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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军事法庭


    这个二十年来降雪最早的冬天在连日素裹后终于放了晴,周狰坐在暖气开足的卧室床边,看白赫收拾行李。


    他不可能随军出行,所以周狰在安排好一切身份手续,确保万无一失后,帮他购买了提前两天的机票。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白赫在这里哪有什么行李。只是西南那边会比首都暖和很多,需要带些轻薄的衣服。


    白赫将行李箱拉拢锁好,回头看见周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觉得好笑:“我背后有字吗?”


    放任白赫一个人去西南,其实周狰并没有全然的把握,他会不会按照自己交给他的地址,乖乖落地,然后在房子里等他抵达?周狰不确定,他其实在赌。


    距离登机只剩几个小时了,马上就要出发。周狰朝白赫抬抬手,白赫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周狰双臂自然地环住那把劲瘦的窄腰:“到了会给我发消息吗?”


    因为白赫站着,所以周狰跟他说话时必须抬起头,专注的目光自下而上,白赫忽然觉得他这幅样子有点像只大狗,像远在秋叶樋,不知道跟着夕子有没有在吃香喝辣的波比。


    波比,小花,都还在等他吧。


    白赫五指插入周狰后脑黑发,一下一下,就好像在顺毛:“你要是想,那我就发。”


    “干嘛这副表情?”见周狰不说话,白赫微微俯下身,“不是两天就见面了吗?”


    是啊,不是两天就见面了吗?他不会再离开我了。


    他说他爱我。


    目光掠过白赫手臂上尚未完全消失的针眼,周狰又有了些底气。他按下白赫的后颈,仰头与他接吻,很快二人位置转换,白赫被禁锢在柔软的大床上,周狰用力挺身,在他耳边低喘:“我快一点。”


    没有温度的太阳沉入群山,盐粒似的薄雪再次飘飘扬扬飞舞而下时,周狰收到了白赫的落地短信。


    一直吊在心口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周狰叮嘱了几句后收起手机,回头看到床头柜里露出一隙的药盒。


    还剩十五支,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周狰静静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药全部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


    运输机停靠在军用机场停机坪,银灰色机身上覆盖了星星点点细小的雪花。周狰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如枪,一边抬手看手上的腕表,一边大步走向舷梯。


    这趟航班预计两个小时就能降落,时间来得及的话,还能赶上和白赫一起吃晚饭。周狰抬腿踏上台阶,但刚上了两级,背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将军,请留步。”


    周狰动作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微微侧过下颌,随行参谋刚要上前,被周狰抬手制止。


    来者出示证件,语气恭敬,内容却不容置疑:“奉上级指令,请您即刻前往临时军事法庭,接受问询。”


    赴任西南的调令还在公文包内,飞机引擎轰鸣未歇,停机坪上的风突然吹得更烈了。


    临时军事法庭,接受问询。


    这听起来可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事。


    周狰目光微转,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一瞬。


    片刻后,他收回了跃上台阶的腿,转身。


    “带路。”


    审判庭内坐了不少熟悉的人。


    不久之前,他还在旁听席上目睹了一场悲剧,那时风淡云轻,旁观别人的命运,也不过几个月,站上受审区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周狰甚至都记得,楚近鲜血染红的位置。


    为什么会突然设置临时军事法庭提审他?灯光冷白如刃,从头顶直射而下。周狰看向面前的铁栏,仿佛他已经是阶下囚。


    哪里出了问题?他知道自己的晋升之路不干净,与林庚合作,少不了踏进染缸弄脏自己的手。但那些证据都被江芥销毁了啊,还是说姓林那老东西突然发疯咬了他一口?


    可他现在应该已经冻死在591要塞了吧。


    审判长声音肃穆,在寂静法庭中一字一顿:“被告人周狰,涉嫌与前外交部长林庚勾结,滥用职权,暗中扶持西南地区黑色产业,危害国家安全与军政秩序,现,依法开庭审理。”


    西南边境马上开战,这种紧要关头,上级不会特意去清查他一个马上走马赴任的战区总指挥,开庭得如此仓促,只可能是有人暗中举报。


    谁?林庚的部下?安定派余孽?


    周狰心下不断盘算,面容却依旧沉冷淡漠。他直视审判长,缓缓开口:“指控我勾结罪犯,滥用职权,纵容黑产。”


    “证据呢?”声线平稳,周狰表情依旧游刃自如,“被告周狰,请求当庭出示全部证据。”


    他自信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落在他人手中,背后那个人,不管是谁,就算有能力组建临时军事法庭想定他的罪,没有足够的证据,最后也不过是当庭释放。


    只不过,周狰神态森然,最好别让我找出来是谁。


    审判长先与左右两名审判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向公诉席上的军事检察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沉声开口:“传证人到庭。”


    法庭侧门被两名宪兵推开,周狰回首,看清证人样貌时,差点笑出声。


    他开始对这场针对他的闹剧感到心烦了:“审判长,这名证人,林雨清,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不具备作证资格吧?”目光扫过公诉席与旁听席的诸张面孔,周狰试图从中找出背后作怪的罪魁祸首,“我不接受一个精神病人的指控,申请对其进行司法精神鉴定。除了人证,还有别的吗,耽误了我赴任西南影响战事,这背后的责任谁来承担?”


    最后几个字咬字加重,他虽年轻,压迫感不输庭内其他久经沙场的老将。


    林雨清闻言猛地扑上来,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周狰!你为我爸爸做事,才能这么年轻就爬到陆军少将的位置,你为什么不承认,你为什么不承认!!!”


    他神情激动,因为被关在精神病院太久,看上去面容枯槁,的确不太像个神智正常的人。


    他也确实不正常,精神分裂的诊断又不是周狰编的,林庚倒台林夫人心脏病发当场离世,林家所有裙带统统定罪入狱,从小养尊处优温室里长大的公子哥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又因为求周狰被无情扔出大门,才变得有些疯疯癫癫。


    两名宪兵死死拉住林雨清的胳膊,林雨清又哭又喊,嘴里重复不断说着“他跟我爸爸勾结,他不是个好东西,他有罪!”又跪地痛哭,喊“爸爸!!妈妈!!”


    周狰见状对审判长耸了耸肩,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


    眼看林雨清根本无法条理清晰的陈述,审判长无奈之下也只好让人先把他带下去。


    周狰耐心已经差不多快用光了,他看向前方墙壁高挂的古铜色壁钟,心想再这样下去都来不及和白赫吃晚餐。


    如果只是这样拙劣的指认,还要召开临时军事法庭?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大家都身居高位,时间都很宝贵的好吗?


    要不是得端着陆军少将的架子,周狰都想打个哈欠。


    审判长大手一挥,似乎也觉得这是场闹剧了:“带下一个人证。”


    怎么这么多人证,周狰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不耐,还用一个个来?直接一起上吧,是在下饺子吗?


    又有脚步声从背后响起了。


    沉稳而有力,在空旷的法庭中格外清晰。


    周狰这次没兴趣再回头看,他只想快点结束,今晚白赫会给他做些什么呢,尝试了那么多次烧菜,总该吸取些教训,少放点盐了吧?证人在宪兵的带领下来到他身旁的证人席,站定,冷声开口。


    “证人白赫,指认陆军少将周狰,蓄意谋杀其养父——前任陆军上将周顾。事发之后,周狰将谋杀罪名栽赃于我。事隔五年,他又通过非法手段将我囚禁于椒宁山半山别墅内。并长期使用违禁药物对我进行洗脑以及精神控制。”


    白赫侧过头,目光落在周狰脸上,没有对视,但周狰却感受到了寒意,如同今天停机坪内吹过脸颊的雪。


    脑子里突然拉响一阵长长的杂音,就像电器故障时的电流。周狰觉得自己某个地方似乎坏掉了,从身体内部发出焦糊的味道。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那是犬齿刺破口腔的血腥味。


    “被告人周狰。”审判长的声音将周狰拉回神,“对于证人白赫当庭指认你谋杀上将周顾、栽赃陷害、非法囚禁的证词,你是否听清?有无异议?”


    但此时此刻,周狰想的却是,他不是应该在龛它市等我一起吃晚餐吗?不是前不久还在发信息说想我吗?那现在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是谁呢?


    周狰终于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白赫。


    但白赫已经转过头去了,所以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侧脸。


    “栽赃,谋杀。”周狰脸部肌肉抽动,他死死盯住白赫,“白赫?”


    白赫静静看过来,漆黑的眼底空无一物,如同死海,周狰在那里面找不见自己的倒影。


    “是啊。”白赫毫无负担,也毫无感情地开口,“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吗?你恨死他了,一直都想要他死。十八岁,我们带你去尔尔博林庆祝生日,你终于找到了机会,所以制造了那场车祸。”


    纵然一直都知道白赫很会说谎,但这一刻周狰还是被他的演技惊呆了。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摆脱了药物的控制,是从什么时候起,他设下了这个局,等待将他置于死地。


    派去搜查取证的军警带回了从别墅垃圾桶里找到的那些精神控制药物以及催孕针剂。


    周狰在累累罪证前终于想起来反击:“我杀他?”一直以来的游刃有余被打破,他面色变得有些狰狞,“他是我父亲,我的一切都仰赖于他,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逼你杀了我。”


    侧门再次开启,最后一位证人终于登场。


    众人注视下,身着黑色大衣的alpha缓缓步入审判庭,周狰眉头一皱,循着声音回头,男人取下头顶的羊毛礼帽,露出一张斯文清俊的面庞。


    他对周狰露出一个难以描绘的微笑:“别来无恙吗?”


    “我现在该叫你,周将军。”


    “……”


    长达数十秒的沉默,周狰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原地,眼下那道近十年未褪的疤痕开始钻心入肺的灼痛起来。眼前不再是审判庭冰冷的陈设,而是变回了肮脏血腥的格斗场,怀中同伴不可置信的脸放大在他眼底,因为被血沫堵住了气管,只能从喉中惶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少年伸出五指,用尽最后力气,将他眼下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周狰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是被白赫气得出现幻觉了?明明已经死了啊,不然怎么会阴魂不散日日夜夜纠缠在他少年时期的噩梦里。


    不是死了吗?


    周狰一直平稳有力的嗓音终于变得喑哑。


    “……九十七?”


    第42章 尘埃落定


    靳崇唇边弧度一点点变大了,讽刺又自嘲地:“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时至今日,周狰肮脏卑贱见不得光的出身早被深深掩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周顾的养子,但没人知道他来自血腥残酷毫无人性的地下训练场。


    “我认为陆军少将不应由一个毫不犹豫将刀捅进同伴胸膛的人来担任,作为万千将士的楷模,他也不应该是个杀害自己养父,强.暴养父遗孀的变态。”


    靳崇看向审判席:“纵然周将军勾结罪犯林庚一事,并无能够将他直接定罪的证据,但审判长大人,为了国家的安危,还是希望您能严肃审理,秉公执法。”


    话音落,庭内鸦雀无声。曾经欣赏、提拔过周狰的将官们面面相觑,震惊、鄙夷、厌憎、羞耻,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审判长面露难色,与身旁审判员交头私语几句,周狰默立良久,忽然毫无征兆地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连眼角逼出了闪烁的泪花。


    安静的审判庭内回荡着癫狂的笑声,白赫和靳崇都转头看向他,冷漠褪去了,交织在一起分割不清的恨与痛开始浮现,定格成复杂难辨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狰笑得快要脱力,他慢慢直起身子,心想,原来连白赫都比我更懂我自己,恨周顾,想他死,不仅仅是想要取代他,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亲手把刀送进挚友的胸膛。


    周狰不可能恨自己,就只能恨周顾,就只能认为周顾才是那个导致一切的幕后凶手!周顾死后,很久未曾出现的九十七再次出现在他梦里,这次周狰没有惊恐逃跑,而是对他说。


    我为你报仇了,九十七。


    可他根本没有死。


    他要报仇的,不是周顾,始终是我,始终是我啊。


    所以费尽心思,机关算尽了半辈子,从十四岁狠心动手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局。那你到底在拼什么啊?九十八。贫民窟的孤儿,训练场的弃子,才是你应得的人生,认命不就好了吗?当初死在擂台上不就好了吗?总好过泯灭情感抛弃人性往上爬,最后却摔得粉身碎骨强。


    金钱、地位、权势、爱情,看上去全部拥有了,其实什么都未真正得到过。


    这一生都是笑话。


    审判庭内寂静如死,周狰收起笑容,面色漠然地揩去眼角泪水。


    爱恨翻涌而过,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他寂然开口:“不用审了,我认罪。”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朔风卷着坚硬的雪粒擦过脸颊,就像刀割。


    从天空到地面,整个世界都笼着一层灰调,核对完证词笔录的白赫站在台阶上,摸了摸大衣口袋,手指刚一无所获地拿出来,身后便递来了一支烟。


    靳崇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不过我建议,怀孕的人,还是不要抽了。”


    “……”白赫将烟夹在指尖,很久也没有掏出打火机点燃。


    周狰最后被宪兵带下去的时候就像一棵被蛀空的梧桐,看上去还立在那,其实心已经死了。他经过白赫身边,都没有再向他投来半个眼神。


    靳崇拢紧花灰色的围巾:“我原本以为你会心软。”


    拿着他买的机票站在登机口前,白赫认为那不过是药物的余威,那么现在心头那股怎么也压抑不下去的怪异感觉也是吧。


    白赫将香烟弯折,揣进了大衣口袋:“如果我没有答应你出庭指证,或者他死不认罪,你又打算怎么办?”


    当年车祸发生只有他们三个人在场,车毁人亡,无法进行尸检,也无法进行取证,时隔多年,要是周狰一口咬定车祸跟他没关系,其实白赫今日的出庭,等于自投罗网。


    靳崇却说:“他一定会认的。”


    从七岁到十五岁,八年,他们在训练场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着艰难又顽强地长大。靳崇将他当作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这个世界上唯一,最重要的人。就算自己饿得快要晕过去,也要把吃的先分给他。


    最后的考核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靳崇还记得那天也是这样整个世界都笼着一层阴灰,他与九十八相拥而眠,对他说。


    “明天你就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我很甘心,九十八。”


    九十八却摇头,他说不要,我们要么一起活下去,要么就一起死。


    他说,我不要一个人。


    所以那把刀插进胸膛的时候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想问,好想问,为什么?不是说好的吗?但九十八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捅烂了自己的肺,气管被血沫堵住,九十七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于是最后只能不甘又悲愤的死死抓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脸上留下伤痕。


    九十七这一生所尝到的最痛的,就是背叛的滋味。


    被训练场的人拉出去后,他没有死,后来被捡进一家医学实验室做人体试验,因为聪明,在医学上显露了惊人的天赋,几年后,他从试验品变成了医生的学徒。


    在自己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时,九十八被上将收养了,从此脱胎换骨,成为了以前他们只能仰望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贵人。


    如果说周狰毕生的目标就是往上爬,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靳崇的目标就是让他也尝尝被最在乎的人背叛的滋味,让他从山顶跌下谷底,摔个稀巴烂!回到曾经他们一起深陷的烂泥沼!


    “那天在疗养院的手术室外,我看到他的表情。”靳崇目光一点点移到白赫面上,“他那么冷血的人,也会露出那种后悔到恨不得去死的表情。”


    “庭上他与我对视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腹部,我们很有默契,他一向会懂得我的暗示,所以,他一定会认。”


    寒风凛冽而过,整整几十秒过去,白赫都没有出声。


    雪花一点点堆积在他头顶,快要将他砌成一个雪人。靳崇撑开伞,遮挡在他上方:“目前alpha受孕者极少,堕胎案例就更是鲜见,因为和omega的体质差异,所以针对你们的堕胎技术并不成熟,有很多不可预估的风险。但你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可以尽力而为。”


    白赫却答非所问:“他会怎么样?流放吗?”


    这是这个国家最高的刑罚了。


    挺好的,达到目的了不是吗?这一生也不用再和他见面了。


    但靳崇也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脸,医生目光穿透白赫平静无波,冰冷的面皮,就像锋利的手术刀,一刀见血:“你还是舍不得,对不对?”


    我怎么会舍不得?白赫觉得这个问题可笑,我怎么会舍不得?他对我做的事足够我朝他开枪千百次。


    可冬雪呼呼狂卷,不知道是不屑还是单纯懒得浪费唇舌,白赫竟然没有辩驳,而是推开靳崇的伞,独自一人走入了雪中。


    ——


    夕子原本以为阿及离开不过是像往常一样,至多三五天就回来,却没想到这次一走就是两年。


    两年,波比和小花都快成了望主石,每天傍晚都雷打不动地跑去村口那颗大石头上趴着等。


    夕子今年大三,暑假回家又看到了两只可怜巴巴的小家伙,有些心疼地摸摸它们脑袋:“别等啦,你们的主人,可能不会回来了。”


    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夕子看过许多小说,猜测阿及是不是也有什么很厉害的身份,比如什么军方卧底、什么躲避仇家追杀的富家公子之类。


    但总而言之,夕子早已不抱希望,一手抱起小花,一手招呼波比:“走吧,现在我是你们的主人了,我不会抛弃你们的,还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哦。”


    黑背德牧原本跟她走了几步,但忽然变得异常兴奋,“汪汪汪”大叫着扭头飞奔向前方,就连臂弯里的小花也“喵呜”一声挣扎下地,往日温顺的叫声变得幽怨且尖利,“哇啦哇啦”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了,喂!回来呀!”夕子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往前跑,“波比,你别吓着人家!”她着急想要控制住往人身上扑的德牧,却没想那人伸手往下一挥,波比就乖乖坐了下来,对着他疯狂摇尾巴。


    三花猫更是抱住他的腿直接往上爬了,夕子目瞪口呆,震惊地抬头,等看清来人面容时,双眼猛地瞪大。


    “阿及哥哥!!!”


    男人取下口罩与鸭舌帽,对她笑了笑:“夕子,好久不见了。”


    仍是那家杂货店,两年没有回来,铁门上的锁都生了锈,白赫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弄开。


    一人一猫一狗跟在他身后,比起白赫时隔两年回到秋叶樋,夕子更惊愕的是摇篮里那个叼着奶嘴的孩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原来两年不见是因为去结婚了吗?这小孩长得这么漂亮,那个omega该是什么天上下凡的仙女啊。


    夕子雀跃的脸瞬间垮下来,她的少女心事,碎了!


    见到白赫的狂喜很快被闷闷不乐所取代,夕子蹲下去哀怨地戳小婴儿脸蛋。白赫推开杂货店的木门,挥开扑面而来的灰尘,明明也走了不过两年,怎么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为什么生下这个孩子,因为靳崇告诉他,堕胎风险极大,或许会危及生命。


    他想,我不能因为周狰,把自己的命都送了吧。


    周狰。


    脑中又浮现那个人的脸,白赫没有办法将他的存在,从自己记忆中剔除,他回头看向被猫狗夕子好奇围在中间的婴儿。


    长得太像了,像到护士将他抱到自己身边第一眼,白赫就觉得恍惚。


    第43章 白也


    寒来暑往,秋去冬来。不知道从哪一个节点开始,白赫觉得时间就好像开启了2倍速,过得令人恍惚地快了起来。


    白也从襁褓里只会咿呀学语的婴儿变成精力满满每天到处疯跑的小男孩也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好快啊。”已经毕业在大城市里上班的夕子摸着白也的脑袋,“小也明年就该上小学了吧?”


    白赫正在核对订单,准备一会儿给买主送过去,怕惹祸上身危及白也,回来以后他没有再重拾老本行,而是老老实实当了个杂货店老板。


    反正他本来也不缺钱,以前干黑活儿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


    “爸!我去吧我去吧!”五六岁正是狗都嫌年纪,明明已经玩得满头大汗,却还是一副没疯够的样子。


    白也很积极地抢过白赫手中单子:“我去我去!我最会跑腿了!”


    买家要的是五十斤猪饲料,白也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呵哈!”竟然妄图把跟他一样重的饲料搬上推车,波比倒是很有眼力见,狗嘴一张就冲过来帮忙,“汪!”一人一狗发了癫似的把猪饲料往后拽,再这样下去只会把尿素口袋扯烂洒一地,白赫拿起手中的圆珠笔敲在小孩圆圆的后脑勺上,又一脚虚虚踹开德牧:“让开,别给我添乱。”


    单手扛起五十斤重量的时候手臂炸出好看又不夸张的肌肉线条,白赫轻轻松松把猪饲料搬上车,夕子站在后面一边陶醉的欣赏,一边惋惜得直咂舌。


    唉,本来阿及刚回来那会儿她还贼心不死,眼见那个生下白也的神秘omega一直没出现,她积极表现,还幻想过当白也后妈!但后来发现阿及真的只把她当小屁孩看,就忧郁的偃旗息鼓了。


    到底是有多念念不忘啊?哪怕现在已经有了交往中的男友,夕子还是会忍不住妒忌,那个omega究竟是有多大魅力!竟然让阿及哥哥这么多年一直单身!


    猪饲料刚放好,白也就抢过推车把手野狗出笼似的往前猛冲了,波比和小花在后边兴高采烈跟上,小孩子中气十足的童音回荡在田野上方:“送猪饲料咯!谁买的猪饲料啊!快点给我出来!!!”


    推车滚在颠簸的土路上那叫一个跌宕起伏,白赫在后边也跟着七上八下:“白也,慢点!”


    这混世小霸王的性格也不知道随谁,反正跟他是零个相似点。白赫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回头看见夕子一脸幽怨,有点莫名:“你怎么了?”


    为什么痴情帅气又顾家的好男人都是别人的!夕子吸了吸鼻子,握紧拳头小小声:“我恨!”


    白赫没听见,刚想问她说啥?小姑娘就抬起头铿锵有力:“来台自动浇水机!”


    这几年村子里的青壮年都陆陆续续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人小孩,夕子家也不例外。怕老人家不会用,所以白赫跟夕子一起回了家。


    二层水泥小楼里只剩一个小老头,拄着锄头正打算去田里挖菜。夕子父母要接他进城里享福他也不乐意,说过不惯城里的生活,一家三口就只好轮流抽时间回来多看看他。


    “爷爷!你又要去挖啥呀!这么热的天你就歇歇吧!”夕子上去抢老头的锄头,白赫看见进门的竹椅上放着她的背包,里面露出一张去塔森莫尔的机票。


    “你要去塔森莫尔旅游吗?”白赫放下自动浇水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对呀,我男朋友在R国留学,他说这个季节去那边旅游最好了,不会那么冷,还有极光看!他室友和女朋友都去了。”


    塔森莫尔位于R国与A国的交界,常年温度零下,被冰雪覆盖。隔了一座巍峨难越高耸入云的雪山,山的另一面,就是A国,流放的重刑犯所组成的荒原军驻守的地方,又被称为591要塞。


    近年来大国之间尚算和平,但小国之间仍旧摩擦不断,尤其这种第三世界国家,边境地区大多都犯罪产业猖獗,虽然市中心大概率安全系数会高一些,但像这种边境小城,依然不是什么推荐旅游的地方,哪怕最近在网上塔森莫尔极光的确很火。


    白赫不太建议:“想看极光,可以去艾斯岛。”


    “艾斯岛哪是我们这种穷苦打工人去得起的地方啊,存款不够,连签证都办不下来。”夕子重重叹气,这个男朋友,是在网上聊天认识的,其实根本没见过,只开过视频,他一直想让夕子去R国找他,夕子本来很犹豫,但奈何抵不住男朋友的甜言蜜语,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跟白赫说,显得自己特傻特恋爱脑,所以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虽然是借口,没钱去艾斯岛玩也是真的,以至于那口气都叹得十足真情实感,把白赫都骗了过去。


    第三世界国家确实更适合夕子这种想出国又没多少存款的打工族,再说是跟男朋友一起,只要待在市中心不乱跑,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白赫这样想着,没再过多劝说,扭头对老爷子说道:“我教您怎么用这台自动浇水机。”


    埋首时艳阳正好,一抬头太阳就要下山了。


    头顶天幕烧得像火一样烈,连带远方青绿的田野都被染成了发光的翡翠。白赫在黄昏时刻回了家,白也披着一身余晖从田埂那头走来,后面跟着他尽忠职守的左右护法。


    但今天有点儿奇怪,小屁孩瘪着嘴闷闷不乐,把路旁的野花全部泄愤似的踹个东倒西歪,白赫老远就看清他气冲冲的样子,眼见马上要对领居家的菜苗下手,连忙呵止:“白也!”


    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谁又惹他生气了?


    走到近前才发现衣服脏兮兮的,T恤上的脚印像是被谁踹了一脚。白赫皱起眉,一把将他拉过来:“你跟人打架了?”


    两个爹都是硬茬,白也自然也不可能是盏省油的灯,从会走路开始就在同龄人中称王称霸了,一向只有他揍别人的份。


    所以白赫不担心他,反倒担心跟他打架那个小孩:“你把人家打成什么样了?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能打架?!”


    “打他怎么了!谁让他欠抽!”死孩子人不高点,敢梗着脖子跟他爸横,这副我行我素强硬无理的样子让白赫想起他的另一个父亲,越长大,越同那个人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怎么会这么像。不顾别人死活,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那些被强迫的过往让白赫有些应激,还没反应过来一巴掌就已经呼了上去。


    虽然下意识控制了力度,但小孩皮肤嫩,脸颊还是迅速红了起来。他竟然没哭,哪怕泪珠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你打我干嘛呀?”再坚强也只是个小孩,就算憋住,声音也带上哭腔了,“是他先骂我,他说我没有妈,我让他别说了,他还说,他不是欠抽是什么!我怎么可能没有妈,难道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我打死他个傻子!”


    “……”


    白赫一时语塞。


    白也年纪小小,居然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这么大点的孩子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但他丝毫不受别人说什么干扰,这种执着的倔劲真是。


    六年了,白赫总是尽力避免想起他,但有一个与他样貌,性格都如出一辙的孩子养在身边,真的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周狰。


    白也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眼见他爸心软了,立马嚎啕大哭,一猛子扎进白赫怀里:“爸爸,呜哇——!!爸爸!!!”


    白赫只好双手伸过他腋下将他抱起来,再给他擦眼泪:“好了别哭了,他是傻子,你也不能动手,你到底把人揍成什么样了?”


    白也抽抽噎噎吸鼻子,还有点得意:“牙都被我打掉了一颗,让他惹我,傻子。”


    白赫:“……”


    他刚想把白也放下来严肃教育,白也就软趴趴地趴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可是爸,我妈妈到底在哪儿呢?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她?”


    田野从发着光的翡翠转为暗绿,金红的晚霞披上了一层朦朦的灰。


    白赫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这个问题,解释自己与他的另一位生父,复杂晦涩又扭曲难堪的关系。


    “她不要我吗?她为什么不要我呢?”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白也就有些落寞地问,“她都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好孩子,怎么就不要我了?”


    没有哪个小孩不想要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白也是个皮猴子,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每次幼儿园放学后看到别人有爸爸妈妈一起来接,他也会觉得羡慕。


    他想要妈妈。


    白赫只能拿出很早之前就想好的那套说辞,他摸了摸小孩柔软的头发:“他不是不要你,他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没有办法跟你见面。”


    “为什么你们不在一起?她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不能过来的话,你就不能去见她吗?爸爸。”


    白也其实比同龄人早熟很多,他知道有个词语叫作离婚,离婚了,爸爸妈妈就不会在一起了。


    可是为什么要离婚呢?他有点伤心,这次的眼泪流得不再迅猛,只滑下一颗挂在腮帮,却显得有些可怜起来:“你们是不是离婚了?”


    如果要问白赫对周狰有不有感情,当然有。这一点,白赫不会否认,否则当初杀死周顾以后,为什么不杀他灭口,还要保护他,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可那点感情,早就在重逢后的监禁与强迫中被消磨殆尽了。


    如果要问白赫恨他吗?一开始白赫觉得恨,被他用锁链铐在床头,被他开枪射进医院,被他言语羞辱,被他强行注入洗脑药物。


    只不过他在法庭上认罪那一刻开始,突然又不恨了而已。


    倒也不是大度,就只是觉得,反正这辈子也不会再相见了,何必浪费力气。


    但如果要问白赫对他有不有爱。


    六年了,从生下他的孩子到眼睁睁看白也长到五岁,很多个万籁寂静的夜里,白赫望着这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偶尔还是会先于意识浮现出那道声音。


    我爱他。


    我爱他?


    真是威力十足的药啊。


    白赫在心里自嘲。


    但也无所谓了。


    他低头亲了亲小孩的眼睑,静静地想,流放至591要塞的犯人,大多抵不住严寒,活不过几年,说不定他早就已经死了。


    只是哄哄孩子罢了,没关系的。


    “我们没有离婚,他也很爱你,我们只是因为,工作,才不得不分开。”


    白赫面不改色地撒下这个谎,等白也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等他能理解一切。


    到那时,再把真相告诉他吧。


    第44章 洛奈郡


    夕子和白也大眼瞪小眼。


    也就到她胳肢窝高的小屁孩双手抱胸两腿岔开,以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姿势拦在她面前。身后一狗一猫虎视眈眈寸步不让,尽忠尽职与小主人呈合围之势。


    “带我去塔森莫尔。”白也抬头盯着夕子,离太近了,仰得脖子都有点僵,但还是很坚持,“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


    “小祖宗。”已经和倒霉孩子僵持不下好久的夕子唉声叹气一拍脑门,“我带你去塔森莫尔?你爸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快让开快让开,别拦着我,接我的车还等着我呢!”


    夕子按住白也的脑门往外推,白也像头牛一样顶着不放,一时半会居然推不开。夕子惊了,崩豆大点个子力气还不小啊?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带我去塔森莫尔,我要去塔森莫尔找妈妈!”


    昨晚缠着他爸半天,终于从口中撬出来妈妈在塔森莫尔的国家一级保密单位工作,所以才不能和他们见面。


    国家一级保密单位欸!虽然听不懂,但白也觉得好厉害!所以今天一早上就趾高气扬跑去张二宝家炫耀了,没错,张二宝就昨天被他打得满地找牙的傻子!但没想到说完以后张二宝爸妈竟然讥笑他,说你爸是骗你的,你妈就是不要你了。


    我爸才不会骗人!他们说谎,我妈妈一定在塔森莫尔的一级牛逼保密单位上班!


    白也气死了,要不是白赫说再打架就把他关在家里不许出门玩,他非要把张二宝另一颗牙也打飞不可。


    再过不久白赫就要把他送去城里念小学了,每天都要乖乖上课,到那时候就没时间啦。所以白也狠狠瞪了张二宝爸妈几眼后马不停蹄“哒哒哒”地跑到夕子家里:“只要我和妈妈拍一张相片,他们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我有妈妈,我妈妈才不是不要我!”


    其实说实话,夕子也对白赫口中那个神秘的在塔森莫尔国家一级保密单位工作的妻子非常好奇。但是,女孩耐心地蹲下身,试图跟倔小孩讲道理:“宝宝,你太小了,去那么远的地方你爸爸会担心死的,而且,你都不知道具体地址,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妈妈,也不知道你妈妈长什么样,怎么找她呢?”


    “我知道的。”却没想到小孩子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神神秘秘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团子,“我问了好久,爸爸才告诉我,妈妈就在这里。”


    那是一张从地图上小心翼翼裁下来的纸条,在连绵不断的雪山线条后,用一块显眼蓝色标注出来的地点,洛奈郡。


    洛奈郡?夕子仔仔细细地辨认,又拿出手机搜索。


    “好远啊。”她咂舌,“都快要到A国与R国接壤的地方了,世界冰极,全年酷寒……”连她都有点怀疑白赫是骗小孩的了,那里真会有人居住吗?什么工作值得驻扎在那么艰苦的冻土荒原啊?


    小孩还在兴致勃勃的研究地图,因为开心,连眼睛都亮晶晶的:“爸爸说啦,我和妈妈长得超级超级像。”他笑起来,指了指颊边的酒窝,“说她这里也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坑!只要一见面,就一定能认出来!”


    白也期待得脸颊红扑扑,但夕子越搜索这个洛奈郡,眼里越流露出同情,怎么可能会有omega适应得了那样的环境,这么多年一张相片,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在左邻右舍间也从未提起。


    那个omega,要么是彻底分开了,要么是一夜情,要么……最有可能的,不在了,才不愿提及伤疤吧。


    可怜的宝宝,唉……


    夕子母性大发,把白也抱进怀里一通蹂躏,她没有办法跟白也说出真相,更不可能带他去塔森莫尔找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只能语气温柔地撒点善意的小谎:“那好吧,我带你去。”


    “真的?!”白也立即激动大喊,高兴得在屋子里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太好了,我能见到妈妈了!”


    “但那边很冷,夏天也下雪呢,你快去带几件厚衣服,帽子围巾什么的,不然可会被冻哭哦。快点啊,我就在村口等你,快去!”


    白赫出门送货了,一时半会儿找不见人,只能先把小牛皮糖支走再说。白也不疑有他,抓起他的地图就往家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兴奋:“妈妈,妈妈!”


    夕子趁他回家收拾衣服,赶紧提着自己行李奔向村口,本来要坐大巴的,但男朋友心疼她,说特意叫了朋友来接,到时候直接去机场,也不用转车麻烦。


    白也来之前司机就给她发消息说已经到了,夕子扛着大包小包哼哧哼哧出一身汗,远远就瞧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那。


    “嗨!!”她朝车外抽烟的司机招手,左右看看没发现小牛皮糖身影,做贼一样急急慌慌,“我来了,不好意思久等,快开门快开门!”


    司机是个中等身材的beta,人看上去倒是面善,见夕子过来,也没多耽搁,立马掐了烟帮她拉开车门:“你就是阿智的女朋友吧?长得真漂亮,阿智那小子好眼光啊。”


    被夸得甚是甜蜜,夕子羞涩地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谢谢。”


    虽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奔现有些忐忑,但一看到手机上男友的嘘寒问暖,忐忑就被即将见面的幸福取代。


    塔森莫尔的极光会很漂亮吧。


    司机关好后备箱上车,非常友善地提醒:“系好安全带哦。”


    油门启动,村子熟悉的风景在眼前飞速倒退,司机当真是一个很体贴的人,或许因为夕子是他朋友的女友,所以格外照顾些。


    他开着车,向后给夕子递来一瓶水:“喝口水吧,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机场,你可以在车上睡一觉。”


    面对司机笑眯眯的面容,夕子戒心全无,接过来毫不犹豫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刚想跟司机道谢,后座就伸出一只小手:“我渴了,我也要喝。”……


    车内有一分钟诡异的寂静。


    夕子扭头看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也,傻眼过后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儿啊?!!”


    白也比她更激动:“你不是说等我吗?你骗人!”要不是他害怕被撇下抄了近路,比夕子更早到达,还趁着司机不注意偷偷钻进来。


    恐怕现在只能站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哭了。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精啊!这也太难缠了。夕子急得不行,她可不敢真把白也带出国。连忙对前面的司机说:“哥不好意思停停车,我家小孩不懂事跟上来了。”


    白也气得不行,在后面跟夕子耍无赖撒泼打滚:“我不走我不走,你答应了我的,你不能骗人!”


    魔音贯耳,吵得夕子脑子一阵阵发昏,前方的司机也不回应:“哥?大哥?不好意思靠边停一下。”


    但司机却一反常态,就像聋了似的,不为所动。


    眼前逐渐出现重影,白也的尖叫攻击还在继续,夕子很想说一句:“别吵了!”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


    手脚发软,周围的景物一点点模糊,怎么,怎么回事?


    而正在闹脾气的白也看见软软倒下去不省人事的夕子,尖叫的嗓音也戛然而止。前方稳稳开车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倒下的omega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傻住的小孩,一反方才的憨厚朴实,拿起手机,勾出抹邪笑。


    “今天运气好,赚大发了,买一送一哦。”


    作者有话说:


    其实妈妈一直就在身边,傻孩子


    第45章 外勤任务


    洛奈郡,A国人大多习惯称呼它为591要塞,位于A国最北方,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叫作世界冰极。


    眼前是积雪终年不化的雪山,山的另一端,就是几次被国家击退,又始终蠢蠢欲动的R国。


    周狰站在高塔的岗哨内,哪怕是夏天,夜晚的温度也近零下。夜色沉寂,阒无人声,目之所及,除了一望无际的荒原,就只剩灰白色的雪山静静伫立。


    寒冷是滋生忧郁的土壤,昼短、阴云、暴雪,光照不足使大脑血清素与多巴胺下降,这座被称之为591要塞的终身监狱,让所有犯人都变得冷漠麻木,迟钝且空茫。


    就像一块块冻僵的石头。


    周狰也不例外。


    被剥夺了人权的罪犯,以服役的方式服刑,如果R国入侵,他们的结局大概率是为保卫国家死在战场上,如果没有战争,那也不过是死在严寒里。


    总而言之,虽然活着,但他们人生早就已经结束了。


    站久了,身体有些僵冷,周狰拿出洛奈郡特产的烈酒,热辣辣的酒液划过喉咙进入胃肠,身体顿时暖和了起来,连带着思维也变得活跃。


    在这种死寂到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刻,他总是会想起自己的前半生,曾经几乎爬到了这个国家权力的顶端,扫清政敌,年少高位,为所欲为。


    但或许是凛冽寒风冻结了热血,又或许心早就在认罪那天彻底死去,周狰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切,都再感受不到任何想要摆脱困境,奋力一搏的冲劲了。


    拼命挣扎也毫无意义,也根本没有任何人期待他回去。


    在二十四岁那一年,周狰终于学会了接受命运。


    天边露出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来换岗的士兵与周狰交接了哨位。


    在591要塞不要妄想吃到什么新鲜食物,平均温度达到零下三四十度的漫长的冬天,如果没有电锯,连食材都切不开,因为全部被坚冰冻得比石头还硬。


    但现在是夏天,还稍微好一点,周狰看到今天的早餐有蘑菇汤,那蘑菇看上去不像是从寒武纪存到现在的样子。


    “昨晚你站岗的时候,我听老杨他们说,总司令可能要派人出外勤任务。”江芥端着铁制的餐盘来到周狰身边,目光落在蘑菇汤上面,“给我也打一点,谢谢。”


    作为周狰勾结林庚助纣为虐的最大帮凶,江芥自然也没能逃脱罪责,他是劣等alpha,体质差,刚来这儿的时候适应不了严寒,差点病死。周狰当时都打算给他准备后事了,没想到江芥人如其名,如草芥般生命力顽强,竟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二人打完饭,一起找了个位置坐下,江芥继续道:“说是塔森莫尔当地黑势力以旅游免签看极光为噱头,拐卖了很多周边国家的游客,怕影响旅游业收入,当地政府一直帮忙遮掩,但前不久有个大网红被骗,舆论闹大,受害国政府施压,现在不得不出手干预了。”


    周狰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他一脸冷淡地吃饭:“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严令禁止离开洛奈郡的,A国没有死刑,但591要塞有,一旦有人违反军令试图出逃,直接枪毙。


    “当地政府,警署厅,都不干净。”边陲地区天高皇帝远,这种官黑勾结的事对他们来讲都并不陌生,江芥边扒拉饭边道,“所以就跟总司令商量,打算借一借我们的人。”


    “你不想去吗?虽然肯定很危险,但老杨他们都想出外勤呢,说呆在这儿太久,连外边世界长啥样都快忘了。”


    既是监狱,又是军事驻地,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娱乐设施,被剥夺人权的罪犯禁止恋爱结婚生子,欲望无处发泄,长期压抑下,很容易产生精神疾病。


    591要塞抑郁症自杀率高发,前两年还吞弹自尽了一个熟人,匡宇。


    其实周狰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每一天都是重复不变的生活,无聊乏味,如同行尸走肉。


    对其他人来说,出外勤哪怕死了都算是一种解脱,但对如今的周狰来讲,死在哪里都没什么区别。


    “你想去吗?”常年部队生活训练出来的速度,周狰三下五除二把饭扒完,扯过纸巾擦了擦嘴,他站起身,眼睫垂落时透出些厌世,“如果选中了我,我把机会让给你。”


    江芥愣愣地:“……啊。”


    九点,日出,阳光洒在这片冻土荒原也没什么温度,只是给世界镀上了一层亮一些的颜色。


    早餐后不久,周狰果然接到了总司令的传唤。


    来这里之前,他是陆军少将,曾经差一点就成了西南战区的总指挥,外勤任务让他带队,也并不是什么难猜到的事。


    周狰进入司令办公室,对年过花甲的老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总司令并非流放至此的重犯,跟其他人不同,这位开国老将是自愿申请驻扎591要塞的,周狰每次来这儿都能看见桌上摆着的相框,画面上年轻的omega抱着一个小男孩,相片已经泛黄,据说是总司令十五年没见过的妻儿。


    “这次叫你来,相信你也知道为什么。”司令才刚开口说了两句,就开始捂着胸口艰难地咳嗽,周狰连忙给他递去纸巾,老人擦干净嘴,移开时雪白纸面上染了刺眼的红色血丝。


    周狰想说什么,但看司令的表情,最终把话都咽回了肚子里,总司令并未多言,只拍了拍周狰的肩膀:“这次带队好好表现,等你回来,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是因为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打算挑选下一个接班人了吗?因为其特殊性,所以591要塞的内部晋升体系独立于国家军队体系之外,总司令可直接任命下一任指挥官。


    但周狰对升职全无兴趣,他想起在食堂答应江芥的话:“报告司令,我认为论前线执行,江芥作风沉稳,经验老道,比我更有大局观意识,由他带队会更加稳妥。”


    对于他毫不犹豫的推脱,总司令显然有些意外。他刚想说什么,就又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司令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守在外面的警卫员听见动静,连忙掀开帘子:“司令!”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他冲外面焦急大喊:“快叫李医生来!”


    司令一边疯狂咳嗽,一边将手伸向周狰,老人咳得满面涨红,但目光坚毅,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坚持,他说不出太多话来,只能死死抓住周狰的手:“这、这是命令!”


    司令语气不容拒绝:“明天,你就挑选二十个人,准时出发,执行任务!”


    第46章 特战外勤


    当地警署厅很快将案件综合报告,涉案人员资料以及被害者资料发送了过来。因为是跨国合作,所以还需要等正式审批的公函。


    周狰刚一回去,一堆人就饿狗见了肉似的围了上来,两眼放光:“周哥,老司令是不是让你带队出外勤?人选定了吗?”


    “让我去呗,老子都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呆了快十年,再憋下去就要憋出毛病了!”


    “你他妈当出去春游呢?枪都打不准的废物,等着出去送菜?带我去!来之前就是当打手的,看我一拳干爆那些鳖孙!”


    “哥,我枪法准啊,这种解救人质的任务缺一个狙击手吧,让我来呗!”


    耳旁充斥满毛遂自荐的大嗓门,在这监狱待久了,谁都想出去放放风。但之前一直念叨着要是有机会离开这儿让他当场跪下喊爹都行的老杨却一反常态的沉默。


    周狰长眉微挑:“老杨?没兴趣?”


    面貌黝黑的中年alpha闻言一笑:“嗨,我就算了,又没啥本事,去了也是给你们拖后腿,毕竟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不去算了,小周选我!老子吃苦耐劳指哪打哪!”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就被一拥而上的“狱友”们淹没,周狰站在人堆里看着老杨离开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人选已经定好了,还差最后一个。”


    半小时后,将特战外勤队人员名单拟好的周狰找到正准备去巡逻的老杨,从冻土荒原上卷过的凛风如刀割,划过alpha粗糙的面庞,周狰注视他:“你想去,我还能把你的名字加上。”


    老杨来这儿之前是边境最大诈骗头目的二把手,也算是丧尽天良什么坏事都干过,他被捕,是因为帮老大顶罪,周狰和他做了六年室友,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老婆孩子。


    所以说来人就是好奇怪吧,看到老杨,周狰总是会想,明明已经泯灭了人性,偏偏烂透的皮子下又还剩了那么一丝温情。


    “你知道吗?小周。”老杨低头擦拭步枪黑洞洞的枪管,“我听说只要表现得好,每七年老司令就会向上级领导请求,允许咱们其中一个的家人过来探视,就当是奖励了。今年恰好是第七年,你说万一,万一呢?”


    alpha干裂发白的嘴唇在风中翻动:“我闺女今年该上高中了吧,也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爸,更不知道这么远这么冷,她妈舍不舍得带她来,但我得把我的小命留着啊。”


    男人望向望不到尽头的荒原,纷杂情感千言万语都汇成一句:“万一呢?”


    提醒巡逻士兵就位的警报在上空拉响,老杨收好配枪,也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回头拍了拍周狰肩膀:“这名额就留给那些想去的人去吧,别怪兄弟我窝囊,你没孩子,你不懂这种感觉。”


    你没孩子,你不懂这种感觉。


    周狰一直死水般的脸上突然起了些波澜。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那个人,很久很久……不是忘了,而是不敢。


    流放到591要塞的六年,周狰觉得自己心已经空了,但只要一想起那个名字,白赫。


    心脏就会重新像被蚂蚁啃噬一般,细细密密,又锥心裂骨的刺痛起来。


    只有他,会让周狰有活着的感觉,但如果活着只剩痛苦的话,那周狰觉得还是当一个对什么都麻木的行尸走肉好。


    所以他从来不去想。


    但今天老杨的话让他眼前无可控制浮现与九十七重逢那一面,alpha目光轻轻瞥向白赫平坦的小腹,年幼时相依为命的默契让周狰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暗示。


    虽然将催孕针全部都扔进垃圾桶,但是晚了。


    是得偿所愿,还是来得不巧?


    他腹中已经有了你的骨肉。


    周狰那时就觉得,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果然还是九十七。因为只这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自己除了认罪,别无选择了。


    老杨的话还在脑中一遍又一遍重复,你没有孩子,你不懂的。


    其实可能有呢?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如果白赫把他生下来,现在也该,有五岁了吧?周狰无意识将手里的名单捏皱,但只是片刻,他又放开了。


    白赫怎么可能生下那个孩子。


    周狰为自己愚蠢的想法感到可笑,他轻轻一嗤,换位思考,如果他是白赫的话,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一个被厌恶的人强.暴的孩子吧。


    否则天天看见,该有多恶心啊?


    别发梦了,alpha面无表情地转身,在心底告诫自己。


    别发梦了,周狰。


    ——


    白也被带到一间潮湿逼仄的小房间,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扇窄窄的窗户能透进一点亮。里边散发着一股奇怪的臭味,十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死老鼠般挤在一堆,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惊恐。


    白也被身后男人踹了一脚,一把跌在粗糙的地板上,膝盖划破了皮,渗出鲜血。但他不敢哭,因为面前与他四目相对的男孩手脚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扭曲着,目光呆滞,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


    “如果你不听话,他就是你的下场。”男人操着一口蹩脚难听的通用语恐吓,随后用白也听不懂的语言怪里怪气吓唬面前一群孩子,把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后哈哈大笑,满意地离开锁上了房门。


    门一关,周围的一切就变得更阴暗了,白也强忍住眼眶的泪水,爬起来,找了个角落,抱住渗血的膝盖。


    夕子姐姐被这些坏人带去了另一个地方,这里好黑,好臭,他好害怕,好想爸爸。


    “爸爸,爸爸……”白也尽力将自己缩得毫无存在感,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小声地哭泣起来。


    ——


    “特战外勤组所有人听令,目标建筑已完成封控,人质生命优先。一组与警队配合封锁外围,禁止任何人出入。二组正面突破,破门后第一时间控制制高点,封锁所有出口。三组跟我突入核心区域,营救人质。所有单位,行动中无需请示,如遇暴力反抗,一律就地清除。”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三组收到!”


    行动部署完毕,周狰拉上黑色覆面,只露出一双沉着冷静的眼睛,带着作战手套的右手向前一挥,所有队员立即会意。


    特战外勤组,行动。


    电诈园区占地广阔,数栋宿舍楼、办公楼、机房区紧密相连,内部滞留人员超百人。因为担心当地警队的内鬼会破坏此次任务,所以周狰将警队的人控制在外围,不允许参与核心突入行动。


    办公区里数百台电脑前,那些或自愿或被拐骗过来的员工还在熟练地通过网聊诈骗,omega穿着暴露的衣服在镜头下搔首弄姿,夕子一身低胸吊带裙,对镜头对面的alpha露出不甚熟练的僵硬微笑,忽然她笑容一滞,好像看见有道人影从外面闪过。


    眼花了?还未反应过来,突然炸开一声震耳的枪响。


    “啊!!!!”伴随着无数人的尖叫与接连不断响起的枪声,园区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夕子和其他人一样立马双手抱头惊慌失措地蹲下,有人想趁机往外跑,被气急败坏的打手直接一枪爆头。这些穷凶极恶的外国人嘶吼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赶猪似的将他们往中心驱赶,枪声越来越近,忽然“咚”的一声巨响,园区经理撞破门板飞了进来,脑袋已经被轰得爆浆。


    “啊!!!!!!!!!!!”夕子离得最近,经理的脑浆猛地溅了她一脸!她被吓得疯了,打手也被吓得疯了,震惊过后精神崩溃猩红着双眼怒骂,“闭嘴,贱女人!!”


    失去理智的打手眼见要将她一枪击毙,但下一秒,男人胸口炸开一个血洞,随即身体一僵,双目暴睁着轰然倒地。


    身着一身漆黑作战服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一手端着突击步枪,一手向她伸来,声音漠然但沉稳。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第47章 重逢


    有当地政府和警署厅的全力协助,完成这次营救任务并不算困难。


    “园区已经被我们全面控制,抓获幕后老板、主管、蛇头、骨干及打手等核心犯罪分子共二十一名,其中因暴力反抗被我方队员击毙五名。其余涉案人员百余人全部控制到位,包括那些被拐骗过来的受害者,正等待移交当地警方处理。”江芥看着电脑上刚刚整理好的数据,“那位名叫Luna的网红已安全解救并隔离,我方队员有三人受伤,刚刚已经送上救护车了。”


    “现场稳定,等你的下一步指示。”


    花衬衫外套着黑色西装的中年alpha被两名警员押送着从周狰身边经过,尘埃落定,他已成砧板上的鱼肉,再无挣扎余地。


    这种局面下能被他们轻松抓获的大多只是明面上的话事人,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水里,不是那么轻易就会露出马脚的。


    当地政府只是需要给公众一个交代而已。


    江芥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例行公事问完以后耸了耸肩:“没我们的事了吧?”


    警署厅还有内鬼,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自己抓去吧。


    “跟警方专案组移交手续,然后去医院看看受伤的那几个。”周狰大手一挥,“收队。”


    “警、警官?”但没想到刚刚被解救的受害女孩却披着毛巾向他走来,女生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惊惶,或许是因为周狰刚刚救了她一命,所以下意识将他当作能够信赖的人,夕子一把抓住周狰的手,“我弟弟跟我一起被拐来的,他不在这儿,我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里,但他才五岁,他才五岁啊,你能不能帮我救救他?”


    女孩子边说边哭,眼泪与凌乱的头发糊在一起,看上去凄惨又狼狈。


    都怪她,都怪她粗心大意,如果她早早就发现白也在车上,至少不会将他牵连进来。


    “警官,我求求你救救他吧,他才五岁啊,连字都认不全,他爸爸会急疯的。”夕子抓着周狰的手哭求,那么瘦小的身躯,力气却惊人的大,一时半会竟甩脱不开。


    周狰眉头皱了皱,江芥也一脸懵。只通知他们解救被拐至园区诈骗的成年人,没听说还有小孩啊?


    如果有拐卖儿童的情况,那就该当地警方另外立案调查了,作为境外协助支援小组,周狰没有权限,也没有权力插手。


    他一点点掰开夕子紧紧攥住自己的五指,公事公办的语气:“抱歉,我帮不了你。”


    身后两名警员过来拉住夕子,作为受害者也是涉案者,她还需要回去接受调查。


    而周狰因为还有执勤笔录,现场证词等流程要走,所以也跟着回了趟警署厅。


    移交完所有手续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了,塔森莫尔昼短夜长,夜幕降临得一向比其他城市早,江芥在军用对讲机里跟他汇报了情况,送去医院的三名队员伤势不重,均无危险。


    刑犯自然不可能拥有什么自由活动的时间,等明天天一亮,除了受伤的那三个,他们就都要全部返回591要塞,不得逗留。


    隔壁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哭,里面掺杂了久别重逢重获新生的喜悦,塔森莫尔警署厅办事效率居然意外的不错,审完没什么问题的,已经通知家属过来领人了。


    虽然不比591要塞酷寒,但塔森莫尔的傍晚也只有个位数温度,周狰来到室外,一张嘴,就看到了散开的白气。


    警署专门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明天眼一睁又要回那个冷冰冰的牢笼,特战队其他队员都抓紧这点能自由呼吸的机会,在附近闲逛。


    周狰不担心他们会趁机逃走,反正他们身上都有定位芯片,一离开设置范围就会发出警报,控制者,随时可以引爆芯片里的微型炸弹。


    原来被当作家畜一样圈禁起来是这种感觉?被剥夺了人权,上级自然也不会在乎他们的人格尊严。


    周狰站在警署厅门口那颗叫不出名字的大树下抽烟,反手摸了摸后颈处的芯片。


    所以白赫当初那么抵触,那么痛恨,也是因为我践踏了他的人格尊严?


    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呢?周狰很难得的一次,这样放任自己想他,被周顾和我那样强迫过,大概也不会再喜欢omega,他会爱上另外一个alpha,和他幸福的生活一辈子吗?


    没有我,应该会过得很开心吧。


    其实一开始明明也相处得尚算温情,周狰到现在也没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将一切都搞砸的。


    跟周顾学到的一切,好像都是错误的,无论为什么结局截然相反……不,也没有相反,白赫对周顾最后也毫不留情,却让周狰一直以来愚昧的认为,杀了周顾,只是因为他要给父母报仇。


    这么多年了,大概是寒气与尼古丁的双重刺激让头脑更加敏锐,在夜露霜冷的,永远也回不去的异国,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有点想通。


    假如周顾从始至终都温柔对待他,白赫其实,至少也不会那么狠心,要他的命。


    指尖烧红的烟灰掉落地面,周狰盯着那垃圾桶上的灰烬,一字一字开口:“你以为你很聪明,周狰,其实你一直是个傻逼。”


    有道人影匆匆从他身边走过,烟味模糊了信息素的味道,周狰毫无在意,连眼神都没动一动。


    “夕子。”男人摘下鸭舌帽,目光锁定在披着毛巾人群中不断发抖的少女身上,夕子听到这句熟悉的呼唤,慢慢抬起头,灰暗的眼瞳逐渐有了光亮。


    “阿及哥哥、阿及哥哥。”她站起身,在来人行至面前时猛地扑进他怀里崩溃大哭,从被拐至园区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猝然崩断,她哭到几乎喘不上气,“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白也失踪后,白赫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追踪那辆面包车赶到了塔森莫尔,甫一落地就听到警署厅与境外特战支援组联手攻破园区营救出了所有受害者的消息。


    白赫推开怀里情绪失控的女孩,一向冷淡的眉眼也压着浓浓的焦急:“小也呢?”


    他在人群中张张陌生的面孔中扫过,并没有一个五岁孩童的身影。


    朔风卷着落叶飘过,烟味消散的同时,周狰鼻尖敏锐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第一眼只迅速扫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想他想得出现幻觉了吧,周狰冷嘲,但下一秒表情一滞,又不可置信的再次回头,人群里鹤立鸡群的alpha侧脸冷白,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烧成灰也绝不会认错的脸。


    周狰只觉得浑身僵硬,从发丝到指尖都过电般泛出酥麻,白赫?他来这里做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等看清他面前的女孩,再想起下午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几乎是一瞬间,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在脑中成型。


    周狰瞳孔骤缩,目不转睛死死看着白赫,连指尖燃了一半的烟猝然掉落,都没有察觉。


    第48章 相认


    周狰其实没想过此生还有再见到白赫的一天。


    “周队长,周队长?”有人在耳边喊了他几声都没听见,直到用力拍了他一下才回过神。


    周狰侧过头,负责此次行动的专案组组长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递给周狰,好奇地笑:“你在看什么呢?”


    周狰心里惊涛骇浪尚未平静,有些迟钝地接过烟,没有回答,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男人讲话,一边小心翼翼地朝白赫那边轻瞟。


    “为了表达对特战队千里迢迢跨国而来为我们提供帮助的感谢,警厅想请兄弟们吃个饭,位子已经定好了,不知道周队长愿不愿意赏脸?”


    但周狰的心思还全部在白赫真的为他生下了那个孩子的可能性上,根本没听清专案组组长说了什么,只眼神直愣愣地问:“那个omega,有她的资料吗?”


    “嗯?”组长顺着周狰的目光,看向不远处身形单薄的少女,他倒是有点印象,“个子小小长头发那个?我记得好像是B国人,据她口述,是被网恋男友骗过来的。哦对了。”


    说着说着就想起更多细节:“她说跟她一起被拐来的还有个五岁的小男孩,是邻居家的弟弟,央求我们帮忙寻找,但是你也看见了。”


    专案组组长双手一摊,视线瞥过人满为患的警署厅,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无奈:“破了这么一个大案,救出这么多人质,厅里人手短缺,连我吃完饭回来都得通宵加班了,一时半会哪里分得出警力去找一个外国小孩。”


    五岁的小男孩。


    周狰有点恍惚,他记得很清楚,在炸死周顾畏罪潜逃的那五年,白赫就是藏在B国的一个小山村里。


    种种巧合,都在进一步印证心中猜想,要不是有外人在旁,周狰拿烟的手都要控制不住发抖:“那她旁边的alpha呢?”问出这句话时嗓音有极细微的不稳,但被周狰很好地藏在了冷静的面皮下,“是她的家属吗?”


    “估计是吧?”核对家属身份然后签字放人的工作不由堂堂专案组组长负责,男人伸手招了一下忙得人仰马翻的小警员,“嘿!”


    后一句是对周狰说的:“我帮你问问?”


    嗓门太大,惊动了那方不少人,连夕子和白赫都看过来。周狰下意识扭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让白赫发现他在这。


    “不用了。”周狰转过身,一身纯黑色的作战服彻底融入大树阴影,连带面容也隐进晦暗。如果那个omega是被男友骗过来,那她跟白赫就不可能是情侣关系,更何况她对于口中被拐的小男孩,一直都称呼为弟弟。


    “他才五岁,连字都认不全,他爸爸会急疯的。”


    隔了那么远,周狰都能看清白赫脸上难以掩饰的焦急,如果他来塔森莫尔是为了找被拐的omega,那人已经在他眼前了,他还急什么呢?


    答案,已经浮出水面了。


    心脏在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腔。周狰将烟碾熄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然后将黑色覆面拉到眼下。


    “忽然想起还有些司令交代我的事没有处理。”他对专案组组长道,“感谢贵国警署的心意,但这顿饭,我就先不去了。”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在网上乱谈恋爱,就不会被骗到这里,就不会害了小也。”夕子被汹涌而来的愧疚压垮,一时的欣喜过后,根本不敢面对白赫,“对不起,阿及哥哥,都怪我,都怪我,”


    那群罪犯那么凶神恶煞丧尽天良,白也一个五岁的孩子,会经历什么恐怖的事情?夕子痛哭流涕,她在诈骗园区见过种种酷刑,根本不敢想象白也如今的处境。


    白赫看上去还算冷静,但干裂泛白的嘴唇和眼下的乌青也显示他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


    比起怪罪夕子,他更痛恨的是自己。为什么要编出那么一个谎言,说他妈妈在塔森莫尔,如果他不给小孩编织美好的幻想,白也就不会傻傻的信了,然后不顾一切跑来找妈妈。


    “明天你父母会抵达塔森莫尔,你先跟他们回去。”白赫只能先安抚夕子,“我会找到小也的,错的不是你。”


    白赫毕竟在灰色地带游走过多年,十分清楚这种拐卖儿童的产业链,去处不外乎几种,要么向家属勒索赎金,要么被卖给地方武装当童子军,要么残忍折断手脚弄去街头乞讨,要么被当作人肉容器,运输毒品走私珠宝。


    还有一种,最黑暗,也是白赫最不愿设想的,被卖给富豪虐杀取乐。


    “把你骗来的那个男友,也在此次被抓获的人员之中吗?”


    低沉的男性嗓音,带着微微磁性。身材高大的alpha军官身着作战服,外面披了一件A国陆军制式的厚厚披风,浑身上下都被黑色包裹。


    只除了一双眼睛。


    白赫的思考被这声音打断了,他回头,下意识看了来人一眼。


    “是你,警官?”夕子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毕竟谁都很难忘记快死的时候英雄般出现的救命恩人。


    但之前他明明不是已经拒绝自己了吗?


    夕子擦了擦眼泪,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从眼中绽出了希望:“没有,我刚刚仔细找过了,没有看见他。警官,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周狰刻意压低声音,改变了声线:“如果想要找到……你弟弟,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和细节,跟我来。”


    根据夕子的陈述和对园区其他罪犯的提审,周狰发现他们有两批人负责不同的产业线,彼此之间互不干涉,也互不了解。


    从被抓住的人嘴里,也再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时至凌晨四点,警署厅内仍灯火通明,几百名涉案人员的审讯调查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正如专案组组长所说,当地警方根本分不出警力再去调查一个国外被拐来的儿童失踪案了。


    大厅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并非当事人也并非内部人员,白赫不能参与审问,所以一直坐在长椅上。周狰看见他低着头,手边的烟灰缸里是无数凌乱的烟蒂。


    听见动静,他目光投过来,与周狰遥遥对视。


    隔了一条海峡,数千多个日日夜夜,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这一刻拉长了,声音与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


    就像被放慢倍速的电影。


    “问出什么了吗?”


    最后还是白赫先开口。


    不知有多久没睡,他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神色看起来很疲惫。周狰黑色布料遮挡下的喉结微微一滑,但没有让自己在他面前露出太大异常,他转变声线,用一种客套疏离的语气。


    “暂时还没有,但我们会尽全力追查。”


    “你能留在这儿负责查案吗?”却没想到白赫神态平静地道,只是那平静下似乎藏着些许细不可查的涟漪,“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认不出你啊,周狰。”


    第49章 营救


    有那么近十秒的时间,周狰在白赫平淡,又仿佛X射线般能穿透一切的目光中,没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白赫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继续从香烟所剩无几的烟盒里摸出新的一支,但打火机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周狰夺过。


    “别抽了。”


    “……”白赫手指微微一蜷。


    重逢该有千言万语,可二人之间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周遭嘈杂人声也无法穿透这沉默,白赫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感觉周狰在自己身边坐下,才想起来动作一般,收回了手。


    周狰原本以为他不会想看见自己,也不会有什么话想跟自己说,可不知道是因为孩子失踪让他无暇顾及过去那些隐晦难堪的旧事,还是这些日子紧绷的情绪亟需找到一个宣泄口,白赫低头注视着地板,竟然主动开口:


    “他从小胆子就大,天不怕地不怕。但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敢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周狰能听出他看似的平静语气下在强自压抑什么:“我知道他是想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从周狰的角度,能清楚看到白赫下颌线条绷紧。大概是不想暴露出任何情绪,所以他没有转过脸来,只一直让目光锁住地板上陈旧的纹路。


    但这已经是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了。


    至少不管是被囚禁、被控制、被折辱,周狰都没有见过他双目泛红,眼神闪躲的时候。


    胸口堵了千万种情绪,是苦是涩?周狰分不清,总之一点也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此刻以他罪魁祸首的身份,唯一有资格,却也最没资格安慰白赫。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踌躇不决,最后还是垂下,周狰花费很大力气,才从喉腔挤出声音:“阿赫,我……”


    “你无权留在这里追查吧。”可白赫却已经自己收拾好了情绪,抬起脸来看向他。


    他不清楚周狰为什么会与当地警署合作办案,但这种临时借调过来的境外支援部队,完成了该完成的任务,就该整队回国,否则就是违反军令。


    更何况他并不是普通的军人,他还是毫无人身自由可言的罪犯。


    到塔森莫尔,见到周狰,是意料之外的意外。白赫原本也没有打算靠他来找白也,所以说完这句话,他拿起手边的鸭舌帽,起身。


    只是扣上鸭舌帽的一瞬,就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刚才的话。”白赫道,“你就当我没说过。”


    白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中。


    脖子像被什么勒着,周狰觉得呼吸不畅,才发现覆面居然一直没有摘下。


    他一把扯下覆面,感到肺里稀薄的空气被一点点充盈,但他更明白,那股让自己几近喘不上气的窒息痛感,并非因为这薄薄的针织物遮挡。


    …


    夜阑人静,特战队的队员与专案组聚餐过后,都陆续回了住所休息。塔森莫尔的月亮出乎意料又圆又大,泠泠月光将周狰影子拉得若隐若现。他坐在窗边桌前,面容晦涩。


    清晨六点,591要塞司令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划破寂静。


    “周狰,你要知道未经批准擅自滞留外勤地者,在591要塞是死罪,我随时可以引爆你芯片中的微型炸弹。”


    司令威严冷厉的声音透过军用手机落入耳中,如同敲在耳膜的重鼓。


    周狰表情被阴影覆盖,看不清晰,停顿了整整一秒,他才出声:“那就引爆吧。”


    “但在引爆之前,司令。”声音并不算有力,却没有动摇的余地,周狰说,“我要留在这里,查清这起国外儿童拐卖案。”


    司令几乎怀疑自己耳朵,他不知道周狰突然发的什么疯,又或是想耍什么把戏,眉宇压出深深的沟壑,司令告诫道:“周狰,你是境外军官,以你的身份,无权介入当地案件。”


    “如果我是被拐儿童的父亲呢?”


    这话抛出来的时候其实是轻飘飘的,似乎并没夹带什么额外的感情,只是一句平淡的叙述,但话筒内还是传来了一阵冗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司令的声音才重新从那边响起:“你的孩子?”


    当然不可能是被定罪流放过后发生的事情,司令顿了顿,桌面上那张摆放了十五年的照片撞入眼帘。


    语气似有动摇了。


    周狰回想起白赫谈论那个孩子时的侧脸,突然发觉,自己甚至都还不知道儿子的名字。


    有什么东西骨鲠在喉,让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滞涩:“是,我的儿子,也被牵涉进了此次案件中,我也是今天才意外得知这件事情。”


    周狰清楚放任服刑人员滞留国外在591要塞史无前例,如果司令不批准,那他就只能赌,赌自己速度够快,能在炸弹感应之前将其拆除,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等待回复的过程好像比宣告判决还漫长。


    “你有七天的时间。”最终,司令看着桌面上已经泛黄的幼子照片,刚毅的目光微微颤动。


    他还是松了口:“七天之后,无论有没有破案,你都必须返回591要塞。”


    “收到。”


    周狰不太清楚塔森莫尔一般几点才会天亮,但总之到达白赫所在酒店门口的时候,街道上的能见度还不高。


    他依旧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来面对白赫,原本已经重获自由,但因为自己年少时幼稚又偏执的执念,白赫的人生被他搅得一团糟。


    周狰想,他已经用认罪流放终身服刑还了十四岁那年捅给九十七的一刀,这世上如果说还有谁,自己对他有所亏欠的话。


    就只剩白赫了。


    二十三岁犯下的错,二十九岁的周狰如今站在与他一门之隔的房间外,要如何弥补?无论道歉还是认错,白赫恐怕都毫不在乎。


    那么救出儿子,然后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是周狰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叩、叩、叩。”指骨在门上轻敲三下,白赫大概早就醒了,或者根本没睡,拉开门那一瞬,他是穿戴整齐,且神色清明的。


    在看清门外来人那一霎白赫目光微猝,周狰抢在他露出任何抵触表情前开口:“我向司令申请了留下查案,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七天以后如果不回591要塞,我后颈芯片里的微型炸弹就会引爆。”


    “。”


    白赫目光有一瞬复杂,但很快被他掩盖。他微微侧身,没有让他走,就是接受周狰帮助,愿意和他相处的意思。


    很无来由地,周狰突然觉得这比白赫对他冷脸以待让他滚开更加难受。酒店陈设简单,床上枕被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睡过的痕迹。


    白赫揉了把眼睛,眼底血丝未褪,虽然略显疲态,但岁月对这张精雕细琢的脸格外优待,周狰回头看他一眼,甚至错觉回到了六年前的曾经。


    或许是乡村生活使人内心宁静,他连周身的气质都变得更加温柔了。


    在白赫看不见的地方,周狰目光近乎贪婪地附在他身上,像要将缺失的两千多个日夜全部补偿。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也不配问,但他还是想知道。


    疯了一样的想知道——


    你为什么要生下他?“他叫什么名字?”内心想的,到底不敢直白吐露,周狰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周狰,他们两个之间的位置,也早就对调了。


    “白也。”白赫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的缘故。昨晚一整夜他都在联系那些灰色地带游走的朋友,不眠不休地整理线索,周狰来之前,才刚刚理出一些头绪。


    “你要看看他的照片吗?”白赫接了一杯水,润了下干涩的喉咙,“你在当地警署的朋友,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


    “不用。”周狰脱口而出,以他的身份,要和当地警署合作办案需要走很多复杂的程序,而且警署厅也根本没有多余警力可以调用,不如私下追查来得方便,“他们的技侦人员未必能比上江芥,江芥你应该还记得吧?他很快就到了。”


    在白赫略显异样的视线注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周狰话语一停:“不、我是说……我,我当然想看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下去,二人目光在狭窄的空间里相撞,撞出某些微妙的东西。


    但很快,白赫扭开头,他没多说什么,默默从桌上的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周狰。上面是拿着玩具枪雄赳赳气昂昂站在一块大石上的小男孩,目光炯炯,就像一匹骄傲的小狼。


    如果有周狰小时候的照片用来做对比,那大概会是一模一样。


    “我本来打算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真相。”白赫看着那张照片,原本很平静,却忽然开口,“但小孩子的执着有时候你根本想象不到,自从那天和人打了架回来,他就非要找妈妈。”


    “我只是告诉了他,妈妈在塔森莫尔,和你长得很像,他就敢过来了?”虽然掩藏得很好,但周狰还是听出了白赫声音里的一丝自责和不稳,“他是我儿子,性格我最了解,我明明知道他胆大包天,我还这么骗他。”


    “我是不是不该对小孩子撒谎?”


    “这算是老天对我撒谎的惩罚吗?”


    在一个曾为塔森莫尔走私集团工作过的雇佣兵嘴里,白赫得到了白也可能被卖去用作人体走私容器的消息。


    那些丧心病狂的走私犯最爱将违禁品缝进小孩的身体里来躲避搜查,白赫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刀真真切切割在了自己身上,鲜血横流,痛不欲生。


    为什么没有让周狰离开,因为多个帮手总是好的吧?他总能帮得上些忙啊,不是吗?


    但还有一个白赫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是。


    虽然这么多年刀尖舔血独来独往惯了,但这一次,在这种时刻。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他需要一个支撑。


    白赫感觉到属于周狰的信息素味道一点点靠近,直至有一个拥抱将他紧紧锁入怀中。


    周狰有些克制地,将手指插入他后脑的黑发,察觉到怀中人没有挣扎,才一下一下轻梳,安抚他的情绪:“你别这么想,阿赫。”


    他低下头,以一个白赫无法察觉的力度,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顶,“他不会有事的,我用我的命起誓,我一定会救他出来。”


    第50章 诘问


    江芥到底还是强。


    抵达酒店房间后不久,他就通过技术手段精确定位到了那个骗夕子过来的网恋男友位置。


    周狰白赫马不停蹄出发,一番手段下来男人哭爹喊娘地卖出了同伙的信息,负责将白也运输给买家的蛇头拿到佣金后就跑去红灯区花天酒地了,塔森莫尔当地时间指向九点,周狰与白赫来到那家成人俱乐部。


    金发鹰钩鼻的男人正睡在脱衣舞娘的□□上做着美梦,“嘭——!!!”忽然有人一脚踹开房门,震耳欲聋到仿佛哪里发生了爆炸。白赫面无表情走过去将男人从舞娘怀中提起来,就像提一只光溜溜的白斩鸡。


    “啊!!!!!!!!”舞娘半睡半醒,看到这两个破门而入的强盗吓得放声尖叫,白赫冷冷乜视,“滚出去。”


    舞娘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上,就惊恐万分地冲向了门外。


    手中男人还醉醺醺的,一副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周狰左右看了看,拿起倒在地上的酒瓶猛地往男人面门敲下——


    “Shit!!!!!!!!”


    “清醒了吗?”酒瓶在距离他鼻子前面一寸堪堪停止,男人被彻底吓清醒了,光不溜丢的身子抖若筛糠,他转换一口蹩脚的通用语,“你你你你们是谁啊?我操!”


    “这个孩子。”白赫将白也的照片拿至他眼下,“他现在在哪?”


    男人一眼就认出了白也,因为那个小孩是个买一送一的意外收获,所以印象深刻。他浅棕色的眼珠子一转,还没来得及使出什么诡计,先被周狰的枪管堵住了嘴。


    “如果不说实话。”冰冷的枪管一点点塞进嘴里,周狰扣动扳机,“我就把你的脑袋轰成意大利面上的肉酱。”


    “窝硕,窝硕!!!窝硕!!”不知道惹上了哪里来的煞星,比当地□□看起来还狠。男人被吓得差点尿了,口齿不清不断求饶,周狰见状移开枪管,但还是指着他的脑袋,男人咽了下口水,这下一点花花肠子都不敢有了,“墨菲家族,他们找到一颗价值一亿美金的血钻。这件事,让当地所有势力都在疯狂抢夺。为了安全将血钻运送给北美洲的买家,所以,他们买了几个小孩子,用来运输这颗钻石。”


    “我、我已经说完了。”没有开暖气的屋内,男人赤身裸.体,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抖得都快要散架了,“我向上帝起誓,我只是个负责交货的中间人,其余的事情,真的全部都不知道!!”


    跟白赫朋友提供的线索一致。


    二人对视一眼,白赫手上力气一松,男人立马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倒在地。


    不止一个小孩,说明其他都是用来做障眼法,这些孩子会被分批送上不同的班机或运船,他们无法确切得知白也会被如何安排。


    “那些姓墨菲的住在哪?”白赫低头问,男人正用床上的毯子将自己裹好,闻言一激灵,“你是问他们家族掌权者的住所?老天,那我可不知道。”


    “?”白赫目光一凛,眼见就要给他那鹰钩鼻狠狠来上一拳,却被周狰握住拳头。


    “你想干什么?这种□□大佬的住所都有层层武装把守,你想直接冲进去像对待他一样。”周狰目光落在很想一头撞死的老外脸上,“用子弹或者拳头逼问吗?”


    “那你说怎么办?!”白赫回头瞪周狰,很罕见这样情绪激动,周狰被他吼得一愣,停了一会儿才放软语气道,“如果涉及价值上亿美金的血钻,那我们可以找当地警署厅合作,你说是不是,阿赫?”


    之前打算自己解决,是因为在塔森莫尔失踪的外国小孩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报警,警署厅立案以后,也基本不会有什么后续动作。


    但如果可以缴获价值上亿美金的血钻,那就不一样了。


    白赫关心则乱,一时没有想到这一层。周狰见他冷静了一点,继续道:“像这种当地有名有姓的□□家族,警署厅跟他们打交道多年,一般都会非常了解,想得到相关信息,会比你在这里威胁他要强。”


    “好了,好了。”他将白赫拉到自己身边,小心翼翼安抚的语气,“至少我们知道他暂时安全,现在一起去警署厅找警监,好吗?走吧。”


    果如周狰所言,一起普普通通的国外儿童拐卖案,警署厅抽不出警力调查,但涉及价值连城的血钻走私,当地警署立马重视了起来。


    园区诈骗案的相关审理还在继续,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专案组组长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明显得能够cosplay熊猫。


    被喊来负责血钻走私案,开会的时候周狰看见他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真希望干完这一票能够升职。”组长名叫奥布伦,在个位数的温度下捧着一杯加冰咖啡,“谢谢你为我们提供的升职机会。”


    他刚拍上周狰肩膀,又想起周狰是失踪孩子他爹,紧急人情世故:“噢,我的意思是,我非常遗憾,周队长。”


    周狰挥手示意他少说废话。


    因为身份特殊,所以周狰无法参与案件侦办过程,只能提供线索。


    周狰坐在会议室外等待他们开案情分析会,白赫不知去了哪里,会开了两小时,他也消失了两小时。


    最后奥布伦出来跟周狰同步信息时才出现,周狰看到他裤腿上有泥,像是又去了红灯区。


    “我们这边的线人已经掌控了确切情报,交易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那个时候身体里藏有血钻的孩子会被交到接头人手上,由买家那边的人准时带上飞机。”


    “已经有三个孩子被提前送往飞机与运船,其中一个被库克家族截获,当场开腹取钻。”


    白赫眼神一颤。


    “别担心。”触及面前二人的神色,奥布伦赶紧补充,“确认过了,那三个小孩都不是你们的孩子。”


    “具体的行动方案部署,会在今晚之前敲定,放心。”看周狰和白赫实在紧绷,奥布伦忍不住多安慰了两句,“这次行动一定会成功的,我还等着升职呢。”


    到达明天下午四点前的时间,对周狰和白赫来说实在是度秒如年。


    甚至还没有到吃晚餐的时间,塔森莫尔的黑夜就笼罩了这整座城市。白赫坐在酒店房间内的窗户前,低头整理着自己的作战装备。


    “吃点东西吧。”周狰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烩面,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滴水未进。周狰曾经认为,生下他的孩子,白赫会感到无比恶心。可重逢后的两天里却发现。


    并不是。


    他甚至很爱那个孩子,爱到无需言语诉说,眼神就已满溢。


    白赫看了一眼那碗烩面。


    “没有胃口。”他说。


    “我本来以为你会把孩子打掉。”


    收刀入鞘的动作停了,白赫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周狰这句话就那么自然而然从口中送了出来:“你生他的时候,疼吗?”


    他知道现在问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因为白也的安危还未确定,但他想起程昼生产的时候在ICU抢救了一天一夜,是否因为来之不易,所以才格外珍惜?但其实周狰想问的依旧是,你为什么爱他?


    你为什么选择将他生下。


    白赫说:“你觉得呢?”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他恢复了手上的动作,刀入鞘的同时,锋利刀刃闪过一线寒光。


    “本来把谋杀周顾的罪名推到你头上,就算报复你曾经对我做的一切了,这六年,我已经不怪你也不恨你,周狰。但你要是还想追问。”白赫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追问这些事情。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心平气和跟你说话。”


    为什么生下白也?白赫很讨厌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给自己的答案是因为打掉孩子可能会送命,可明明靳崇也告诉过他。


    分娩,同样具有极高的风险。


    白赫感觉到钝痛,才发现犬齿刺破了柔软的口腔。他认为无论是此刻还是过去两千多个日夜,那些情绪的波动都是因为曾经无数次注射进自己身体的药物。


    你爱他。


    脑海里又响起这个声音。


    不,我不爱他。


    白赫在心里毫不犹豫的反驳。


    那你为什么要生下白也呢?你明明最抵触以alpha的身躯肚皮隆起。你如果真的那么厌恶他,那长着和他一模一样脸蛋的孩子,你怎么爱得起来啊?


    说是这么说,从他认罪那天起我们就两清了,但其实你欠我我欠你,有了白也,有了融合了两个人的骨血诞生的孩子,这一辈子也分割不了啊。


    你看,到了现在这种时候,还是要他在你身边才对,其他人,都没有那个身份,和资格。


    “对不起。”


    在白赫觉得忍受不了脑中这些嘈杂声音想要站起来逃离这个房间的时候,周狰忽然出声了。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白赫的侧脸:“我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什么也不懂。”他低低一笑,是在讥讽自己,“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但其实错得一塌糊涂,我以为我不爱你,我以为只是想得到而已,可是不爱的话,为什么会想要得到呢?”


    因为没有人教他,所以迟了这么多年才懂得。江芥、程昼、乔听惟,甚至周顾,曾经认为他们蠢,其实最蠢又最自负的,是他自己。周狰觉得自己可悲,可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做了很多错事,让你受了很多苦,我知道我是个畜生,是个混蛋,我也没想过你能原谅我。”周狰在白赫起身之前先站了起来,他望向白赫的目光,就像在看此生最后一眼,“等救出小也以后,我会回591要塞,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我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幸福,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阿赫。”


    “……”


    烩面还在一旁冒着袅袅热气,直到周狰离开房间带上房门,白赫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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