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终章


    窗外葡萄架上结满了圆溜溜的葡萄，被阳光照得像发光的青玛瑙，白赫一推开窗，就听见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在安静的清晨，就跟闹钟似的。


    周狰已经去把尚在睡梦中的小孩提到浴室洗漱了，白也没睡醒，一边拿手揉眼睛，一边习惯性爬上专门为他准备的小凳子。周狰拿出牙刷挤牙膏，视线目不转睛地落在白也身上，直到他顺利把牙刷放进嘴里才转过头。


    清新的薄荷味儿在口腔炸开，把昏昏沉沉的脑袋弄清醒不少。白也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刷他那两排小奶牙，刷了满嘴泡沫，不知道哪里戳到了他的笑点，他看着镜子里的爸爸，突然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小孩子的笑点总是很奇怪，周狰吐掉嘴里的漱口水，伸出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免得一会儿从凳子上掉下去。


    “嘴张开。”看到白也也把漱口水从嘴里吐出去后，周狰弯下腰，“你爸交代了，要检查你刷干净没有。”


    早餐是简简单单的玉米粥和小笼包，还有一小碗水果。白赫边吃边看学校给他发的手册：“先去近的那一所吧。”


    “是悦悦念的小学吗？”白也把自己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他高兴举手，“我要和悦悦上同一所小学！”


    说完迫不及待要去拿白赫手里的手册，经过每晚睡前半小时的陪读，他已经能认识很多字了！白也指着上面几个烫金大字铿锵有力：“书完共小学。”


    其实是书院巷，但院和巷字儿他只认得一半，白也念出来以后觉得不对，小鼻子皱了皱，跳下椅子跑回自己卧室拿出一张雪白的A4纸，上面用铅笔写了歪歪扭扭六个稚拙的大字。


    青苗国际学校。


    “不一样。”他将宣传册上的学校名字和A4纸认真对比，“不一样，悦悦念的是青苗国际学校，我不要去这个什么书完共小学呀！”


    白赫耐心解释：“只是先去看一看。”


    但白也一直就是很有自己逻辑的小孩，他把宣传册还给白赫，蔫蔫地爬上椅子：“又不念，为什么要看？既然你要去看，那你就是有想让我去这里。”


    好有道理，连周狰都无法反驳。


    白也不开心了，连最爱的玉米粥也不想喝，推开碗两手一抱生闷气。习惯了他一天到晚精力充沛到处搞破坏，周狰看不得小孩心情低落的样子，小声打圆场：“要不就不用挑了，就去青苗好了。”


    “反正也只是离得远点而已，以后我每天接送就好了呀。”


    在两所学校里犹豫，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但这个原因，白赫不想告诉周狰。


    白赫没搭理他们父子二人，低头慢条斯理剥香蕉皮，随便扯了个最敷衍不过的理由：“人家都邀请了，怎么好说不去就不去？你还吃不吃？不吃就把碗收进厨房，出门。”


    沿海城市的晴天，蓝得就像刚被水洗过的绸缎，夏风中书院巷小学两侧的彩色气球轻轻晃动，阳光耀眼，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陆陆续续走进校门。


    虽然整体看上去老旧，但校园里的环境和布置看上去还是很用心。教室墙面上贴满了稚嫩的手工作品，一眼扫过去童趣盎然。为了迎接前来参观的家长和小朋友，学校还特意开办了游戏区，套圈、投球、手工小桌依次排开，不少小孩儿拉着爸爸妈妈兴奋地跑来跑去。


    白也以前最喜欢热闹了，今天却只一直拉着周狰的手，也不说话，也不笑。


    周狰蹲下身抱着他，指向前面的套圈小游戏：“要不要去玩玩？有你最喜欢的炎龙模型诶。”


    白赫在听老师的介绍，学校每天提供午餐和下午茶，伙食丰富且营养搭配很全面，他拿了一块小蛋糕，甜甜的，入口即化。


    白赫顺手递一块给白也，却没想到小孩把头一扭，不吃。


    气氛有点僵，老师笑着打圆场：“宝贝不爱吃这个，那要不要尝尝这个小饼干？蜂蜜黄油味的哦。”


    “我不要。”白也一把打掉老师递来的饼干，将脸埋进周狰胸膛，声音闷闷的，“看完了吗？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去青苗小学。”


    饼干掉在地上，搞得老师很尴尬。白赫拉下脸：“你怎么这么没礼貌？给老师道歉。”


    教室里其他家长和小朋友很快都看过来，白也紧紧抱住周狰，被白赫凶了，抽抽嗒嗒哭起鼻子。这下白赫的脸色真是变得很不好看了，老师见状连忙打圆场：“没事没事，家长不要生气。”


    周狰也赶紧把他抱起来，给老师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师，他昨晚没睡好，有点闹脾气。”


    他说完拍拍白赫的背，把人拉出教室：“好啦好啦，阿赫。”这么一闹什么学校都没心情参观了，隔壁教室传来老师讲公开课的声音，周狰看一眼白赫，三十多度的天气下站那儿活像块儿冰雕似的。


    他直觉白赫有点儿反常，本来也不是什么固执己见的家长，为什么突然非要拆散白也和他的青梅竹马啊。


    但他没直接问，正在气头上，一会儿火全冲他撒了。周狰谨言慎行，挠了挠白赫掌心，试探道：“先回家吧？”


    白赫没什么感情地扫他俩一下，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到楼下便利店给他买根棒棒糖就眉开眼笑了，周狰给他撕开糖纸，余光还一直放在白赫身上。


    说起难哄，这一位才让他头大。主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这让周狰非常抓不住重点。


    昨晚还好好的啊？跟他应该没关系吧？


    悦悦正在便利店看动画片儿呢，白也一看到小伙伴就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脑后，高高兴兴找好朋友玩儿去了。周狰付了钱，刚措了辞想张嘴，白赫就道：“我去店里了。”


    “嗯？嗯，哦……”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白赫身影已经毫不迟疑消失在树荫下。


    周狰原地站着愣了愣，便利店老板看热闹：“吵架了啊，嗐，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我家那个也老是为点儿小事闹脾气，一会儿哄哄就好了，没事儿。”


    可根本没有吵架啊。


    周狰不知道说啥，只能笑笑，他看看两只含着棒棒糖头抵头看动画片的小孩，白赫总不可能是对他俩玩得好有什么意见吧？便利店老板在电脑上斗地主，周狰脑子转了转，一手撑在柜台上：“你们家悦悦念的小学挺不错吧。”


    “是不错啊，之前白赫不也说想把小也送去青苗吗？俩孩子上下学也有个伴儿。你们今天去看学校了吧，觉得怎么样？”


    学费在宣传册上看到过，周狰不知道白赫卡里有多少钱，但反正白赫还没怀孕他就给两人未来的孩子设了信托，别说小学，只要白也不吸.毒赌博，一辈子衣食无忧是完全没问题的。


    也不可能是钱的问题。


    周狰又问：“青苗入学有什么要求吗？”


    便利店老板点鼠标的手一停，他抬头思考：“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吧，就把什么户口本，出生证，房产证，结婚证什么的上传一下，都是些很寻常的资料啊。”


    “结婚证？”周狰觉得自己终于找到重点了，“那没结婚证怎么办？”


    “没结婚证好像得要离婚证……反正得有个婚姻关系证明。”便利店老板也抓住了重点，震惊，“你俩还没结婚吗？”


    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


    周狰目光下意识往里间一送，还好小孩沉浸在动画片的世界里没听到。


    心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他没回答老板这个问题，开口道：“我回去做饭了，等一会儿再来接他。”


    非婚生子不能通过国际学校的资格审查，原来白赫心烦的是这个。


    顺手从商店买了些新鲜蔬菜，周狰输入密码的时候神色有些沉，怪不得不愿意告诉他原因，结婚吗？这种事，虽然白赫现在态度已经软化，愿意接纳自己住进这个家里，但并不代表就愿意和他成为法律承认交换誓言的夫妻。


    别说白赫了。


    就连周狰自己，也觉得根本不配向他求婚。


    这一整顿午饭都做得心事重重，都说饭菜的美味程度取决于做饭者的心情，周狰觉得，这顿饭可能不会太好吃。


    刚把汤端出厨房，外边就传来敲门的声音，白也没要周狰下去接，到饭点自己就乖乖回家了。


    他年纪还太小，端不了饭菜，见周狰在忙，就只好积极地帮爸爸摆摆碗筷，三双筷子整整齐齐放上桌面，周狰给他盛饭，红烧肉的香气馋得人直流口水。


    但小孩看看门口：“爸爸呢？爸爸不回来吃饭吗？”


    周狰瞥见旁边摆好的空碗，放下饭勺：“一会儿给他送过去吧。”


    白也就双手撑住下巴，连红烧肉看起来都不香了：“爸爸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他望向周狰，眼巴巴地问。


    其实跟小孩也没有关系，归根究底是他的错。


    周狰心软地捏捏他脸蛋：“爸爸怎么会生你的气，只是太忙了，一会儿我们就去给他送饭，好不好？”


    “好吧。”但白也并没有全信，他抱着小碗，用不熟练的拿筷子姿势一口一口扒米饭，吃着吃着，忽然小声说，“我也不是故意打掉那个老师的饼干的。但我答应了悦悦，要和她永远在一起，我不想做说话不算话的孩子。”


    这件事，只要周狰和白赫去领个结婚证，就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法，皆大欢喜。


    反正他们现在都住在一起了不是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家三口，有实无名而已。


    如果是六年前的周狰，一定会这样想。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再逼白赫，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没有人教过他，所以他一直在跌跌撞撞地摸索，虽然学得很慢，也很坎坷，但好在也略有成效。


    爱的底色大概不是他曾以为的占有与控制，而是尊重和心疼。


    如果他不愿意提的话，那就不要提。


    “不会啊，小也。”于是周狰擦掉小孩脸颊沾上的饭粒，耐心地哄慰，“就算你们不在同一所学校，放学后，周末，还是可以一起玩啊，没有人会把你们分开，你也不是说话不算话的孩子。”


    “真的吗？”白也半信半疑。


    “真的，不信你去问悦悦。”周狰道。


    小孩有时候一根筋，但只要父母稍微开导一下，他们就不会再固执坚持自己错误的想法。


    白也飞快把自己碗里的饭扒光，迫不及待跑去对门找悦悦求证。周狰原本以为白赫不会回来吃饭，他扫了一眼桌上都没怎么动的饭菜，自己也没什么胃口，正拿出饭盒，打算给白赫送点过去，门忽然开了。


    白赫居然回来了。


    他表情看上去不像之前离开那样冷漠，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大概是自己收拾好了情绪吧，白赫本来也不是个情绪化的人。周狰微微松了口气：“你回来了？没吃饭吧，汤有点凉了，我去帮你热热。”


    “嗯。”白赫脱鞋进屋。


    没看到小孩，他问：“小也呢？”


    “刚吃完饭，去找悦悦了。”周狰将汤放进微波炉，又帮他盛好饭，端到白赫面前时他停了停，“下午再去一次书院巷小学吧，我跟他聊过了，应该不会再像上午一样抵触。”


    白赫看着自己面前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却道：“去青苗吧。”


    周狰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白赫好似没注意到面前的目光，神态平淡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其实在店里的两个小时，他也想了很多，既然已经接受了周狰，全然进入自己的生活，后半辈子大概率也不可能会再分割。


    那又何必。


    何必坚持不想要那一纸证明？


    这么多年，心底总是时不时浮现的那道声音，不管是药物余威，还是单纯只是，只是真的有爱上他，却不愿意承认，那很重要吗？


    只要是爱不就够了吗？何必分得那么清。


    白赫知道自己是一个很拧巴的人，不愿意表达，也不愿意正视自己的感情。要让他主动与谁建立亲密无间的联系，难于登天，所以他需要的，或许其实就是周狰这样偏执疯狂，蛮横入侵的恋人。


    否则凭他自己，怎么可能再得到自父母死后，一直无比渴望的那种安宁幸福的家庭。


    红烧肉的香味在唇齿间溢开，从咽喉滑入，温暖了整个胃部。


    白赫在周狰诧异又不敢相信的眼神中轻轻开口：“下午民政局六点关门，看完学校，我们去一趟吧。”


    “什、什么？”周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说话都变得结巴，他怕自己自作多情理解错了，有点傻地问了一句，“去民政局干什么？”


    白赫就叹了口气，很无语，又很无奈地表情：“你说去干什么，帮民政局的清洁阿姨扫大厅吗？”


    允许他一直纠缠，本身就是一种纵容了，或许从十四岁救下他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这辈子至死都要纠葛。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愿意！”周狰手忙脚乱四处张望，白赫一开始还在诧异他找什么，就看到他从冰箱里掰下可乐的拉环，颤抖着双手单膝跪地。


    “戒指我会补给你。”连嗓音也抖得不成样子，面对任何场合都临危不乱的前任陆军少将，这辈子第一次有这样失态的时刻，“我愿意，我愿意，我……”


    白赫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握住了那只抖得不停的手。


    “不许哭。”句子是强硬的，语气却很温柔，另一只手的无名指递到他面前。


    白赫目光终于也微微触动：“我也爱你。”他放轻声音，此生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爱与期待，“以后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周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