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苍耳饭说是饭, 其实也就是把苍耳嫩叶和小葱、盐和苦酒拌起来的一种生菜,荀昭倒是不太惊奇,这就是以前吃过的拌凉菜嘛, 就是从来都没吃过拌苍耳叶子而已。
“陛下”,荀昭先规规矩矩地给小皇帝布菜,然后抄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片放入自己口中,细细品味,只觉清苦中带着些许草叶清香, 平常他可能觉得有点苦, 但是由于他的胃已经多日被油腻的炖肉荼毒,这道拌菜竟然让他吃着极为舒坦。
刘协盯着盘中粗砺的食物,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下筷,但是看旁边的荀昭大快朵颐, 他一时有点犹疑,最后还是夹起一片皱眉咀嚼,半晌眉头舒展开,倒不是这菜多么好吃,只是比起刘协想的难吃味道好了很多。
荀昭看着已经见底的菜盘,小皇帝只略略吃了那么几口,其余的都被自己吃掉了, 莫名感觉有点羞愧, 感觉像是抢了小孩子的食物。
他灵机一动, 笑道:“陛下有没有吃过槐叶汤饼”
“槐叶汤饼”刘协疑惑地重复一遍,“槐叶”和“汤饼”这两个东西分开他认识, 但是合起来就不太认识了。
荀昭眼睛笑得弯弯的,这个还是他以前偶然从杜甫那里看了一首“青青高槐叶”知道的,他拍拍胸脯道:“此物定会让陛下满意。”
现在虽然还没有到盛夏的范畴, 但是已经有点泛上热气,这也是荀昭接受不了天天油油腻腻的鸡鸭鱼肉的原因,吃的人上火。
刘协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着身边这个不明好坏的人到了濯龙园,他有点后怕,万一荀昭有什么不臣之心,这边又疏于看守,很危险。
小皇帝冷声道:“来濯龙园作甚”
荀昭回头一笑:“其他地方都没有槐树,也就这园子里能看见几棵。”
然后刘协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荀昭三两下爬上了一颗树,难以置信道:“怎能于君前失仪!”
踩在槐树上的荀昭根本听不清底下的皇帝再说些什么,见小皇帝孤零零的落在下面,灵机一动道:“陛下要不要一起来采摘槐叶!”
说罢人已经两三下下了树,在小皇帝身体两侧一抄,就裹挟着他重新回到原位。
刘协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已经飘浮在空中,他目光微冷,斥责道:“你敢弑君!”
荀昭简直冤枉,哭笑不得道:“臣只是见陛下在底下不安全,要是有贼人来将陛下掳走,岂不都是臣的过错”
刘协瞪大眼睛,摆在面前的贼人就是你了吧!
但是荀昭已经专心致志地采摘起了槐叶,槐叶比苍耳叶好采的多,顺手捋一把就行了,他专挑嫩的捋,一把把碧绿的叶子在他手中形成一个花型,看得刘协有点心痒痒,也想下手试试又觉得有失威仪。
荀昭瞥见小皇帝已经瞟了好几次,但是总是紧紧克制着双手,不由心里感觉好笑,小皇帝再怎么样还是个小孩子嘛。
“陛下,要不要试试”荀昭十分上道地拽过一根槐树枝。
刘协看了看荀昭,再看看唾手可得的槐树叶子,哼了一声道:“那朕就给你这个恩典!”说罢上手欢快地捋了起来,叶片脱离枝干的那一刹那,刘协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沉迷。
荀昭一开始还津津有味地看皇帝撸叶子,但是现在也不免有些累,小皇帝好像沉迷上了这项运动,俩人将这棵槐树快折腾没了。
“陛下,臣的衣衫中要放不下了。”
刘协看看荀昭已经包不下的衣服,再看看他一脸幽怨的神色,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了手,往下看了一眼,见离着地还有很远的距离,不由得有点犯晕。
“陛下,抓紧了。”荀昭也没办法,一边抱小皇帝一边还要抱槐树叶子,实在兼顾不过来,只能让小皇帝环着他的脖子。
刘协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头顶纤细的脖颈好像一折就会断一样,他道:“这样你的脖子会断吗”
荀昭正准备下树,冷不丁地听了小皇帝这么一句,好险没跳下去,但是再看看怀里睁着一双好奇眼睛的小皇帝,只得耐心答道:“不会。”就凭小皇帝这点臂力,想勒死他还得练练。
刘协看着那边的荀昭正在卖力捣汁,层层叠叠的槐叶一点点渗出绿色的汁水,弥漫着一股草木香。
“这是在做什么”
荀昭一边掌控木杵一边答道:“捣出汁来和面做汤饼啊。”
刘协默然道:“君子远庖厨。”
荀昭乐了:“那真是可惜了,臣幼时就喜欢看各种珍馐佳肴的烹制过程。”
碧绿的细面条煮熟过凉后窝在碗里像一根根碧玉做的柳枝,再淋上酱醋,酸香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陛下”,荀昭先给小皇帝盛上一碗,刘协有点纠结地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口中,清香而又爽口,不禁让他灵台一清,但刘协还是淡然道:“尚可。”
荀昭看了着碧莹莹的面也不觉心中喜爱,欢快嗦面的时候好像听到小皇帝说了一句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吃饭比较重要。
刘协有点气闷,门外的内侍站得板板正正的,更让他心中烦躁,半晌他露出了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道:“侍中做的饭蔬甚是合朕口味,自今日起就搬到德阳殿,亲自照顾朕的起居吧。”
欢快嗦面的荀昭一愣,小皇帝这是突然抛来了橄榄枝这样董卓能干吗,他犹豫道:“陛下……”
刘协冷冷的眼睛让他止住了未出口的话语,小皇帝笑道:“怎么,现在朕已经使唤不动你了吗”
“臣不敢”,荀昭无奈,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小皇帝这么一搞,董卓那边肯定得注意到,不知道他夹在中间又要遭什么殃。
说是亲自照顾皇帝的起居,其实也就是举着托盘站在一边,洗干净的小皇帝还散发着丝丝热气,荀昭拿柔软的布巾轻轻给他擦着头发,擦干之后又拿过梳子动作轻柔地给他梳头。
细密的梳齿一下下划过头皮,刘协享受地闭上眼睛,感觉浑身都松快了不少,难得露出个好脸道:“伺候的不错。”
荀昭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面,心想那是当然,他五年推拿按摩又不是白学的,小皇帝细长的发丝划过手臂,荀昭放下手里的梳子道:“陛下,就寝吧。”赶紧睡觉,伺候了一天累死他了。
第一次躺在德阳殿的床上,荀昭还有点稀奇地四处看看,听说这墙都是胡椒抹的墙面,冬暖夏凉,异常芬芳。
荀昭贴在墙面上轻轻嗅了嗅,真的有一种淡淡的辛辣香气,让他想起抹了花椒面的油饼,再四周看看高大的宫墙,不由感叹,这得要多少花椒才能漆这么一面墙啊。
伺候了小皇帝几天,董卓是个什么想法荀昭不知道,但是和李儒倒是常见面,对面的人生的白净斯文,但是荀昭可不敢笑看他,这位可是动手杀过皇帝,荀昭垂下眼睛,李儒白皙的手优雅地端起杯盏,或许就是用这双手,给汉少帝刘辩喂了毒药。
“侍中这里的茶果然分外甘甜清冽啊!”李儒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朵绽开的太阳花。
荀昭微微一笑,等着李儒的下文,这次不知道又要旁敲侧击地问些什么。
眼下正值盛夏,炎炎暑意让人心烦意乱,这芳林园的小亭倒是令人分外惬意,花木掩映间,有习习凉风拂过,荀昭坐在李儒的对面品茶,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
一身水红真丝流纹衣服,再加上不那么高的身高,这人是曹操无疑,荀昭动作一顿,暗想道:曹操不会又来这里和人联络吧。
但又看看自己和李儒坐的很是显眼,想来他也能反应过来,草木掩映之间,曹操身后还跟着个庞然大物,荀昭眯眼一看,毛发如血,肌腱有力,是一匹上好的汗血马,曹操牵着匹马来这里干什么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曹操远远地也看到了正在亭内品茗的两人,顿时手都有些僵直,脚步顿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骏马嘶鸣一声,背对着曹操的李儒回过头,有点意外地看到了后面的曹操。
“孟德”李儒起身,荀昭也连忙跟在他身后,离得越近越觉得不那么对劲,但是曹操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真诚,给两人分别见了礼。
“此马何处而来”李儒也觉得有点奇怪,看了看那匹马,又将目光转移到曹操身上。
“此马乃是太师所赠。”曹操努力维持着高兴的笑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对面的李儒。
“太师”李儒感觉很奇怪,太师怎么突然送曹操一匹马
“太师正在濯龙园中小憩,文优自去便是。”
李儒还在思考这其中的关窍,但是后面的荀昭看到曹操攥紧的手掌,勒的那马很是难受,怪不得先前这骏马痛苦的嘶鸣。
他走向前去,挡在了曹操和李儒中间,曹操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荀昭心底确定了八成,曹操有秘密。
“毛发如血,色泽如丹,真是一匹好马啊!”
迎着曹操想要砍人的目光,荀昭将手轻轻覆在他攥缰绳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曹操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荀昭无奈,将他的手指一点点的掰开,身后的那匹马顿时安静下来,抖了抖鬓毛,很是潇洒。
荀昭重新将缰绳放到曹操手中,扭头对李儒道:“文优,想不到太师有如此好马,昭也忍不住厚颜要上一匹了。”
李儒自是温文笑道:“不若你我一并前往太师处。”荀昭笑着颔首,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曹操深深盯着右侧那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而后收回目光,缰绳在他手中一下一下荡着,好像还有别人的温度。
第32章
“莫非, 莫非是事情败露,装作献刀!”
荀昭和李儒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内室中传来这么一声, 接下来是杯盏摔碎的声音,荀昭愣了一下,献刀
看来刚刚真的是曹操想要刺杀董卓,想到这一点,荀昭略带歉意对李儒道:“文优, 看来太师今日心情不佳, 昭就不去叨扰了。”
李儒的脑子里许多细密的线索串联起来,刚刚到那些不对劲都已经仿佛指向了一个答案,想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荀昭, 见荀昭眼神清澈,神色坦荡,带着点担忧和害怕的样子。
李儒看了一眼内室,苦笑道:“侍中倒是可以避过去,儒却避不过去啊。”
“文优是太师的左膀右臂,位高任重嘛。”荀昭拱拱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濯龙园, 这种是非之地, 他可不要掺和进来。
回到德阳殿, 迎面就是正在赏花的小皇帝,见荀昭进来, 刘协掀起眼皮看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李郎中令又找你说什么了”
荀昭整整衣襟,答道:“郎中令邀臣一起去品茗。”
“你们倒是亲近”, 小皇帝似笑非笑地掐下一朵花苞,“朕听闻今日你们在芳林园演了一出好戏”
好家伙,小皇帝到底有多少眼线啊,这样岂不是每次他和李儒聊的什么都能被他知道,他也没看上去那么弱势嘛,董卓知不知道皇帝手下这么多人物啊
荀昭对上小皇帝看似纯澈的眼睛,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臣在芳林园与李郎中令品茗时,正巧遇到骁骑校尉牵了一匹太师赏的上好的汗血马,便一同夸赞赏玩了一番。”
“汗血马”刘协咂摸咂摸这一番话,又看向底下垂眉顺目的荀昭,又问道:“然后呢没有了”
“臣见之心喜,也想要找太师要一匹,与李郎中令走到濯龙园时,太师心情不美,臣就回来了。”
刘协打量着下面的人,对荀昭的说辞半信半疑,这人一向滑不溜手,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自己上门去找董卓讨要什么汗血马,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哦”小皇帝问道:“太师怎样心情不美”
荀昭迟疑道:“臣在门外听到了杯盏碎裂的声音。”
气的摔杯子里了刘协勾勒出一个快意的笑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应该是那位骁骑校尉做出了什么令董卓生气的事情,他愉悦的挥挥手,荀昭便从善如流地退了下去。
看来小皇帝的人手渗透不到董卓那边,要不然不会这么简单地就放过他,荀昭开始担心起曹操来,想来他现在应该已经踏上了逃亡道路。
“太师!”李儒神色凝重,眉头皱起,“曹操已经纵马逃出雒阳,行迹匆匆,定是行刺无疑!”
“砰”的一声,董卓一拍桌子,恨道:“孤待他不薄,他竟敢行刺于孤!”说罢烦躁地在殿内走动,原本稍微有点凉意的身体又燥热起来,让董卓更加烦躁。
“为今之计,应当颁发诏书,抓捕曹操!”
“对!”董卓的双眼如铜铃,“文优,这事情你去办,一定要把曹操给孤抓回来,孤必定将他千刀万剐,以儆效尤!”董卓攥紧拳头,坚实的肌肉此时在软绵绵的肥硕身躯上难得有了点存在感。
曹操被下诏捉拿的布告传来的时候,荀昭正站在一旁伺候小皇帝用膳,跪在地上的小黄门话音刚落,小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直直地落在荀昭身上,让荀昭心里一颤。
他有心想辩解,但是小皇帝的眼神就那么轻飘飘地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好像真的只是恰好看了他一眼,搞得荀昭抓心挠肝的,只能默默感叹一声古代的小孩都是黑芝麻汤圆。
曹操自此销声匿迹,但是他带来的影响倒是不小,比如董卓和其他官员中间跟结了层冰似的,就像现在。
“曹操胆敢刺杀孤,定有同谋!”
董卓一双虎目寒光凛凛,已经有些花白的须发并没有影响他的气势,他站在与小皇帝平齐的位置,打量着底下垂眉顺目的众位官员,心中一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荀昭站在皇帝下首,看着最前面站着的杨彪、荀爽和王允三个,虽然低着头,但是却丝毫不惧,荀昭摇了摇头,董卓看着手段暴烈,但是底下人都还不怎么怕他。
董卓的胸膛微微起伏,立在一旁的吕布也攥紧了拳头,站在下首的李儒在人群中抬起头,面色凝重地摇了摇,董卓松开了手,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既诸位都无本可奏,那就退朝吧。”董卓看都没看上面的小皇帝一眼,荀昭有点担心地看了看小皇帝,见他一双眼睛充斥着惧怕,演得十分入戏,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众人如红黑海洋一般交杂在一起退下,荀昭看见的是他们的后脑勺,在一众黑色红色的官帽中,赫然出现一张温润秀雅的面容,荀彧对着他担心地蹙眉,荀昭连忙看了一眼正在神游天外的董卓,方才放心,再转头时,已经一个人的身影都没有了。
他扶着颤颤巍巍的小皇帝,宽大的袍袖掩映之下,其实是小皇帝紧紧攥着他的手,踏出崇德殿时,荀昭听到了董卓愤怒的声音,无非就是怀疑其他人包庇曹操。
由南宫行至复道,小皇帝的双手微微松开,轻轻搭在他腕上,荀昭看了看小皇帝微微挑起的唇角,想来这位应该是心情不错。
“陛下心情很好”荀昭总是想逗逗这个芝麻馅的小汤圆。
刘协瞥了他一眼,黑珍珠似的眼睛冷如冰霜,覆在荀昭腕上的那双手突然用力。
“唔!”荀昭忍住即将脱口的叫喊,有点不敢置信地望着干了坏事却一脸气定神闲的小皇帝,等到属于天子的衮服在他手臂上移开,荀昭轻轻抚摸着腕上的两道红红的指甲印子,不禁有些好笑。
永乐殿这几天不知道摔坏了多少样东西,看着宫人一批批地往外运送着成堆的瓷片与漆器,荀昭有些肉疼,这董卓也忒不懂事,这放到后世可都是些古董!
“你每天都盯着哪些碎瓷片做什么”刘协看着驻足于窗前的荀昭有点好奇,在他印象中,鲜少在荀昭脸上看到这种堪称“痛苦”的神色。
荀昭给了一个“你不懂”的眼神随后转移话题道:“太师每日这样动气,臣是怕太师由此身体有恙啊!”
刘协嗤笑一声:“身体有恙”他黑玉一般的眼眸中波光流转,带这些志在必得的自信:“他会妥协的。”
荀昭转头看他,小皇帝眉目飞扬,属于九岁小孩的脸颊上还带着几分肉,但是他深沉的眉目和那种流露出来的尊贵与自信已经不能让人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
身后的内侍们俱是低垂着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的木偶,荀昭突然笑了:“臣以为不然。”
刘协皱起眉:“你认为董卓会和士族翻脸”
荀昭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暂时不会,日后必定会的。”
小皇帝微微眯起双眼:“朕不相信。”
“那我们打个赌”,荀昭看着小皇帝陡然锋利的眼睛,连忙改口道:“那陛下不妨与臣打个赌。”
刘协轻轻抿了一口茶,双眼中闪着几分兴味:“赌什么”
荀昭仔细想了想,有些渴盼道:“如果臣赢了,陛下就放臣离宫如何”
小皇帝勾勒出一个浅浅的笑纹:“你别忘了,又不是朕让你待在这里的,你求错人了吧。”
“日后董卓必定有万人唾弃,人人得而诛之的那一天”,荀昭神色认真,看得刘协满腹狐疑,然后眼前姿容秀丽的侍中绽开了一个分外绚丽的笑容道:“届时希望陛下放臣离宫。”
刘协被他耀眼的笑容刺了一下,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看着对方笑容满面的面容,刘协不由自主地磨了磨牙,心里有点不痛快。
“那要是你输了呢”小皇帝撑着脑袋,看着面前那张脸笑容不减,荀昭胸有成竹道:“一年,一年之内若是臣输了,臣愿意结草衔环,任陛下驱使。”
刘协捏捏手腕上圆润的珠串,心情愉悦道:“好。”
不知道是不是摔东西摔爽了,在与士族的冷战中,董卓还是选择了退让。
“封汉室宗亲刘岱为兖州刺史,颍川韩氏韩馥为冀州牧,北海孔氏孔伷为豫州刺史,汝南袁氏袁绍为渤海太守、袁术为后将军……”
荀昭听着董卓一口气封了十几个高官,整个人都麻了,听到封袁绍和袁术的时候,荀昭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董卓,第一次在这位堪称是胡作非为的太师身上看出了几分卧薪尝胆的毅力。
董卓进京包揽大权,想要废立皇帝时,袁绍袁术两个的愤恨离去可以说给这位新任太师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当时的董卓也是暴跳如雷,想不到如今却能忍下那份愤怒加封袁绍与袁术。
至于底下的其他人,俱是面色和缓,有了那么几分虚假的和善,人群中的李儒最先感受到这份如冰雪消融般的变化,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
荀昭看了看大概到自己胸膛的小皇帝仰着脸看他,白嫩嫩的小脸上写满了高兴,不由笑道:“陛下,一年之期可还没有到,臣还没有输。”
第33章
荀昭也在这次董卓的宽容里尝到了甜头, 反正总不用跟待在监狱一样在皇宫里窝着了。当踏出庄严巍峨的朱雀门,路过皇宫门前树立的九根盘龙柱时,他还有点恍惚, 他被强行按在皇宫中一年多,如今终于有幸能够得见宫外风景。
身后的几个内侍止步在宫门口,荀昭看着阳光照射下朱雀门划出了一道极为明显的阴影,属于那座深宫的人止步于此而后垂眉转身返回。
司空府离着皇宫并不远,与司徒府还有太尉府并排列在皇宫东侧, 远远的一袭青衫如风中摇曳的杨柳枝, 荀昭眯眼看清了来人,不禁笑逐颜开:“文若!”
荀彧接住了他,荀昭的额头抵在他肩胛处,荀彧皱起眉:“怎么清减了这样多”就这样轻轻抱着都能感受到明显的肋骨痕迹。
“在皇宫总要谨言慎行, 哪里比得上在家中自在”荀昭恋恋不舍地脱离开他馨香满袖的怀抱,望着碧蓝的天空,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微笑。
雒阳虽为京都,但是街道上的人却稀稀疏疏,远远称不上繁华两个字,来司空府的这一路都寂静无声。
“元儿”,荀爽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荀昭的头发, 原本称得上清隽君子的一代硕儒竟也早生华发, 不过一年而已, 就好像衰老了十几岁。
“慈明”,旁边的蔡邕微微摇头, 有点无可奈何道:“大势已成,今后自不必承受那分离之苦。”
荀昭微微皱眉:“师傅,颍川韩氏、汝南袁氏、北海孔氏, 董卓一口气封赏了如此多的官员,这是谁的意思”
“太傅袁隗。”
“汝南袁氏……”荀昭略微沉吟,虽然袁绍与袁术逃出雒阳,但是汝南袁氏家主袁隗仍然高居太傅之位,袁基也是九卿之一的太仆,位高权重。
“袁公位居太傅,若袁绍、袁术擅自起兵该当如何”士族门撺掇着让董卓封赏的也太明显了,冀州牧、兖州刺史、豫州刺史、济北相等等几乎把北方的几个州都囊括起来,要是造反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汝南袁氏根基在此,袁绍、袁术不敢乱来。”荀爽第一个摇头,董卓敢大肆提拔士族,也是手里捏着士族这一大家子人命。
荀昭想了想历史上著名的十八路诸侯讨董,心里暗自叹息,他们是真的低估了袁绍的狠辣与果决。
“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孩儿想去拜访一下袁太傅。”
“你刚从宫里出来就去太傅府上,会不会太急了些。”荀彧清澈的眼睛如湖底的碎冰,眸光中满满溢出的都是担忧。
荀昭心中一暖道:“越是坦荡董卓才越能放下疑心,何况我这次去不过是去表达谢意,毕竟能自宫中重获自由多亏了太傅。”
荀爽同蔡邕对视一眼,荀爽捋须道:“记得说话做事需小心斟酌,不可让董卓发现什么端倪。”
望着荀昭与荀彧并行而去的背影,俱是翩翩少年,纤瘦却坚定,荀爽轻啜了一口清茶,默然片刻道:“元儿担心的其实不无道理。”
“汝南袁氏做出了抉择,我们也只能跟着走。”蔡邕的眼睛如同一汪沉静的泉水,想起自己以往在溧阳的悠游岁月,青山绿水,一双女儿承欢膝下,他垂下眼睛,手指轻轻划过圆润的杯壁。
夏天的灼热逐渐褪去,习习秋风打在空荡荡的衣袖上,朵朵金桂如同灿金闪烁光辉,这是别人眼里的,荀昭目光发亮地看着小小的黄色花蕊。
“文若”,荀昭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一双眼睛带着希冀道:“想吃桂花糕。”
荀彧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排排而立的桂花树:“今日天色已晚,不若明日再行采摘”
荀昭在皇宫早就锻炼出了上树的好本事,听到这话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昭自有办法。”
桂花树有的已经有了些年头,有的却还稚嫩着,荀昭看了一眼可怜的小细树颈,不忍心折腾它,环顾一周还是把目光锁定在中间那颗最为粗大的桂花树上。
荀彧远远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在那颗桂花老树前站定,攀着树枝,如同一尾灵巧的白鱼游了上去。
“元儿!”
荀昭踩着树杈,满眼笑意地看着底下的荀彧:“文若!怎么样我就说我有办法。”说着便坏心眼地抱着一根树杈摇晃起来,星星点点的桂花如碎金落在底下青衣郎君的发间。
荀彧无奈地看着树上的人:“这样成何体统快些下来罢。”
荀昭坐在树中央,素白衣衫中已经兜了满满一包桂花,他并未理会荀彧劝说的话语,反而悄悄往树后一躲,眼睛亮晶晶道:“文若,你要不要也上来看看,真的很好玩!”
树上人只露出小半张莹白的脸,满含着愉悦的波光,荀彧真是好气又好笑道:“在宫里竟没能磋磨掉你这跳脱脾性。”正当他还要说教一阵,忽然听闻树上人道:“文若!我要下来了。”
荀彧连忙去看,那一点素白如同飞羽,眨眼的功夫整个人便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怀里还坠这那一包桂花,荀昭真心实意道:“兄长爱香,这桂花也别有一番清新风味,不若日日簪在鬓上,更添芬芳啊。”
“你!”荀昭见他恼了,连忙一路朗笑跑开,他身体好,远远地将荀彧落在后面,进门就看到一个面若春晓的妇人,荀昭一愣,连忙行礼道:“昭失礼,冲撞了嫂嫂。”
唐薇见他身上皆是桂花,不由得好奇道:“这是去哪里摘了桂花,怎地弄成这样”还没等荀昭解释,她就看到了后面一路跑来面颊泛红的荀彧,连忙上前一步道:“夫君!”
荀彧没想到竟然让夫人看到了自己如此不庄重的一面,抬首却看到荀昭对他眨眨眼,继而转身跑向庖屋去了,再看看满面担忧的自家夫人,宽慰道:“无事,元儿与我闹着顽罢了。”
唐薇这才放下心,柔声道:“那妾去找一下替换的衣物。”
荀彧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满是沾染的桂花,想起荀昭的那番话,看着夫人远去的背影,他悄悄拢起袖子嗅了嗅,双目发亮自心内感叹道:“质自天然,芬芳馥郁。”继而琢磨着下一次的熏香要不要加入这一味。
“袁公”,荀昭对上首的儒雅老者一礼,袁隗捋着有些花白却依旧润泽地胡须微笑点头,旁边坐着的人着一身朱红真丝曲裾深衣,眉目精致,风仪不俗,正是汝南袁氏年轻一辈的领头人物袁基。
“昭此次前来乃是为袁公的处境感到惊心啊。”荀昭毫不拖泥带水,一旦袁绍真的开始反董,那他们这些打上士族标签又被捏在董卓手里的人都得倒霉。
“何以见得”袁隗将手搭在膝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已经开始有些浑浊的眼睛中泛着平静的波浪。
“袁本初、袁公路两位兄长不满董卓作为愤愤而去”,荀昭仍是娓娓道来,好似现在口里说出的事情只是家常便饭一样,“我料二位兄长定不会只满足于苟且偷生,定会寻找机会反击董卓。”
说到这里对面袁基的目光已经如同一把利剑刺过来:“荀侍中这是说的哪里话,汝南袁氏可担当不起。”
“兄长何必急着反驳”,荀昭轻轻一笑,云淡风轻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昭亦苦于董贼胡作非为久矣,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地试探”
袁基双眼凝视着对面这个淡然自若的少年,说实话他心里对于荀昭信不太过,董卓破格拔擢一个少年担任高位伴君,这怎么看都是有猫腻,但是奈何叔父……
袁基看了一眼端坐上方的袁隗,袁隗一直保持一个微笑的表情,旁人根本看不懂这位老太傅在想些什么,他浑浊的眼珠稍微动了动道:“元儿是觉得本初和公路要讨董”
在座的三人中的呼吸声都清浅起来,荀昭看了一眼对面神情凝重的袁基,微微吐出一口气道:“不错,董卓分封士族子弟为各州官员,此时讨董自是最好的时机。”
袁隗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位连任三公的老者一向以“和稀泥”著称,细瘦的胳膊从垂下的袖子中显现,他提起下裳缓步走到荀昭面前:“那元儿此次前来是通知老夫大限将至吗”
荀昭拧起眉,看着对面八风不动的老者道:“昭此次前来不过是给太傅提个醒,免得落个‘谋反’的罪名。”
袁隗的面容如同枯萎的橘子皮,但身形依旧清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番,突然露出一个微笑:“其实你说的没错。”
“叔父?”
对面传来袁基难以置信的声音,荀昭的瞳孔也猛然放大,袁隗难道什么都知道?
他勉强定了定神道:“太傅不怕昭说出去吗”
“谁会信呢”袁隗移开眼睛,用一种夹杂着愧疚与怜悯的复杂眼神看了一眼旁边的袁基,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太傅这是要赌上整个汝南袁氏”就为了给袁绍一个反董的机会
“之前没做成的事,总要用更大的代价来弥补。”袁隗想起了董卓,第一次见到董卓的时候,他记得对方还是个操着凉州口音,低着头只知道杀人的兵士,看向衣冠博带的士族总是一副羡慕与向往的神色。
可能就是那样的眼神,满足了他这样自私自利的人的一种奇妙的需求,袁隗看向自己的手,当年他就是用这只手扶起了董卓,那个毁掉汝南袁氏一生心血的野蛮人。
荀昭有点哑然,他无法说什么,只能说每一个家族追求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换成颍川荀氏,总做不出这种倾一族只为保得高位的事情,他重新问道:“那万一不成呢”
荀昭有点期待这位现任汝南袁氏家主的回答,这位果断狠辣的老者,袁隗抬首望天,收起了那一直浮于表面的和蔼微笑:“那只能说天不助袁。”
下一刻他又扭过头,用一种堪称奇异的眼神看着荀昭,直将后者看得浑身冒鸡皮疙瘩,袁隗浑浊的眼睛中泛过一丝幽光,他笑道:“就算不成,也不需要老夫思考这个问题喽。”
袁隗摸了摸自己的颈项,微凉的双手划过细瘦的脖颈,他扭头看看已经傻了的两个小辈,拍拍荀昭的肩膀道:“元儿,离去罢。”
第34章
望着荀昭远去的背影, 袁基勉强的平静终于彻底打破,他声音又轻又颤:“叔父刚刚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袁隗回头看向原本意气风发的袁基此刻惨白的面容, 内心终于生出一种酸涩:“未曾作假。”
袁基攥紧的拳无力地垂下,他一双眼眸灼灼如烈火:“为什么”他盯着面前皮肤已经有些枯瘦却依旧肩背挺直的叔父,突然有些悲哀地发觉袁隗仍然是没有一丝波澜的平静,心中的那股怒火却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汝南袁氏一定要走到这一步”,袁基袍袖激荡, “那为什么被牺牲的一定是我呢”
袁隗眉头松动, 目光坦然笔直:“因为你是汝南袁氏的下一任家主。”他转过身,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这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走出那道门的,只记得最后看清的一眼, 叔父依旧身姿笔挺,而自己就狼狈地低下头,放弃了对自己牺牲的不平。
宽阔的厅堂只剩袁隗一个人,他久久凝视着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悉心培养的子侄,突然如同泄了气的球一般转过身。
“袁太傅既然已经这样说,那袁绍十有八九便会讨董。”
荀爽面容凝重,心里却还是有些疑惑的:“汝南袁氏赌上全族来讨董”
“那袁公何必多此一举”, 荀昭拧眉, “多小心一点总归没有错。”
“元儿说的有理”, 荀彧亦是神色端凝,“此事需早做准备。”
“父亲与我是走不了”, 荀昭摇摇头,司空为三公之一,他自己又是重点关注对象, 想了想颍川荀氏那一大家子人,“好在颍川荀氏根基未在此地。”
荀彧心里一惊:“你的意思是待在这里”
荀昭不满地补充道:“是我与父亲待在这里,其他族人寻一处安全地方落脚。”
“这怎么能行!”荀彧眉目凛凛,“君子怎可借他人性命忍辱偷生”
“文若”,荀昭无奈道:“父亲与我留下来又不等于送死。”他眉眼弯弯:“董卓自不至于将所有人都定个罪名灭族。”
看着荀彧仍有几分犹疑,荀昭忍不住凑过去:“总不能拿我自己和父亲的命开玩笑吧”
上首荀爽说道:“此事就按元儿的想法来,若世家反董,豫州必定生灵涂炭,文若自去颍川保住颍川荀氏的根基。”他面容严肃,神色忧虑,“这是一个重担,家族延续就要交付于你了。”
荀彧长揖道:“侄儿定不辱命。”
“郎君”,荀昭倚着一棵桑树出神,乍听了这一声,抬头望去,一个素衣侍婢正举着一个托盘笑盈盈地看着他,荀昭复又将头倚在了粗糙的树皮上,懒懒地道:“玉珍姐姐。”
玉珍将一盘切好的甜瓜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见他愁眉不展,只静静地将一件外氅披在他身上,而后悄悄消失在夜色之中。
瓣瓣甜瓜绿皮黄瓤,荀昭拿起一瓣,透甜的汁水顺着喉管滑下,一直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
天阶夜色凉如水,荀昭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官路上,雒阳的夜晚本该不应如此寂静的,他这么想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琴声透过院墙飘到了他耳中。
官道上房屋鳞次栉比,住在这里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按理来说荀昭理应饱含警惕,但是他今日心情着实低落,循着那丝丝幽微的乐音靠在墙上。
琴声虽不甚清晰,但是弹琴人娴熟的手法和铿锵的意蕴补足了这点缺憾,被这样的乐音环绕着,心头仿佛有千军万马,澎湃异常。荀昭就这样倚着墙壁,闭上眼睛,半晌他自己都笑了,如果此时路过别人,肯定会以为他是个怪人。
雒阳竟然有这样琴技高超的郎君,荀昭陶醉其中,手也不禁痒起来。
这样隔着一堵墙,琴音就像一根细细的羽毛,挠得人心尖痒痒,荀昭打量了一下院墙,顿时心中一亮,借着旁边一棵小松树的力慢悠悠地爬了上去,皎洁的月色映衬着弹琴人洁白晶莹的下巴和微微飘动的发丝,跨在院墙上面的荀昭一惊,内心哀嚎道:真是失算!
那样浑厚有力的情感让他以为弹琴人是个郎君,所以突发奇想想来个风雅相会,这下倒好,荀昭暗戳戳地找寻退路,这要是被逮住他这个夜袭女郎的帽子就扣住了。
正当他努力放轻声音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时,底下女子一双凌厉的眼睛却突然扫视过来,看到他也是有些惊讶:“院墙之上何人”
一句话吓得荀昭差点手足无措,他稳了稳心神,尴尬道:“偶闻琴音,颇合心意,欲引为知己,不想却叨扰了女郎。”
底下的女郎淡淡挑眉,秀致的面孔丝毫没有慌乱,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道:“不是欲引为知己又何必说什么叨扰。”
“男女终归有别”,荀昭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这次丢人可丢大了,“这样岂不是毁了女郎清誉”
那女郎走到院墙前面仰头看他,着一身淡蓝色百花穿蝶的襌衣,显得腰格外细瘦,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光泽,如果不是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下,荀昭肯定要赞一句风姿颇佳。
她看了半晌又转回原处:“你是来做什么的也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她双手挑了挑琴弦,“这样吧,如果你能奏出一首合我心意的曲子,我就不追究你是来做什么的了。”
“若是弹得曲子不合你心意呢”荀昭干巴巴道。
那女郎一笑:“我记下了你的脸,若有一日再见到你,我定要将你图谋不轨的事情告诉阿父。”
荀昭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半晌无奈道:“那你可要说话算话。”言罢就颇为灵活地顺着院墙平稳落地,那女郎稀奇道:“翻墙倒是一等一的好本事。”
“过奖,过奖。”荀昭将手搭在琴上,有点意外地发现这还真是一把出乎意料好琴,当然比起蔡邕的名琴焦尾还差一截。
口中不禁赞叹道:“纹理细密,音色清脆,这是江夏的桐木”
女郎坐在旁边石凳上,曲裾裙摆荡漾在足旁,闻言点点头道:“看来倒不是一窍不通之徒。”
荀昭笑了笑,随意拨了几下,想起之前听到的幽微的琴声,弹起了《王风·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琴声悠扬婉转,女郎沉吟良久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月华如水,她浅淡的眉目生出一种晕光,叹声道:“你走吧。”
她乌黑浓密的发丝与飘飞的衣袂连接在一起,荀昭最后看了她同那寂寥的琴一眼,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样的女子,总不会籍籍无名。
袁绍倒是没让荀昭等太久,刚过完年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行动,那叫一个天地震荡,毕竟天下十三州中多半都举起了讨董大旗,死水般的雒阳终于恢复了点活力,欣喜、激动、害怕等城市浸染了这座都城。
“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
“别念了!”董卓将桌子上几个精巧的器物扫到地上,虎目圆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旁边的吕布也是眉目阴沉:“义父,袁绍竟敢谋反!”
旁边负责宣读“讨董檄文”的内侍已经颤抖不止,李儒依旧温声细语道:“下去吧。”那内侍千恩万谢地叩首,转身匆匆离去,却忽略了李儒阴冷下来的神色,李儒冲旁边的兵士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跟了上去。
董卓的身躯已经离精壮这两个字相去甚远,这位老人早已经浸淫在酒色之中,浑浊的眼睛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锋利如刀,他皱眉道:“奉天子诏天子还能给他写什么诏”
李儒无奈道:“应当是袁绍迷惑世人之举,陛下久居深宫,怎么可能与这些乱臣贼子通信呢”
董卓“哦”了一声,又不满道:“当日你让孤用高官显爵嘉奖这些士族,现在可好,他们反倒用孤封赏给他们的东西来行篡逆之事!”
李儒只得俯首道:“是臣考虑不周。”内心却一声冷笑,如果不稳住这些伪君子,他这所谓的太师估计连这两年的安稳日子也不得过。
“如今如之奈何”
李儒眼眉流转:“不妨再看看,袁绍的这些乌合之众未必同心协力……”
一旁的吕布嗤笑一声:“文优未免胆子太小。”他盯着李儒阴冷的视线大步向前道:“孩儿有方天画戟,有嘶风赤兔,自不惧他,就是他这十八路诸侯一起上,孩儿也不怕!”
董卓抚掌大笑道:“不愧是奉先我儿!”他懒懒地靠在桌边:“黄口小儿怎能敌得过孤的西凉铁骑,让徐荣领兵抵挡便是!”
“太师,这……”李儒满心忧虑,还想要再劝一劝,董卓却已经不耐烦了:“文优啊,此事到此为止,量几个黄口小儿,也翻不出什么浪花。”说着双手抚上旁边美人白皙嫩滑的肌肤,色眯眯道:“不必担心。”
“儒告退。”李儒只得退下,还没有来得及踏出永乐殿,里面的淫词浪语已经开始席卷了整个房间。
“盟主。”曹操的一双眼睛热烫如繁星,对着坐于上首的袁绍道:“且让操与济北相前去迎战!”
袁绍环顾四周见韩馥、张咨等人俱是捋须不言,只有一个孙坚欲言又止,想了想笑道:“孟德此去,可要一挫董贼气势!为我联盟军开路!”
“是!”曹操环顾共同联盟的十几位诸侯,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陈留太守张邈身上,张邈冲他重重点头,曹操方才领着自己的部下离去。
曹操策马前行,夹道的冷风拍打在他身上,他不觉寒冷反倒内心更加滚烫。
第35章
身后的兵士虽不多却各个精神奕奕, 曹操与一旁的鲍信相视一笑又移开视线,一夹马腹,慢慢行至荥阳地界, 身后的“曹”字大旗烈烈作舞,曹操眯了眯眼睛,看向对面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
徐荣的披甲扇着冷冽的光,他并无过多表情,手往前一指, 手中紧紧握着矛戟的兵士们便呼喊着往前冲去。
曹操亦是心潮澎湃, 身后的士兵早已经整装待发,身后的曹洪第一个冲上去,两方人马很快就混战在一起,曹操和鲍信作为主帅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场战斗。
对面的徐荣冷眼看着交战的众人, 不屑地投来了一个冷眼,策马好似闲庭信步,虬结的肌肉贴合着盔甲,他高喊道:“败退者立斩不赦!”
原本奋力拼战的西凉兵士们听了他这一句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去,生怕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凉人卑鄙!”曹操胸口郁气流转,不错眼地盯着他的亲兵,这些兵士都是他日日夜夜看着训练的心血。
徐荣自是讥嘲一笑:“某自不比你们这些大仁大义的伪君子, 太师的西凉铁骑不能后退一步!”
混战中冲出一个满身浴血的人来, 曹操定睛一看, 正是曹洪。
“子廉!”曹操有些吃惊地看着曹洪跑过来对他道:“将军,此战于我军不利, 将军快快先走一步!”
“我怎么能……”曹操感觉一种寒凉包裹了他,放在马鞍两侧的双腿都没了知觉,对面的徐荣似乎发现了这场战争的压倒性胜利, 高声道:“放箭!”
箭矢如雨落下,曹洪面目狰狞道:“将军!快走吧!”
曹操不死心地望向交战的双方,举着“曹”字大旗的兵士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孤零零的断了一半的旗杆倔强地插在地上,而那面旗子已经被仓皇逃窜的兵士们践踏地不成样子。
一点银光流泻而下,曹操恍惚间胸口一阵剧痛传来,将他的思维拉回现实,他愣愣地摸着胸口,一支箭矢正稳稳插在上面,马儿发出痛苦的嘶鸣,一个甩头将曹操掷于地下。
“将军!”曹洪见他中了箭脸早就白了一半。
“我无事。”曹操强忍着那份剧痛缓缓坐起。
曹洪咬咬牙道:“将军快上马!”说罢将自己的马赶向曹操,身后兵戈声沉闷,伴随着痛苦的嚎叫,曹操汗流浃背,一双眼睛固执地盯着上方的曹洪。
一瞬间脑中诸多思绪翻飞而过,又被胸口沉沉的痛冲散,曹操爬上马,语音沉闷道:“子廉……”
曹洪的马并没有扯后腿,带着曹操顺利度过了汴水,曹操鬓发散乱,眨眨眼睛,眼里那点水汽消散而去,身后的夏侯惇、夏侯渊等人俱是默不作声。
“将军!”曹操猛然转头,一个灰头土脸一身兵甲还没了头盔的人渡过汴水游了过来,曹操不顾刚刚包扎的伤口迎上去:“今日能得以保全性命,多亏了子廉啊!”
本来疲惫异常的曹洪听了这话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曹操握着他的肩膀,高声道:“诸位将士!胜败乃兵家常事,董贼势大,我们能第一个与其一战便是勇气可嘉,天不容国贼,待联盟其他诸侯共同发兵,定会雪今日之恨!”
“雪今日之恨!”
“雪今日之恨!”
原本灰头土脸的兵士此刻皆是松了一口气,曹操跨上坐骑,深深吐出一口气:“去酸枣!”
曹操落败于徐荣的消息像一桶冷水浇灭了士族心中燃烧的火焰,荀昭倒是对此颇为坦然,曹操那仨瓜俩枣的要真的一举击溃董卓的西凉铁骑,那才叫见鬼了。
他望望愁眉不展的荀爽:“父亲何必如此忧虑,不过是交战第一场而已。”
荀爽眉目幽深:“为父哪里是担心此事,袁本初联盟十八路诸侯,本应占优,如此看来却有可能是隐患啊!”
荀昭来了兴趣:“敢问其详。”
“曹操不过是个自封的奋武将军,袁绍却派此人出战徐荣,未免太过草率。”荀爽皱了皱眉,袁绍联盟了一堆刺史州牧,最后派出一个济北相和什么名头都没有的曹操,让他有点惊慌。
荀昭想了想也笑了:“这岂不是因祸得福”
“何以见得”
“若是这一战董卓输了,父亲与我可要被押送到宫中去了。”
“胡闹!”荀爽斥道:“岂能因为你我性命而让大汉基业毁于一旦”
荀昭眨眨眼:“父亲觉得袁本初能够成功”
“自然是希望的。”
轻轻一声叹息落在耳边,荀昭目光毫无波动,那肯定会让士族失望了,他轻轻敲了敲膝盖。
诸侯联盟的军帐中,一种名为死寂的气息弥漫过整个每个人的面容,坐在最上首的人一张俊美的面容上写满了阴沉。
袁绍的胸口轻轻起伏,眉头紧锁道:“孟德、文台双双战败,那徐荣得志猖狂,一路往颍川作乱,如此何人敢出战”
底下的曹操和孙坚双双扼腕,其余诸侯面面相觑不敢抬头,袁绍见底下的几个脑袋互相眼神交流了一下又恢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暗恨。
目光逡巡到曹操那边,曹操一双眼睛如同锐利的刀锋一般明亮,袁绍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的转开,曹操拧眉,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末将愿出战!”
袁绍抬眼望去,底下人虎目如炬,炯炯生威,正是孙坚孙文台,袁绍不禁站起大笑,亲自走到他面前道:“文台好胆略!”
旁边的袁术看着袁绍搭在孙坚肩膀上的手臂不禁眯了眯眼,再看看孙坚受宠若惊的样子更是感觉头痛。
“文台已经出战过,再次出战岂不让董贼笑我联盟无人”袁术轻哼一声,挑衅道。
原本微笑着的袁绍脸色一僵,瞪了这个从小同他不对盘的弟弟一眼。底下其余各位诸侯俱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离袁氏两兄弟的斗法远一点。
“公路这是说的哪里话”,袁绍嘴角挑起一个笑容,将手臂搭在孙坚肩上亲昵地拍了一拍,“有文台这样的虎将,何必要寻其他人”
袁术自知刚刚情绪过激有些让袁绍下不来台了,此刻只是默不作声,袁绍这才重新回到上首,大手一挥道:“散帐!”
看到众人纷纷离去的身影,袁绍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几案上:“竖子无礼!”
“文台”,孙坚转过身,见袁术跟在他身后,忙行礼道:“主公。”
袁术冷笑一声:“在江东时不见文台如此积极啊,莫不是也想攀上袁本初那根高枝”
孙坚皱眉道:“主公何出此言,刚刚盟主问起,无人答话,坚自然要请命伐董,救陛下于水火之中。”
袁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坚定,最终眼神复杂道:“你倒是忠心。”
“将军。”回到营帐,程普黄盖等人接连围上来,程普忍不住道:“将军何必请缨,我看那些所谓诸侯只会夸夸其谈,真正到了战场却畏缩不前,这不是个好兆头啊!”
孙坚擦拭着手中宝剑,凛凛剑光映衬着他锋利的下颌,他目光坚定道:“袁公路刚愎自用,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他将宝剑插回剑鞘叹道:“当时不该一时意气为那粮草杀了张咨,如今却只能求得袁氏庇护。”
韩当不忍看他神色落寞,想想当时的事情,气愤道:“这些士族也忒看不起人!每次都是我们去作战,却连给个粮草也要扣扣搜搜的,将军那一剑,某倒是觉得颇为解气!”
孙坚抬头望望同自己生死与共的几个兄弟,也是欣慰道:“现如今看看能不能在袁本初那里递上投名状了。”
程普、黄盖、韩当等人俱是沉声道:“是!”
永乐殿外是吕布烦躁踱步的身影,一个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道:“太师让将军不必觐见,自去便可。”
吕布抑制不住的戾气让他一拳锤在了殿门的廊柱上,那内侍吓得伏败在地,浑身颤抖,耳边传来董卓那油腻浑浊的调笑声,吕布冷哼一声,转头离开。
“奉先。”胡轸看了看对面面色冷淡的吕布,轻佻道:“久闻奉先大名,不若一会儿那孙坚来我军阵前出战,奉先自去迎战吧。”
吕布冷笑道:“胡中郎将怎么不自己前去迎战啊”
胡轸笑容不变:“我们凉州男儿都想一睹吕将军风采嘛。”身后的西凉骑兵都跟着起哄,吕布面色青白,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那可要让胡中郎将见见布的威风啊。”
回到营帐的吕布将桌上杯碗都掷于地下,胸口如蕴惊雷,想着他那好义父竟然让他同这么个野蛮人同去对抗孙坚,气就不打一处来。
旁边的兵士见他心情不美,默默捡拾那些碎片,吕布打眼一看,这人是从丁原还是他义父时就跟在身边的,想起第一任义父丁原,吕布不由得有点心虚,色厉内荏道:“下去吧!”
待到营帐内空无一人,吕布恨道:“徐荣立了大功压在我头上,那牛辅为太师佳婿也算说得过去,段煨出身凉州大族我自比不上,但小小一个胡轸竟也要压在我头上!如此苟且偷生,枉为大丈夫!”
第36章
“哼, 让他们都离去,就说淮南已经没有多余的粮草了。”袁术听闻孙坚遣人来要粮,想起昨日他冠冕堂皇的模样, 不由得心里不舒服。
“将军”,一个兵士将刚熬好的蜜水并果脯等小食端上来,袁术皱眉喝了一口,只觉口中甜腻,不满道:“都说雒阳是京都, 依本将看, 怕是还比不上淮南。”
那盘中还有各色新鲜瓜果,蜜甜的香瓜、红润的桃肉、白润的梨块,还有常人难以吃上的葡萄和木瓜,拌在一起清脆水灵, 袁术将那碗没喝完的蜜水悉数浇在上面,一脸嫌弃地狭起一块,口中香甜漫开方才眉头舒展。
兵士忙道:“将军,如今军机要紧,粮草上的供应不免粗陋一些。”
袁术内心烦躁道:“庶出就是庶出,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安排不好,要是换本将……”他目光流转, 闭口不言, 那兵士垂下脑袋, 恨不得自己没长一双耳朵。
正当两人静默间,账外有声音道:“将军, 盟主请将军帐内一叙。”
袁术目光闪烁,知道八成是因为刚刚那粮草之事,想到袁绍那张脸, 他莫名有点心虚,但还是一撩帐帘大步走出。
初春的天气依旧凛冽,帐中烧着的炭放在正中央,两个兵士拨弄着散着荧荧火星的炭条,将底下积攒的炭灰轻轻剔出。
袁术掀开帐门,一眼就看到了右侧坐着的孙坚,孙坚身后的程普、黄盖两个见他到来俱是怒目而视,袁术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冲上首袁绍行了礼:“盟主。”
袁绍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唇角勾起一个和善的笑容道:“文台同本盟主说淮南粮草已尽,本盟主深觉震惊,公路是大族名士定不会吝啬粮草,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故请公路前来一叙。”
袁术狠狠剜了那边的孙坚一眼,也是亲热道:“粮草自然是有的,本将怎会是那等吝啬粮草之人!”他装作愁眉苦思的样子,一拍手恨道:“定是那等小人无故偷懒,险些误了大事!”
“哦竟还有如此大胆的小人”袁绍看着他拙劣的表演,一时之间只是冷笑。
“本将……向来为人宽厚”,袁术叹道:“那些兵士有些不图感恩,总要兴风作浪。”这话一出口,那边原本冷眼旁观的孙坚不禁怒发冲冠,斥道:“好一个‘向来为人宽厚’,只希望袁将军早日将应允坚的粮草补齐,不然大军无粮,军心必乱啊!”
袁术笑道:“只是些忘恩负义的兵士罢了,孙将军何必动怒,本将自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哼,你最好是这样!”孙坚怒目圆睁,也忘了同袁绍行礼,同程普、黄盖两个一掀帐帘大步流星而去。
营帐内只剩下袁绍袁术两个,袁术望着孙坚径自而去的背影,目光阴寒道:“竖子无礼!”
吕布望向上首坐着的胡轸,垂下眼睛道:“孙坚来势汹汹,不若布领兵先去一探虚实!”
胡轸大喜道:“奉先如此严阵以待,吾之幸也!”又转身道:“拨五百步兵同吕中郎将一起前去打探。”
吕布神色凝重道:“将军,孙坚那厮骁勇善战,极为警惕,上次败于徐荣不过是军中无粮所致,此次前去定要小心谨慎,布自带百人前去探查即可。”
胡轸转念一想,深觉有理,欣慰道:“奉先思虑周密,此战若胜,本将定为你在太师面前表功。”
“多谢将军。”吕布自是面上欣喜异常,待自营帐踏出,堆积的笑容快速消失,嘴角平直,眼眸中赫赫闪光。
“将军,诸事已备,今夜前去打探”
“不急”,吕布懒洋洋道:“其实本将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孙坚同那袁术闹翻,说来攻打,实际已经逃之夭夭了!”
本来蓄势待发的兵士们听到这消息先是一喜,继而疑惑道:“将军既已知晓,又何必再去探查”
吕布这才正襟危坐,目光真诚道:“你们自并州就跟着本将,自然如同本将的骨肉兄弟一般亲密,此次是想找个由头,自去大醉享受一番,一逞口舌之欲。”
底下的百位兵士俱是动心,只有一人忧虑道:“将军,大战在即,我等如此享乐,恐为不妥!”
吕布定睛一看,笑道:“文远多虑,你我自把嘴闭紧,此时只我们百人自己知道,旁人只知我们是去探查军情,又怎会怀疑”
“这……”说话的兵士生的高大,却并不比吕布孔武有力,甚至看着有些瘦弱,但此人骁勇灵活,吕布向来对他很是欣赏,名为张辽。
雒阳的夜市可以说是人丁寥落,很多人看着银甲闪光的兵士俱是惧怕地关上了门,吕布去的是一家馆舍,一排人呼啦啦地走进。
旁边的大瓮里熬着的汤奶白浓郁,一进去一股浓香就飘散来,里面的掌柜连忙迎出来道:“今日炖了两头羊,已经快要好了。”
先上来的是一锅羊肚羹,远远地就飘香浓郁,细细看去,羊肚切的丝若隐若现,在汤中慢慢飘浮,吕布使劲往下一捞,夹不住的羊肚丝让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羊蹄倒是炖得入味。”旁边坐着的人感受着软嫩弹牙的蹄筋,不由得感叹真是人间美味。
“怎么我这个是白汤的,他那个是红汤的”
气喘吁吁串着半只羊的杂役忙道:“将……将军,这个蹄是盐煨的,那个是清酱煮的,滋味各有千秋,各有千秋。”他抹了把额头,口齿尽量清晰道。
那兵士嬉笑道:“不敢称将军,真正的将军啊,在你面前坐着呐!”
倒把那杂役唬了一跳,只见身旁都是精壮兵士,俱着寒光凛凛的护甲,一时也不知道哪个是“将军”,只得跪地磕头求饶。
“好了”,吕布吞吃完了那碗羊肚,抹抹嘴道:“今天把这半只羊伺候好了就不治你的罪。”
“诶,诶”,那杂役忙答应着,奋力将那半只羊抬起,他在馆舍当杂役,但身上瘦得厉害,这半只羊显然对他来说为难了些,他鼓起嘴巴,青筋突出,旁边坐着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张辽坐在吕布左侧,默默就着那凸出的肘臂往上一扶,那杂役吁出一口气,拿起刀来熟练地片花,他神色平淡,但是动作却极利落漂亮,骨肉在他刀下悄悄分离又不至于脱落,张辽在下面看着这份手艺倒是发自内心称赞了一句。
将羊片好,那杂役又撒上胡椒、茱萸、生蒜末等,刷上酱汁,哔啵的炭声燃起肉香,他便连忙退下。
羊还没烤好,一道道由羊肉做成的珍馐布满了整张几案,笋丝熬的熟羊肉,核桃煨的羊肉块各有滋味,觥筹交错间还真有了那么几分温馨的滋味。
张辽总觉得心里不舒爽,其余兵士大碗喝酒的时候,他摆摆手道:“酒量实在浅薄。”一人跨步走出馆舍,看着月明星稀,漫漫长夜,也不知到哪里去,索性席地而坐。
馆舍外并无一人,张辽面上沾染热气乍一接触冷风,立即消退,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影子抱着什么东西晃动着。
张辽警惕起来,放轻脚步往那边看去,皎洁的月光照亮了那一小片地界,有个人背对着他正抱着什么东西啃。
张辽沉声道:“甚么人!”
那人哆嗦了一下,转过一张熟悉的脸来,正是刚刚那杂役,只是此刻面上更加惨白,双目嵌在凸出的眼眶中摇摆不定。
张辽看他的手,只见他啃的是个硕大的头颅,说头颅都有点不精确,因为那羊头上的肉已经被扒没了,只剩下坚硬崎岖的骨骼,想来这人就是在找寻那一丝丝残留下来的羊肉。
那杂役认清面前人是刚刚帮了他一下的君士,又兼此刻看到他偷啃骨头也未加斥责,心里不禁颇有感激,想了想郑重道:“刚刚席间,多谢将军对小人多加帮衬。”
张辽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见他瘦成一副皮包骨的样子,再看看那反着光的羊头骨,顿时心中生出几分同情来,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敢问足下名姓”
那杂役摇摇头:“小人并无名姓。”又想了想道:“将军只呼‘羊三儿’便可。”
“羊三儿”张辽不禁失笑,随口问他道:“你在馆舍,却连羊肉也不能吃上么”
羊三儿叹道:“如今世道,哪里会有人来馆舍就是今天的这几头羊,也是我们掌柜知道将军要来,不知道自哪个旮旯里求来的,平日里哪里有的吃!”
张辽默默将这话在心里咀嚼一番,叹道:“不知道何时天下得以太平!”
羊三儿道:“将军与我们自是不一样,将军把那些谋反的贼人通通杀光,皇帝的雒阳就好了。”
张辽久久才道出一句:“这话说得率直。”羊三儿得了他这一句话,不禁喜上眉梢,原本凹陷的脸颊被翘起的嘴角遮掩,竟真的显露出几分讨喜来。
馆舍的门被人暴力地踹开,露出一张醉的通红的脸来,远远看到两个人坐在门口说话,不由不满道:“说得甚么话,让俺也来听听。”
羊三儿没了那几分喜气,一双眼睛满是惧怕,浑身僵硬在那里,张辽迎上去架住他道:“外面寒风伤身,还是少吹为好。”半拉半拽着那兵士回去。
羊三儿抱着已经凉透了的羊头骨,正在试图掏掏里面的骨髓,他想起掌柜拿一柄长箸,顺着孔洞推进,剜出一大块细嫩的羊脑花,泛着诱人的油光,几筷子下去羊脑子就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让他抢了来,他望望羊原本盛眼珠子的地方露出的两个大洞,啃了上去。
第37章
“布亲领百余人潜入, 只见营帐破败稀疏,又兼了无人烟,那孙坚定是听闻了义父西凉铁骑的赫赫威名, 不战自退了!”吕布满面红光,那份喜悦感染着胡轸也激动起来,他站起来反复踱步,最后一拍桌案道:“好!”
“不费一兵一卒就吓得他们远远退去”,胡轸笑着拍了拍吕布的肩膀, “你我这次, 在太师面前也是好交差了啊。”
兵士们依旧小心翼翼地巡视着,胡轸满面春风地走出营帐,看着身躯挺直目不斜视的兵士,拍手大笑道:“汝等恪尽职守, 那孙坚小儿不战自退,今日自当痛快畅饮!”说罢便让粮秣官煮肉烫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着胡轸最近的几个人,他们瞪大眼睛欢呼起来,紧接着所有兵士都回过神来,原本紧张凝滞的气氛一松,变得欢欣雀跃起来。
“呼,好烫!”一个兵士双手来回翻腾着手里那块刚煮好的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 笑嘻嘻道:“今天可终于不用嚼那些干巴巴的东西了。”
另外一人正细细品着那碗香气四溢肉汤, 喧软的麦饼掰碎了融进里面, 他享受地闭上眼睛,听了同伴的话笑骂道:“这还没让你啃浸了醋的布条子呢!”想起酸醋在口中化开渗入的感觉不禁一抖。
“将军, 胡轸军中正在大宴!”
孙坚皱起眉,一时间弄不懂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可探查清楚了不会是甚么迷惑我等的计策吧”程普沉稳道。
负责探查的兵士忙道:“都喝的大醉,站都站不稳了, 想来应当不是诱敌之策。”
“哼!”孙坚一拍桌子怒道:“这是不将我等放在眼里啊!”亮银的铠甲在宝剑的映衬下闪烁着光辉,孙坚的面庞坚毅锋利:“定要让董贼知道我等的厉害!黄盖!韩当!”
底下两位将士均严肃应是,孙坚眼眸眯起:“你二人各带一千轻骑,与本将军一同轻袭董贼营帐!”
胡轸双颊泛红,杯中浑浊的酒液吸引着他喝下一杯又一杯,一口酒一口肉吃的欢畅,军士的慌乱,战马的嘶鸣好似也在这一瞬间全部响起,让他感觉有点迷茫。
“将军!有人袭营!”
胡轸一惊,步履不稳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敌军畏我军威势,已然败退”
吕布一身寒光铁甲匆匆而入,急道:“将军,想来是那孙坚狡诈,做出败退迹象欺瞒我等!此实为布不察之过!”
胡轸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面色惨白,上一秒还想着升官发财,现在确实如坠冰窟,偏偏时间紧迫,不留给他思考的时间。
“迅速撤退!”
吕布心内暗喜,面上正义凛然道:“战还未战,怎能败退!布竟不想将军如此胆小怕事,既然如此,布自领兵去与那厮一战便是!”说罢一甩披帛,自高声呼喊着战斗去了。
留下胡轸一个撑着晕乎乎的脑子,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心中想着吕布骁勇,若是真能拿下这一战在太师面前也好交代。
孙坚的几千轻骑作战灵活,四处纵火已经烧了大半的粮草,吕布大喝一声冲向前去,直取孙坚头颅而来,孙坚早就知晓吕布赫赫威名,也不与他单打独斗,叫上黄盖韩当几个一同抵挡,总让他近不了身。
吕布自知无法一取孙坚首级,略略打过几下便隐到后方去了,剩下孙坚几个倒是生出一种疑惑来,但良机难得,前头排着的兵士脚步虚浮,目光迷醉,孙坚一刀一个,地下满是血浇湿的土块。
这真是一场单方向的屠杀。
“胡轸败了”这消息让荀昭感到匪夷所思,按理来说,以董卓西凉铁骑的强大,就算是输了,可不应该呈现这么一种一边压倒性胜利的局面啊,但是更让他警觉起来的,还是陡然紧张起来的局面。
前方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雒阳,荀昭都能感觉到,随着这个消息的扩散,整个雒阳城的氛围都与众不同起来。
“听说汝南袁氏的袁本初和袁公路此次与那位交战大获全胜!”一人隐晦地以手指天,兴冲冲说道。
“真不愧为名门之后!”另一人亦是欣喜异常,“只是不知何时他们才能到雒阳。”
荀昭自与城内百姓暗涌的喜悦不同,他看看还没住热乎的司空府,神色凝重道:“此战失利,董卓定不会善罢甘休。”
“幸得文若依然辞官回了颍阴”,荀爽亦是喜忧参半,皇宫的盘龙金柱就在离这里的不远处,那个地方还饮着大将军何进的血液,荀爽忽然感觉有些愧疚,“元儿,只是此次你我父子性命难保,你……怪不怪为父”
荀爽的一双眼睛已然生出不少细纹,但是瞳仁却依然沉静明亮。荀昭一愣,继而笑道:“天下兴亡,孩儿怎能独善其身”他眼神有些空泛,像是透过面前的几案看向别的什么东西,良久轻声道:“值此乱世,若能略尽绵薄之力稳定朝局,也不枉活这么一回。”
荀爽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身形纤细瘦弱的少年,一种名为欣慰的情感悄悄在内心滋生,他抿了一口茶汤,面带笑意道:“如此,倒是为父狭隘了。”
昨天听闻了袁绍胜利的士族们此刻丝毫不敢表露出一丝喜气,每个人垂眉低目,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缩着,荀昭都怀疑要是在地上开个缝他们就钻进去了。
眼前是董卓肥硕的背部,几个月不见,这位太师竟然又实打实地肥了一圈,这真是让荀昭叹为观止。荀昭站在小皇帝身侧,位置自然比底下战战兢兢的大臣们要好得多,他稍稍侧过眼睛看坐在正中央的小皇帝,苍白的手背上流转着青色的血管,其余裸露的皮肤都被包裹在天子的衮服与成串的冕旒之下,什么都看不见。
“贼子狡诈,末将等无能,被那孙坚用计瞒过……”荀昭看了看底下跪着满面羞愧的胡轸,再看看跪在他身侧安静如鸡的吕布,走起神来。按理来说吕布一个就足以和孙坚抗衡一阵,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呢
这仗打的实在有点惨不忍睹,带过去的西凉铁骑没了大半,粮草也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但是董卓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骂了一阵的“竖子”“小人”,最后也只是给了胡轸一个降职的处罚。
等到胡轸和吕布回到红袍鹖冠的武将队列中,荀昭定了定心神,目光凝重,重点戏要来了。
董卓运了运气,浑浊的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底下的大臣,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三公之上的太傅——袁隗身上。
“袁太傅”,董卓舔了舔嘴唇,努力按捺下心底的那一丝隐秘的名为“感激尊敬”的情感,厉声道:“汝南袁氏如此,袁太傅难道是那袁绍与袁术的同谋”
袁隗略有些慢的步伐轻轻从最左侧移到中间,他目视前方,对问他话的董卓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看着正中央端坐着的皇帝,又略略转头看向站立在皇帝身侧的荀昭,随后淡然道:“老臣忠心耿耿,绝无谋反之意。”
袁基握紧了手臂,明明被包裹在人群中,他却比站在大殿最前面的叔父还要紧张,身旁的官员看着他面白气虚的样子眼底浮现出一丝同情与怜悯。
“哼,袁太傅无谋反之意”董卓难得离开那把舒适的胡椅,走到袁隗面前,“莫非那袁绍与袁术不姓袁不成莫非他们不是出身于汝南袁氏”
袁隗目光纹丝不动,甚至显现出一个笑容,这让一直观察着他表情变化的董卓有点意外,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只是这种失落还没有持续多久,袁隗掷地有声道:“他们二人自然都是汝南袁氏的子弟。”
他终于看向董卓,董卓对上他那双苍老却沉静的眼睛,心里不由得一阵发虚,仿佛他又回到了很多年前,自凉州来的他被拉着同颍川的那些不认识的、高高在上的官员行礼。
“汝南袁氏对陛下自然也是忠心耿耿。”
这话轻飘飘地从董卓耳边飘过,但是董卓并未听清,他满心满眼都是刚刚袁隗看他的那个眼神,一如多年之前,那种高傲地带着一丝同情与一种令人作呕的优越的眼神,偏偏他的父亲被这些人这样看上一眼,仿佛就真的满足了。
不!董卓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露出两排可以称得上森然的牙齿,高声大笑道:“袁绍为乱臣贼子,孤念你年老德高,本想网开一面,但既然汝南袁氏早有反心,孤若是不诛灭满门,岂不是人人争先效仿”
说罢他的目光黏在袁隗脸上,但是令他有些惊奇的是,袁隗目光平静,仿佛将要被灭门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袁隗嗤笑一声:“既如此,老夫请先赴死。”
董卓不甘地离近几步,看着底下的大臣们有点竟然都开始发抖,他看向九卿那一列,一个面容俊美却面色苍白的面庞浮现在他面前。
“那就从袁太仆开始吧”,董卓恶劣地笑着,不再看陡然僵直的袁基,“所有人都去观刑,让天下百姓和那些包藏祸心的人看看,乱臣贼子——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他肥胖的手搭在袁隗瘦弱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道:“孤要让你看着汝南袁氏的贼子们人头一个个落地。”
袁隗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董卓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突然无比畅快地大笑起来。
第38章
汝南袁氏, 这个世家大族中的执牛耳者就这样以一种荒诞不经的方式被宣判了没落
站在最前列的杨彪突然忍不住发起抖来,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弘农杨氏五世三公, 这样历史积蕴深厚的钟鸣鼎食之族,就这样……,他游离的眼睛偶然对上董卓那双充斥着畅快的眼睛,一瞬间什么东西自杨彪脑海中爆开,恐惧让他的思维凝滞了。
荀昭默然而立, 冷眼扫过被震慑住的各位大臣, 估计底下站着的人心里都大概是这么一句话:董卓竖子!小人!不讲武德!但是很明显他们只能从心里说说了,毕竟没人敢拿自己的家族陪葬。
他早就已经提醒过袁隗,而这位老者选择了用整个家族给袁绍铺路,荀昭歪了歪头, 或许袁隗还要聪明一些,提前预料到这一天做好部署呢。
不过几息的时间过去,但是众人脑海中已经是复杂纷腾。有一人突然自人群中转出伏跪于地:“太师,微臣以为此举有不妥。”
熟悉的声音传来,荀昭看着神色坚定跪于下方的自家阿父,有点头疼但是又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欣慰。
其余人是又惊又喜,心中那点摇摆的火焰又摇摇晃晃起来, 一双双充满着希冀的眼睛汇聚在荀爽身上, 袁隗紧紧盯着跪于中央的荀司空, 双手微微颤抖。
董卓敏感地捕捉到了大殿中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他有点烦躁, 这些士族人士就是这样,干点什么事都要之乎者也地说上一通,他冷笑一声:“莫非荀司空以为汝南袁氏谋反之所作所为还不够诛灭其全族么”
他肥壮的身躯逼近这个身形可以说比他瘦了一半的名士硕儒, 有些玩味道:“还是说——颍川荀氏也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呢”说完这句话,董卓鬼使神差地并没有去看荀爽是个什么样,而是将目光盯准了上方的荀昭,面容秀丽的少年挺直如松,目光淡然,只是在对视时露出一中小小的讶异。
董卓有点失望,他最喜欢看到的是面色苍白的袁基和不忍睁开双眼的袁隗,这样的恐惧让他兴奋,正这样想着,荀爽的声音传来:“缘何因一人而诛全族,此举岂不是让天下士人寒心”
“孤给过袁太傅机会”,董卓似乎有些惋惜,“若是袁太傅真的光明磊落,不与袁绍之辈同流合污,那将此二人逐出门庭便是。”他语气一转:“只是袁太傅不曾接受孤的好意啊,袁太仆,你说是不是”
原本被宣判死刑的袁基终于忍受不住,垂落的官服袍袖掩住淋漓而下的泪水,漂亮的面容上染上一种绝望。
“更何况孤做事何时能轮到你们指摘”董卓用一种厌恶的眼神扫过这些人,这些人内心不知道在怎么骂着他,但是却永远是这种畏缩不前的样子,真想把他们那轻骨头全部踩断——
董卓回过神,哦,这里还有个硬骨头,于是他居高临下道:“孤看着,颍川荀氏是同汝南袁氏一起串通好了谋反”
荀爽不禁胸中怒火中烧:“微臣只不过辩驳几句,如何就背上如此罪名颍川荀氏自是忠于陛下,不过袁太傅海内人望,以此极刑处之怕是不妥。”
董卓烦躁道:“那你就和他一起去死好了!”
刘协原本一直充当一个隐形人的角色,此时陡然直起身体,面容前的十二旒微微抖动,用余光悄悄打量着站在他身侧的那个人。
董卓此话一出,原本想要跟着荀爽求情的人也不免缩了脖子,袁隗更是当下就道:“太师所罚汝南袁氏并无怨言,引请就刑,勿牵涉其他。”
董卓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这个自小在他脑海中高高在上的人从闭眼妥协的那一刻就让他失去了兴趣,此时他玩味地看向原本心思浮动此刻安静如鸡的一干大臣,扭头问道:“荀侍中认为如何”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集中在荀昭身上,让他不由得悄悄咽了咽口水,董卓现在行事喜怒无常,一个不小心八成真的会掉脑袋。
他看了一眼脊背挺直的荀爽,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但是今天这事荀爽要是不出来说这么一回怕才是真的要心中郁结。
荀昭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安抚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脏,回道:“袁太傅之事个中是非曲直昭并不知晓,不敢妄作议论,父亲只是心忧杀朝廷栋梁必会使朝纲震荡,人心难安,太师慧眼,定有正确决断,小子不敢妄言。”
荀爽的肩膀在这一刻低落下来,整个殿堂之中,好像只剩了他这么一个人,在苦苦奢求着什么,他忍不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荀昭制止的眼神。
“孤自不是滥杀之人”,董卓终于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如此,请观刑。”
他壮硕的身躯走上来,刘协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董卓的手和他一起走在最前方,荀昭跟在他右侧,刘协看不甚清晰,只能看到他飘飞的绶带佩章。
皇帝走在最前,董卓却大喇喇地与他并肩,这种事情刘协早已经习惯,除了感慨一句违背纲常也不能多做什么,不如不想,他现在满身心都在刚刚那件事身上,袁隗和董卓那点事他能猜得到,但是荀爽和荀昭这对父子倒是让他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路上的百姓看着浩浩汤汤的出行人员,领头的人还头戴冕旒,这莫非是皇帝百姓们连忙于路侧纷纷跪拜。
观刑地点并不远,袁隗早已经被拉下去剥下官服,同汝南袁氏其他人一起像牛羊一样被驱赶这,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哪些家族子弟肯定拿一种不甘愤恨的眼神看着他,袁隗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甘又怎样愤恨又怎样享受了汝南袁氏带来的荣光就得为家族做出贡献,他细细地在心底盘算着,如此一来,两个侄子永无后顾之忧,董卓的西凉铁骑再强大,天下十二州的人马黏合起来总能打败他的。
袁隗的脑海中拂过朝堂那些官员的一张张脸,神情漠然,最后定格在荀爽硬着头皮妄想为他开脱的那一幕。袁隗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眼底染上一丝暖意,若是能时光倒流回到过去,他定要与荀爽把酒交盏,不过他有个拎得清的好儿子,袁隗拂了拂衣袖想道,想来也应当性命无虞。
旁边的兵士打了一下他拂衣袖的手,稀奇道:“你可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傅大人了,现在是要上断头台,你为什么忙着整理那衣袖子呢”
袁隗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兵士心中莫名发寒,袁隗又抹了抹如霜鬓发,确认衣冠整洁后轻轻翘起嘴角:“死亦何惧衣冠不可不整。”
这些士族人真奇怪,兵士挠挠头,但是心中却莫名其妙对这个穷途末路的老人生出一丝敬畏来。
几十个脑袋被按在断头台上,旁边人熙熙攘攘的,荀昭第一次看到雒阳的街道上出现这样多的人,他们窃窃私语,目光从被按压的十几个人身上又转移到这边。
董卓并不高兴,他垂眉问道:“怎么就这些人”
负责将人绑过来的将军忍不住心里发抖,叫苦道:“袁太傅家中只有这些人,其余人都不知所踪,可能……”
董卓眼睛一眯:“可能什么”
那将军舔舔嘴唇:“可能很久之前就不在此地了。”
“行刑吧。”董卓细细环顾,袁基发现除了袁绍、袁术,几个袁家重要子侄都在,也算齐整,不过走了几个妇孺和一些不重要的人,他也懒得追究。
荀昭正在不放心地望着荀爽,自己的父亲自己知道,荀爽心中是有些纯粹和坚持的,一心想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袁隗自己都差不多承认了“谋反”的事实,这又怎么能够翻盘呢
行刑的号令已经发出,荀昭扭过头不忍心看,前方的小皇帝摇摇晃晃地,突然细细地颤抖了一下,往后仰倒,得亏荀昭就在他后面,没能让皇帝摔倒地上去,那可就是笑掉大牙了。
不过刘协那黑心小白莲竟然这么害怕这不科学啊,然后耳边就传来细小的一声:“看。”
荀昭无意识地看过去,鲜血浸染台阶而后汩汩流下,断掉的头颅骨碌碌地跌落,软趴趴的身躯躺倒在一旁,任生前多么高高在上,此刻似乎真的成为了一滩毫无意义的烂肉,在这样露天的街头受万人践踏,慢慢的腐烂发臭。
荀昭不是没见过当街杀人,但是没有一次杀人能给他的感觉这么震撼,他没上过战场,但是他想再没有这样的一次让他感觉毛骨悚然了,因为那些躺倒的身躯上穿着的都是细锦制成的衣衫,断口处白腻的肌肤养尊处优,与在场观刑的人是那么如出一辙。
荀昭不忍再看,匆匆低头,小皇帝那双黑墨一样的眼睛透过清透的珠玉彰显着存在感,甚至沉静并无多大波浪,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荀昭面无表情地将皇帝扶正,小皇帝抖动的肩颈再也不能引起他的怜惜或者关注,这皇帝已经变态到这样了吗,荀昭努力把脑海中那些血腥画面驱逐出去,他敢打包票,皇帝绝对是故意的!
第39章
汝南袁氏一朝覆灭, 这事可以说引起了轩然大波,荀昭撑着头仰望着深深的宫墙,外面人怎么议论的他不知道, 不过再怎么波动也波动不过上朝那天了。
“荀侍中倒是心情不错。”
荀昭心内一哂,回首恭敬道:“陛下。”
小皇帝今年也不过十岁而已,皮肤雪白,脸颊上甚至能够看到淡青的血管,夜晚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脸颊, 竟透出玉一样的光辉来。
刘协沉默良久, 不情不愿道:“那个赌约,朕输了。”
荀昭仔细回想了回想,笑道:“那陛下可要答应放臣出宫啊。”
刘协就不愿意看见眼前这个人高兴,恶劣道:“今天的‘盛景’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荀昭果然不笑了, 那样血腥的场面,死的也算是自小对他疼爱有加的忠厚长者,怎能不让他心中悲痛
他转过头,不去看小皇帝得意的面容:“陛下似乎很高兴”按理来说皇帝这时候不应该悲伤吗,汝南袁氏可是坚坚实实的保皇派。
刘协咂摸了几下,嗤笑道:“你在嘲讽朕”
“微臣不敢。”小皇帝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你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心里不知道怎么骂朕是个白眼狼呢。”刘协眯起眼睛, 无所谓道:“董卓贼子, 汝南袁氏也未必忠心。”
荀昭豁然转过头, 看着小皇帝沉静的面颊,这个小小少年单薄的身板倔强地挺立着, 荀昭想了想,像一株带刺的娇艳的花朵,不容许其他人探查和靠近。
“何以见得”
小皇帝却突然扭过头:“今天赴死的那些人都是蠢材, 袁隗枉为三公,自以为为汝南袁氏铺好了路,殊不知这才是最大的蠢材。”
他面容尖锐,是一种咄咄逼人的艳丽,最后唇角一勾:“袁绍集十八路诸侯之力,若是真的想要讨董,何至于之前如此节节败退他也算心思缜密,若是真的有清君侧的念头,又如何不会提前部署造成今天被灭族的局面”
一句句话让荀昭喉口好像卡住了什么,一个个谜团在脑海中重合而又串联,只是最重要的那根主线却永远模糊着,他想要去探寻却一无所获。
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满是迷惑,刘协满意地笑了笑,一挥手道:“想明白这些问题再来指摘朕吧。”
遥远的月亮今晚依旧明亮,刘协仰躺在榻上,发丝披散,已然是深夜但是他却毫无睡意,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的,刘协却已经习惯了,脑子里盘桓着的都是那些恶心的官员,刘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寂静的夜晚,仿佛也是那样一个寂静的夜晚,董卓身披一身寒霜,勤恳地说他是太后董氏的亲戚,说得那一堆刘协其实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董卓垂下头表忠心的时候,他更多时间使用一种好奇、讽刺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然后他装作颤颤巍巍道:“皇兄正需要将军这样的贤才辅佐啊!”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自己那懦弱的皇兄只会说什么听什么,还有那个空有一张脸蛋脑内空空的何太后,刘协漫无目的地想着。
直到董卓试探性地说出那句:“臣认为殿下资质聪慧,堪当大任。”刘协四处溜达的眼神陡然回转,心中一动,怎么和这个不知道从那个旮旯里冒出来的将军拉扯的他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夜风拂过滚烫的心脏带来些微清凉,当皇帝比当王爷好。
刘协现在觉得也不尽然,乌黑的发丝穿过他的臂弯落在身前,雪白的足尖在空中轻轻摇晃,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睡意已经全无,他想起今天荀侍中那张好看的小脸上充斥着迷惑与讶异,心中不免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感来。
荀昭自诩聪慧,但是还是不能看透这些人,刘协抓着自己的头发,握紧又松开,最后把它们丢到一边,自嘲一笑,有他这样懦弱的皇帝,怎么能要求臣子捧着一颗百分百的忠心向着他呢
刘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们这些人全都不可信,不可信。
董卓突然转性了,突出特点就是永乐殿也不再夜夜笙歌,美人乐姬也不再备受宠爱,整个皇宫暗潮涌动,不知道在感谢什么。
荀昭还在思考小皇帝昨天甩在他脸上的几个问题,皇帝冷眼看着袁隗被送上刑场却大骂他是蠢材,还有当初信誓旦旦立下董卓不会与士族翻脸的赌约。
看来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小皇帝本来为汝南袁氏规划好的道路,刘协有这个能力荀昭倒是不存在,他本来也不觉得能连续在董卓、曹操两位手底下混饭吃最后还寿终正寝的汉献帝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只是对方比他想的还是要出乎意料一些。
荀昭一边踱步一边想,那按照小皇帝的思维,袁绍根本不会讨董,袁隗也不会死,只是什么让他如此笃定袁绍不会起兵呢这个谜团死死控住了荀昭,袁绍从出逃到起兵这在他看来很顺,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错误,袁绍出逃不就是为了征讨董卓吗
他揉揉额头,十分后悔没多看看《三国演义》,里面这些名人他只认识名字,至于履历性格什么的真的是一窍不通,不过好歹他还算有个先知的优势,荀昭抿了抿嘴,按照书的发展,董卓吃了败仗,灭了汝南袁氏一族,现在他应该在忙着——迁都。
“长安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董卓手撕着一块烤好的肉,油汪汪的手指握着涂满酱汁的肉块,他之前总要注意自己的吃相,努力学的文雅,当上太师后才发现这些都是狗屁,在权利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原本的诟病说不定他们现在还要夸赞一句豪迈,只不过心里不知道怎么鄙夷。
李儒没注意这些,其实他早就习惯待在董卓身边了,虽然董卓现在臭名昭著,但是也实在是他唯一的靠山,他苦口婆心道:“长安接壤凉州,太师若是能够迁都长安,定会如虎添翼,量那袁绍及时有三头六臂,也不得再进一步。”
董卓听得兴致缺缺,虽然不知道为啥莫名其妙输了一场但他还是对自己的西凉铁骑很有信心的,有点不明白李儒怎么就急吼吼的要迁都,他不满道:“不过是输了一场,文优怎如此惧怕?如此急切迁都,岂不有落荒逃窜之嫌”
李儒连忙堆笑道:“太师误会臣了,臣这样急切地建议太师迁都,并不为那袁绍,而是为了太师您啊!”
“哦?”董卓放下手中烤好的肉块,来了兴趣。
李儒道:“长安为前汉古都,高祖于那里建都是因为此地有帝王气,雒阳虽也为国都,但已然历经帝王十二代,难免有所损耗,臣认为,长安才是让太师龙气丰盈的好地方啊!”
董卓让他说的有点懵,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满心兴奋道:“长安能使孤龙气丰盈”
李儒眼眸流转,笃定道:“太师要立伟业,自然要迁新都。”又小声隐秘道:“朝中官员于长安无甚根基,届时还不是要任凭太师拿捏”
董卓大掌一合,大笑道:“文优之言,甚合我心啊!”他虽然不懂龙气那一说,刚才态度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是和那堆腐儒打交道是真的让他很烦闷,他心中冷哼,等到了长安,看这些只会言之凿凿的官员还能不能掀起风浪!
迁都的消息一放出来,万众哗然,虽然说长安也是先汉古都,但是雒阳毕竟是自后汉建朝以来一直未变的国都,如此一来,竟有一种要远离故土的感觉。
刘协难得发这么大的脾气,一贯谨小慎微的形象也不装了,表现就是今天得送了十几套茶具进去,时不时就能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荀昭想起昨天小皇帝那张剑拔弩张的脸,有点唏嘘,董卓这一招真的是戳在了小皇帝的痛点上,一个皇帝被强制迁都,这种屈辱简直不是人能忍受的。
待到那内侍抹了抹额头有点犹疑地捧着擦脸的洗漱用具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时候,荀昭适时过来善解人意道:“交给我吧。”
那内侍千恩万谢地看了他一眼,怦怦乱跳的心终于沉定下来,荀昭捧着清水、布巾等物,缓步而入。
刘协一早就听到了这个噩耗,本来就因为没有睡好导致的坏心情更是雪上加霜,他脑子乱乱的,听闻有人掀帘进来更是烦躁道:“朕让你们都滚出去!”
荀昭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憔悴的面庞和乌黑的眼圈轻声道:“陛下何至于此。”
刘协猛得抬头,看见是荀昭复又没骨头似的瘫回榻上,没好气道:“难道这件事情还不值得悲伤吗”
“陛下”,荀昭立在榻侧,仅仅盯着小皇帝:“迁都已成定局,陛下还需早做安排。”
“做打算”刘协都忍不住笑了,“朕已经落到了如此田地,又能做些什么呢”
荀昭皱了皱眉,虽然说是三国争霸吧,但是小皇帝此时为汉家正统,他作为忠君爱国的士子,理应匡扶君父,皇帝也的确聪慧,只不过心性的确是差了些。
他厉声道:“不过是迁都而已,既然已成定居,陛下更应该早做谋划,长安为高祖兴盛之地,忠心之臣子亦是期待着、向往着陛下的到来,陛下怎能如此消极!”
一番话倒是把刘协说得睁大了眼睛,有点难以置信。
第40章
小皇帝瘦弱的身躯缓缓舒展开, 沉默良久道:“王室倾颓如此,现在董贼连祖宗的基业都要从朕手中夺去,朕还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
这绝对是荀昭第一次从小皇帝身上看到这样毫不遮掩流泻出来的悲伤与绝望,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太过于激烈,荀昭放柔声音劝道:“陛下如今势弱,自应当与那董卓虚与委蛇,等到一朝得势,迁都在长安还是雒阳不还是一句话的事情”
刘协眨着眼睛看他, 并未问他何时得势、如何得势, 而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董卓当初为什么封你做朕的侍中”
荀昭被小皇帝跳跃话题的速度弄得有点跟不上,但还是认真回答道:“自然是得位不正,欲求安稳,故大肆赏赐高管厚爵。”
刘协却是笑了:“你不感激”他掰着手指道:“年十四举茂才、授侍中, 天下奇才也无外乎这个待遇了。”
荀昭叹了一口气道:“本应当结草衔环、感激涕零,但昭本意不在朝堂。”说着他就有点幽怨,他一个知道未来历史的说实话随便找曹操、孙权、刘备中的一个投奔,按照这个时间点,怎么混都能成个元老,奈何董卓横插一脚,让他成功脱离了走向最后的机会, 选择炸裂开局。
刘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道:“你和朕想的不一样。”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 荀昭想要再问,刘协却已经直起身体, 像一只舒展开的小猫:“给朕更衣。”
荀昭有点生疏地把巾帕浸水拧干,说实话这些事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他真的很少干这种伺候人的活, 他看着一脸理所应当的小皇帝,在心里摇了摇头,谁让对面这个人是皇帝呢皇帝面前,天下的人都得是奴才。
“……迁都动摇国本,容易触怒上天,人心惶惶……”太尉杨彪硬着头皮说完自己的奏章,与其他大臣对视一眼,关内侯黄琬出列一揖到底道:“臣附议。”
荀昭瞥了一眼这两个“勇士”,经历过汝南袁氏那件事之后,敢这样直谏到董卓脸上的人可真是少数。董卓的脸色已经铁青,杨彪并黄琬二人好像没有看到一般,直直站立在台下。
“此事无需多言。”董卓斜了两人一眼,“你二人若是想要在雒阳待着,那就待在雒阳吧。”说罢竟然都不等宣布早朝结束,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朝堂。
“太师!太师!”杨彪同黄琬二人颓然跪坐于冰冷的地板上,雒阳的皇宫飞檐斗拱,精巧异常,杨彪看着上首瘦弱伶仃的小皇帝,终于忍不住悲从中来,一汪眼泪倾泻而下,竟是在众官员面前就掩面而泣。
众人俱是默然不语,只是深深望着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或是恨自己枉食汉禄,或是恨那董贼胡作非为。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刘协看着荀昭自下了朝之后就在那里对着皇宫里的各种器物开始折腾,不由得很是奇怪:“你是让朕带着这一堆东西一起去长安”
荀昭摇头,看着这些在后世中肯定千金难求的金樽玉器,龙凤纹重环玉佩纹路华美,玉夔凤纹樽闪烁着温润的玉光,触手生温。
汉朝的雕刻技术或许还不成熟,但是却是别具一格的古朴浓重,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深沉与辉光,一想到这些东西要葬身火海,烧成一堆渣渣,荀昭就忍不住心里滴血。
旁边一直看着的刘协突然笑了,眉眼一挑道:“爱卿若是喜欢,朕把这些都赏了你也没什么。”
荀昭有点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物,低头看着苍白瘦弱的小皇帝,明明是在宫里金尊玉贵养着的,却总是笼罩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刘协久久听不见他回话,不满意地皱了皱眉,荀昭连忙道:“臣多谢陛下恩典。”小皇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下裳轻轻掀起露出一点鞋履的边,诸多珍奇华宝他淡淡扫视一眼便再没有留下多余的眼神。
“能运出宫就运出宫,运不出去就掩藏在地下或是井里……”荀昭想着,这当口八成也没人管他到底派人出宫到底做什么,董卓忙着迁都,其他人忙着伤心,想到这里又头疼地揉了揉额头,不知道雒阳城被烧的时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盟主!”一人于队列中疾步而出,袁绍不用抬头看就知道说话的是何人,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他抬起头,曹操面容平静地看着他。
袁绍感觉有点难办,两人算是自小在一处长大,对彼此的脾性可以说是知根知底,曹操此刻看着平静,但那双如蕴惊雷的眼睛已经让袁绍感受到了他隐藏的怒火。
“孟德,有何事”虽然已经猜到对方要问些什么了,袁绍还是公事公办地问话,他扫了一眼殿中其余人,见都是眼神闪烁,不由得在心底冷斥一句:各怀鬼胎。
“如今我军正势如破竹,盟主何不下令追击,定能一举大败董贼!”曹操真的是想不明白,他们费了这么多的心血凝结起盟军,起誓歃盟时信誓旦旦,等到胜利的希望就在眼前却畏缩不前。
他的目光一一从殿中诸人脸上划过,刺史、州牧,各个都是坐拥一方的诸侯,最后还是停留在坐在正中眉目骄矜的人身上。
袁绍沉思良久,最后还是深深地望了曹操一眼道:“董贼底蕴深厚,不可冒进,虽我军目前形势大好,但也应徐徐图之,不可冒进啊。”
“是啊,是啊……”袁绍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纷纷应和,互相对视之间,在对方的眼底都看到了一丝默契,满意地达成共识后,再看向曹操的目光就带上了些许审视与排斥。
曹操握紧拳头,一双利眼扫过这群人,突然脑子中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他为了这个联盟尽心尽力,费尽心血地规划,到头来反而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难道我们就任由董贼挟持陛下逃往长安?”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悻悻不言,一时之间眼神交接,又纷纷看向袁绍。
袁绍也注意到了殿中气氛的不对,笑着走下来轻轻拉住曹操的手,曹操要比他矮上半个头,袁绍便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莫再提这件事了,如今形势正好,由我设宴,我们一醉方休难道不好?”
曹操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抬头看着这个意气风发、唇畔含笑的人,他抿紧嘴唇,袁绍还在等他的答案,但是那种胸有成竹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会答应似的。
曹操猛得挣开他的手,虽说仰视,但那种自眼底喷薄而出的怒火还是把袁绍吓了一跳,曹操打量了众人一番,冷哼道:“不用你们,我自去便可!”说罢扭身摆袖,竟是没有丝毫停留地走出营帐。
袁绍还愣愣地站在那里,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让这个一向骄傲的盟主有些下不来台,他眉目阴沉,原本好看的脸孔也透出一种愤怒。
袁术鄙夷地看向远去的曹操:“不过是一个无官身的宦官子弟,不识时务……”
袁绍猛得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犀利的眼睛让袁术一怔,继而呐呐不敢言,反应过来又因为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涨红了脸,连忙用眼角余光看看其他人,见其他人也是不敢多言才放下心。
袁绍深深呼出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时温文有礼的模样,他重新回到座位正中,姿态优雅地举杯:“如今我军形势正好,本盟主意在设宴祝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当然是一片祥和庆祝的情景,等到散帐,袁绍却还是心头烦躁,看着榻边盈盈环绕的香炉,那股香气熏得他心烦,抬手将那香炉一推,便是香气四散,炉身四分五裂,这反而让袁绍更加不虞,侍候的人在一旁暗暗观察着他的脸色,心中叫苦不迭。
袁绍被这浓郁的香气冲的有点头晕,迷蒙中又想起曹操那张仿佛能冒火的眼睛,他心中那点子火气一下子颓了,小声叹道:“孟德……”
又皱皱眉:“将这里都收拾了。”旁边一早等着的人此刻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偶尔抬首看一看当今号称救百姓于水火的盟主,窥见袁绍小半张脸和垂下的浓密的睫毛,周身却笼罩着一种忧愁,收拾香炉的人边干活边想: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发愁!
半晌香炉收拾完了,那人看着高高在上的盟主还是保持那一个姿势没有变过,不禁心内钦佩:或许是为了国事忧心呢!
曹操领着自己那点人马孤零零地走着,他心中着实愤怒,但是形势不等人,陛下不能不救,他神色凝重起来,万一陛下真被那董贼劫持到长安,那可真的是天高皇帝远了。
扭头看看自己这点兵士,曹操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等这仗打完一定得去招募人马了,他边走边想,等待他的是一场硬仗,从董卓手里抢人可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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