龛它市。”
到达雇主指定的地点时已经接近黄昏了,橙金的太阳染红一大片云霞,依依不舍滑入地平线。
街道嘈杂,有小孩试图偷白赫身上的钱包,被他反手拧住手腕,痛得呲牙大叫。
很快就有他的同伙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往白赫身上扔石子,十来岁的年纪,一个个凶狠得宛如豺狼。
让白赫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周狰时的样子。
撼山武馆占地广阔,远远就能看见外面停了好多豪车,车里的人必然个个腰缠万贯。但小孩子们宁愿偷白赫这样的普通人,也不愿意靠近那些富佬。
因为被普通人逮住顶多打一顿,被那些表面光鲜亮丽的富佬逮住,下场只会比死还惨。
一时不察,居然被弹弓击中了手腕,白赫吃痛一松,手中拎着的小崽子立马挣扎跑出去几米远,一边跑还一边恶狠狠地回头瞪他,像是在恐吓似的。
真凶啊。
来这儿有活儿在身,没空收拾这些小孩。白赫甩了甩手腕,压低帽檐,转身往撼山武馆的后门走去。
他工作的原则,不与雇主接触,拿钱办事,办完就走。所有找上他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所以武馆老板并没露面,只派了个马仔守在后门。
“白先生,这边请。”平头刀疤脸的alpha将他引进铁门,“今夜BOSS安排了三名拳手迎战NINE,但不出意外都不会是他的对手。撼山武馆已经蒙羞太久,所以BOSS希望您能在第一场就替换我们的人上场,狠狠挫灭他的威风!不过要留他一条命,因为活体的器官,才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这话刚落音,白赫忽然感觉颈后寒毛一竖!他凭直觉猛然回头,但背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发现。
是刚刚的小孩不死心又偷偷跟过来了吗?
白赫皱了皱眉,而对面alpha开始催促:“白先生?”
白赫眼中浮现一分不明显的警惕,打量刀疤脸几眼,冷不丁开口:“你们BOSS人呢?”
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表情变化,但白赫捕捉到了,电光火石间他毫不迟疑一拳挥向刀疤脸面门!
“嘭——!”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击,几乎听到了鼻骨断裂的声音,刀疤脸被打得重重撞上背后铁门,鼻血狂飙而出。
白赫转身就跑,身形敏捷得就像一只飞鸟,刀疤脸没想到居然一照面就被他发现端倪,抹了把鼻血从地上爬起来:“操!”
身为雇佣兵能次次化险为夷绝境逃生,靠的就是堪称恐怖的直觉。白赫在暗下来的巷道中灵活穿梭,默数着身后的脚步声。
一、二、三……头顶突然袭来一阵骇人的劲风,白赫下意识双臂交叉抬手格挡。来人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他小臂上,力气大到连他都惯性后退了几步。甚至根本来不及看清脸,对方凶悍的攻击就狂风暴雨般疯狂涌来,白赫被动回击,等适应了对方的攻击节奏,找准空档直接狠狠一拳砸向他的脸!
却没想到男人竟不闪不避,手腕一翻,精准扣住他的小臂,将他胳膊用力拧到了背后。男人肩膀猛地一撞,白赫瞬间以一种全然受制的姿势被顶在墙上,动弹不得。
压得太近了,后背紧紧贴着来人的胸膛,带着侵略意味的alpha信息素将他包裹,无论是身体还是信息素,都让他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肉.体钝痛与精神烦躁的双重重压下白赫仍清晰抓住一丝不同寻常,背后的人似乎极其清楚他的一招一式,方才那一下,就好像知道他会那样攻击,所以故意露出破绽一样。
信息素的味道,怎么有些熟悉?
白赫被摁在粗糙的砖墙上,感受到颈后灼热的呼吸越靠越近,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碾过腺体,带着几分情.色的意味,那种被侵.犯的感觉让白赫遽然头皮发麻,然而刚准备剧烈挣扎,就听到一声幽幽的呼喊。
“抓到你可真不容易啊。”
“爸爸。”
第32章 密室
“周狰?”白赫震惊,甚至都忘了他刚刚在对自己做什么,他挣开周狰钳制,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青年。
五年不见,周狰眉眼其实没怎么改变,但线条却变得更加深邃硬朗。作为一个成年s级alpha,他已经比自己高了,在刚才的较量中,白赫不得不承认,力量也显然比他更大。
可是。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撼山武馆的方向传来警笛声与枪声,喧哗混乱中预示出不祥,白赫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周狰,现在没心情叙旧:“让开!”
但周狰却抓住他的手,过分靠近的用半边身子挡住他视线:“嘘,小赫,你现在跑出去,才是真正会被缉拿归案呢。”
有哪里变了,白赫说不出来,但从一开始,周狰对他的态度就有种让他毛骨悚然的奇怪。
纷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应该是白赫刚刚甩掉的追兵,现在看来,也应该是警署伪装的便衣。
“有人来了。”周狰在他耳畔压低声音,呼吸擦过耳廓,白赫敏感得浑身一抖。然而下一秒抖得更加厉害,因为周狰忽然扳过他的脸用力亲吻上来,湿滑的舌头灵活探入口腔,狎昵地舔舐口腔上壁,白赫被刺激得耳根脖颈越来越红,但从眼神来看,也很难说是不是气的。
跑过来的两名便衣看到眼前这一幕,有点尴尬地停在原地,有点想上前问问,又实在不好意思。
周狰将白赫按在砖墙上,吮吻得越发粗暴,几乎有种发泄的意味,阴暗潮湿的巷子里渐渐传出暧昧不清的水声。
那两名便衣站了一会儿,抓耳挠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一声也没吭,尴尬地走了。
“唔!”便衣一走,白赫立刻推开周狰,低头用力喘气,他两片薄唇被吮得通红,几乎有点肿了,看上去实在诱人。周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如果白赫现在抬头,就会发现他眼神幽深复杂得可怕,那里面有憎恨,有哀怨,有怒火,但更多的,是平静之下想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疯狂。
“如果不想被发现的话。”警笛声响彻天地,刺耳到恨不得刮破人耳膜,周狰朝白赫伸出手,“就跟我走。”
那么多的警力赶到现场,白赫一开始以为是撼山武馆与警方合作刻意给他设下的一个圈套,可大量身着制服的人冲进了撼山武馆,在他的位置,都能听到汽车引擎疯狂启动逃命的声音。
这些警员,不是来抓他的。
他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白赫缓缓抬头,直视面前已极具压迫感的alpha,眼中不是久别重逢的欣喜,而是冰凉的戒备。
周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接触到白赫防备的眼神,周狰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你会相信我。”低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句话,失落、伤心,交替出现在他脸上,毫不掩饰,顷刻削弱了他周身的压迫感,让他变得有些可怜起来。
这副委屈又依恋的姿态,让白赫一瞬回想起五年前,那个将脸埋在自己手掌撒娇的少年。
他迟疑了一秒,然而就是这一秒。
周狰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针头猛地扎进他动脉,白赫浑身一震,随后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倒向了周狰怀中。
“你的冷漠让我很受伤,小赫。”周狰搂住白赫软下的身躯,一扫方才的忧郁与脆弱,声音轻得让人脊背发毛,“新仇旧账,想好怎么面对你应得的惩罚了吗?”
…
房间里弥漫着不知名的浅淡熏香。
白赫睁开眼,稍微转动脖子,被暴力注射过的侧颈就泛起剧痛,或许是药物残留的原因,他大脑一阵阵发晕,甚至还有点想吐。
到底给他打了多少麻药?白赫撑着太阳穴起身,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酒店里。但又跟普通的酒店不同,这里四面无窗,连房门都是用精钢制成,从内部无法打开,换而言之,想逃出去就是痴人说梦。
这是什么?
白赫赤脚站在冷灰色的钢门前,房间的陈设和布局勾起了他脑中一些遥远的,不太好的回忆。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囚禁人的密室。
门外似乎传来了输入密码的声音,白赫凝神警惕,目光紧紧盯着房门。
“滴——”门开了,周狰手里提着保温饭盒,出现在他面前。
“你醒了?饿了吧,都快十一点了,我给你带了爱吃的。”
没有对当前情况做出一点解释的意思,周狰神色自然地进门、关门,精钢铁门重新上锁,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曾经被囚禁过,虽然不相信那个一口一个爸爸,乖巧懂事的少年会对他做这种事,但白赫还是应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狰将晚餐放到桌子上,听到这句话,没有回头:“什么什么意思?”
都是龛它市的特色美食,菜肴在饭桌上一字排开,香味扑鼻。
“快吃吧。”周狰转身将筷子递给白赫,“一会凉了。”
白赫没有接,而是继续冷脸盯着他,仿若坚冰覆盖的瞳孔中找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
周狰递出的筷子僵在那里,半晌,他忽然有些控制不住似的将其猛然摔落在地:“什么什么意思?你一声不响抛下我走了五年,见面就只有这种冷冰冰的质问吗?!”
“……”
白赫被他突然的爆发惊得一怔,但那种怔愣,与其说是愕然内疚,倒不如说是不理解他的怒气与怨憎从何而来。
周狰被白赫这幅茫然的反应刺激,五年了,早已习惯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做一只口蜜腹剑的笑面虎。可面对白赫,好像轻易就激发了他心底最真实赤.裸的样子。
周狰一步步逼近白赫,将多年来压抑的情宣泄而出:“你是不是从来对我没有半点感情,所以从不考虑我的想法我的感受?五年不见,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当初回去有没有被为难,为什么……见到我的第一面就是让我滚?!”
最后一句话,几乎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了。
白赫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避无可避,他依旧觉得茫然,甚至莫名。在那种情况下第一时间让他走,白赫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毕竟他是个通缉犯,而背后一大堆全是警察。
“你还没有回答我。”作为一个雇佣兵,任何时候,都是理性占上风,所以白赫没有理会周狰的逼问,而是冷静地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既然不是撼山武馆与警署合作为了追捕他归案,那么在那个时间,恰好出现在那个地点的周狰,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白赫看到他裸.露在外手背上的疤痕,那是子弹擦过留下的痕迹。
他不信,周狰只是来龛它市度假。
对着白赫这张平静无澜,无坚不摧,仿佛永远不会有任何波动的脸,周狰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爆发显得如此可笑。
还用问吗?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在他毫无负担独自远走高飞那一刻。
“哈……”
周狰别开脸,自嘲一嗤。怎么会一见到他就犯傻?只要妄图从对方身上得到回应,就会让自己变得滑稽又可怜,这个道理,不是早在江芥程昼周顾,身上学到了吗?
不用去预设对方的想法,不用在乎,只要得到你想要的就好了。
周狰。
周狰眼神慢慢变化,他收起了那些天真的直白的期待,将外露的情绪,一点点敛入深渊般的眼底。
“因为我是这次扫黑行动的主要负责人。”周狰仰起下巴,居高临下,一瞬不瞬紧盯白赫,“因为我马上就要升任,西南战区总指挥。”
周顾死后,强军派群龙无首,林庚自然不会希望强军派再推出一个硬茬来跟他作对,所以周狰毛遂自荐,愿意做他的“傀儡”。
身为周顾唯一留下的儿子,哪怕是养子,但到底继承了周这个姓氏。战场上互相将后背交给对方过的战友总有些照顾遗孤的情结,所以周顾的嫡系,例如申遂安易泊,都会无条件信任支持他。
既能拿捏周顾的嫡系,又年轻,易于控制。林庚五年来在暗中一直偷偷扶持周狰,这次抓捕撼山武馆老板,查灭边境器官贩卖与地下搏杀线的大功,就是林庚送给他的跳板。
为什么能以NINE的身份连胜七场,因为撼山武馆老板还不知道身边早就出了内鬼,自己早就被上头放弃了。
至于白赫。
周狰也懒得再装什么温良恭俭父慈子孝,他薄唇咧开一个戏谑的弧度:“白赫,你可真是太能躲了,五年,都追踪不到你的任何一丝踪迹。要不是江芥最后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你的网站,又黑进撼山武馆老板电脑,用他的ID跟你联系,我恐怕还没那么容易见到你。”
“但你还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敏锐。”周狰微微偏头,目光从上至下端详白赫的脸庞,“看来几年宁静的乡村生活也没让你的本事退化。我原本打算在擂台上跟你相认的,没想到,你跟接待的人一个照面,就发现了异常。”
白赫难以想象短短五年,周狰就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这对于他的年龄来说,几乎不可思议。
“所以呢?”眼风扫向身后严丝合缝的防弹精钢门,这间密室,就算是苍蝇来了也飞不出去。白赫无法否认,听到周狰说这些话时,心头涌上一股奇怪的,难以言喻的滋味,他滚动了一下喉结,“你做这一切,是想抓我回去立功吗?”
既然当初放他离开,就想到过这个结局。白赫字句平稳,看上去还算镇静,或者说,周狰就没有见他失态过。
他什么时候才会失态?机器人一样感情淡薄情绪稳定的S级alpha,就连听到父亲死于自己丈夫之手,就连将打火机亲手扔进敞篷车炸死周顾的时候,他也不过只是,多抽了几支烟而已。
到底什么才能让他崩溃、垮塌、哭泣、求饶?到底什么才能摧毁他的理智?让他不再这么可恶。
或许只有曾经,在阴暗的卧室门外,看见过的那一幕。
我真讨厌你这幅永远古井无波,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撼动你的表情。
周狰听见心里声音这样说道。
他面无表情盯了白赫一会儿,突然缓慢抿唇一笑。
“怎么会?”
周狰声音放得越来越轻,扫过白赫面皮的目光,也带了些耐人寻味的意味:“我只想保护你,小赫。”
他附在白赫耳边,悄声说出那个许多年都没有再提起过的名字:“周顾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意有所指的字句落入耳中,白赫不是傻子,结合之前在暗巷里那粗暴蛮横的一吻,他脸色急速变化,随后一巴掌狠狠扇到周狰脸上。
“啪——!”清脆的一声,周狰这次没有躲,被白赫毫不留手的力道打得猛然偏过脸,犬齿划破柔软的口腔内壁,溢出丝丝血腥味。
“你他妈是疯了吧?”白赫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真有意思,尝到血味儿的周狰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原来他还会说脏话。
终于将白赫平静的面皮撕裂一寸,周狰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感受到一点兴奋。燃在房间里的熏香起了效用,越兴奋身体越躁动,他笑了笑,将另外半边脸凑到白赫面前:“这边呢?想打的话,就先打个够吧,反正你一会儿都要被我上了。”
白赫被这句直白露骨的荤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完全没有办法理解,周狰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白赫自觉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当初完全可以杀了他灭口,否则怎么还会有今天这个场面。
周狰看着白赫懵逼震愕愤怒又全然费解的表情,精神上的愉悦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没错,就是这样,因为我而情绪波动,你的心情,你的目光,都要全部系在我一个人身上。
周狰期待白赫露出更失控的表情,于是加重语气句句紧逼:“你还不知道吧,白赫,十四岁见到你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做了个春.梦,每次看到你和周顾亲热,我都恨不得把他杀了!就算你没有下手,我也迟早会让他死!”周狰越说越激动,激动到脖颈都绷起了青筋。(这段咋了啊一直卡着不让过???是亲嘴了还是做了???)
俊美的脸庞因妒火扭曲,但下一秒又归于平静。
周狰变脸如翻书,黑洞洞的眼珠直勾勾钩住白赫面皮,让白赫感觉像被一条毒蛇盯住,不自觉绷紧了浑身肌肉。
比起周顾的强横,他更多了一丝阴狠,明明不冷,却有股寒气沿着脊椎向上攀沿。白赫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所以从前在周家,在他面前,那个从不忤逆,乖顺听话的孩子,都是伪装。
鼻端熏香味道越来越浓了,有种蚂蚁细细啃噬的瘙痒,从难以言说的地方泛上来。
白赫来不及处理周狰带给他的震惊,五指有些难耐地抓紧:“这香,你……?”
“是椿药哦。”周狰很有闲情地欣赏他的表情,哪怕自己身体里的欲望也蠢蠢欲动,叫嚣着要破笼而出!
周狰慢条斯理调高了手环的档位,呼吸变得灼热起来。
“五年前你抛下我,让我很生气,所以今天。”像是发誓,又更像是报复,周狰带着恶意碾碎唇间字句,“我一定会干.死你。”
第33章 半山别墅
因为这副过分抓眼的皮囊,白赫从小得到过许多额外的优待,也吸引过许多人别有用心的觊觎,但除却周顾,无一例外都被他打得半死不活,最终成为趴在地上不住求饶的死狗。
被养子强.奸这件事,是他近三十年人生里,从未想过的。
(……)
“铃——!!!!!!”骤然响起的电话声短暂盖过房间内令人脸红耳热的粗喘,周狰眼中情.欲遽然消退,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没有要搭理来电的意思。
但没想到那电话铃声竟然持之以恒,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周狰眼底露出杀意,顶着一张欲求不满的臭脸伸手粗暴扯过电话线:“三十秒,说清你的诉求。”
征伐还在继续,白赫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出声。
并没有三十秒,大概只有十秒,周狰烦躁地闭了下眼,然后用力挂掉电话,弯下腰拽起白赫的头发,与他接了一个深吻。
大概是急事,否则也不会开始穿衣服。
白赫仿佛得救般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他眼珠随着周狰的动作而转动,但周狰背后就好像长了眼睛一样:“别想着逃跑,我不会比周顾更包容。”
alpha无法被标记,但能让他身上沾满自己的味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人。
周狰像狗圈地盘一样回头凑近白赫颈侧,白赫条件反射往后退,被他摁住后颈用力拉过来,然后鼻尖碾过颈间皮肤,深深一嗅。
周狰抬眼,二人目光对视,近在咫尺的距离,白赫眼里除了因熏香催发而尚未消退的情.欲,就只剩下厌恶与排斥。
纵然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心还是无可避免被刺了一下。
周狰直起身,看向他被手铐磨得破皮流血的手腕,再顺着往下,落在那块曾经取出定位仪的疤痕上。
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白赫嘴角难以控制地抽动,像是笑,又像是觉得荒谬。嗓子哑得发疼,说出来只剩气音,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周狰,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像他。”
“我果然没有看错。”
“……”
房间里仍充斥着类似石楠花糜烂的味道,混合着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信息素,勾勒出极度淫.靡的氛围,可周狰已经感受不到任何躁动了。
像被谁施了定身咒,周狰僵立在那里,你很像他,谁?周顾吗?
在这种,疯狂交.合的事后,白赫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很像他。
所以刚刚你闭眼低喘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谁?!
周狰胸膛不断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暴戾从心中压下去。
“我很像他?”他冷笑着挑眉,“那你还真是忘不了他啊,但忘不了又怎样,他被你炸得尸骨无存,连块烂肉都没有剩下!我告诉你,白赫。”
虽然想极力表现得自己毫不在意,可颤抖的瞳孔到底出卖了他,周狰回身拿出专用注射器与定位芯片,动作强横地拉过白赫手腕,将针头狠狠推入皮肉。
白赫痛得手臂狠狠一缩,连呼吸都抖了一拍,周狰抽出注射器,不顾伤处蜿蜒而出的血流,已全然被妒火与愤怒扭曲了理智:“从今以后,你的alpha只有我周狰一个,再敢在我面前提起其他男人,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外面已经过去将近一天一夜了。
从密室房间里出来,江芥正等在楼下,看到周狰一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的表情,踌躇了一下,没敢先开口。
有另一种信息素与他身上味道混合纠缠在一起,再加上领口处若隐若现的咬痕,江芥黑框眼镜后的眼神随着周狰走过来的步伐,不可置信地变化。
他当然知道,整个行动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被关在房间里面那个人,让周狰失联了整整一天的人,是白赫。
周狰曾经养父的伴侣。
原本跟其他人一样以为周狰想尽办法追捕他是为了替周顾报仇,可是……结合目之所见,江芥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大胆到把自己吓了一跳。
不不不,他在心里疯狂甩头,不可能吧!
“你看我干什么呢?”周狰现在心情不太好,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越生气的时候,他反而越笑的温柔,周狰露出惯用的温和微笑,“后续收尾工作都办妥了吗?”
“哦哦,嗯,办妥了。”跟在他身边五年,江芥如今深知他的脾性,连忙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问什么答什么,“撼山武馆的老板,以及他手下的人全部落网,目前都已经羁押回龛它市警署厅了。总军区那边来了电话,让你回去开会,大概已经决定晋升你为少将了吧。”
意料之中的结果,两个人都没太大反应。西南边境灰黑产业屹立不倒多年如此猖狂,就是因为背靠林庚这棵大树。今年要举行首相的换届选举,林庚需要军方一个强有力的代表支持,所以才让周狰来这儿演了这场戏,好给他足够越级晋升的功绩。
“知道了,明天动身。”周狰语气平淡,低头理了理衣袖,那上面还留了一根白赫的发丝。
“还、还有一件事。”
话说完了,江芥也没走,抬眼觑了觑周狰表情:“沈络明又来找我了。”
周狰动作一顿。
程昼和沈络明结婚多年,原本感情看着还算不错,但沈络明答应给程家的资助一直没有兑现,又总是在外拈花惹草,二人就开始逐渐发生争执。
具体怎么了周狰也不清楚,只知道有段时间闹得很凶,把程昼都气得要割腕。beta生不了小孩,但就跟周顾一样,他们这种阶层的人,想要谁怀孕,总能找到办法,去年,程昼查出身孕。
但没过多久,他就跑了。
平时也不怎么把人当回事,真跑了又跟疯了一样,知道江芥侦查追踪的本事闻名军区,天天去军区堵江芥,江芥只听周狰的,于是又来堵周狰。
其实人已经找到了。
周狰眼珠微转,问:“他怎么样?”
“前几天给我发照片,看上去胖了一些,他不想要那个孩子,但是月份太大,打掉会很危险,所以我劝了劝他。”
“程弋呢?”
“也在找。”江芥道,他不太知道程家两兄弟之间的事情,只以为是大哥担心弟弟,露出不忍心的表情,“但被沈络明打得太狠,估计还没出院吧,程家资金链断裂,听说还有债主去医院追债。”
周顾死后,乔弘济也跟着倒台,这件事是不是林庚做的周狰尚且没有拿到证据,只知道乔弘济被污蔑叛国,泄露核心机密。被捕入狱后一生刚正不阿的境安署署长受不了这种侮辱,最终在狱中自杀以死明志了。
但以死明志,还是畏罪自尽?人都死了,不也是外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吗?
周狰觉得蠢。
乔家倒台,程弋自然火速跟妻子离婚撇清关系,企图用联姻来换取支持,结果都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蠢人一个。
“告诉他吧。”垂眼思考了片刻,周狰道。沈络明看上去跟谁都能嘻嘻哈哈,十分好说话,实际上极度记仇,是条当之无愧的疯狗,周狰并不想得罪他。
“别惊动程昼。”停顿片刻,他又加了一句。
江芥想说什么,但嘴唇嗫嚅,到底没开口。
“好吧。”他很浅很浅地叹了口气。
半月后
“恭喜小狰晋升陆军少将,同时升任西南军区总指挥。”带着银边眼镜,温文儒雅的alpha举起手中高脚杯,清亮液体在吊灯照耀下随着晃动泛起阵阵波光。
中式古典餐桌上,周狰挪动唇角,勾起同样温文的笑意:“多谢林叔叔。”
他与林庚碰杯,仰头一饮而尽。身侧气质沉静的青年omega见他杯子空了,贴心劝阻:“少喝一点。”
林庚目光在看起来十分登对的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少顷,开怀一笑:“今天是为了庆祝他越级晋升,多喝点也无妨,阿清,你也别太紧张他。”
从去年开始,林庚就有意无意撮合周狰和他的小儿子,但周狰清楚,不过想在他身边多安插个信得过的眼线,方便更好掌控他罢了。
而且林雨清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和无害,他十分清楚自己的使命,所以每次见面,都似有若无的观察周狰一举一动。
这种身边安了个人形监控的感觉,让周狰,非常的,厌恶。
周狰抿唇淡笑,没说话。
“阿清和小狰也相处这么久啦,看你们也处得挺好的,要阿姨说呀,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家里有个贤内助,才能更好的立业嘛,来,小狰,吃菜。”
林夫人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周狰碗里,眼角的鱼尾纹都显得那样和善:“我和你林叔叔商量过了,小狰你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我俩和阿清啊都是一万个满意,眼看你们年纪也差不多了,趁着今年,就把婚事办了吧。”
“妈!”林雨清白皙的脸皮微红,低嗔了一句,林夫人霎时笑得更开心,“看看看看,还害羞啰。”
升了少将,握了实权,可就不能再有周顾嫡系的支持。虽然害死周顾的是白赫,但仍有许多人执着认为是林庚的手笔,如果周狰娶了林庚的儿子,就等同于宣告自己不顾父亲的死投向他曾经的敌对阵营,自然会削弱他在周顾老部将那里的一番威信。
如果真的和林雨清结婚,大概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架空吧。
周狰在心里冷笑,但表情依旧维持得天衣无缝:“可我马上就要驻扎西南边境了,那边条件不好,治安也混乱,我舍不得清清跟我去一起受苦。”
他侧首望向林雨清,仿佛真的很心疼他一般,一字一句全是恳切。
林雨清还来不及露出感动的神色,林庚便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更何况,我林庚的儿子,又怎么会是那种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人呢?小狰,我知道你心疼他,但听林叔的。”话语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把阿清交到你手里,我才放心。”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继续周旋的,显而易见,林庚不会允许他脱离自己的控制。
周狰无声一笑,算作默认,然后举起酒杯喝酒,掩下了眼中快要压制不住的恶心。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夜风吹散了酒气,明明喝了酒,眼睛却比平时更亮。在黑夜里,就像城市已经消失许久的星。
周狰回到用来囚禁白赫的半山别墅,虹膜,面容,双重解锁,别墅周围拉满了高高的电网,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除了他以外,也绝不可能进去。
进入大门的那一刻,周狰看到,二楼的卧室熄了灯。
周狰姿态散漫地踢掉鞋,又脱下外套,上楼,推开卧室门,一如既往,白赫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
真正抓住他,拥有他之后才发现,原来“只要得到就好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人都好贪心,得到一尺便想要一丈,而周狰更加贪婪,只拥有一点点是不足够的,他无可克制地想要更多。
所以周顾前期是如何做的?他怎样忍受白赫的厌恶和冰冷,又怎样改变局势?虽然厌恶这个曾经将脚踩在自己脸上的男人,虽然他已经死了很久,死得连骨头渣子都凉了。
可名为周顾的影子好像仍旧围绕在他们身边,就算白赫不提。
周狰也没有办法不去想。
明明都是同样的手段,为什么你能爱他,不能爱我?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周狰自认是一个很能控制情绪的人,可一面对白赫就没有办法了,正如此刻他再次被白赫抗拒的姿态激怒,再加上今日林庚对他的逼迫。
“睡着了?”周狰幽幽俯身,自阴影中露出一半阴郁的侧脸,或许是酒劲上来了,他眼底爬上了血丝,“如果你现在睁眼,我不生气,但如果让我发现你是装的,那你今晚就别想再睡。”
静默三秒,白赫睁开眼睛。
重逢后的一月,周狰对他而言全然陌生,根本再找不到曾经那个少年的影子,又大概,这才是他的本性。
“早知道会有今天。”白赫冷冷斜乜过来,“当初在训练场就该让你死。”
自床头缠绕而出的粗壮锁链,牢牢束缚住他的双手。这些日子以来,这种话已经听得麻木,所以周狰只是慵懒一笑。
“别再放这种狠话了,你现在,只能躺在这里,张开腿任由我.操。”
白赫在黑夜中望向他野兽一样的瞳孔,想起那句话,叫作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比周顾更加不择手段且没有人性,原来当初救下的孩子,不是曾经的自己,而是放出了一条恶狼。
周顾俯压上去,亲吻白赫的嘴唇,他不知道周顾当初是用怎样的方法,也没有人教过他如何让一个alpha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他只知道那间地下室,只知道那些情.色的道具和周顾强硬的手腕。
不是叫作做.爱吗?做着做着就爱了吧?
“呃!”舌尖传来剧痛,血味飞速在口中蔓延,周狰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粗暴掐住白赫脖颈,将他口腔每一寸都侵占得彻彻底底。
激烈喘.息的间隙,他忽然微微抬起头,与白赫鼻尖对着鼻尖:“我要结婚了。”
白赫后仰猛力撞向他,周狰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剧痛袭来,开始一阵阵发晕。
“滚。”如果没有锁链,他大概会被揍个鼻青脸肿,周狰捂着额头,听见白赫重复,“滚!”
没有开灯,卧室光线很黑,白赫的眼睛也很黑,以至于周狰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眼神。但那里面总归不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他不想再看了。
明明多年执着的人近在眼前,明明刚刚他们才唇舌纠缠,以最亲密的姿态。
可他忽然觉得孤独,就像寻找白赫无果的几千个夜晚。
曾经想要的都得到了,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周狰站在墨般沉稠的阴影里,陡然地,生出了一丝落寞。
第34章 出逃
被囚禁在这里的第三十二天,白赫第一次见到周狰以外的人进入别墅。
从瘦弱的身材来看,不好说是beta还是alpha,鼻梁上架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将他脸遮了一半,白赫站在二楼卧室窗户旁,目光敏锐落在男人腰间悬挂的钥匙串上。
没过多久,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听声音,这人并不是个练家子,他先停在门外,然后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你好。”声音听起来也温良无害,没什么攻击性,“我是来给你送饭的,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送饭?所以那个小畜生今晚不会过来吗?白赫视线冰冷,看向卧室门:“进。”
门被推开了,虽然早有准备,但江芥还是被门后的场景惊得表情怔忡。白赫半坐在窗台上,从床头延伸而出的锁链与镣铐扣在他双腕,活动范围仅仅在这个卧室。
青紫痕迹从脖颈蔓延进柔软家居服遮掩的胸口,江芥足足花了三秒钟才消化自己看到的信息。房间内气氛僵硬,片刻过后,他在白赫毫无温度的眼神下尴尬错开目光,向他举了举手中的饭盒。
“周狰今晚有事抽不开身,所以让我来给你送饭,白……”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按照辈分和白赫的身份,其实应该叫一声白叔叔,可是现在的局面实在有些超出他的认知。
“叫我白赫就好。”反倒是白赫先开口,相比于江芥的惊愕与窘态,被当作玩物锁在这里的他反而要从容许多,“谢谢。”
“我不太方便。”白赫抬手,钢制的锁链哗哗作响,“可以麻烦你拿过来一点吗?”
来之前周狰再三叮嘱过他,晚饭放下就走,不要过多攀谈,不要进入卧室,更不要靠近白赫。
但如何将饭盒递给窗台边的白赫?扔过去?肯定会洒,将饭盒放在地上滑过去吗?那又太像喂狗了,江芥于心不忍,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所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周狰的叮嘱从脑子里甩得干干净净,江芥提着饭盒踏进卧室:“好的,我给你带了几个菜和一个汤,周狰说你喜欢吃甜食,所以最上面一层是甜点,应该都还热着,唔——!”
靠近的瞬间白赫眼神一寒,以闪电般的速度将锁链从背后狠狠套住江芥脖颈。江芥被勒得双眼瞪大下意识疯狂挣扎,但他怎么可能拗得过白赫的力气,来不及反击就被白赫抱住头颅用力磕向窗台。
一声沉闷的钝响,江芥软软滑向地面。
白赫一言不发,从他腰间取下钥匙串,将上面的钥匙圈掰成一根铁丝,冷静捅进镣铐上的锁眼。
半分钟过后,锁链落地,白赫捡起地上链子绑住江芥的四肢,然后从浴室接来一盆凉水,猛地浇到他身上。
“咳咳,咳!”江芥浑身一抽,弓起身子剧烈咳嗽,白赫的动作太快太狠,晕过去一遭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江芥一边打着寒噤一边看向白赫,后者握住一根锋利的铁丝,蹲下身直抵他颈侧动脉。
“带我出去。”刀口舔血的雇佣兵气质只会比杀人犯更狠,白赫面无表情,铁丝尖利的一端刺破柔软皮肤,冒出细细的血珠,“否则你就死。”
怪不得周狰要拿镣铐把他铐起来。
此刻江芥汗毛直竖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两国联合通缉的S级重刑犯。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太冷,江芥抖抖索索颤个不停,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但就算我带你出去,他也马上会发现的。”
白赫目光瞟了一下手腕上仍旧显眼的针眼,随后拎起锁链,将江芥拖到厨房,江芥正茫然他想做什么,就看到他拧开灶火,将植入了定位仪芯片的手腕部位毫不犹豫放进火中。
火苗舔舐肌肤,灼痛立刻扎进皮肉。灶上很快传来肉烤焦的味道,江芥瞠目结舌:“你、你……”
用极致的高温使芯片短暂失灵,且不会向周狰发出警报。江芥看到白赫火中的皮肤翻卷起泡肿胀发红,这根本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疼痛,可他竟然一声不吭。
但额头渗出的冷汗也显示他不过是在忍。
等到定位仪里面的芯片超过耐受温度彻底宕机,白赫收回手腕。他除了脸色苍白一点,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就好像这点伤对他来讲不值一提,连包扎处理都不需要。
白赫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提起江芥,声音有些喑哑:“走!”
一个小时前
暖黄的灯光从铜制吊灯里漫下来,把大理石桌面晕出一层柔和的光。背景音乐是低柔的爵士,水般流淌进耳畔,轻缓又治愈。
窗外夜色沉落,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侍者脚步无声,为每桌客人换上新鲜带着露水的红玫瑰,这实在是一家十分罗曼蒂克,适合情侣约会的西餐厅。
但周狰已经不易察觉看了五次手上的腕表。
“爸爸已经将我和你的结婚申请递交上去了。”林雨清姿势优雅的小口抿着奶油蘑菇汤,形状温柔的眼里含着几分期待,“明天你不是有时间吗?恰好我也难得能从科研所抽出空,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订婚用的礼服好不好?”
如果不是林雨清非要跟他吃这一顿饭,现在早就已经回家见到白赫了。让江芥去送饭,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状况。
周狰深知江芥的性格和白赫的本事,这顿饭一直吃得心不在焉。
“阿狰?”见周狰不回答,林雨清眨巴了下眼小声提醒。
周狰目光一顿,抬起头,要花费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显露厌恶。
他缓慢弯起眼睛:“好。”
“不早了。”不知道为什么,右眼皮突然开始时不时地跳动,周狰最后一次看时间,再也坐不下去,他绅士地起身,对林雨清道,“你爸爸会担心你,我送你回家。”
林雨清其实能感觉到周狰温柔态度下对他的疏离和冷淡,虽然听从父亲的话,的确在监视着周狰,但他也的的确确对这个alpha有好感。
既然马上就要结婚了,林雨清想,他还是希望,能跟自己的丈夫,关系更加亲近一些。
所以林雨清捏了捏手边的丝绒桌布:“爸爸说,我今天。”作为一个家教良好的omega,这样主动,实在让他有些羞涩,林雨清耳根微红,垂下眼睫,“可以不回家。”
未婚夫暗示到这种程度,如果是一个正常alpha,就该接受美人的投怀送抱,从善如流将他带回家。但周狰只觉得心烦,为什么要像一块牛皮膏药似的粘着他?
在林雨清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眼中的反胃一闪而过。周狰将语气放得温和而有教养:“清清,我很在意你,所以我希望在我们结婚那天,再来拆开这份上帝送给我的,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周狰觉得自己跟沈络明混久了,也很有当渣男的天赋。他拉过林雨清的手背,轻轻落下一吻。
“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也很珍惜。”除了当渣男,可能也很适合当演员,周狰眼里的深情几乎要将林雨清溺毙,“但现在,让我先送你回家,好吗?”
——
终于甩脱了这块恶心的牛皮糖。刚把林雨清送到林家门口,周狰就关上车门换了一副表情。他低头给江芥发信息,但这时候得到的回复还很正常。
应该没什么事吧。
周狰松了一口气,调转方向盘,黑色宾利轰然驶入霓虹闪烁的夜色。
——
除了周狰,别墅大门就只临时录入过江芥的虹膜与面容。
监狱一般插翅难飞的防弹铁门向两侧缓缓洞开,白赫将连帽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下巴藏入衣领中,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大概是害怕被发现窝藏罪犯,所以别墅外没有一个活物。白赫目光下落,为了防止江芥给周狰通风报信,他并指为刃,毫不拖泥带水劈向其后颈。
手腕上的烫伤一阵一阵,痛得钻心刻骨,但正好让他大脑保持极度的敏锐,芯片失灵最多不过十几分钟,他只有这些时间逃脱。
但下山也只有一条路。
时针转向21:00,黑色宾利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右眼皮跳得越来越勤了,再给江芥发信息,没有得到回音。
油门踩到最底,周狰表情肉眼可见浮上焦躁,近了,已经能看到半山别墅大致的轮廓,二楼卧室开着灯,是他多虑了吗?
周狰忽然一脚猛刹,在距离别墅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将车停下,熄了火。
他隐在夜色中,面沉如水,像只猎豹一样矫健又无声的走向别墅。如果白赫真的放倒江芥逃了出来,汽车引擎无疑会惊动他。
手机依然没有动静,虽然白赫的定位也没有变化,但周狰脸色还是越来越瘆人。
最好是他想得太多了。
熄掉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在这四方夜色浓浓围拢的一隅,陡然冒出突兀的光。是江芥回复了吗?
周狰低头解锁。
随即想翻白眼。
是林雨清。
身后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细微到差不多只是一片叶子落地,但周狰此刻大脑所有神经都绷紧了,几乎下意识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处。
迎面而来劲猛的拳风擦着他鼻尖而过,这一拳要是中了,恐怕得原地眩晕三秒。周狰牙都要咬烂了:“白赫!”
二人转眼在夜色中过了几十招,一时之间难分胜负,上次没有防备着了他的道,白赫这次没那么轻易再让周狰得逞。又是回首侧踢,周狰躲闪不及,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但越打越激发出了他的血性,周狰直接不闪不避,迎着刚猛拳脚悍然握住白赫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白赫从喉中溢出一丝闷哼,烧伤处袭来的剧痛让他眼前短暂白了一瞬,只一个破绽,周狰直接过肩摔将他狠狠压制在地面。
周狰单膝跪在白赫身上,将他手臂反拧于背后,如果仔细听,会从他嗓音中听出一丝崩溃:“为什么要走啊,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因为你比周顾还要像个畜生。”白赫痛得脸色发白,也难得情绪失控,“你要么今天就杀了我,否则我迟早送你们父子俩一起去地下团聚!”
所有人都艳羡他年轻有为步步高升,所有人都赞他虎父无犬子撑起了本该没落的周家。可要跟恶心的人周旋,要提防来自各处的明枪暗箭,要以身涉险深入各种贩毒、搏杀、罪犯组织,几次中弹从医院病床上醒来,周狰望着雪白的墙壁,都会控制不住怨恨。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就算你不想留在周家,那带我走也可以啊!
周狰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执着于白赫,他对你好吗?也不过像对待一条狗,心情好的时候哄一哄,不想搭理的时候就视作空气。
他想他只是需要一个目标,需要一个精神支撑,否则当初亲手杀掉九十七的时候就该去死了,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忍受天天噩梦缠身?
周狰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抓到白赫的时候,他目标鲜明,可抓住了他,却反而迷茫了,周狰眼底爬满猩红血丝,就像恶鬼,但又或许是要流泪:“白赫,我……”
“阿,阿狰?”
打着手电筒的林雨清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电光线划过二人脸庞,在看清地上那个人时,他眼睛蓦地瞪大,而周狰脸色也骤然阴狠。
“为什么一个个都不听我的话。”
“我真是。”他烦躁极了地将额发捋至脑后,随后站起来,一步步朝林雨清靠近。
“阿狰,你,你这是在做啊!”周狰取下后腰手枪,一枪托将他砸晕在地。就这么几十秒的功夫,白赫便从地上一跃而起,飞鸟般敏捷地潜入密林。
回首看到空空如也的草地,周狰脑中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所有伪装与理智都荡然无存:“白赫!!!”
他冲着莽莽黑林大吼:“我让你,留、在、我、身、边!”
就这么难吗?留在他身边就这么难吗?你连周顾都可以忍受,那也接着忍受我啊!!!
这片山植被密集,因为是私人山头,所以平时鲜少有人踏足。密密麻麻的枯枝与落叶铺在脚下,很难做到移动不发出一点声音。
忽然,周狰似乎闻到了一丝血腥味。白赫藏在树后,糜烂破溃的伤口处正缓缓渗着血。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两个人的心跳都在胸腔内敲得如同重鼓。周狰一步步靠近:“你现在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嘴上说着既往不咎,但眼神分明暴戾又残忍,周狰握紧手中的枪,刚准备伸手拔开挡路的枝叶,右后方就传来一阵动静。
“白赫?!”趁他分神的刹那,白赫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用手中石块重击周狰后脑!
那一下毫不留力,是真冲着要他命去的。周狰眼前瞬间发黑,往前踉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伸手往后一摸,沾了一手黏腻的鲜血。
他真的想杀我。
这个认知从剧痛中清晰地冒出来,周狰嘴唇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我对你做的,远不及周顾吧?他杀了你的父亲,害你家破人亡,你都犹豫了那么久,才狠心让他去死!
剧烈的晕眩和愤怒中,手比大脑更快做出决定,周狰拔枪朝白赫背影猛地扣下扳机。
“砰————”这一声仿佛拉了慢镜头,从周狰的角度,能看到白赫背影猛烈一颤,然后定格,缓缓向前跪倒。
血味更加浓郁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从白赫身上汩汩流出的。
天地间好像忽然静到没有半点声音。
我击中他了吗?
我杀了他?
后知后觉的恐惧海潮般将周狰淹没,手中的枪猝然砸地,周狰开枪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白赫……白赫!!!”他跌跌撞撞朝前方扑过去,白赫倒在地上,脸庞因剧痛白得毫无血色,那一枪打中了他的左小腿,血一股一股喷涌而出,很快就染红了地上的杂草。
而白赫看向他的目光除却厌恶,现在还夹杂进了恐惧,就好像,就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周狰茫然跪地,他想要解释,可万千话语在触及白赫目光那一刻,统统都哽在了喉间。
悠悠醒转从别墅门口赶到的江芥看到眼前这一幕,被吓得直接定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白赫腿上的血根本止不住,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可这里荒凉偏僻,哪里去找医生?
他僵硬扭头:“周狰?”
第35章 疗养院
周狰看着手术室门上“手术中”三个大字。
红得鲜艳,红得刺眼,红得就像白赫腿上不停流出的血,就像流不尽似的,很快在地上积起一滩血泊。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吗?这个想法与当初杀死九十七时脑中冒出的重合,周狰动作缓慢的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手。
杀了九十七,又差点杀了白赫的手。
“情况怎么样?”从家里临时被喊出来收拾烂摊子的沈络明匆匆赶来,发丝凌乱,脸上明显有几分不耐烦。
他已经知道伤者的身份,瞥了一眼看上去沉默到有些不太正常的周狰,语气不虞:“你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这是沈络明名下的私人疗养院,也是他用来安置,或者说监禁程昼的地方,安保严密,外人难以进出,白赫被送来这里,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发现。
周狰整个人好像麻木了,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江芥只好小声替他回:“还在手术呢,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另一层楼的程昼被惊动,在陪护的搀扶下挺着肚子缓缓走过来,朝这边张望。
沈络明转头看见他,立马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他冷冷扫向陪护,“不是让你看着他别让他乱跑吗?”
陪护还没说话,程昼先黑下一张精致的脸蛋:“所以我现在病房都不能出了是吗?”
沈络明被这话顶得一塞,半晌闭了闭眼,不是很熟练,但又不得不调整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昼根本不想和他多说话,瞥见周狰血呼啦呲的后脑:“他脑袋怎么了?”
话音刚落,手术室门被推开,身穿深蓝手术服的医生踏出手术室:“还好送来得及时,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人暂时没什么大碍,但还要先送回病房观察几天。”
听到这句话,周狰一直神经质抖动的右手终于停止了颤抖。医护人员将白赫从手术室推出来,他还没有从麻醉中醒转,闭着眼,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因为失血过多,面容呈现出一种偏灰的死白。
口罩遮面的主刀医生看了看周狰,似乎在迟疑,但大概是医德战胜了少管闲事的规矩,最后还是开口:“手术的时候,我发现他后颈腺体红肿糜烂得厉害,应该是被频繁标记所致。alpha本身就不适合被标记,如果长此以往不加节制的话,会对他的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话是讲给谁听的不言而喻,在场所有人,包括沈络明,都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
因为周狰帮他找回了程昼,所以沈络明才冒着窝藏通缉犯的风险还他这个人情,但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兄弟。”
沈络明上前一步,神色散漫,语气却透着一丝警告:“你想怎么玩我没意见,就是别牵连我啊,毕竟我可是要当爹的人了。”
如果不是周狰出卖他的行踪,程昼也不会被抓回来关在这疗养院。所以他眼神驳杂地看着前方这一幕,并没有过多关心,冷淡地转身离开,沈络明见此也立马跟上,大手揽过他的肩膀,小心翼翼扶住已接近临盆的肚皮:“都说了让你别来,你是不是只会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白赫已经被医护人员推去病房了,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很快就只剩下周狰和江芥二人。江芥刚刚刚已经处理完伤处,现在看到周狰脑后的血迹一阵阵肉疼。
“你这伤,还是让医生看看吧,别落下什么后遗症。”
从进入医院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周狰此时终于开口,但问的第一句是:“林雨清呢?”
沈络明刚刚那句话提醒了他。
既然已经被林雨清撞破,那就瞒不了多久,林庚,林家。
敢挡我路的人,那就都去下地狱好了。
江芥有些被他神态吓到,连说话声音都小成了蚊子嗡嗡:“我按照你的吩咐,把他绑好了,关在别墅里,然后用他手机给林庚发了信息,说过两天回家。你,你打算怎么办?”
周狰抬眼,方才的恐惧和崩溃都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望不见底的沉黑:“乔听惟联系你了吗?”
江芥表情一僵,听到这个名字,他缓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语气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但是,他太太联系我了。”
…
白赫从病床上睁眼见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周狰的脸。
不出意外,那双黑色瞳孔中最先汇聚起的是抵触与厌恶。他猛地闭上眼:“滚出去。”
周狰态度不似以往强硬,但也没有依言离开,他起身拉开窗帘,金色的阳光瞬间洒进室内:“今天天气很好,太阳也不晒,我去拿个轮椅,推你出去走走怎么样?”
“你听不懂人话是吗?”轮椅两个字触痛了白赫隐晦的神经,“我他妈让你滚出去!”
周狰回头,被阳光镀了一层光晕的脸上神色平静,却也坚定无比:“我不会离开你的,白赫。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不管任何人阻碍。”
那么温暖的阳光披在他身上,都无法让他变得像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活人。白赫失望地看着他,他就跟周顾一样,不,他比周顾更加固执蛮横残酷冷血。
他比周顾更让人恐惧。
其实白赫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总是会吸引这样的人?有周顾一个还不够,居然又来一个,难道谁在他身上下了什么该死的魔咒吗?
与前夫纠缠了那么多年,他早就清楚了,周狰这种类型的人根本无法沟通,因为他们只在乎自己,其他全部的一切都要为他们的欲.望而让步。
除了他们本身,其他人在他们眼里,大概都不能称之为平等的生物,只是宠物或者工具而已。
既然不是“人”,自然不用在乎喜怒哀乐,可白赫不想再被当做没有感情没有尊严的宠物圈养,一只野性难驯的飞鸟好不容易回归自由,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套上镣铐。
但周狰不懂。
他只会认为,既然你以前可以,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行?
或许是时间还不够长吧。
出门取轮椅的时候周狰冷静地想,周顾当初不是也将他关了整整一年吗?或许仅仅只是,时间不够长。
入秋了,日光不再那么烈,至少这句话周狰说得没错,今天太阳晒在皮肤上,温度很适宜。
在花园里推着白赫漫步过金黄的银杏树,周狰不说话,白赫自然也不会开口。如果没有受伤,他大概会直接一轮椅抡在周狰腿上让他坐轮椅,怎么会配合他营造出这种温情的假象。
周狰知道他怎么想,他忍不住回忆起不算遥远的曾经,那时他还在周顾眼皮子底下迫不得已扮演着乖巧听话的好儿子。有段时间,因为总是往下城区跑,所以白赫很担心他,明明年纪轻轻,却要摆出一副当父亲的样子,生涩地、不熟练地想尽办法跟他找话题,在意他的安危,让他少去下城区。
这一点点生命中所得到过的微不足道的温情,让周狰在几千个孤独的日日夜夜里反复回溯品味,有时候感觉就在昨天。
但怎么会,一晃就是六年了。
周狰推着白赫在花坛边站定。
其实把事情弄到如今这个场面,不是他想要的。他的确生气,的确因白赫抛下他而幽怨,但只要重逢时白赫对他的态度好一点,先问一问,问一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或许就不会做出那么混账的事。
“……白赫。”浓烈的阳光下,周狰犹豫着开口。
正如那个医生所言,他目光往下,看向白赫后颈那块凸起的皮肤,被咬的次数太多,齿痕层层叠叠,新伤叠旧伤,就算上了药,也依旧红肿破溃着。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要如何改变?谁能够告诉他?从小在训练场里学到的只有如何变得心狠手辣,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怎么才能留存住那些柔软的情意。
“我的腿废了吗?”还没等周狰想出接下来的话,白赫先问。
他淡淡望着腿上的绷带,伤口处浸着血。侧脸弧度冷硬,就像用冰削就。九月暖阳,烘不热这僻静一隅,周狰刚刚浮上的脆弱飞速从眼中退却。
比起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他更知道,只要稍稍一松手,白赫就会逃入人海,躲得无影无踪。
所以他不轻不重反问:“如果没有废的话,你还会逃跑吗?”
答案毋庸置疑。
白赫视线不动,他真是厌烦了这种驯服的游戏,对于对方来讲是乐趣,对他来讲是剥夺人格尊严的折磨。
“只要有机会让我跟外界联系,就算投案自首流放591要塞,我也会拉上你一起,你知道的吧,周狰。”
冰冷,威胁的话语落入耳朵,周狰就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一起流放吗?那下半辈子都要绑在一起了,听起来竟然还不错。
周狰帮他拂落肩头的银杏叶,靠近轻贴他的脸颊,像两块冰贴在一起,彼此感受到的,都是森森寒凉:“医生说,你的腿没什么大问题,放心吧,你不会残废。”
“但你不能跑哦。”除了威迫,他再找不到其他让白赫留下的办法,“如果你再跑,我就把我们做.爱的视频拿到你爸妈墓碑前,让他们好好欣赏自己的儿子是怎么被另一个alpha干.烂的,我还会——”
“啪!”响亮的一耳光,打破花园内的寂静,周狰脸颊迅速红肿。父母是白赫的逆鳞,要是现在给他一把刀,估计会毫不犹豫捅进周狰心脏。
“这样羞辱我到底会给你带来什么快.感?”白赫终于维持不住冷淡,气得双目猩红青筋暴起,“你很享受吗?这种感觉会他妈让你觉得很爽吗?!”
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花园里路过的医护人员,所有人都微微驻足,包括从不远处看过来的程昼。
周狰被那一耳光扇得有些发懵,白赫的质问落入耳廓,轰鸣到起了杂音,当然不是,他下意识在心里反驳。
“你到底为什么执着折磨我,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啊?”白赫眉峰紧紧皱在一起,他不明白,他是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周狰施以这样残忍的酷刑来报复。
就因为,当初炸死周顾以后选择独自背下罪名离开?
这他妈是什么蛮不讲理的逻辑啊?!!!
不知道被打懵了,还是别的原因,周狰维持着被打偏过脸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执着,从十四岁第一次见到他,就做了春.梦开始。
周狰无意识喃喃:“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白赫彻底无力了。他低头难以忍受地笑了:“所以你只是把对周顾的恨转移到我身上了,是不是?”
“因为他,才逼你亲手杀了你最好的朋友,你恨他,但我杀了他,所以你就只能恨我。”
周狰缓缓抬起头,他觉得有哪里不对。疗养院的医护人员都经过训练,知道不该多管闲事,只有程昼在陪护的搀扶下一点点靠近:“在吵什么?好端端的。”但其实他听清了白赫的那些话,眼神落在alpha苍白瘦削的脸上,程昼的目光,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
专用手机上发来阅后即焚的短讯,周狰低头瞥了一眼,面对因好奇而过来想要劝架的程昼摆摆手:“没事。”
比起这些千丝万缕蛛网般理不清的感情,现在有更紧要的事等着他去做,等一切解决了。
周狰在心里慢慢想,到时候再来慢慢解决,他和白赫之间的事情吧。
他对一旁疗养院的工作人员道:“帮我把他送回病房。”
天桥下的小茶摊。
苦丁茶黄绿清澈,透亮无浑,溢出清苦的气味,周狰把这杯茶抿到了底,舌尖被苦味浸得麻木。梧桐树下走来一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大爷,像是渴了,抖抖索索坐进周狰对面的竹编小板凳:“小伙子,我渴了,能不能分半口水,给我这老东西喝呀?”
——
楚近提着一篮子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蔬菜进门,她先把菜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又弯下腰换鞋。
“老公。”omega朝儿童卧室小声地喊,“今天路过天桥底下的小茶摊,我买了些苦丁茶回来,最近秋燥,你不是有些上火吗?拿一些泡着喝吧。”
婴儿床里的漂亮宝贝嘬着小手指睡得酣甜,乔听惟闻言看向客厅,起身,几步接过妻子手中的蔬菜和茶叶:“辛苦了,我刚把宝宝哄睡着,你休息一会,我去做饭。”
楚近踮起脚尖亲了一口乔听惟脸颊:“谢谢老公,今天外面好热呀,我先去洗个澡。”
浴室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声,omega甜美的笑容在关上浴室门后就消失了,她脱掉白色的长裙,以及身上的胸.罩,看向镜子里自己只有一点点微隆弧度,平坦近乎男性的胸部。
耳后还有些易容后的残留,女人伸出纤细手指,面无表情抹去。
乔听惟切菜切得心不在焉。
自从乔弘济被诬叛国狱中自杀后,乔听惟被军校开除,一直在追查事实的真相。
四年了。
让一生清正廉明的父亲蒙冤而死,让他前途尽毁,让乔家祖辈背负养出叛国贼的骂名。
罪魁祸首,乔听惟查了四年。
洋葱成丝,放进锅中翻炒,没多久,厨房就飘散满扑鼻的饭菜香,端着洋葱炒肉走进客厅的时候,恰好看见儿童卧室的门露出一条缝隙,长发披肩的omega为熟睡的宝宝轻轻扇着扇子,神态温柔。
有许多父亲曾经的好友,同样不信光明磊落的境安署长会做出这种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联系他,问追查得如何?问是否需要帮助。
孩子不知梦到什么,在梦里发出咿呀童声,楚近被逗得噗嗤一笑。
乔听惟面对这温馨画面神色恍惚,几秒后,才将菜放上餐桌。
第36章 审判庭
自从上次离开后,周狰已经有几天没出现在疗养院了。
不知道他在忙着做什么,但总之给了白赫清净。这医院不像普通的医院,倒更像富人的后花园,所有医护人员只为唯一的两个病人,或者说“囚犯”提供服务。
白赫的腿依旧不能下地行走,每天护士都会趁天气好的时候推他出去散步,除却病情上的关切,其他事情一概缄口,会跟白赫聊天的,就只有程昼,和那天为他取弹的医生。
一旦入秋,首都的天气便转凉很快。几场秋雨下来,风里已经有了凉意。白赫坐在床边看外面银灰色蛛网般的雨丝,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他警惕地回头。
“别紧张,是我。”程昼快要生了,行动其实不太方便,但多走动便于生产,所以他没事就来白赫这里串门。
程昼将手里抱着的野菊花插进床头柜上的空瓶,对陪护说:“我就在这儿坐坐,你出去吧。”
白赫不是个很爱聊天的人,别人对他的印象大抵都是又冷又独,所以他只看了一眼,就又收回目光。
“每次有人来你都很紧张,害怕是他吗?”程昼熟练的开启话题,“放心吧,他很忙,之前在龛它市立了大功,上面准他休假,才闲了那么几天。这几年他都很拼,到处执行任务,我每次见他,都是因为重伤住院。”
“其实我也觉得他有些变了。”见白赫不回答,程昼用手撑住下巴,脑海不自觉回溯起沈络明找到他强行将他带回疗养院那天。从初中就结下的友谊,这么多年了,他以为周狰是朋友,以为周狰会站在他这边。
程昼声音变得很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白赫看上去没有在听,但眼神终究有所触动。他偶尔也会怀念当初那个少年,但十八岁以前的周狰,在如今的记忆里已经面容模糊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白赫开口,不知道是说给程昼,还是说给自己听:“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因为他一直都在演,只是现在不用了。”
程昼将周狰当作最好的朋友,那些难以启齿的事,包括他对大哥的感情,都只告诉过他一个人。
所有的痛苦,明明他都是知道的。明明知道他在沈家过得生不如死,明明知道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但他还是选择将自己的行踪卖给沈络明。
程昼情绪也低落下去:“那他演得真好。”
被关在这里,说是与世隔绝也不为过,唯一能了解到外界的途径,大概就只有面前电视里的新闻。
程昼叹了口气,将脸搁在手掌上,歪着头看电视里播放的画面。程家彻底破产了,但他已经不再关心,其实也从来没关心过,曾经他只关心程弋,可五年后的程昼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世界里只有大哥的程昼。
他早就明白,程弋叫他宝宝,却从来只当他是一件物品,用来换取利益的物品,就像现在的沈络明。
家人、朋友、丈夫。没有一个真正在乎他。
这辈子好没意思,他想。
“嗯?林庚怎么又身陷丑闻了?”百无聊赖换台,正好切到政治频道,电视上的新闻女主播正在播报,最有望竞争本届首相的候选人林庚部长被一名记者检举多年来涉嫌重大犯罪。目前证据已经提交议院监督委员会进行调查。
程昼不太懂政治,只是单纯发出啧啧感叹:“今年首相换届选举,林庚呼声最高,原本都板上钉钉了,天呐。”
这新闻一爆出来,说是举国上下地震也不为过。白赫目光终于也被吸引,程昼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对了,周狰不是要跟林庚的儿子结婚了吗?”
周顾在时,林庚是他最大的对手,周顾一死,周狰原本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却竟然在林庚的压制下还步步高升,晋升速度甚至超过了当初的周顾。
白赫头脑何等敏锐,从程昼这三言两语就拼凑出了背后的逻辑链。他想起那天在别墅半山腰被周狰一枪托砸晕的青年,难道?
“我天……”程昼手里葡萄还没塞进嘴里就掉了下来,屏幕上的新闻一个比一个劲爆。S国间谍自首,前任联邦境安总署署长乔弘济叛国案重审,联邦最高法院拟定一周后开庭。
毕竟也算曾经的姻亲,乔家父子两个一身正气磊落不凡,程昼一直都挺欣赏他们。
“这恐怕是开国以来最大的冤案了吧,真是太可惜了……间谍好可恶!但他为啥突然自首啊?”
与程昼的惊讶相比,白赫显得沉默很多,沉默到甚至有些反常。林庚的儿子,发现了他。没过多久,间谍自首,记者检举,政界掀起轩然大波。
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无法确定这些事是否与周狰有关,但白赫心里有股不祥的预兆越来越强烈,如果他连林庚都能扳倒,那他下一步想要做什么,扫清所有政敌?成为首相?无论如何,周狰越是位高权重,就越发能为所欲为。
白赫看向自己包裹着厚厚纱布的腿,还有这监牢一般的病房。现在他就能做到如此程度,等他真的处理完林庚,处理完妨碍他的一切因素,那还有他挣扎的余地吗?
白赫不想下辈子都面对这样一个,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怪物。
秋风湿冷,从漏开一线的窗缝呼呼灌进室内。他目光一寒,投向毫无防备,大腹便便的程昼。
“就知道你又来了这里。”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走廊上的消毒水味窜了进来。名牌上别着“靳崇”二字的年轻医生拿着一束蒲公英,笑眯眯走进病房,“二位今天情况怎么样?看起来都还不错哦。”
——
密不透风的监牢,门外有两名警卫24小时轮值监管。除了一张简易硬床,一个便池,就只剩一盏亮得惨白的灯。
首都警署厅最严密的单人牢房,重重武力把守,想逃出去,难于登天。
事涉两国关系,与重大冤案,就算是高官也不允许随意探视,在监牢里枯坐两天之后,楚近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位访客。
alpha一身军装笔挺,象征少将军衔的金色肩章光华内敛,却依旧惹人注目。楚近已经剪短了长发,恢复作为男性的面貌,他变得憔悴许多,坐在探视玻璃后时,苍白的面容上是几分遮掩不住的孱弱。
算起来,这不过是他们的第四次见面。
“阿乔和孩子,还好吗?”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楚近将电话放至耳边,率先开口。
他是如何发现自己身份的,已经不重要了,楚近记得周狰第二次找上他的时候,他正在超市的母婴区为孩子挑选奶粉,摆放的货架太高,不小心弄倒了货品,摇篮里的宝贝被惊醒哇哇大哭,楚近一个人手忙脚乱,alpha出现在他面前,为他捡起了地上散落一地的东西。
“你是S国的人,你和乔听惟的孩子,是混血。”那场谈话到最后只记得这一句,周狰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摇篮里尚未足岁的孩子身上,“只要做基因检测,你冒充乔家保姆女儿的事实,你真实的身份,都无法隐瞒。”
同床共枕三年,如果说乔听惟没有发现丝毫端倪,那怎么可能呢?可是青梅竹马是真的,朝夕相处的感情是真的,这个融合了他们血脉呱呱坠地的孩子是真的。
相爱是真的啊。
但楚近窃取机密害死乔弘济,也是真的。
“你自首,告诉法官这一切乔听惟毫不知情,还是我揭发你,上面调查下来,发现乔听惟包庇他国间谍,这两个选择,你选。”
周围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楚近僵立在那里,神色木然。
“你已经害得他家破人亡,毁了他的前途,还想让你们的孩子也成为在白眼中长大的孤儿吗?”
周狰并没有马上要求答案,临走前,他轻抚孩子嫩滑的小脸,漫不经心地,留下了这最后一句话。
“庭审当天,他也会被提审,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略显冷淡的回答,将楚近从回忆中拉回。
周狰道:“你只要实话实说,咬死林庚,乔听惟和你的孩子,我给你承诺,我会保证他们下半辈子安稳无虞。”
——
这一周周狰都没有去见白赫。
一是特殊时段,不想多生事端,二是,或许分开一段时间也好。
花坛旁那场冲突以后,周狰有些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来对待他了。
他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他并不想羞辱白赫,也并没有把对周顾的恨转移到他身上,他只是……
只是什么呢?
这一生都目标清晰的陆军少将,生平第一次觉得迷茫。
转眼就到了庭审当天,联邦最高法院外围满了群情激愤的百姓和架着长枪短炮的记者。随着囚车驶进法院,荷枪实弹的法警一左一右押送手带镣铐的楚近,在近百双眼睛注视下走进审判庭。
厚重的实木大门重重合拢,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彻底隔绝。
乔听惟坐在候审区,从楚近进门开始,便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相识相恋近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楚近,真正的模样。
十年啊。
乔听惟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周狰坐在旁听席前排正中,姿态是成竹在胸的散漫与从容。
那份匿名爆料给记者的罪证,是这些年在与林庚的周旋中,如履薄冰想尽办法保存下来的。加上今日楚近指证林庚勾结他国害死本国高官的罪状,足够让他大厦倾塌万劫不复。
除掉了林庚,再没人有足够实力与他抗衡。至于之前和林雨清的婚约?周狰指骨轻叩在扶手,心中冷嘲,老东西自以为是想要敲打我,控制我,替我递交结婚申请,在军部散播我和你儿子的婚事。
周狰平生最讨厌有人试图踩在他的头顶,上一个叫周顾的,已经死透了。
为替父报仇,不惜与敌人虚与委蛇,卧薪尝胆,等林庚倒台,周顾遗留在军部的嫡系,也只会比之前更加信任衷心于他。
有一搭没一搭想着这些事的同时,庭上两位犯人的陈述已经结束。楚近拼尽全力将乔听惟包装成一个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形象,乔听惟只是听,五年过去,他不再像当初那般少年热血,生活将他磨砺得沉默寡言,从头至尾,他一直未曾多言半个字。
法官曾是乔弘济的好友,乔听惟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追查父亲冤死真相,他看在眼里,都清清楚楚。
所以最后的判决是,乔听惟无罪释放,而楚近此案还涉及两国邦交,需暂时收押,择日,再上联盟国际审判庭。
法槌落音,此案暂结。
法警将楚近押离法庭,临走之前,一直缄默不语的乔听惟忽然喊住他:“楚楚。”
“不,应该叫你费尔南德斯。”乔听惟眼眶微红,嘴唇无法控制地颤动,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千言万语,近十年的感情,全部揉杂在这一句,为什么骗我又要爱我,为什么害死我父亲又为我生下孩子。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打算……放下追查,你却来自首。
楚近却笑,抬起手,想要为乔听惟擦去滑落颊边的眼泪,但只听到镣铐的声响。
“你这该死的间谍,你给我去死吧!”巨大的枪响,打破了审判庭内的安静。曾经乔弘济扶持过的部下双目猩红,手中高举的枪都还没放下。反应过来的法警冲上前夺下枪将其狠狠压制在地面。
他又哭又笑,对着空气大喊:“署长,我为你报仇了,我为你报仇了!!!”
所有人,包括周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楚近唇角定格在笑着的弧度,甚至来不及变换表情,胸前血流如注,他向后倒去,被冲上来的乔听惟稳稳接在怀中。
“对不、对不起。”唇边一股股喷出鲜血,楚近到最后都没能擦去乔听惟夺眶而出的泪水,他终于也崩溃流泪,“照顾好自己,对不起……”
乔听惟脊背抖动,将头深深埋下,无声而剧烈的痛哭。
境外间谍在法庭被人当场击杀,这个消息并没有被瞒住太久,不过一个下午,就传遍了全国。网络上对这件事的反应大抵都是死得好!性情中人!大快人心!要求让枪杀者无罪释放。
同日,外交部长兼首相候选人林庚被逮捕,这个举动,基本等同于坐实了记者举报与楚近指证的罪名。
白赫在病房里看到这两个消息时,剥桔子的手顿了一顿。
——
夜深了。
病房外又响起脚步声,白赫原本以为是例行查房的护士,但那脚步一直响至床榻边,还有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白赫没有睁眼,维持着那个姿势。alpha脱下大衣与军靴,上床,从背后抱住了他。
“是你的手笔。”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周狰声音低沉,响在耳畔,“是。”
白赫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看向前方的虚空:“厉害。”他意味不明地开口。
“你打算怎么安排我?”白赫语气平静地问,“就算林庚倒了,就算你已经是陆军少将,你也不能明目张胆地窝藏通缉犯。”
但这个问题,周狰早就想过:“我会找一个和你身形相似的人,让他死于大火,然后告诉所有人,杀害前任陆军上将潜逃多年的白赫已经死了。”
他用鼻尖轻轻蹭着白赫的腺体:“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就像当初周顾做的那样,再带你驻扎西南边境,在那里,没有人认识你。”
想得可真是周到啊。白赫都忍不住要给他鼓掌了,可赞叹背后是脊背止不住升起的寒意:“随便杀个人代替我?”
连周顾当初都不曾这样漠视人命,白赫又问:“S国间谍自首,又死在审判庭,你就没想过会让两国关系破裂,边境开战吗?”
周狰当然想过,但这些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顾虑,他人的生死,对他而言不值一提。正如他当初在边境战火下苦苦求生,被人打得半死,跟野狗抢食,曾经位居高位的高官们,也没人管过他的死活啊?
“白赫,你是个杀手。”但为什么会有被冒犯的感觉,让他有些恼羞成怒,周狰嗤笑开口,“别告诉我杀手的工作还有忧国忧民这一条。”
白赫便不再与他争辩了。
周狰扳过他的脸,与他接吻。白赫难得这么顺从,没有半分推拒。因为感受到他态度的软化,所以今天周狰的动作也温柔许多。
唇舌缠绵辗转的间歇,白赫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的花瓶上。
混合了蒲公英与野菊花,漂亮的花瓣,在月光下铺成一片淡金与素白,风一拂,轻轻颤动。
第37章 离港
如程昼所言,周狰的确很忙。
坐到他这个位置,要务缠身,很难抽得出空闲。再加上外交部长林庚一案牵涉广泛,纵然多年来与其只是秘密接触,几乎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但依旧没能逃过被传唤去议院监委问话。
第三次走出讯问室,周狰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撑开伞,阴冷的雨丝爬在裸露的皮肤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周狰竟觉神清气爽。
因为他根本就不担心此案会将自己牵涉进去,一来江芥销毁证据的手法天衣无缝;二来林庚顾忌儿子在他手上,也不会拉他下水;三来,与S国的关系正微妙,外交部长陆军少将军政两界高官要是同时出事,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各怀鬼胎的联盟各国会不会因此趁虚而入?
谁也不敢赌。
周狰早就安排好了,等这件事尘埃落定,等他西南战区总指挥的升任仪式结束,白赫的腿大概也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就带他去西南,定居龛它市。
龛它市,我出生的地方。
时间长了,他慢慢也会像习惯周顾一样习惯我。周狰垂眼,撑伞走入霏霏淫雨,这些日子以来白赫态度的软化给了他自信,让他觉得自己和白赫之间的问题也不难解决。
能有多难,能难过我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万众瞩目人人艳羡的位置,能难过我扳倒所有挡在我面前的阻石吗?
我与他,早晚会回到温情相处的曾经。
黑色宾利平稳驶在人烟稀少的柏油路,开出一段距离后,周狰忽然调转方向盘。他想起白赫以前很爱吃他学校附近的烤红薯,有段时间,自己放学以后,每天都会带一只热腾腾的烤红薯回家。
为了讨他欢心。
周狰目视前方平稳的道路,在红灯闪烁的几十秒里再次咀嚼那些始终忘不了的,藤蔓一样根植在他记忆深处的片段。
迟了这么多年,那些喜悦和悸动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浮现,看他吃得开心,自己就也开心,那时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这种情绪叫作高兴,唇角就已经开始上扬。
他的口味应该没有变吧。
记忆里的白赫,其实很轻易就能讨好。
车子按照曾走过几百次的路线行驶,然后停在预备校不远处。周狰看了看表,下午三点,正是上课的时候,所以学校外这一条街道都很冷清。
这几年在各地执行任务,很久没有回来看过,周狰来之前甚至有些担心卖红薯的老板不干了。
但还好。
褪色的招牌,熟悉的香味。老板看上去明显变老,鬓边多了几丝白发。他居然还记得周狰,很高兴地跟周狰寒暄了几句。
“我还记得有段时间你天天放学以后必然准时出现在我这红薯摊儿前。”老板现在笑起来已经满脸褶子了,他拿了个最大最甜的,用牛皮纸裹好,“尝尝吧,我可保证,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还是什么都没变。
周狰默然,他想,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变的话,如果能快些回到以前。
那还真是很不错。
周狰接过红薯,对老板露出微笑:“谢谢。”
【你有空嘛?有空来陪我聊聊天吧,我好无聊啊!】
手机上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江芥有点意外,被沈络明带回疗养院后程昼就没跟他讲过话了,他还以为是生气自己跟着周狰一起出卖他。
还以为两个人从此陌路了。
江芥其实有点讨好型人格,见程昼主动破冰,自然赶紧顺着台阶下。他今天本来还有活儿没干完,硬是给推到了明天,提着大包小包就吭哧吭哧跑去看程昼了。
有几十名医护人员精心照顾,自然什么都不缺。马上要生了,那可是沈络明第一个孩子,沈家唯一的金疙瘩,江芥也不敢给程昼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能绞尽脑汁弄了些拼图绘本之类解闷的玩意儿。
不知道白赫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一想到他,后脖子就隐隐作痛,江芥在电梯里后怕地伸手摸摸自己后颈,感觉都给他劈出后遗症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周狰报销医药费。
“叮!”到达指定楼层,电梯门朝两侧缓缓开启,江芥叹了口气踏出电梯,“我这班儿上的,打工真难啊……啊?啊?!!!”
手中购物袋噼里啪啦全部砸在地上,江芥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差点灵魂出窍。病房外围满了惊恐万状的医护人员,而包围圈的中心,白赫正挟持着大肚隆起的程昼,一点点向走廊的窗边移动。
“退后。”不知道怎么被他拿到的水果刀架在程昼脖颈,锋利刀刃划破beta细腻的皮肤,已经拉出一条血痕。
“白先生……”“退后!”有名医生想要上前跟白赫交涉,被一声大吼呵在原地,白赫神态冷峻,平静威胁,“谁再靠近,我就割断他的脖子,他死了,你们全都得跟着陪葬。”
声音不大,却成功震慑住了在场所有人。医护人员哪见过这种场面,有些胆子小些的omega甚至开始吓得开始发抖了,面面相觑谁都拿不定主意,只能一句句七嘴八舌的重复:“冷静,白先生您先冷静千万不要冲动!”
江芥身后的电梯门突然又开了,有人从背后一把把他推到旁边大步流星奔向前方,沈络明风尘仆仆呼吸凌乱,看清前方画面有一瞬几乎没控制住表情。
“放了他。”沈络明咽了下口水,勉强保持住镇静,与白赫交涉,“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但他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语气加重,沈络明表情变得狰狞,“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白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沈络明的威胁对他来讲根本不痛不痒,他挟持着程昼,后背已经抵住了半开的窗户:“给我准备一辆车和现金,还有,切断我身体里定位仪的信号,送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要求提出,沈络明却迟疑了。周狰现如今已经是陆军少将,手握实权,如果自己放白赫走,等他兴师问罪起来。
没那么好应付。
他皱了皱眉,闪烁其词:“车和钱我都可以给你,但我没办法切断你定位仪的信号。”
“呃……”程昼突然捂住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从他□□哗啦啦涌出一股水液,很快打湿了他站立的那块地板。
有护士小声惊呼:“他羊水破了,他要生了。”
沈络明原本还算从容的表情立马不再淡定,猛地向前一步:“程昼!”被白赫握紧刀柄生生逼退,“我让你退后!”
宫缩阵痛一阵阵袭来,程昼开始发出惨叫:“江芥、江芥……”他抽着冷气,艰难看向角落里不知所措的alpha,“他可以,啊!!!”随着剧烈的疼痛,最后一句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喊,“让他来!!!”
白赫表情变得狠戾:“别再拖延时间了。”水果刀更深地划进皮肉,新血覆盖旧血,他又指向江芥,“切断我的定位仪!”
事已至此,哪还有转圜的余地,沈络明终于松口:“全都按他说的做,快!!”
身后助理立马跑去给白赫准备车和现金,程昼已经站立不稳,全靠白赫架着他才没有滑到地上。沈络明一直死死盯着他们,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沈家大少此刻也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只会抖着嗓子小声跟程昼说:“深呼吸,别怕,马上就好了,别怕,深呼吸,我在这儿呢,宝贝,别怕。”
对于江芥来说解除白赫身体里定位仪的信号不过几分钟就能完成,但以周狰的敏锐,他很快就会发现。
江芥一边手下操作不停,一边紧张地瞥白赫表情:“好、好了。”
汽车停在了楼下,白赫往窗外一看,毫不犹豫将程昼推给沈络明,而后双臂一撑,直接从三楼的高度跳了下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中途有障碍物做缓冲延缓了坠地的冲势,白赫落在地面翻身一滚,有些踉跄地咬牙站起来,一把抢走助理手里的钥匙,关上车门将油门踩到底!
引擎轰隆的巨响就像一只怒吼的巨兽,白赫心跳飙得极快,一路横冲直撞冲出疗养院!受伤那条腿原本只是堪堪能够拄拐行走,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靳崇今日在他病房里留下了那支可以短暂让伤腿恢复正常的针剂。
为什么?此刻的白赫没有时间多想,身旁景物在飞速后退,他要从这里开去城郊码头,然后躲进货舱偷渡离港。周狰现在应该还在议院脱不开身,这是唯一的机会!!
每天隔一段时间查看白赫的定位,是周狰如今的习惯。
被牛皮纸包裹的蜜渍烤红薯放进车里,温暖的香气将这冷冰冰车内也烘出了几分暖意。周狰在脑中想象白赫吃红薯的样子,每次都会先皱起鼻尖闻一闻,然后再小口小口品尝美味,就像一只三花猫。
白赫和周顾走后,那只常来家里蹭饭,很亲人的三花猫被周狰收养,后来当了妈妈,带着孩子们在后花园里安了家。
如果白赫看到,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周狰这样想着,颊边酒窝很久违的浅浅显露。他点开手上腕表,惯例想看看白赫此刻的位置,但一秒后,神色猝然冷凝。
烤红薯被他愤然丢出车窗外,周狰顶了顶腮,启动车辆,车身猛地一窜,宾利如同失控凶兽咆哮消失在街道。
担心周狰事后发作,沈络明很快将车牌号以及沿途监控发送了过去,周狰一边速度飙至极限,一边观察白赫逃跑的路线,虽然仅仅开出一小段路白赫就换了套牌并有意避开安装了摄像头的路段,但周狰目光忽然一停,眼珠极轻地转了几转。
片刻后,他猛打方向盘,开向了与白赫路线截然相反的方向。
码头近了,已经能听见货船刺耳的鸣笛,拖了长长一线,预示着本轮航次即将离港。
白赫时间掐得刚好,这是首都最偏僻的一个码头,远离闹市,监管松散,只要这次能成功离开,那么下半辈子,他不会给那个小畜生再找到他的机会。
白赫沉下眉目,用力猛踩油门——
方向盘突然猛地一歪,车身同时剧烈颠动,伴随轮胎爆炸的声音。白赫下意识稳扣方向盘,心脏“咚”的一下,骤然一沉。
无论怎样努力汽车也无法再挪动分毫,货船鸣笛还在继续,但马上就要结束了,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白赫神色难辨地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货船启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入耳膜,他推开车门,下车,看向后方瘪掉的轮胎。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周狰坐在驾驶座上,头与手伸出窗外,手上架着一副微型军用□□。
接触到白赫的目光,他移开弓弩,对白赫眨眼一笑。
“又抓到了啊,阿赫。”
第38章 针管
针剂失效了,被透支的伤腿疼痛成百倍反噬,白赫脸色逐渐煞白,他扶住歪了一截的车身,缓缓脱力滑坐地面。
周狰下车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蹲下,似笑非笑:“还跑吗?”
货船远航的声音与呼啸的风声纠缠成他们之间的背景音,白赫低着头,面容晦涩,半晌,他突兀一笑:“来得这么快?”
一开始故意驶向相反的方向,目的就是为了迷惑他。周狰架住他的双臂,二话不说将人从地上扛起来带走。
周狰边走向宾利边道:“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又回到那栋关押了他很久的半山别墅,房子里似乎无人踏足过,那日挟持江芥逃离打翻的桌椅还原封不动横在地面,周狰将白赫扛在肩头,面无表情越过一地狼藉。
绕在床头的粗壮铁链已经不在了,白赫一路忍着伤腿处的剧烈疼痛,嘴唇已经被咬得发白。状态绝佳的时候尚没有把握赢过周狰,现在就更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真不愧也是跟他一样从训练场里拼杀活到最后的小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不仅可以用在周顾身上,周狰,也胜过了他。
白赫真不知道该替这曾经的便宜儿子感到骄傲,还是为自己感到可悲。
周狰将他扔在床上,然后旋身出了卧室。他没有关门,大概也是料到白赫没有精神再逃跑,白赫躺在凌乱的枕被中,双目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
这大概是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能看到的风景了。
周狰并没有离开太久,几分钟后,白赫听到卧室门被反锁的声音。
出乎意料的是,他手里并没有拿着新的镣铐和锁链。
或许是实在太痛,痛到都没有转头的力气,又或许是单纯厌恶到不想多看他一眼,总之白赫一动未动。
周狰攥着针管的手微微握紧。
就算给他打造一个笼子,将他没日没夜的监禁锁死,他也始终会寻找一切能够离开的机会逃跑。
有周顾这个明晃晃的前车之鉴和方才的追逃,周狰更加明白,白赫不仅会反抗,他还会伪装,他会伪装自己已经接受了命运,会顺从的低下头制造出柔软的假象,来让对方放松警惕,最后一击毙命。
只是身体上的强迫,是不够的。
握住针管的手力度大到青筋暴突,周狰大力拉过白赫,粗壮的针头在白赫眼底泛出锋锐的冷光。
“这是什么?你他妈这个疯子!!”白赫终于无法再无动于衷,他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混乱僵持中摸到床头不知什么东西狠狠砸向周狰额头。
周狰不闪不避,硬是挨下了这一击,鲜血顿时从额头哗哗流出,流过他眼下的疤痕,衬得他面目可怖。
“听话,听话。”周狰死死压制住白赫的四肢,眼神已经执着到有些神经质,“只要注射了这个,你就不会再想逃跑,我们都不会再痛苦了。”
不知名的药物到底随着周狰强硬的动作一点点推进了静脉,其实并没有感到很痛,只有一丝冰凉滑进血液,随后仿佛蔓延进了四肢百骸,让指尖都开始发麻。
白赫开始觉得太阳穴突突胀痛,然后眼前光线扭曲、模糊,周狰的脸也变得朦胧。
是麻药吗?白赫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他还在继续挣扎,可脱力后的挣扎看起来不像是反抗,倒更像是欲拒还迎。
“阿赫。”周狰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好像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无论白赫怎样疯狂摇头,都无法摆脱这附骨之疽一般的魔咒。
“阿赫,阿赫。”一声声呼唤,意识像被扔进了搅拌机,碎成了一片,阿赫?
是在叫我吗?
白赫突然觉得恐慌又茫然,他好像站在了一片迷雾中,四周除了浓稠的白雾一无所有。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我是谁?!
雾中伸出一双手,带着熟悉的信息素气味,白赫下意识依偎上去,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但那手转瞬又抽走了。
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白赫变得异常焦虑,从周狰的视角,能看到怀中人瞳孔涣散神情惊恐,嘴里无意识喃喃着:“不要走,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在药物的控制下,他精神显然已经被摧垮得一败涂地。周狰就像剥开荔枝壳般慢条斯理脱下白赫的衣服,只稍微低头,曾经冷漠强硬的alpha就像抓住浮木一般惊慌地拥抱上来,主动又急切地想要交换唇舌。
周狰微微仰起头不让他亲,白赫就愤怒,因为alpha的信息素让他觉得烦躁,可他又实在太渴求被抚慰。
烦躁与渴望的双重折磨下,周狰看到他竟然哭了。渗出的泪水濡湿了睫毛,周狰伸出手指,用指腹擦去那一点湿润,刻意压低的嗓音就像蛊惑。
“你是谁?”
白赫无助又崩溃地摇头,他不知道,意识已经被药物溶解,他想不起来,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周狰就告诉他:“你叫白赫,我是你的丈夫,我叫做周狰。”
“白赫、周狰……”白赫眼神空洞,不受控制地跟着他低喃,“周狰。”
周狰低头啄吻他的嘴唇,就好像是奖励。但这点亲吻实在太过蜻蜓点水,白赫按住他的双肩,想要翻身将周狰压在身下,却没能成功。
周狰微微撑起身,目光落在身下人欲求不满的脸颊:“你想要吗?”
白赫身体燥热,一点点泛红,他焦躁地喘.息,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想。”
周狰继续循循善诱:“想要什么?”
“想要你……你的信息素,你的亲吻,你的标记。”白赫仰起身子继续索吻,又被周狰推开,“那我是谁?”
他是谁?
混沌一片的大脑中又重复响起方才的声音,白赫在生理本能的催发下学得很快,小声喊:“老公。”
周狰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又侧过腰,拿起放在床头的另一只针管。
他俯身冷静的将药物推进白赫另一侧静脉,然后扔掉针管,捞起白赫被汗浸湿的身子,一字一句低哄:“记住了,以后想要,就要说,老公,我爱你。”
白赫像只猫一样没有骨头地窝在他怀中,亲昵又不安的乱蹭,他乖乖学习,贴在周狰颈边:“老公,我爱你。”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白赫都是在混沌中度过,他没有什么清醒的时刻,除了求欢与示爱,几乎已经不会做其他任何事。
从一开始的每日两针,到后来的逐渐减量,直到快要一个星期没有注射那种药物,他才终于找回了些属于自己的,原本的意识。
林庚下狱流放,林雨清放出来后跑到周狰办公的军区外发了一通疯,后来被诊断为精神分裂强行关进了精神病院。
林庚倒台,周狰无可避免变得更加忙碌。对于S国买通本国高官安插间谍这件事,首相态度强硬,在联盟国大会上放言绝对要让S国付出应有的代价,日前军部已经接连召开数场会议,拟定境外作战计划,准备对S国宣战。
会议结束,周狰回来得很晚。
白赫还没有睡,站在二楼卧室的窗边看alpha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开门下车。
就像是心有灵犀,周狰抬头往上看,正好对上白赫目不转睛的目光,随后那道身影消失在窗边,他刚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开了。
最近药物减量,白赫恢复了一些正常,没有像往常一样分离焦虑般地扑上来索吻,只是对他笑了笑,虽然语气不太高兴:“又回来这么晚。”
经过这些时日的洗脑和控制,我爱他,我爱周狰,这个念头已经钉子一样根扎在了白赫大脑深处。
周狰想起将药卖给他的外国医生说的话:“就像给他植入了一道程序,他爱你这件事,会成为条件反射和记忆反射,一直伴随他终生,直到他死,就算彻底停药,也不会忘记。”
周狰俯身过去亲吻他的嘴唇,恶作剧一般叼出他的舌尖,颈后的腺体还有尚未消退的齿痕,周狰轻轻揉捏,亲到白赫快要喘不过气时才放开他。
“明天程昼的女儿满月,你想去吗?”
他已经被关在这别墅很久了,都快忘了外面的空气什么味道。就算如今被洗脑得满世界只剩一个周狰,白赫在亲吻的余韵中低喘两下,还是下意识向往:“想。”
被深深植入大脑的程序启动,不管想要什么,都要说,老公,我爱你。
这句话在过去的几个月说了不下上百遍,本该没有任何迟疑的,但白赫今天却突地一顿,眼底露出了一点疑惑。
为什么疑惑?他不知道。
这一点点细微的异常,周狰没有发现,白赫很快就小声又虔诚地补上:“老公,我爱你。”
天气预报说近期将有寒潮席卷,预计会是二十年来降雪最早的一个冬天。冰凉的空气里已能嗅见初雪的味道,白赫套上大衣,手里提着带给程昼和宝贝的礼物,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冷。
那股寒意,刺透皮肤,带来一种无望的感觉。
无望。
白赫其实记得曾经发生的一切,记得他用水果刀架在程昼脖颈,记得威逼沈络明帮他离开的时候程昼胎动发作,马上就要生了,也记得周狰追上了他,用弩箭射爆了他汽车的轮胎。
但是做这些事的动机,以及当时的心情,已经全然无法感受了。
白赫回想起这些事,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旁观者,那些画面,以及自己讽刺又绝望的脸,他都丝毫无法共情。
为什么要走呢?我不是爱他吗?
白赫看向前方alpha宽厚的背影。
我在难过愤怒些什么呢?
“阿赫。”周狰坐在驾驶座上,按下车窗,“想什么呢,来啊。”
沈家前来赴宴的人并不多,程昼不喜欢沈络明商场上那些狐朋狗友。他和孩子也是才被接回沈家,因为刚刚才出月子。
beta原本生殖腔退化,不可能怀孕更不具备生产的身体条件,所以那次生产九死一生,孩子剖下来后,他在ICU住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脱离危险。
难产一遭元气大伤,就算请了最顶级的月嫂与营养师都没能补好身体,程昼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但看上去也温柔了很多。
白赫与周狰到时,他正拿着玩具哄摇篮里的婴儿。那孩子长得像他,皮肤白得像牛奶雪糕,眼睫毛又长又翘,睡在温暖的小被子上,看着爸爸咯咯直笑。
“周狰和白赫来了。”沈络明动作很轻地敲了敲门,“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见他们吗,今天好好聊聊?孩子给我吧,该给阿姨抱去喂奶了。”
身后的月嫂阿姨闻言进去抱起婴儿,一边拍一边轻哄:“走吧小小姐,咱们先去喝奶咯。”
程昼放下手中玩具,看着面前的白赫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周狰不会放他出来的。
所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啊,快进来坐。”
那日疗养院一别后,程昼其实一直都在担心白赫,他后来听说周狰把他抓了回去,自此就再无消息。周狰在场,很多话不好说,程昼瞄了一眼他,开口道:“对了,沈络明之前说有生意上的事要找你。”
周狰正准备坐下,闻言动作一顿,他扫了程昼一下,又看看白赫,但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你没事吧?”周狰一走,程昼立马上上下下打量白赫,满脸紧张,“他、他把你抓回去没折磨你吧???”
白赫有些莫名地:“没有啊。”
以程昼对周狰的了解,他不太信:“真的吗?你放心,这儿没有监控,他要是对你不好,我还会再帮你的。”
白赫却弯唇一笑,很奇怪地反问:“没有啊,他怎么会对我不好,他不是我老公吗,我爱他啊。”
这话一出,程昼表情直接僵住了。
害怕程昼产后受寒,所以房间里暖气开得尤其足,白赫觉得热,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程昼清楚地看到他手臂上有很多针孔,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程昼面色也开始变得古怪,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周狰很快就回来了,抱臂靠在门边,一脸意料之中的冷淡:“你老公说,可没什么生意上的事要找我。”
白赫站起来:“有卫生间吗?我想上个厕所。”
门外路过的佣人立马开口:“有的,白先生,我带你去。”
卧室门“哒”的一声轻轻合拢,周狰面色不变,就那样站在那与程昼对视。
程昼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他了,他甚至有些难以启齿:“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跟你有关系吗?”周狰冷笑一声反问,当初白赫逃出疗养院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跟程昼算账,alpha眉眼一压,便压迫感十足,“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是你故意帮他出逃,程昼,难道你老公没教过你,少、管、闲、事。”
这话一字一顿从周狰口中送出来,是显而易见的警告。程昼不明白他为什么变得如此陌生,还是如白赫所说,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你用那种恶心的违禁药给他洗脑,难道他就真的爱你了?周狰。”程昼不可置信地皱眉,“你是不是脑残啊?你打算给他打一辈子的针吗?!”
这番话挑动了周狰某根自欺欺人的神经,原本还算平淡,现下居然有些恼羞成怒:“是又怎么样?他就算被我玩死,也轮不到你来插手!不过程昼。”他倏地眯了眯眼,语气中透出危险,“你怎么这么关心他啊?我没去疗养院那段时间,你们,都他妈聊什么了?”
程昼差点被他这幅不可理喻的样子气笑:“傻逼,我是在帮你!”他也被激得飙脏话,“你不觉得你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吗?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你觉得你还是个正常人吗?!”
卧室门突然被人推开,沈络明站在门外,眼神不轻不重地打量他们两个:“干嘛呢?”
帮白赫取弹的那个医生,自从白赫逃跑那天以后就消失了。怎么会这么巧,他恰好在白赫的病房留下那支封闭针,周狰不确定沈络明是否也是帮手,但二人现下联系紧密,关系不好轻易破裂。
周狰最后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扫视过一圈,一言不发离开卧室,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听见程昼在背后说。
“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毁了自己的。”
第39章 全家福
白赫在婴儿房看月嫂给孩子喂奶,婴儿闭着眼叼住奶嘴,小嘴巴一吮一抿,两只圆滚滚的小手攥成拳头,偶尔无意识搭在奶瓶上,看上去喝得好香。
有点像早上吃的包子。
白赫伸手戳了一下婴儿的脸蛋,小孩喝奶被打扰不仅没哭,还伸出软乎乎的指头攥住了白赫的手指。
“她很喜欢你呢,白先生。”月嫂对白赫笑,白赫也笑,垂着头,有点颇感兴趣的表情。
周狰找到白赫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程昼也从房间出来了,他似乎有些产后焦虑,一小段时间看不见孩子就坐立不安。
“我来吧。”beta接过月嫂手里的奶瓶,把孩子抱进怀里,眼神温柔得像是要化开。他曾经厌恶沈家,厌恶沈络明,在这里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看丈夫脸色过活的日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自从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降生,所有一切都好像都可以忍受了。
摄影师要为他们一家三口拍全家福,周狰牵着白赫的手站在摄影师身后,注视眼前温馨幸福的画面,掌心肌肤相贴,他清晰地感受到属于白赫的温度,正一点点向自己传来。
周狰心里忽然一动,在摄影师快门按下那一瞬,偏头望向白赫的侧脸。
“你打算给他打一辈子的针吗?”
“用药给他洗脑,难道他就真的爱你了吗?”
程昼的质问又在脑中响起。
周狰现在终于明白周顾与沈络明为什么那么执着地想要一个孩子,并不是需要什么所谓的继承人,也不是喜欢小孩,而单单只是因为。
当所有方法用尽以后,这是让对方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最走投无路,又最有效的手段了。
周狰和白赫留在沈家吃了顿晚饭。
晚宴结束后,程昼早早抱着孩子去哄睡。白赫提前去了车里等他,周狰在沈家漫步,最后站至后花园幽静的紫樱树下,点燃了一根雪茄。
没过多久,沈络明散漫不羁的身影出现在回廊。
alpha动作随意地靠坐在栏杆上,双腿交叠:“你看起来不太像喜欢小孩儿的样子。”
的确没兴趣,其实周狰对那些脆弱无力的生命都有一种天生的鄙夷和厌恶,但周狰弹了弹烟灰:“你不也是吗?”
沈络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收起长腿,来到周狰身边,两个互相嫌弃又因为有点臭味相投而惺惺相惜的alpha在初冬的夜里并肩而立。
手里的盒子上印满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沈络明塞到周狰手上:“alpha生殖腔比beta萎缩得更彻底,自然而然,这个药对他们身体的损伤也会比对beta更大。”
大出血下病危通知书让他签字时的那股恐慌,沈络明现在依旧能清晰回忆起来,明明在手术室里的是程昼,却好像自己的血突然流尽了,浑身冰凉,指尖麻木,连签名都签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是他的笔迹。
如果重来一次。
沈络明或许不会再做出这样的选择。
沈络明透过樱花树打下的阴影看向周狰明暗不清的脸。
“风险,我可提前告诉你了。”
周狰握在药盒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会有生命危险吗?”
沈络明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保证。”
上车以后,周狰一直魂不守舍。前方司机启动了汽车,白赫好奇地看向他拿过来的盒子:“这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周狰将药盒拿开,他不答反问:“你喜欢程昼的女儿吗?”
白赫对小孩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大概还是会喜欢吧,但对别人的孩子:“还好吧,有时候也挺好玩儿的,哭的时候就烦了。”
周狰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身侧的药盒被他无意识抓紧,他迫切想从白赫嘴里得到心里的答案,于是追问:“你不觉得很幸福吗?今天他们一家三口拍照的时候。”
“一家人当然幸福啊,谁喜欢孤家寡人?”大概是察觉出周狰的异常,白赫问,“你怎么了?”
这种话,并不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讲,白赫不讨厌拥有一个身上流系着自己血脉的孩子,但他抵触这个孩子从他腹中诞生。
他是个男性alpha,他可以忍受任何折磨任何疼痛,但无法接受自己肚皮高高隆起的,畸形的样子。
哪怕药效犹在,骨子里的抗拒依旧让白赫表情变得有些冷下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很久没有从他脸上见过这个表情了。
虽然医生告诉他那些话的时候斩钉截铁信誓旦旦,但周狰偶尔还是会从心底浮现不安,直到彻底停药,他也会继续相信自己爱我?坚定不移?
药物减量后的这些日子,偶尔会从白赫脸上流露出的冷漠和不耐烦,每次,都在更深的加重周狰内心深处的焦躁。
程昼说得没错,他不可能一辈子靠药物来维持白赫的顺从。
眼中动摇与踟蹰逐渐消失,周狰眼神变得像一汪墨,黑不见底,风过无波。
他指腹轻轻摩挲药盒上的英文,微微直起身,拉开距离:“没事,只是问问罢了。”
——
马上要向S国开战,周狰作为陆军少将,忙得早出晚归脚不沾地,有时甚至直接睡在军区的办公室。
距离上一次注射药物已经过了快半个月,周狰在连开四场作战会议后终于能得空喘口气,警卫员给他送来晚餐,被周狰摆手拒绝:“我今天回家一趟。”
黑色宾利在别墅铁门外熄火,一楼饭厅亮着灯,周狰在回来之前就给白赫打过电话,从手机里听不出来他高不高兴,药效越弱,他的性格就会越发回归从前。
但也没有流露出厌烦,只是淡淡说:“那我等你回来吃饭。”
铁门开启,果然看见白赫在饭厅走动的身影,周狰松了口莫名其妙的气,不过几天没见,怎么就好想他。
周狰三步并作两步开门、换鞋、脱下外套,然后走到正摆放碗筷的白赫身后将他一把抱住。连轴转了几天,下巴长出了密密的胡茬,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白赫不适地偏了偏头,被周狰按住脑袋强行扳过来:“躲什么?”他将白赫转了个圈,二人换成面对面的姿势,周狰微微沉下脸,“老公回来了,怎么不见你高兴?”
白赫没有像以往一样热情的回应:“哪里不高兴了?”他推开周狰,“吃饭,不然凉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但还是有些……不悦。这种不悦,是白赫不受他控制的惶恐,还是接受不了过去几个月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白赫变成原来的白赫,那种落差,周狰说不清。
那股焦躁的,想要抓什么却永远抓不住的感觉又涌现了。周狰没有发作,而是沉默地坐在饭桌前。
白赫的厨艺,一如既往难以恭维,不过周狰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虫子都能面不改色生吞,咽下这些菜对他来说并不难。
“这几天你都做什么了?”周狰夹了一筷子没有盐味全是腥味的鱼,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想我了吗?”
白赫面对这种需要直白表达感情的问题一向选择性耳聋,他被自己做的鱼腥得神色扭曲,拿起旁边的水猛漱口:“没做什么啊,看看报纸,做做饭,打打沙包,我又不能出去。”
风淡云轻的语气,但周狰知道他很受不了被关在家里。被忽略的问题,像根细小的鱼刺,顺着喉咙,慢慢咽进了胃里,不痛,却有种梗骨在喉的感觉。
周狰道:“再过两天,等调令正式下来,我就可以带你去西南了,到那边……”话说到这里,周狰停顿,他抬眼,注视白赫瞳孔,“如果我不限制你的自由,你会乱跑吗?”
你会乱跑吗?其实是在试探,其实是在问,你还会不会逃跑?你还会不会,选择离开我?
白赫不知道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还是没听出来,他又挑了一筷子青菜:“当然不会了,我要是被发现,不就被抓了吗?”
依旧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周狰放下筷子,他想,也是。
白赫做的一桌子菜,全被周狰风卷残云解决了,连他自己都没吃下去几口。
收拾碗筷时他看着周狰那边空空如也的盘子,不禁有些纳闷,真有这么好吃吗?白赫其实挺有自知之明的,他是真没什么厨艺上的天赋,只能说是吃不死人……
“阿赫。”端着脏碗刚走进厨房,周狰忽然站在楼梯上喊他,“别洗了,你过来。”
白赫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熟悉的针管,已经注射过很多次,白赫都数不清了,有时候注射方式不对,皮肤上还会残留许久的淤青。
白赫站在那里,头一次提出了质疑,他说:“为什么我总是要注射这个?这是什么药?我生病了吗?”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周狰脸色微变,哑口无言。
流动的空气似乎变得僵凝,从前的白赫总是听话顺从,周狰让他过来,他就乖乖的过来,让他做什么,摆出什么姿势,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不安、恐慌、焦虑,让周狰身旁的气压变低,他毫无预兆的阴沉下脸,用来掩饰心底陡然升起的危机与惶恐。
“我让你过来。”周狰语气加重。
白赫能够感觉到他生气了。
只是因为多问了几句话?可他觉得自己有权知道用在自己身上的药是什么东西,如果我生病了,难道我没有知情权吗?
“为什么生气?”白赫漂亮的眉峰皱在一起,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拒绝了周狰的要求,“如果你不告诉我,那我不想再注射这种药物。”
空气彻底不再流动了,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不是药物控制,白赫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下高昂的头颅。哪怕曾经受制于周顾,但在那场感情里,他也从来都占据上风。
不听话,那就用各种强硬的手段逼他听话,囚禁、暴力、洗脑……他有的是方法,但周狰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继续把他用链子捆起来,强行把药物推进静脉吗?这样循环往复,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狰在与白赫长久地,无声地对峙里,听到自己心底妥协的声音,他忽然很轻很轻地开口:“你爱我吗?白赫。”
表面十分镇静,但周狰听出了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线的细微颤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些日子,白赫已经说过无数句我爱你。
可此时此刻,他还是害怕听到答案。
白赫觉得不解:“跟这有关系吗?”
周狰语气急促:“回答我!”
白赫被他骤然的情绪起伏弄得一怔,过了片刻,他盯着周狰的眼睛,忽然认真地反问:“那你呢?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周狰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都在纠结忐忑担忧白赫的爱,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那你呢?你爱他吗?
从十七岁开始,你就告诉自己,你并不是喜欢他,你只是想要取代那个可恨的周顾!只是他有的你都想要全部夺过来,你要把那个曾经踩在自己头上的男人彻底碾进泥里!
至于白赫,不过是属于周顾所有物的范畴罢了。
过去多少次清晰地告诫,那么多明晃晃的例子摆在自己面前,爱来爱去只会变成可怜的哈巴狗。你不是只要得到就好了吗?不是不需要任何反馈吗?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呕心沥血的在乎他到底爱不爱你了?
周狰这一刻在白赫的质问中,才终于可悲又无奈的豁然顿开。
其实我早就爱他,早到十四岁做完那个梦念念不忘,早到对所有人都没有反应,唯独看他动情而浑身躁动,早到取代周顾变成本末倒置,变成只是为了能毫无阻碍地拥有他。
但周狰不愿意承认。
因为他知道,一旦承认了,他就永远不可能据守高地,一旦承认了。
他迟早会落得和周顾一个下场。
明明是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但周狰觉得被俯视的反而是自己。白赫还在等待他的答案,那个“爱”字到了嘴边,重逾千斤,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率地说出口。到了现在,他还想维持最后所剩无几的坚持和自尊,他还不想认输。
“只有你爱我我才会爱你。”于是周狰强撑着淡然无谓的面皮口是心非,仿佛自己对他的爱是根据他表现而颁发的奖励,“如果想要我爱你,你就要听我的话。这个药,只是普通的营养针而已。现在。”
周狰扔掉了手里的针管,回头走向房间,走向另一盒,沈络明给他的针剂。
“听话,阿赫,过来。”
作者有话说: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第40章 靳崇
最高礼堂穹顶冷白,军徽嵌在阴影里,泛出锋锐的冷金属光。
全场将官军姿肃立,鸦雀无声,陆军战歌在背后威严响起,所有人目光都整齐投向台前。
周狰一身黑色军装,轮廓冷硬,整个人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总司令缓步上前,亲手为他递上命令状。周狰眉眼淡然,双手接过大红令状,随后抬臂,敬出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掌声雷动,响彻礼堂。
因楚近案与林庚案耽搁许久的晋升仪式终于在今日圆满落定。周狰低头看着手里的军衔命令状,轻飘飘的一个红本,代表的权力却重若万钧。
多少人拼得头破血流都想爬上的位置。
随着授勋仪式的完成,周狰调任西南军区总指挥坐镇统筹全线战事的调令也一并下达。
一切事情都按照预定的轨迹行进,曾经年少时为之殚精竭虑戮力以赴的,全部都唾手可得了。周狰今日高兴,连带天气主播预报已久的异常寒潮携暴雪轰烈而至,也觉得是老天庆祝自己夙愿得偿的吉兆。
原本参军以后从不饮酒,今天也破例喝了几杯。回到别墅的时候周狰脚下虚浮,眼底明显带了几分醉意。
“阿赫,阿赫。”他一边扶住楼梯,缓步上楼,一边不停喊白赫的名字。二楼卧室亮着暖灯,色调温馨到仿佛能驱散门外暴雪。
周狰摘下帽子,拂去肩上雪花,房间里的白赫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旁边放了切好的水果。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狰就醉醺醺地撞过来,一把夺掉他手里的刀,“哐当”扔出很远。
所有推拒都被亲吻吞噬殆尽,喝醉酒的周狰显然比平时更加急切粗暴。他用力吮咬白赫的嘴唇,舔吻到口腔最敏感的位置,力度恶意加重,将白赫刺激得喘不过气来。
“不要离开我,也不要试图杀我。”眼神已经不太清明了,周狰犬牙轻磨着白赫嘴唇嫩肉,似乎将他方才握刀的举动解读成了试图谋杀。
他一只手按上白赫腹部,生殖腔的位置。催孕针每日不落,每一次进入,都能感觉到那里变得更加肥沃且成熟。
另一只手轻轻抚上白赫的眼眉,周狰语气温柔至极,动作却恶劣得截然相反。
“为了避免重走父亲的老路,你要为我生个孩子,阿赫。”
卧室里的激烈声响直到半夜才结束。
喝了酒,又发泄了精力,周狰躺在身边,睡得很熟。他长得自然是好看的,甚至称得上一声俊美,长得过分的睫毛安静垂落,阴影遮住了那道经年不褪的疤痕。
白赫坐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很久。
他不是傻子,身体的变化,自然能感觉到。每日准时注射的针剂盒上,写满了看不懂的国外医学术语,真的是营养针吗?周狰好像在把他当小孩子糊弄。
作为一个雇佣兵,不说孔武有力,体质也比普通人强悍许多,就算之前中了一枪,也没虚弱到需要每天打营养针的程度,白赫又拿起那个药盒。
其实有些词语他认得。
辅助、受孕。
和自己相爱的人,生一个融合了双方血脉的孩子,这听起来似乎并不令人抵触,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啊。
虽然得知真相后那股从心底翻涌而上莫名其妙的厌恶挥之不去,但白赫脑中还有另一个声音一直重复不断响起。
他是你丈夫,你爱他啊,你很爱他,所以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应该觉得很幸福。
你不幸福吗?
头又开始痛了,就像有把锯子要把他的大脑生生锯成两半,脑海那两道声音每天就像打架一样吵个不停,白赫痛苦地按住太阳穴,翻身下床。
窗户推开,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而进,冷意终于将大脑的疼痛镇住一些。白赫在寂静的黑夜里点燃一支烟。
突然,他眉头微蹙,多年雇佣兵生涯练就的直觉让他直直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道黑影,站立如同雕像,目光一转不转地注视着他。
有人?
但再眨眼,黑影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第二天醒来,周狰已经不见了,只剩床榻他躺过的地方还有余温。
白赫浑身酸痛,又闭上眼继续赖了一会儿才起床。虽然烧菜不行,但加热个吐司三明治还是没什么问题,面包机“叮”的一下弹出早餐,白赫叼着吐司,又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电网依旧在别墅外围成插翅难飞的高墙,落了一夜的雪,出门一踩一个雪坑。白赫套上周狰的军大衣,端着咖啡,来到电网旁。
昨天他真的看见有个人站在这儿,白赫相信自己的直觉。但这么冷的天,半夜跑到荒无人烟的山腰,偷偷窥视。
是周狰的政敌发现了他的行踪,所以趁着黑灯瞎火前来打探虚实吗?
那要赶快告诉周狰才对。
白赫脸色一寒,一秒也不耽搁地转身进屋,但才跨出第一步,背后就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白先生。”那人撑着一把伞,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电网之外,气度温文,彬彬有礼。
白赫闻声回头,神色不可置信的微微一滞。
“靳医生?”
开战在即,沈氏集团作为国内最大军火供应商,周狰少不了与沈络明走动更加频繁。
今晚原本汇集了各部高官与他有个很重要的应酬,但时针指向约定好的时间,沈络明却始终没有出现。
桌上的菜都快要凉了。“江上尉。”包厢外传来经理与江芥问好的声音,不多时包厢门被推开,江芥先跟其他官员依次敬礼,然后来到周狰身边,“报告长官。”他压低声音,“沈家出了点事,沈络明今天恐怕来不了了……”
沈家出事?
这节骨眼上,沈家又出什么事?周狰不耐,又觉得疑惑。自从程昼生了孩子以后,沈络明再没鸡飞狗跳过,以前流连花丛处处留情,现在家里公司两点一线,称得上浪子回头。不是一家三口花好月圆人人称赞吗?能出什么事?
江芥露出难以言状的表情,不忍、同情、谴责。很少从他脸上看到这么复杂的神色。
江芥声音有点不稳:“程昼跳楼了。”
“……”
周狰没能理解:“什么?”
上次满月宴去见他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他那么爱他的孩子,怎么会突然跳楼?
喉头翻覆复杂又古怪的情绪,周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反应如此大,他霍然起身,在场其他官员视线顿时齐刷刷聚集到他身上。
有人奇怪地问:“周将军,怎么了?”
周狰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调整了一下表情,对众人笑道:“络明路上堵车,我去接他一下,诸位不用等我们,先用餐吧。”
这已经不是程昼第一次寻死了。
赶赴沈家医院的路上,周狰单手支撑太阳穴看向车窗外,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开朗活泼张牙舞爪的程昼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从前会拉着他玩游戏,每次输了都气的跳脚,却愈挫愈勇愈勇愈挫的beta,从哪一年变得沉默少言郁郁寡欢?自从周顾死后,周狰满脑子就只有往上爬和抓住白赫这两个念头,只要能达到目的,牺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
他需要沈络明的帮助。
所以不得不,选择无视程昼的痛苦。
把程昼藏身的地址告诉沈络明的时候,周狰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满月宴上看到他们镜头下幸福美满,就更认为自己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
可是他为什么又突然跳楼呢?
周狰百思不得其解,这疑惑中又滋生出一种动摇。
所以其实孩子也留不住什么?宣传部在大街小巷传播的那些标语,什么孩子会让家庭变得更加稳固,也都他妈是放屁吗?
病房外只有沈络明一个人。
周狰走近了,才发现他抱着孩子,那孩子眼眶通红,显然刚刚才嚎啕大哭过。但白嫩脸蛋上的眼泪竟然是属于他的父亲,沈络明仿佛没有看到周狰,就那样泪流满面地站起来,把孩子抱进病房。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周狰站在病房外,看见程昼背对着沈络明,瘦到后背蝴蝶骨清晰可见,嶙峋在苍白的脊背上。
“我把孩子抱来了,程昼,你带她走吧。”
“我放你走。”
自从女儿呱呱坠地,程昼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了女儿,他对沈络明视而不见,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真正在乎他需要他,除了孩子。
除了这个他怀胎十月九死一生亲自生下来的孩子。
沈络明一开始其实还挺开心,他本来担心程昼会不喜欢这个被强迫生下来的小孩。但逐渐就有些忍受不了了,因为程昼将所有关注都放在女儿身上,对他就仿佛对待透明人。
夜不归宿,沾花惹草,程昼都无动于衷,最后沈络明忍无可忍,将女儿强行从他身边带走。
程昼最后留给他的一句话是。
“沈络明,我觉得我这辈子好没意思。”
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等到程昼的任何回应,他只重获至宝般将女儿搂进怀里,对于丈夫,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沈络明的求而不得与绝望,周狰站在门外,奇异地,兔死狐悲般地共情,alpha失魂落魄从他身边经过,周狰弯腰捡起他手中掉落地面的报告单。
“产后重度抑郁”六个大字明晃晃撞进他眼瞳。
不知在想什么,周狰静立在门外,久久没有动作。
半山别墅外,白赫与靳崇相隔一层高高的电网,面对面对视。
“我爱他。”他说。
靳崇看向他的眼神,有属于医者的同情与悲悯:“你爱他什么呢?”
白赫被问得神色一顿,纠结攀上了他的面容,他无言以驳。
被切断信号的监控摄像头在头顶沉默,靳崇透过电网交叉切割的间隙,给白赫推进去一颗白色的药丸。
“我会等你。”alpha温柔开口。
作者有话说:
周狰学习能力其实很强的,但奈何身边都是些什么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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