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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上将养父的Alpha妻子 50-59

50-59

    第51章 解救成功


    距离交易时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塔森莫尔头顶上方的天空沉积着厚重的灰色乌云。


    警方埋伏已提前就位,便衣警察乔装成普通路人混进人群,狙击手藏身隐蔽阴影处,而隔了一条马路,身着白衣的医疗组正在待命。


    白赫没有来到现场,以他的身份,按照规定,警方只会要求他留在酒店等候消息。周狰今日又换上了作战服,别在腰间的配枪几乎与黑衣融为一体。


    根据线人传来的情报,四点,身藏血钻的孩子就会在面前这栋大楼里,被交接给买家。奥布伦叼着烟,低头给手枪换上全新的弹夹。


    “按规矩,你是不能与我们共同作战的,周队长。”他抬起眼,藏在浓密胡须里的嘴唇扯出一个笑,“但去他妈的狗屁规矩,现在,让我们一起去救出你的孩子吧,朋友。”


    大楼里十分寂静。


    是栋新建好的商业建筑,还未交付,周狰与奥布伦踏入大楼,甚至能闻到墙壁上尚未消散的油漆味。离目标出现还有大概十多分钟的时间,二人依据图纸上事先研究好的最佳位置找到藏身处,从这个角度,一楼大厅所有角落都一览无余。


    “你们结婚多久了?”奥布伦是个闲不下来的话痨,这样紧张的时刻,居然还有心情和周狰扯家常。


    周狰一直在屏息观察下方的动静,闻言一动未动:“我们没有结婚。”


    奥布伦睁大眼,随即又表示理解:“也是,你们东方有句很有哲理的话,叫作婚姻是人生的坟墓。裴多菲曾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可惜我的男友不懂这个道理,每年情人节都逼着我向他求婚,为什么非要那一纸证明呢?为了合法得到我每月少得可怜的工资么?”


    周狰一语不发,直接把他停不下来的逼逼叨当作耳旁风,但奥布伦没有结束的意思,没人理他,他也自顾自说得起劲:“在塔森莫尔当警察真是可悲啊,每天忙的要死,干各种脏活累活,干了十几年,连一颗求婚钻戒都买不起。”


    “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我一定不会选择考警校。”


    从进入大楼开始,周狰就一直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已经四点整了,但入口处仍旧没有出现目标的身影。


    奥布伦灰绿色的眼眸看向周狰聚精会神的侧脸:“周队长,血缘真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你的孩子,真的跟你长得很像。”


    话音刚落,周狰猛地抬臂撞开奥布伦,射偏的子弹飞撞在铁栏杆上,溅出刺眼的火花。


    奥布伦想去捡被周狰撞脱手的手枪,却被周狰举枪直指眉心。


    他只能维持着弯腰的动作,小心谨慎,又颇觉意外地举起手:“反应真快,周队长。”


    周狰嘴唇微扬,虽然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毕竟贵警署有内鬼这件事,我一直有所耳闻。”


    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警署厅内鬼到底是谁,只不过下意识留了个心眼而已。


    身份暴露被人用枪指着头,奥布伦也没有很紧张,他缓缓直起身子,灰绿色的眸子里竟然还透出几分欣赏:“我们家族就喜欢你这种反应敏捷的聪明人,你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寒冷的监狱吧,怎么样?要不要留下来,帮我们做事?你后颈的芯片,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对于周狰来说,这是个很诱人的提议了,但他只是冷冷回绝:“没兴趣,我只想知道我儿子的下落。”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大楼里尤其清晰,周狰靠近一步,枪口抵住奥布伦眉心:“他在哪?”


    奥布伦却毫不在乎:“我可不怕威胁,你手上没有证据,杀了我,警署不会放你走,你也一辈子别想找到你儿子了。”


    明明是落于下风的局面,但周狰冰冷目光注视他片刻,突然笑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楼高喊:“阿赫,去离这附近最近的码头!”


    奥布伦脸色一变,在看到后方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更是神色遽沉,他猛地出拳砸歪顶在自己脑门的手枪,子弹擦着耳朵飞出,飚出刺眼鲜血,奥布伦就地一滚抓起地上掉落的配枪,朝周狰连开三枪!


    “砰!砰!砰!”子弹交错飞过,周狰被逼至角落掩体后,白赫马上就要离开大楼,奥布伦拔枪就朝后门处的白赫射去!


    “fuck!!!!!!”但被一股堪称恐怖的力量悍然撞向一旁,骨骼与坚硬地面相撞,半边身子都传来剧痛。周狰一拳狠狠砸向奥布伦的脸,后者嘴里立马飞出鲜血和断牙。


    “fuck!fuck!fuck!!!”奥布伦也被打得暴怒,开始疯狂的回击。两个人滚在地面扭打成一团,都拼命想要去抢掉在远处的枪。


    白赫原本已经冲出后门,但拳拳到肉的闷响不绝于耳,他还是没忍住步伐一停,回头看了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缠斗间奥布伦率先抢到了枪,双目猩红毫不犹豫就朝白赫按下扳机,“砰——!!!”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最后一秒周狰挡在枪口前,鲜血很快蔓延而出,染红了整个肩膀。


    “快去!”他回头朝白赫嘶吼,“快去啊!!!!!!!”


    白赫下颌线崩得死紧,面容白得毫无血色,但他只停留了片刻,还是一言不发转过了身。


    码头处风雨交加,停在岸边的货船马上将要启航。昨天专案组开案情分析会的时候,白赫回到红灯区,从蛇头的嘴里又撬出了些有用信息。


    所有警力全部部署在线人提供的口岸,这座墨菲家族敌对势力控制的码头反而更可能被用来铤而走险暗度陈仓。


    白赫目光焦急的在张张面孔中搜寻,忽然锁定住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五岁的小男孩趴在她肩头,面色怏怏的,看见白赫那一瞬眼睛一亮。


    “嘘。”白赫伸出食指竖在唇边,白也立马会意,乖乖捂住了嘴。


    大屏幕上的播报在通知登船了,女人拿好船票准备起身,白赫向白也指了指肚子,白也十分聪明,下一秒便开始配合地挣扎哭闹。


    “我肚子疼,我肚子好疼,我要上厕所。”小孩四肢乱踢乱蹬,明明注射了让人精神萎靡的药物,但女人居然快抱不住他。面容显而易见浮上愤怒,但这么多人在旁边,她不敢打骂白也,否则引来注意更加麻烦,只能用外国语言恶狠狠咒骂了几句后将白也抱到卫生间。


    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表情大意是在让白也快一点。白赫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一手刀将她砸晕。


    女人软软倒下的瞬间,白也“哇”的一声扑进白赫怀里,边哭边喊:“爸爸,爸爸!!!!”


    他哭得都快要背过气去,这么些天一个五岁的小孩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瘦得抱在怀里都有些硌人。白赫心快要痛得麻木,连日来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连他鼻子都有点泛红:“不哭不哭,爸爸在这,爸爸在这。”


    胃里还有吞下去的血钻,必须马上联系医院取出来,警署厅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跟黑势力勾结,周狰……


    白赫想到离开前他肩膀炸出的血花,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他会有事吗?


    白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联系了大使馆,再联系江芥,留在住处等消息的江芥很快赶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救出来就好,救出来就好。”他本来早该跟兄弟们回591要塞了,因为周狰申请硬是多留了几天。


    看到面前跟周狰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也觉得惊奇:“哇塞,你就是,哎????你干嘛去啊。”


    白赫将白也交到江芥手中,面色凝重:“带他一起去大使馆,我要回去找周狰。”


    第52章 妈妈


    再次睁眼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旁边放置着心电监护仪,鼻端裹满消毒水的味道。周狰稍微活动了一下身躯,能感觉到从伤口处传来的疼痛。


    大概是因为麻药仍有余威,那痛钝钝的,周狰的大脑也有些钝钝的,但他仍旧能清晰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


    白赫走后,他将奥布伦握枪的手用力砸向铁栏,手枪脱手,被他一脚踢到楼下,周狰一个过肩摔将奥布伦重摔在地,然后捡起地上废弃的电线狠命勒住奥布伦的脖子!


    等把alpha勒得双目翻白彻底晕厥,周狰也脱力瘫倒地面,听见动静发现不对的警队人员鱼贯而入,周狰像踹死狗一样踹了奥布伦一脚,摸出以防万一事先备好的录音器。


    “文件我已经传给我国司令了。”不知道面前这些人里还有不有奥布伦的同伙,周狰这句话是一个警告。591要塞的刑犯只能死在591要塞的律法下,倘若他在塔森莫尔出事,A国不会善罢甘休。


    周狰能感觉到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他用力压住伤口,勉强撑住说出最后一句话:“现在,看好你们的内鬼,我需要一个医生。”


    病房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响。


    白赫将儿子救出来了吗?周狰仍没放下心里那块大石。为什么猜白也在附近的码头,是因为奥布伦与他谈判的时候,明知道他最看重的是孩子,却只用解除后颈芯片作为诱惑的筹码,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没有办法许诺将白也还给周狰,因为白也就是那个用来运输血钻的孩子。


    交易守时,这是卖家必须遵守的规矩。那时已经过了四点,既然接头人没出现在大楼内,就必然将孩子带去了口岸。


    只是关于确切的位置,周狰不知道有没有赌对。


    周狰勉力撑起身子,按响床头的呼叫铃。病房门很快被人推开,周狰看到外面守了几个便衣警员。护士声音甜美,一口通用语很流利:“周先生,您醒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或者您有什么需要?您都可以告诉我。”


    周狰道:“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四个小时。”


    “有人来过吗?”


    话音刚落,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还不到门把手高的小孩愣愣地站在那,看向周狰的表情惊讶又新奇。


    血钻棱角锋利,直吞大概率会划破内脏导致内出血,小孩说不定半路还在船上就出事了,处理起来很麻烦。所以白也吞下血钻前,走私贩用厚厚橡胶条包裹了好几圈,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安全。两个小时以前,大使馆把他送到医院在医生的帮助下,小孩已经顺利把血钻排了出来。


    原本还担心需要手术取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白也刚恢复了一点精神,就趁着白赫出去给他买吃的偷偷摸到周狰病房外。


    他醒了吗?虽然爸爸没有明说,但小孩直觉这间病房里住着的人不简单。不然爸爸为什么总是过来看他?他不会就是妈妈吧!


    这个想法在看清周狰面容的瞬间得到了证实。


    虽然连照片都没见过,但白也就是笃定。


    真的是妈妈!


    父子俩一个是激动的,一个是没反应过来,一大一小傻在那,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似的,只会大眼瞪小眼。


    亲眼看到白也出现在自己面前,周狰才终于对,“白赫真的为我生下了那个孩子”这件事有了实感。心头炸开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柠檬又像黄连,又酸又涩,满涨在胸腔。


    周狰从未觉得自己口舌如此笨拙,与儿子对视半晌,竟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白也壮起胆子走到他床边,小心翼翼又高兴地喊:“妈妈。”


    旁边的护士噗嗤一声忍俊不禁:“是爸爸吧?”


    可是他已经有一个爸爸了呀?白也一向很坚持自己的观点,回头纠正护士:“是妈妈!”


    护士小姐姐耐心地道:“可是alpha不能生小孩哦。”


    对啊,alpha不能生小孩,幼儿园的老师跟他们讲过,老师是不会撒谎的。白也顿时有点纠结了,他仰起小脸看看周狰,忽然一言不发,噔噔噔跑了。


    周狰一愣,还不知道哪里惹他不高兴了,白也又拿着一面镜子噔噔噔地跑回来。


    他抬起小短腿爬上周狰的病床,将脸蛋贴近周狰的面颊,对着镜子里两张脸蛋仔仔细细研究。


    就是很像呀!怎么会不是呢?我怎么会认错呢!


    可他的肩膀好宽阔,甚至比爸爸还要宽阔,白也记得老师还讲过,omega个子都小小的,就像面前的护士姐姐。


    小孩看了半天,瘪起嘴,开始迷惑了,除了迷惑,更多是失望和伤心,如果他不是妈妈,那妈妈在哪里?我被坏人拐走这么久啦,都没人告诉她吗?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白也还揣着一丝期望,乌凌凌的大眼睛望着周狰,又小小声喊:“妈妈。”


    周狰没有出声,他不是不想答应,是一时没想好怎么跟他解释……从生物学上看,其实白赫才是他妈妈这件事。


    周狰的沉默,在小孩看来就是否认。跑了这么远,差点被坏人带到奇怪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爸爸了,结果妈妈还是没出现。


    白也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这一下真是把周狰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护士闯祸了,也赶紧哄:“是妈妈是妈妈,别哭了哦宝宝,是妈妈,我瞎说的。”


    她也不知道这小孩为什么执着管一个alpha叫妈妈,但小孩子的世界就是奇奇怪怪的。周狰这辈子没哄过孩子,更别说自己的孩子,手忙脚乱不得章法:“别哭别哭,是哪里痛吗?别哭了别哭了。”


    白也一边打着哭嗝,一边绝望地嚎:“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他刚刚才经历了那么多事,竟然还中气十足,哭声震得连门外的便衣警员都朝病房内张望。


    周狰怕把白赫引来,看这场面还以为自己欺负儿子。只能连忙有点尴尬地放柔语气:“我……在呢,妈妈在。”


    白也半信不信,睁开一只水蒙蒙的大眼睛瞟周狰:“可是他们都说alpha不能生人!你是alpha!”


    周狰忍着肩膀处隐隐传来的钝痛,不管三七二十一,为了哄儿子豁出去了:“我能生!别的alpha不可以,我可以!好了好了宝宝,别哭了好不好?”


    “噗。”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赫发出一声低笑,他将手里的甜糕放在桌子上,然后把白也从周狰的病床上抱走。


    “见到他了,这下开心了吗?下次再敢乱跑,我打烂你的屁股。”


    白赫的话还是很有威慑力的,白也立马不哭了,只是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真的是我妈妈吗?”


    他向白赫求证。


    小孩子变脸如翻书,在得到白赫肯定的点头后白也火速多云转睛喜笑颜开,又朝周狰张开双臂,这次喊得好响亮:“妈妈!”


    白赫拦不住他兴奋的小胳膊小腿,只能放他下地,看他又迫不及待拱上周狰的病床。


    周狰一边肩膀裹着纱布,他就小心绕开受伤的那侧,紧紧依偎进另一边胸膛:“妈妈,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想你啊。”


    有白赫在,周狰莫名有些紧张,他抬头望向白赫,没敢说话,是怕说出什么白赫不爱听的。


    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这种小狗一样讨好的,湿漉漉的眼神,白赫看看终于得偿所愿,好开心的小孩,又看向周狰。


    基因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明明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却偏偏和他父亲一样执着不懈,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就这么喜欢吗?就这么依恋吗?五年来甚至连一张相片都没见过,就能开心成这样。


    白赫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但他也没有舍得打破这片刻的温情。


    第53章 别离


    周狰醒来后的第二天,警署署长来病房向他表示了感谢与慰问。出于身体原因,后续的配合工作都在病房里进行,白赫则带白也去警署厅配合完成了证词笔录,一切尘埃落定,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要在大使馆的安排下回国了。


    今日难得放晴,病房挥入的光束中飘散着浮尘。


    使馆人员在与白赫协商回国时间,白赫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内陪白也玩的周狰,小孩正拿自己最喜欢的动画片播给父亲看,一大一小两颗脑袋靠在一起,表情都很沉浸。


    他喉结滚了滚,一时没有回答。


    早就已经超过了司令规定的七天期限,但由于周狰中弹,总司令特意打了电话过来询问情况。


    帮塔森莫尔警方揪出内鬼并截获走私血钻到底算大功一件,所以总司令放宽了周狰回国的期限,允许他在塔森莫尔再养病一段时间。


    或许也是想让他能够和儿子多相处一段时间吧,毕竟这次一别。


    大概就是永远了。


    “我最喜欢看的书是这个!”没有将绘本带过来,但白也轻车熟路打开白赫帮他下载的电子版,兴高采烈展示在周狰眼前。他迫不及待把一切自己喜欢的东西与周狰分享,就好像期待“妈妈”快些了解自己,快点爱自己,好填补五年来“母爱”缺失的空白。


    “妈妈,你给我讲故事吧。”幼稚园小朋友的妈妈都会给他们讲故事,白也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他其实并不是想听故事,只是从前每次听别的小朋友讲都会偷偷羡慕,然后在心里暗暗许下愿望,如果有一天我见到妈妈,我也要让他给我讲故事。


    “他是男人,不能叫妈妈。”周狰还有点不适应这个称呼,白赫已经开始纠正,“你的那些同学,他们的omega父亲,不也是叫爸爸吗?”


    他回头对使馆人员道:“等他出院吧,辛苦你们协调了。”


    使馆人员笑着点了点头:“没关系,理解。”


    是爸爸还是妈妈都不重要,只要他也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两个人爱他就好啦。白也倒是很乖巧:“那爸爸给我讲故事。”


    小孩的世界天真又单纯,连快乐都如此简单纯粹,但他不知道,再过不久,就会面临人生第一场残忍的别离。


    白赫居然有些害怕解释一切那天的到来。


    “那个……”周狰想出声喊他,但白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病房外,他只能低下头对眼睛亮晶晶的小孩笑了笑,“好,爸爸给你讲故事。”


    塔森莫尔的夏风是带着凉的,植物色彩也不如其他地方夏季那样恣意明亮。


    白赫坐在长椅上目光放空,手里的香烟一点一点燃到烟尾。


    连周狰什么时候坐在他身旁都没发现:“你烟瘾好像变大了。”


    他说。


    白赫回过神,烟灰已经在椅子上积成了一小堆,他赶紧用手挥掉,然后抬眼看向周狰。


    其实并没有,有了孩子以后他就不再抽烟了,来到塔森莫尔后开始复吸,是因为需要靠些什么东西来缓解压力。


    但白也都救出来了。


    也不知道现在的压力还有些什么。


    “他睡了吗?”遇到不想,或者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白赫总是岔开话题。


    以白也的黏人劲儿,没睡着周狰是不可能一个人出来的,所以周狰轻轻的“嗯”了一声。


    有不知名的花香裹在风里吹过,简单的两句对话后,两个人就变得沉默。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说什么都不再合适,白赫没有让他滚,或者说“再也不想见到你,白也救出来了,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这种话,对周狰来讲已经是恩赐。


    他不想说错什么话,来破坏两个人之间,或许是最后一次相处的机会。


    这几天的日子,有白赫跟儿子在身边,就好像是偷来的,周狰像个见不得光的盗窃犯,每天都在小心翼翼维持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每天都在祈祷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你变了很多。”不清楚是不是觉得尴尬,白赫低头望着刚才被他挥到地上的烟灰,低声开口。


    二十三岁,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从顶点摔到谷底,六年冰原的酷寒,磨平了周狰的棱角与狂妄。


    “591要塞真是很无聊。”慢了半拍,周狰勾起嘴角,有些自嘲,“24小时比48小时还漫长,每天,除了反思自己的前半生,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了。”


    “你呢?”他不想放弃这难得的白赫主动开启的话题,“小也精力这么旺盛,你一个人带他累吗?宇未岩”


    第一次做父亲,带小孩,当然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候,刚刚生下他那段时间,白赫住在首都的一所房子里,每天摇着摇篮,看婴儿熟睡的脸,都会觉得煎熬。


    那个人,将他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留下一个长相那么相似的孩子以后就消失了,他甚至比周顾还可恨,至少周顾没有给他注射那些药物,让他恨也懒得恨,爱也无法爱。


    “有一点吧。”白赫无法故作轻松的说出“并没有,我养他养得很轻松,很快乐”这种话,但他也没有办法再倾诉更多。


    过来一阵风,将地上的烟灰吹散了,不留一点痕迹,白赫站起身:“这段时间好好陪他吧,他很喜欢你,至少让他和我不同,让他以后回忆起来,你留下的都是幸福的痕迹。”


    “阿赫。”


    白赫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跟他在一起,总是觉得喘不上气,并不是因为周狰还会带给他什么压迫感与侵略感,而是……是什么?白赫也说不清。


    但这一声,还是让他止住了步伐。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周狰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几乎有些悲哀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当初我没有强迫你,而是认真的追求,你会接受我吗?”


    白赫不知道。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无法预知自己会如何选择,但当初接受周顾,就是因为孑然一身独来独往的杀手当得太久。


    他也想要一个。


    再有一个家。


    白赫没有给出肯定,或是否定的答案,或许会跨不去心里那道坎,但他们本来也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作为杀手的道德感又根本没那么强烈。


    作为这世界上,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唯一有情感联结的彼此,或许呢?


    是风大太吗,还是因为其他。周狰眼眶在注视他背影的几十秒中,逐渐开始泛红。


    他清楚以白赫的性格,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就已经给了希望,但这种希望放在如今的局面更让人觉得撕心裂肺的痛苦。


    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周狰声音有点哽咽:“你会忘记我,和其他人在一起吗?”


    在周狰看不见的地方,白赫牙齿咬住了下唇。


    原本以为心已成朽木,却没想到还是会嫉妒,周狰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明明之前说过只要他幸福就好,可他本性难改:“你不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妒忌得发疯。”


    “别让我一个人在边境成为疯子。”


    回头那一刻,恰好看到他通红眼眶中滑下一颗泪,白赫想说,可这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吗?但周狰已经先一步用力抱紧他,用力到哪怕撕扯到肩膀上的伤口,渗出鲜血。


    后悔与绝望将他淹没,周狰语无伦次:“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恨我也好,恶心我也罢,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眼泪很快打湿了白赫颈侧的皮肤,滚烫,烫得他发疼。


    白赫推不开他,也无法抱紧他,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能怨怼地合成一句:“可你活该啊,周狰。”


    第54章 归国


    无论再珍惜再后悔再舍不得,分别的那一天也终究会如期而至。那日在病房外的恳求就好像绝症患者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没有用。


    白赫不会同意他无理的请求,既定的结局也无法再改变。


    年少时候犯下的错,这一生都要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白也,二人暂时抛去过往种种,营造出了感情和睦温馨有爱的假象。塔森莫尔的午后天清气朗,白也一边拉着一只大手,在医院的花坛旁玩荡秋千,开心到笑得打嗝。白赫低头看见地上他们的倒影,演了这么些日子,演到后面居然都有些恍惚,仿佛他与周狰,真的只是一对因为工作而不得不分隔两地的恋人。


    “爸爸肩膀的伤还没好,这样容易牵扯到他的伤口哦。”


    路过的护士小姐姐好心提醒,白也脸上笑容一停,两条空中撒欢的小短腿稳稳当当落下,稚嫩的脸蛋上写满了害怕。


    周狰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关系,伤的是右边肩膀,宝宝不用担心。”


    其实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昨晚白赫听到他与591要塞那边的对话,明日必须按时回国,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拖延,否则军法论处。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默契,两个人都没有告诉白也。


    “这附近有个水族馆呢,你们要不要带小也去玩?”嘴甜这一点也不知道随谁,反正不是随白赫,短短几天,小屁孩就把负责照顾周狰的护士姐姐哄得喜欢他到不行,每次见面都给他塞糖果。


    今天照例获得两颗菠萝味的水果硬糖,小孩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然后毫不犹豫的一颗分给白赫,一颗分给周狰。


    白赫有些好笑,故意逗他:“你不吃吗?都给我们你就没有咯。”


    “我不用吃!”白也挺着小胸脯,抬头信誓旦旦,“以后等我长大了,赚了大钱,所有的好东西,我都分给你们!”


    “爸爸。”刚说完,他又转头抓住周狰的手掌,非常认真,“零食,玩具,还有奖状,我都存着,等下次见面,我就带给你好不好?”


    “好啊。”周狰面不改色一口应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将他抱起来,“现在去水族馆吧,听说这边的水族馆里,有鲨鱼!”


    他朝小孩做了个鬼脸,白也立马被逗得趴在父亲肩上哈哈大笑。


    白赫收敛好脸上微僵的笑容,转头看向护士:“


    那就麻烦你跟卡尔医生说一声,我们暂时离开医院几小时。”


    国内国外的水族馆没什么不同,都是巨大的玻璃缸子加上蓝色氛围光影,白赫兴致缺缺,但小孩从记事起就没怎么出去过秋叶樋那个小山村,看到成群结队的鱼儿在他面前游过还是张大嘴非常震撼。


    太兴奋了,以至于皮猴本性暴露,从他爸臂弯里挣扎着跳下地,疯了一样四处跑。


    简直像个皮球一样横冲直撞,还好这个点水族馆游客不多,不然真怕他伤到人。


    “慢点,白也!”在白也面前,白赫大概算是一个严父,小屁孩天不怕地不怕,他爸连名带姓喊他的时候还是知道收敛。


    “嘿嘿。”他转过头来对白赫吐舌头讨好地笑,知道周狰不会凶他,又缩去周狰身边,“爸,这个是什么!”


    粉粉的,好漂亮!


    周狰蹲下来抱着他,很有耐心:“是天使珊瑚。”


    天使珊瑚。


    看周狰的表情,大概这句话没有勾起他什么回忆,但白赫却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周顾带他和周狰去尔尔博林那一天。


    彼时周顾想要和他拥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在脑海中满怀期待描绘他们的下半生,但白赫想的却是,怎样让他死。


    曾经是一家三口,如今也是一家三口,当初的自己大概也没有想到命运会如此荒谬落点,最后的最后,竟为“儿子”生下了儿子。


    这辈子真是活得荒唐又难以预料。


    但奇怪的是,十一年前的白赫在周顾提出想要一个小孩的时候曾想象过那个画面,虽然丈夫马上就要被自己亲手谋杀,他也放纵自己在动手前最后放肆沉溺,认为未来带着小孩去水族馆玩,大抵会是温馨且幸福的。


    就如同他此刻感受到的那样。


    除却荒唐,更多竟然是觉得幸福吗。


    这辈子后悔的事情有很多,白赫看着小孩兴高采烈的背影。


    但生下白也绝不会是其中一件。


    “爸!帮我和爸拍照吧!”终于看到了鲸鲨,好帅好大!就像动画片里看到的怪兽!白也来塔森莫尔,就是为了和另一个爸爸拍照片回去炫耀的,他抱着周狰在玻璃前昂首挺胸摆出pose,心想等我回村里,一定要让张二宝和他爸爸妈妈给我道歉!


    “咔嚓咔嚓”一下又一下,镜头定格,存留无数珍贵的时刻。


    水族馆不算特别大,走走停停不到一个小时就逛完了,白也拍了好多照片,捧着白赫的手机一张张欣赏,爱不释手。


    外边有卖棉花糖的,周狰给他买了一串,白也意犹未尽,一边舔着棉花糖,一边说:“爸爸,我们明天再来一次好吗?”


    这次周狰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给他擦去脸颊沾上的糖渍:“还没看够吗?”


    白也指着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对白赫道:“怎么才能一打开手机就能看到这张照片呢?我想一打开就是这张照片。这样就算爸爸不在的时候,我们也好像一直在一起。”


    周狰为他擦脸的动作一顿,而后白赫看到他走了出去。


    白赫没说什么,把那张合照设成了屏保:“这样就可以了。”


    距离周狰离开,已经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此后直到回到医院,白赫一直能感觉到氛围的压抑,哪怕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周狰都在小孩面前伪装得天衣无缝。


    十二个小时,七百二十分钟,四万三千二百秒,拆分开来如此惊人的数字,也不过弹指一挥而已。


    天黑了。


    小孩子上床早,白天消耗了精力,夜晚吃过饭不久就困了。这几天白也都跟着周狰睡觉,月亮已经隐入云层,冷风透过窗缝吹动窗帘,白赫将窗户关严,看着白也拉好被子抱住周狰胳膊准备乖乖入睡,刚准备像之前一样关灯离开,白也突然道。


    “你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睡吗,爸爸?”


    病房是医院为友国负伤军官特意准备的,床还算大,白也朝右边挤了挤,为白赫留出位置,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我想要你们一起睡。”


    父母睡两边,将小小的他保护在中间,这大概更符合他对幸福一家人的想象。


    周狰没有出声,只是和白也一起望着白赫,白赫看了那块为他留出的位置许久。


    没有必要让小孩失望,反正也只会有这一次。


    他想。


    白赫掀开被子上床,白也平躺在他俩中间,躺了会儿,又分别拉过白赫和周狰的一只手,落在他身上,重叠在一起。


    看上去就像他们紧紧将他抱在一起一样。


    白也满足地闭上眼睛:“晚安,两个爸爸。”


    病房的灯关掉了,黑暗将一切淹没。白赫能感觉到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所传来的温度,他想抽走,被周狰用力握紧。


    好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白赫就这样睁着眼,细数着自己的心跳,然后等待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漫长又短暂的一夜,其实也大概只过了几个小时。白赫一直没有睡着,他知道周狰也没有。


    月亮重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的时候,周狰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起身。


    几点了?白赫脑中在漫无目的的思考。


    他看见周狰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白也的额头,白赫闭上眼睛,又听到他下床,换好衣服,而后绕过床尾,来到自己面前。


    周狰也知道白赫是清醒的,他站在床沿边,停顿了一会儿。


    很浅的一个吻,落在嘴唇上,一触即分。


    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房门打开又关拢。


    周狰离开了。


    第55章 尹见南


    军用运输机越过国界线,周狰透过舷窗看到底下连绵不断的雪山,夏季积雪融化了一些,翻出下面发黑的冻土,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块块斑驳丑陋的疮疤。


    591要塞已经在云层下显出雏形,再往下,苔原泛着一层稀薄的青黄,低矮植被拼命汲取一年里来之不易又短暂的温暖,顽强发芽生长。


    但落在眼里,依旧显得荒凉且萧瑟。


    白昼短得一闪即逝,长夜却仿佛没有尽头。盛夏代表热烈、明媚、生机勃勃,可591要塞的夏日,只有暗沉的天光。


    周狰踏出机舱。


    白也醒了吗?看见我离开了,会不会哭?会不会怪我不告而别?从而开始讨厌我?恨我这个父亲?


    在迈下阶梯的这十几秒里,周狰脑海中闪过很多,一定会恨的吧,尤其当他长大以后,知道所有真相,知道他的父亲,到底是怎样一个自私恶劣,不在乎他人感受的混蛋。


    要塞内依旧一片死寂,所有“罪犯”都在岗位上,安静的各司其职。周狰向入口处的哨兵出示证件,对方检查无误后回以一个军礼,然后放他通行。


    回到591要塞的第一件事,是要去司令办公室,向其汇报工作。


    那白赫呢?


    在前往司令办公室的路上,周狰的思绪没有停止转动,离别前那个吻,他嘴唇的温度似乎还留在唇上,比起前面两次的分别,这一次要温柔太多,没有突然消失,没有互相怨怼,也没有想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恨。


    呼吸纠缠的时候周狰感觉到他气息乱了一拍,他知道,白赫醒着。


    也知道,他大概会忘了我,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司令办公室大门紧闭,窗户都挂了厚厚的挡风帘,看不清里面是否亮着灯,周狰屈指,礼貌叩响三下,然后原地等待。


    还是很安静,久久没有似往常一般传来那把威严的声音。


    老司令鞠躬尽瘁,十五年来日日坚守岗位,难道临时有什么突发情况前去处理了?周狰皱了皱眉,刚准备继续敲门,警卫员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周狰?你是来见司令的?”警卫员跟在司令身边已经很多年,此刻黝黑粗糙的面容写满凝重,“司令在卫生室,你要是有急事汇报的话,就跟我来吧。”


    多年来积劳成疾,司令久病缠身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周狰还记得他出发之前,老司令已经在咳血了。


    591要塞偏僻荒凉,医疗条件自然也有限,很多刚被押送来的犯人,因为适应不了极端气候生病,又得不到有效的治疗,没多久就病死在这儿,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老司令的病,大概也是拖出来的,拖到了已经不能再拖的地步。


    卫生室离司令办公室并不远,环境简陋,住院区也不过摆了几张小小的病床。司令躺在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脱去那一身军装制服,他看上去不过只是一个干瘦的老人,常年被病痛折磨,瘦得两颊都凹陷了下去。


    在电话里交流的时候还中气十足,周狰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恶化到了这种程度。


    “司令不是因为犯了罪才被发配591要塞,所以到年龄就能退役回家和亲人团聚。”警卫员心疼地为老司令掖好被子,“李医生也说,这病不能再拖了,得赶紧回首都,找最好的医院治疗。”


    意料之中,否则之前为什么非要派他去塔森莫尔立功。


    司令似乎睡醒了,也可能根本就没睡,他朝警卫员挥挥手,一开口气势犹在:“多嘴,小张,你先出去。”


    “什么多嘴啊,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您还有哪儿不舒服没?胸口还疼吗?”跟了司令十多年,私下也没那么讲究身份,警卫员还想再多问几句,被司令竖起眉毛一瞪。


    “我说话不顶用了?”


    警卫员只好闭嘴:“好好好,我走我走,您跟小周先聊,有什么不舒服叫我啊,我就在外边儿。”


    警卫员很快离开卫生室带上了门,房间内变得安静,司令看向周狰:“小周,坐。”


    周狰原本以为他特意叫自己过来,是想说我离开以后,你要如何管理好591要塞,但没想到,司令开口第一句居然是:“周狰,你还记得你是哪里人吗?”


    他的生平事迹,犯罪经历,档案里应该写得清清楚楚,周狰觉得有点古怪,但还是据实以答:“龛它市。”


    司令混浊的眼睛里露出怀念的光芒,但除却怀念,周狰又觉得那里面掺杂了一些其他的感情,是他看错了吧,看起来居然有些像愧疚,和悔恨。


    “二十八年前,我曾经亲自去龛它市执行过一次任务。”老司令声音沙哑,说一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但他还是很坚持,“我手下的军官在外勤任务中违背军令,和一名因战争流落龛它市的外国omega相爱,并且私自拆除颈后芯片,与他结了婚。”


    周狰不明白他突然给自己讲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但他也没有打断。


    “那名军官姓尹,叫作尹见南,跟我一样,是自请驻守591要塞,也是我曾经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挚友。”


    老人目光缓缓落到周狰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他违反军令私自潜逃后,我找到他,然后亲手枪决了他。”


    说到最后那句时,老人苍老的声音似有颤抖,周狰实在不懂他告诉自己这些到底什么意思,但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司令抬手指向病床旁的柜子,示意他打开。


    周狰依言动作,那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他低头看,画面上两名军装笔挺的alpha正值壮年,其中更高一些,将手臂搭在年轻司令肩上的男人眉目英俊,意气风发,直视镜头。


    周狰嘴唇微微张开,但过了很久,也没有说出任何话。


    “你第一天来到591要塞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司令颤颤巍巍接过那张照片,皲裂的手指抚过上面男人的面孔,声音沙哑:“你爸爸,救过很多次我的命,但我却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临死之前,他让我照顾你,但你的另一位omega父亲带着你离开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孤儿,又身犯重罪,流放要塞服刑。”


    明明根本忘得差不多了,但此时此刻周狰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入学斐山的第一天,那个已经记不起名字的alpha对他说:“你是不是混血啊?”


    原来竟然是真的吗。


    周狰一时无法消化这件事情,他分毫未动,目光仿佛胶水一样,黏在照片上男人俊朗的脸庞上。


    “你来到591要塞后,我就经常做梦,梦到见南对我说,你答应了我的,你答应了我的啊,为什么让我儿子搞成这样,你答应了我的啊。”这些年的负罪感与痛悔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消减一分一毫,反而在年迈后愈加上涨,直到看见周狰,到达顶峰。


    司令又开始疯狂的咳嗽,眼角的泪花不知是因为咳还是因为又想起了曾经的战友,他好像把周狰当成了尹见南,颤巍巍,又用力地抓住周狰的手哭喊:“我对不起你啊,见南,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可我那时明明能放你走,却对你开了枪。”


    “我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法律,唯独对不起你。”


    如果不做出补偿,那么死了都无法安息,司令从自己的枕头下拿出那张压了很久的特赦状,擦去打湿眼角皱纹的泪水:“你回去吧,孩子,回去和你的家人团聚。”


    他用自己离开591要塞的机会,和周狰外勤任务的功绩,换取了周狰的特赦,如果当初害得挚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么至少让他的孩子,能够与一家人幸福的团聚。


    至于自己,早在向挚友扣下扳机那一刻,就不配拥有圆满的结局。


    惊喜从天而降,周狰愣愣地捏着那张特赦状,太多令他震惊的事情接连砸在他耳边,他一时怔忡:“司令?”


    第56章 搬家


    这场谈话最后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警卫员与李大夫匆匆忙忙冲进来,将病床前的周狰挤开。


    宇未岩  其实回到首都也活不了多久了。


    司令患的是肺癌。


    周狰捏着那张特赦状,有些发蒙地离开卫生室,他觉得自己脚步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一切都好不真实。


    我可以离开591要塞了?


    特赦状白纸黑字,赦免了他曾犯下的所有罪。周狰低头死死盯着上面那些文字,将薄薄的一张纸捏紧。


    如果连谋杀周顾勾结林庚的罪名都可以抹去,那他对白赫犯下的错呢?


    是不是也有机会一笔勾销?


    原本已经如死水般无望的人生突然掀起涟漪,周狰眼瞳燃起一点光亮。


    原来我还机会去弥补。


    喜悦后知后觉涌来,周狰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这些年他的表情只剩麻木,以至于此刻面部僵硬,像不知道怎么笑了似的,看起来甚至都有些奇怪。


    “阿赫。”他无意识摩挲手中纸张,有万种情绪千种词句,最后都只化成小声喃喃那个人的名字。


    “……阿赫。”


    周狰被特许赦免离开591要塞这件事,在司令亲自公布以后,很快传遍了要塞每个角落。


    有人羡慕,有人祝福,也有人眼红嫉妒,临行那一天依旧是灰云压顶,周狰在厚重的铅云下找到江芥的身影。


    “回去以后好好认错,好好道歉,别再像以前一样犯浑了,对白哥和小也都好一点。”江芥是来跟他告别的,对于周狰成为591要塞建立以来首个脱罪恢复自由身份的人这件事,其他人的妒忌艳羡大于祝愿,唯有江芥。


    他是衷心为周狰感到开心。


    十四岁意外结识,从同学、属下,到这么多年,成为休戚与共的战友。


    第一次见到江芥那天,周狰大概也没想到,这个令人嗤之以鼻的劣等alpha,会成为陪他走过最多人生路程的人。


    冷空气太烈,鼻子竟然有些发堵,周狰握住江芥肩膀:“是我害你陪我流放到这儿的,你放心,回去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


    “没关系,周狰。”却被江芥温柔地打断,他反手握住周狰搭在自己肩膀那只手,用力传递力量,“我人生每一次低谷,其实都是你将我拉出来,这么多年我跟着你,不是为了履行当初你帮我治手我帮你做事的承诺,而是我一直,都当你是朋友。”


    “朋友之间不谈亏欠,更何况我孤家寡人,也没有牵挂,在哪里不一样呢?”


    周狰顿了顿,他们之间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可今天,周狰注视他淡然无谓的面容,还是问出了口:“那乔听惟呢?”


    江芥并没有沉默太久。


    年少时的绮思妄想,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尘封。周狰放不下白赫,因为他们曾抵死纠缠爱恨难消,可江芥与乔听惟自始至终没进入过彼此的人生,乔听惟的爱只给过一个人,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楚近,忘不了爱他,背叛他,又死在他面前的妻子。


    “我跟他原本就没有可能,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江芥平静地送出这句话。


    但停了一下,他又道:“不过你回国以后,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只要远远一眼就够了。”


    既已至此,周狰再没有什么可说的话。


    军用直升机停在不远处,旋翼转动,卷起无数粗粝的沙尘,周狰上前一步,与江芥用力拥抱。


    “再见。”


    “朋友。”


    …


    白赫花费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新家刚搬过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从塔森莫尔回来已经快要半个月,一切都该回到正轨。等这个燥热的暑期结束,白也就该去上小学了。


    这座临海小城不算大,但空气清透,节奏舒缓,抬头就是湛蓝如镜的天空,生活在这里,大概会是很舒适的。


    虽然注定不能给白也一个完整的家庭,但白赫希望,能给他一个快乐的童年。


    “爸爸爸爸!你猜我刚刚去做了什么!”白也突然又兴奋又神秘地跑过来,两只小手背在背后,像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他们新买的房子在二楼,楼下有家便利店,兼职菜鸟驿站和复印室,老板是很和善的人,就住他们对门儿,还有个跟白也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儿。


    刚忙着打扫家里,就任他跟新认识的小伙伴玩儿了,白赫盘算着今晚吃什么,随意问:“做了什么?”


    “你看!”白也把藏在身后的相框献宝似拿到白赫眼前,“莫叔叔帮我把这张合照打印成照片啦!不用手机我也能看到周狰爸爸啦!!!”


    “爸!”白也激动得很,小旋风一样捧着相框跑回客厅,他太矮了,所以只能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努力比划,“我们把这个挂在客厅好不好?!”


    那天醒来发现周狰偷偷走了,白也崩溃大哭了一场,白赫哄了好久才让他消停。


    回到家里半个月,每天都把周狰挂在嘴边,不是缠着要听周狰的事,就是疯狂让白赫给他照相,说要把所有的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存下来,等见面那天跟周狰分享。


    都说小孩子没有什么记忆力,五岁之前的事情,长大后大多都不会记得。白赫只能一边哄着他,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


    忘了他吧,忘了他。


    忘了他,才不会伤心。


    “挂在这里吗?”虽然每天看到这张合照很刺眼,但白赫还是没有拒绝小孩的请求。照片挂好之后隔壁家的小姑娘又来找白也玩分享玩具了,白赫只能一边从桌上拿起今天刚买的菜,一边叮嘱他。


    “只能在莫叔叔的店里玩,不能乱跑哦。”


    既然家搬到城里,生意自然也搬到城里,白赫早就在小区对面的街上买了个店面,仍旧是卖卖五金农具之类的东西。


    这几年网店生意也不错,白赫要照顾小孩,线上线下有些兼顾不过来,于是就在网上发了个招聘帖子,想招个店员。


    菜洗好下锅,葱姜蒜爆炒出香气,正准备加盐的时候手机上收到消息:


    【您好,地址是xx区xx路65号吗,请问我现在方不方便过来面试?】


    第57章 再见


    在线资料上显示他是联邦军校毕业,从这种顶级学府出来都是佼佼中的佼佼,怎么会跑来给一间邻国杂货店投简历。


    菜快要炒糊了,白赫没空多想,往锅里抖了几勺盐后随便点了个快捷回复。


    【感谢您的投递,简历已认真查阅,经过综合评估,您的情况与本次岗位要求暂不匹配,祝您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机会。】


    他估计对方是点错了之类的,也没太在意。青菜炒好装盘,又打鸡蛋做了个西红柿蛋花汤,晚上就随便吃点吧,明天再带儿子出去好好逛逛。


    白赫关掉电饭煲的电源,将菜和汤端到客厅餐桌上,又去对门喊白也:“回家吃饭了。”


    “来啦!”白也放下手里的玩具,蹦蹦跳跳跟白赫回家,这孩子打小就好养活,吃什么都吃得香,看到简简单单的一菜一汤也同样两眼放光,“爸爸,给我盛一大碗!我要吃一大碗!”


    他坐在儿童餐椅上高兴地踢腿,白赫忍不住好笑,把自己的和他对调:“行,那你今晚吃我的。”


    白也一把抓过他的专用筷子,夹起青菜就往嘴里塞,结果刚吃进去就吐出来,两条眉毛拧成毛毛虫:“呸!呸呸!好咸呀,咸死我了!”


    白赫:“……”


    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厨艺也并没有长进很多,要不是白也不挑食,养小孩这事对他来说还真是够呛。


    “那你喝汤吧。”只好有点尴尬地给他盛碗汤,“好好喝,别弄得到处都是。”


    白也还算是不怎么让人操心的小孩,不用让人端个饭碗追在屁股后面喂。小孩一边用筷子扒米饭,一边眼睛余光瞟到白赫放桌上手机:“爸,你手机怎么老是亮。”


    白赫都没注意,听小孩说了才发现刚刚那个人又发消息过来:【是哪里不匹配呢?】


    他还真没想到这人居然会不依不饶,不回复感觉有点没礼貌,于是打字道:【我们的薪资水平应该不会符合你的预期。】


    过了很久也没有再回复,白赫就没再管了,这个年纪的小孩总容易给自己吃成个花脸猫,白赫扯过纸巾给白也擦嘴:“吃饱了吗?”


    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五岁小孩自然不可能吃掉成年人的饭量,但白也说什么就一定要做到什么,打了个饱嗝,挺着鼓起来的肚皮挣扎拿筷子:“我要吃……”


    “不许吃了。”白赫毫不犹豫把他面前的筷子碗都收走,再吃就得吃积食了。


    一菜一汤被父子俩解决得干干净净,白赫使唤他运动:“起来收拾碗筷,消消食。”


    但白也吃饱了就不想动弹,赖在椅子上装没听到。白赫刚想去提溜他,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买的快递到了?这么快。白赫按下接听键,手机里面传来的却是死了都忘不掉的声音。


    “我不用工资,只要包吃包住,可以吗?”


    在银杏树下见到周狰的那一刻,白赫表情是凝固的。


    下午卷过一场暴风雨,花叶草木都被洗刷得更干净,头顶罩着雨过天晴后特有的粉紫色云霞,趁着傍晚凉爽,饭后特意出来散步的行人三三两两走在林荫道上。


    周狰肩上挎了一个黑色的行李包,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与白赫对视:“我无处可去了,你能收留我吗?”


    从塔森莫尔离开,白赫就没想过还能再见。其实每一次离别都没想过还能再见,但周狰每次都能打破他理所应当的设想,以各种令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总是能让自己以为一成不变的后半生,再涌波澜。


    有很多问题,比如你怎么离开591要塞的,你又如何找到我的地址,是又在执行什么任务吗?


    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法摆脱你了。”


    是个疑问句,但白赫听起来并不是想得到什么答案,因为他用的陈述的语气。


    既然有机会能离开那个监狱,周狰唯一确定的是,他此生不会再放手。所以他上前一步,将白赫拉入怀中,在他耳边很轻,但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


    其实听到这个字,白赫也不知道是如释重负更多,还是无可奈何更多。


    二十九岁的周狰站在他面前,如同十四岁第一次见面,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算了。”


    算了吧。


    过了这么多年,没有力气再与他玩什么纠缠不休的追逃游戏,白赫闭上眼,如今的他,只想要安稳和宁静。


    就当是回到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


    重新开始吧。


    路边的野猫从垃圾桶旁钻出来,伸个懒腰又窜上大树,周围人来人往,看到林荫道上拥抱的二人,投过好奇的目光。


    有一些尴尬,白赫推开了周狰。他没有看对方,而是垂下目光盯着地上的落叶:“别愣在这儿了。”头顶视线像火一样热烈,白赫有点不适应地转过身,“先走吧。”


    刚搬新家,还有很多东西要置办。一路沉默到了小区楼下,白赫挥开便利店的空调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明天夕子会把我的狗和猫送过来,你去那边买点猫砂猫粮和狗粮,二楼窗外树多,蚊子多,多备点驱蚊液,记住要不含避蚊胺和菊酯的,那个对宠物和小孩都不好。”


    他没有办法那么快说服自己,和周狰以一家人的身份开开心心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他又不是斯德哥尔摩,说重新开始,就真的忘了当初周狰对他的伤害。


    “家里房间不够。”白赫移开目光,“你住店里,需要什么生活用品,自己去买。”


    “好。”能不赶他走已经是万幸,周狰这时候当然不会傻不拉几的得寸进尺,他听话地走到宠物用品区那边,蹲下来认真研究,“要哪种猫砂啊,怎么这么多,有什么区别?”


    便利店老板也刚吃完饭,掀帘而入时看到他俩,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小白,这你老公啊?”


    B国国情开放,同性恋在这儿见怪不怪,没啥好稀奇的。白赫面上没什么表情,周狰看向他,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就算想否认也很麻烦,白也一看就是周狰的种。


    “那个,黄色包装那个。”白赫神色如常地指向货架,又去一旁挑儿童蚊帐,周狰按下心里那丝窃喜,这一瞬间,长途跋涉的疲累与惴惴不安的焦虑全部一扫而空。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好呢?但高兴着高兴着,又从心底溢出一丝柔软的心酸。


    我那样对待他,他居然原谅我。


    提了大包小包来到家门口,白赫弯腰输入密码,推开门的那刻告诉周狰:“是小也的生日。”


    白也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主角开大,激动得站起来手舞足蹈,跟着电视里大喊:“炎龙至尊变身,喔!!!”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立马扭过头来看,看清白赫身后那个人眼睛猛地瞪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在那里愣住了,直到周狰蹲下身对他做出抱抱的动作,他才“扑通”一下从沙发跳下来。


    “爸爸!!!!!!!!!”


    第58章 送饭


    门铃响了三声,夕子一手提着猫包,一手牵着德牧,站在黑色的防盗门前。


    自塔森莫尔诈骗园区回来后惊魂未定,夕子整整瘦了十五斤,出门看见谁都像坏人,连出租车都不敢再坐。家里人心疼她,帮女儿把工作也辞了,轮流在家陪着,甚至还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从失踪到回来以后不到一个月时间,原本还算年轻的父母迅速苍老白头,夕子知道自己必须迈过这道坎了,她不能让父母这样一直担心。


    所以这次自告奋勇,独自带小花和波比来白赫的新家。


    或许是因为九十斤的德牧实在太有安全感,这一趟竟然没有想象中难以克服。


    “没关系,都过去了,迎接崭新的生活吧夕子,你可以的,加油!”女孩给自己鼓劲,正握拳头默念,门从里面开了。


    “阿……”一声阿及哥哥喊了一半,夕子一愣,抬头看了眼门牌号,2-6,没错啊?走错了吗?她又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阿及哥哥给她发的地址就是这里啊。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了白赫的本名,但夕子还是习惯喊他最初来到秋叶樋时的化名:“请问。”


    女孩按住德牧激动想要往里爆冲的狗头,露出礼貌的微笑:“请问阿及住这里吗?”


    周狰手上还拿着安装猫爬架的电动螺丝刀,随手挥掉身上沾的木屑。他当然认得夕子,只不过之前两次见面都带着覆面,所以对方没认出来也正常。


    “波比!!!!!”白也穿着一身天蓝色的儿童球衣,像个小火箭似的从屋里冲出来,德牧看见小主人再也按捺不住,趁夕子不注意一把拽脱狗绳,高兴的把白也扑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也被德牧湿乎乎的大舌头舔得咯咯直笑,周狰对懵逼中的夕子稍微弯了下唇角,“是,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夕子更懵了,她仔细盯着周狰看了一会儿,才终于不可置信地微张嘴唇:“你、你……”


    白也闹够了,从地板上坐起来,又要去拿夕子手里的猫包,夕子下意识往下一看,这张一比一复制的小脸完美解释了一切。


    夕子没忍住捂住嘴,天呐,原来阿及哥哥说的那个在洛奈郡驻扎的老婆,哦,呃……不,老公?竟然是真的。


    “警官,是你?”


    周狰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门。


    白赫去店里处理订单了,周狰在家带小孩。夕子震惊的间隙白也已经把小花从猫包里放出来:“咪咪,你来的路上有没有害怕呀。”


    猫不如狗那样胆大,三花猫来到陌生的环境,先在猫包里试探观察了一会儿,才警惕地走出来,东嗅嗅西闻闻,巡视自己新的领地。


    白也抱着小花去认自己的新厕所,因为抱不太动,所以架住大胖猫咯吱窝在地上推着走,波比还在一旁添乱瞎拱,看上去怪搞笑。猫带小孩带惯了,倒也不反抗,闻到熟悉的猫砂气味后先进去昂首挺胸地拉了一泡。


    阳光透过窗外绿树与镂空窗帘在地板上打出带着花纹的绿影,周狰回到组装了一半的猫爬架旁,粉色果味汽水在玻璃杯里冒出气泡。


    “爸爸,猫爬架装好了吗?我想去踢足球,什么时候才能踢足球呀。”


    给自己的两个宠物小伙伴介绍完一圈新家后白也哒哒哒跑回来,趴在周狰旁边,两只小手托住腮帮撒娇:“爸爸,我要去踢足球嘛。”


    一猫一狗也学着他的样子趴在地上,三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全部盯着周狰,那场面真是有些可爱。


    周狰都没忍住笑:“但我答应了你爸要在他回来之前装好这个,我可不想挨骂。”


    “你带宝宝出去玩吧。”夕子也知道他们父子俩好不容易才能见面,自告奋勇,“我来装就好啦!我在家经常帮爷爷组装东西呢,周哥你就交给我吧。”


    “耶!!!”白也立马高兴得蹦起来,掰开周狰手里的螺丝刀,把周狰往外面拽,“踢足球去咯!踢足球去咯!”


    周狰拗不过,也只好随他,对夕子道:“那就麻烦你了。”


    昨天暴雨浇过的湿润早被阳光晒干,烤出暖暖的青草香。周狰带小孩来到草坪上,轻踢一脚发球,白也和凑热闹的波比立马追着足球疯跑,小孩与狗一会儿抢球一会儿绊脚,最后谁也没抢到,双双扑在草坪滚成一团。


    “呸!呸呸呸!!!!”白也吃了一嘴狗毛,愤怒,“波比!!!”


    波比还以为他在邀请自己玩呢!甩着尾巴跳来跳去,拿大脑袋用力往白也脸上拱:“汪!汪汪!”


    白也被狗毛蹭得好痒,愤怒的小脸没多久就破功,在阳光下四肢乱蹬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毕竟是夏天,没多久就热出一身大汗,周狰怕他汗湿了衣服着凉,踢了十来分钟后朝白也招手:“好了,回家了。”


    白也还意犹未尽,抱着足球不撒手:“再玩一会儿嘛!”


    “回家给你吃冰淇淋。”


    小孩子都抵不住冰淇淋雪糕的诱惑,原本不情不愿,立马换了副表情:“真的吗?”


    “真的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周狰给他后背垫上隔汗巾,刚在地上滚了,脏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还沾一身狗毛,这副样子要让白赫看到说不定他就真要挨骂了。


    周狰牵住他的手,慢慢往前走,夕阳将草坪染成暖金色,一大一小加上一只狗子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白也小手紧紧抓住父亲宽厚的手掌,抬起头:“那爸爸还会偷偷走吗?”


    周狰步子一顿,低下头看他:“不会。”


    大概是之前醒来发现父亲不告而别,让他小小的心灵太受伤,白也不放心地追问:“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吗?”


    周狰弯下腰,将他抱起来,撩开他额前汗湿的刘海:


    “再也不会离开了。”


    暮色降临,路灯次第亮起,照亮街道上一排排挺立的法国梧桐。白赫在店里忙了下一午,忙到都没注意时间,一抬头才发现天都快黑了。


    库房内冷气打得太低,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白赫望向窗外晦暗的天色,在这种时刻突然有种落寞感,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爸爸,爸爸!!”但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下一秒就被驱散,白也带着波比小花风风火火推开库房门,“我来给你送饭啦。”


    周狰和夕子慢一步出现在库房外,alpha朝他提了提手里的饭盒:“等一会儿我来帮你,先吃饭吧。”


    “对啊,阿及哥哥,别忙啦,先吃饭吧!”


    好香啊,好像是鱼香肉丝的香味,明明还是同样的温度,但这屋子里的冷意瞬间荡然无存。


    小猫在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腿,从喉咙里发出幸福的咕噜咕噜声,波比对他摇尾巴,又是两天没见到主人了,哼哼唧唧疯狂撒娇。


    白也迫不及待从饭盒里拿出草莓,要夸夸:“爸爸,我洗的,给你吃。”


    周狰从店里拖出折叠桌椅,将热腾腾的饭菜一一摆好:“我在要塞也好多年没做过饭了,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你来尝尝。”是幸福吗,这种感觉,白赫无法断定,毕竟从父亲死后,他就很少再感受到能称之为幸福的时刻。


    只是暖黄灯光将所有一切都勾勒得温柔,他摸摸白也脸蛋,接过那颗草莓,笑了笑。


    唯一清楚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平凡又温馨的生活。


    曾经所有人都以为他独来独往,厌恶与他人接触。


    但其实不是的,他真正讨厌的,是寂寞。


    第59章 青果


    夏天是喝冰可乐,吃甜西瓜,去海边散步,然后坐在沙滩上的露天小酒馆里烤烧烤吹海风的季节。


    小孩带着波比小花在沙滩上捡贝壳,头快埋进沙子里,屁股撅得老高。


    周狰专心致志给烤肉翻面:“鳗鱼差不多了。”他夹起一块放到白赫餐盘里,“你试试。”


    时间过得很快,这个认知从生下白也以后就开始出现在白赫脑海,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都好像此刻吹过面颊的凉风,“嗖”的一下就溜走了。


    感觉周狰从591要塞回来还是昨天,但转眼就过了一个多月,白赫把那块鳗鱼放进嘴里。


    “还不错。”他如实夸赞,然后看着手机里的信息,“明天是小学组织的游园会,可以参观一下校园环境看看公开课之类的,你要去吗?”


    早在几个月前就对比挑选了好几所私立小学,其中有两所白赫有点难以抉择,周狰伸长脖子过来看他的手机:“十点半,可以啊,反正上午店里也没什么生意。”


    他俩关系现在自然了很多,白赫原本还有点本能抵触与周狰太过亲近,但经过周狰循序渐进锲而不舍似有若无防不胜防的各种肢体接触,现在白赫都已经快脱敏了,最后的坚持是没让周狰搬回家里住。


    白也在沙滩上堆了个丑不拉几看不出是啥玩意儿的堡垒,被波比不小心一屁股坐塌,气得小孩大叫一声追着狗打,波比还以为他跟自己玩儿你追我赶呢,四腿一撒蹿出老远,白也连根狗毛都摸不着,气得在沙滩上乱滚。


    两只“小狗”这样消耗了精力,回家应该是不会再拆家了。白赫夹起一块烤好的五花肉往那边招手:“过来吃。”


    “汪汪汪!!嗷!!!!”一块扔给波比,一块喂给儿子,白赫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想,养小男孩跟养狗也没啥区别。


    小酒馆的桌子不高,但白也坐上去还是只露出个脑袋,张个嘴等投喂:“爸,我要吃肉!”反正衣服都脏成那样了,也懒得给他围围兜,但周狰看一眼他不忍直视的爪子,过来架着他的胳肢窝提溜到水池边:“你还是不是讲卫生的小朋友啊,吃饭前先洗手忘了吗?”


    养小孩当然不只是幸福,还有很多糟心的时刻,如果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周狰很难想象自己能这么耐心地帮一个幼崽洗手,并且在他洗着洗着就开始玩水的时候没有抓狂。


    这些年白赫一个人带他真是辛苦了啊。


    小孩子都会恃宠而骄,知道谁惯着他,就在谁面前撒泼耍赖得寸进尺。白赫不许他吃冰的东西,但他对桌上的冰可乐实在垂涎欲滴:“爸爸,我想喝你的可乐。”


    上次给他吃了两个冰淇淋,结果半夜拉肚子,差点没给周狰魂儿吓飞,周狰严肃:“NO。”


    “就一点点嘛,我就喝一口,我保证只喝一口,我好热呀,我快热死啦。”白也掀衣服露出肚子,在周狰怀里扭来扭去,周狰给他衣服拉下去,“衣服穿好。”


    这时候没那么乖巧听话了,白也显示出魔丸的一面,不依不饶撒泼:“我要喝我要喝,不喝我就热死了。”


    谁不知道他是演的,周狰看了一眼位置上正低头吃烤肉的白赫,忽然眼珠微转。他蹲下身,按住儿子肩膀:“那这样……”周狰压低声音,凑近白也耳畔。


    一顿烤肉吃完,也差不多该回家了。白赫把猫装进猫包,轻轻打了个哈欠。


    气氛太好了,吃饱了就犯困。


    海边离家不算远,慢慢走,也顶多二十分钟的路程。滨海小城夜生活繁华,晚上行人甚至比白天更多,因为天气炎热而没有出来摆摊的小商贩们纷纷支起棚子售卖各种小吃,梧桐叶缠满了升腾的烟火气。


    店比小区更先抵达,白赫低头看向白也毛茸茸的头顶:“你今天想睡哪?”


    白也抱住周狰大腿,白赫就明白了,揉了揉他脑袋:“那好,那我先回去了。”然后又对周狰道,“记得明天的游园会。”


    周狰把白也抱起来,白也声音响亮:“爸爸明天见!”白赫对他挥挥手,转身后不久父子俩对视一眼,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蔫儿坏。


    两所小学,一所老牌学校,口碑好,离得也近,过个十字路口就到了,另一所环境设施更佳,而且对门便利店老板的女儿,白也新认识的小青梅也在那上学。


    算了,明天看完再说吧。


    白赫踢掉鞋子进门,把小花从猫包里放出来,给猫碗里加满粮,打算洗个澡就睡了。夏天冲个澡也就十分钟的事儿,白赫裹着浴巾推开浴室门,结果一抬眼,就愣了。


    周狰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和白也拼积木。


    白赫:“?”


    周狰神态演技都堪称丝滑,头也没抬:“刚小也不小心把牛奶洒床上了,我那没有多余的床单换,只能先带他回来睡。”


    “你洗完啦。”他拼完边上那块积木,才抬起眼,“家里有新床单吗?”


    明知故问,当然没有。


    触及白赫表情,周狰一副有点可惜的语气:“那只好明天再买新的了。”


    白赫:“……”


    他转过身,“那你今晚和他睡吧。”


    “我不要和爸爸睡。”可没想到黏周狰黏得像块牛皮糖的白也却仰起小脸,声音洪亮地拒绝,“悦悦说了,这么大了还要和爸爸妈妈睡,是胆小鬼,悦悦不喜欢胆小鬼。”


    “……”


    悦悦就是对门家那个小女孩。


    但白赫卡壳半刻,回过头来表示狐疑:“悦悦说的还是别人说的?”


    周狰面无表情拼积木,力证此事与我无关,什么别人不别人,不知道。白赫目光又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没再说什么,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衣服换到一半,门被人推开,白赫动作一停,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你就是这么带小孩的,教他撒谎?”


    白赫多聪明的人,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周狰从背后环过他的腰,有点撒娇的语气:“这也不算撒谎吧,只是为了促进父母感情,而使用的一点点小方法。”


    “我不想睡店里的木板床了,又小又硬,都不够我翻身。”


    白赫不接招:“你又不是没睡过比这更差的床。”


    从他身上飘来沐浴露好闻的香气,混合着信息素,从鼻腔侵袭而下,让心脏变得柔软、酸胀,仿佛青果,能挤出涩涩的汁水。


    周狰将他转过身,与自己面对面,眼神逐渐晃起波涟。十五年,一晃就十五年了啊,认识他的时间,甚至已经比不认识要更长。


    岁月无可避免在彼此脸上留下痕迹,但每一次看向他的眼睛,都如同第一次在甲板上相见。


    漂亮眉眼撞进眼帘内心震颤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这个人会在生命中留下最与众不同,又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白赫这两个字,已经没办法从他的灵魂里剔除了。


    “但我想和你在一起。”与方才耍着小聪明,带点讨好的语气不同,这句话说得如此情深又真挚,“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这个目标就一直在指引我,虽然中间因为我太傻,看不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走了很多错路。”


    周狰想他是幸运的,跌跌撞撞兜兜转转经历了这么多,居然还能够重新来过。


    不是所有人犯了错,都有道歉,弥补的机会。


    周狰握紧白赫的手,这一刻忽然有点想落泪:“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说过。谢谢你生下小也,谢谢你爱他,谢谢你还愿意接纳我。”


    如重逢时挎着背包对白赫说的那句一样,如果白赫不收留他,偌大天地,他真的无处可去了。


    离开591要塞,或者说一个人活着,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从十五年前说服周顾收养他开始,白赫就在一次又一次挽救他的人生。


    真是奇怪,怎么长大了以后,反而变得爱哭。白赫用指腹擦去他眼角那一点点湿润,嘴里碎碎念:“做什么,怎么还跟你儿子学,动不动就哭。”


    明明是来求自己心软,怎么反过来要他哄?不过白赫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在心里无奈地想,或许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白赫不是个喜欢煽情的人,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面对这种真心实意的剖白,他其实有些招架不住。


    我该说什么,不用谢吗?那对话就变得有些好笑起来了,白赫看上去淡定,其实有些苦恼,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好拍拍他的脸颊:“睡觉吧,明天还要去看学校。”


    周狰拦住他的腰,没有让他走,他吸了吸鼻子,确实是跟白也一样很会得寸进尺:“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白赫这样外表冷漠的人,从来吃软不吃硬,用镣铐将他锁起来,他会反抗到底鱼死网破,但像这样红着眼眶小心翼翼的请求,他就,他就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了。


    没有说不,那就是同意,周狰闭上眼,一点点,虔诚地靠近。


    卧室灯开关被按下,黑暗瞬间吞没墙上纠缠在一起的影子,白赫在面红耳热的急促喘息中听到周狰很轻很轻地说。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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