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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辘辘马车在雒阳的官道上远去, 荀昭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宫,旁边的刘协撑着脸道:“朕怎么感觉——你比朕还舍不得这皇宫?”


    荀昭的眼神很奇怪,刘协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不像是士人被迫背井离乡的哀伤,属于皇帝的华盖此刻加诸在董卓身上,董卓在众人保护的中心,恍如众星捧月。


    荀昭刚刚想要说些什么,前方就发生了变故, 本来紧紧挨在一起行军的兵士们各个严阵以待摆开迎敌的阵型, 本来昏昏欲睡的董卓此刻一下子醒神,连忙问旁边的吕布道:“奉先,前方何人?”


    吕布忙道:“太师,打头的是曹操和河内太守王匡。”


    “曹操?”听到这个这个名字董卓就恨的牙根痒痒, 冷笑道:“当初孤待他不薄,怎想此人狼子野心,当日未能将他射死,今日孤让他有来无回!”


    董卓手底下的那几个人其实荀昭是真的不熟,有时候荀昭也觉得董卓挺奇怪的,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给自己大封特封, 却给和自己一起打败十常侍的将士们一个不尴不尬的官职。


    荀昭琢磨了琢磨, 清一色的中郎将, 段煨、牛辅、胡轸这些人竟然觉得还不错,就安安稳稳地待在这个中郎将的官位上, 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前面乱糟糟的,小皇帝显然有点慌,毕竟此刻在皇宫之外, 死在这里都是有可能的,但刘协自小看惯了势力倾轧,倒是很快镇定下来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荀昭探出一个头,负责保护皇帝的是自凉州就跟着董卓的段煨,生的高壮勇武,此刻正目光肃然地望向前方,感觉到有动静就转过头来恭恭敬敬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段煨在董卓的下属里算是难得对皇帝毕恭毕敬的了,不跟其他人一样眼睛都长在头顶,荀昭眨眨眼,他就喜欢和这样讲理的打交道。


    “段将军,陛下惊闻前方骚乱,故遣昭前来问上一问。”


    段煨仔细凝视了前方一会儿,转过头来道:“是曹操和河内太守王匡来犯。”


    曹操!荀昭心中一惊,曹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他仔细想了一想,莫非袁绍又开窍了,想要来个挽狂澜于既倒?


    “人马稀少,必败无疑。”段煨的后半句话打消了荀昭的念头,袁绍要是真来也犯不着去联合河内太守王匡啊,十八路诸侯的人马绰绰有余,荀昭看看还能看到一点边角的皇宫,再心里给刚刚到论断打了个大大的叉号,况且真的要与董卓决一死战也不应该选在这里。


    刘协已经将段煨的话听了个十成十,先是一喜,小声道:“莫非是有人来救朕了?”


    他抬头看看荀昭并无一丝喜色的面容,稍稍一想,也发觉了不对劲之处,原本的那点喜色也逐渐消融。


    荀昭忍不住道:“陛下勿忧,或许曹将军……”


    刘协的眉眼稍稍有点落寞,看着荀昭担忧的目光却又很快舒展开:“朕早已经做好远去长安的准备了。”


    刚刚段煨那样笃定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刘协微微一叹道:“只是可惜了曹爱卿。”


    这话一下子让荀昭也警觉起来,一颗心也忍不住提起,对啊,此时的曹操可不是那个割据北方的魏王,说的不好听一点在当前这个形势曹操那点势力和人马真的排不上号,在这种情况下,这位未来的魏武帝很可能失败甚至死亡。


    荀昭轻轻吸气,曹操如果死在这里,他第一个想起荀彧,那荀彧去哪里呢?


    远方的兵戈交接声渐渐小起来,荀昭一把掀开车帘往前看去,一排排走来走去的是布好阵势的兵士,杂乱的马蹄印激起尘土,荀昭眯着眼睛,只能远远地看着飞扬的“曹”“王”字大旗。


    段煨让他这突然的一下唬了一跳,一瞬间就做出了最本能的防御反应,见荀昭只是看着并未做出什么动作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段将军,前方战况如何?”荀昭实在是视野有限,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见土和飘来荡去的马尾。


    “我众敌寡”,段煨早就预见了这场战斗的结局,“曹操应该要退兵了。”话音未落,鸣金声如同一支利箭破开战斗的气氛,荀昭松了一口气,不管输了赢了,好歹命保住了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曹操,荀昭仔细搜寻记忆中关于曹操的片段,只记得他那双好像永远都燃烧着光亮的眼睛。


    董卓从雒阳到长安这段路是真的长,荀昭这个时候就有点想念现代的交通工具,虽然他以前也不是出过远门,但那也是在马上颠个几天几夜就差不多了,头一次这样和数不清的人一起行动的。


    这个行进速度如果非要品评,那只能说:慢,太慢了。荀昭独自一人颇为新奇地看看行军专用的营帐,中央还有临时架起的简易锅,只是此刻没有一点火星,要不是荀昭眼睛好,还真的不一定能看见。


    整个营帐好像都不是那么的亮,荀昭在磕磕碰碰多次之后还是认命地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细细的烛火还在摇曳着,小皇帝正在抱怨不能沐浴,荀昭给他解开发冠,轻轻梳顺他的头发,小皇帝说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话也就闭口不言了,拿起一册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两人本来相对无话,一身着兵甲的人带着一身寒光突然走进,荀昭一惊,怒斥道:“何人如此无礼!”


    那人有些尴尬地顿住脚步,有点别扭道:“陛下……”,荀昭不由得皱眉,这人冒冒失失闯进来是干什么的。


    “太师有令,一丝光亮也不准有。”说罢急吼吼地将那烛台熄灭又匆匆走出,原本昏暗的营帐此刻更是漆黑一片。


    “啪”的一声,是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荀昭看不见,但可以听到小皇帝微微沉重的呼吸声,月光粼粼,地上的竹简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荀昭缓步向前将它拾起,放在旁边的桌案上,若有所思道:“特地派人来熄灭火光……”


    刘协眉眼微动:“这是要守株待兔?”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荀昭咽了一下口水,今晚他不会能看到大名鼎鼎的袭营吧?


    月光冷淡,刘协垂下眼睛:“没用的,朕与你也做不了什么。”他望向天幕中极力散发存在感的那轮明月和周围黯淡的群星,“只希望……上天承佑吧。”


    荀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低落弄得有点猝不及防,事皆在人为,当初在重重深宫之中无法有所作为,如今已经是令一番天地了,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陛下”,刘协看到他清凌凌的一双眼,荀昭道:“臣自去打探一番,若是能与前来袭营的人搭上话也是好的。”


    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刘协就忍不住想打击他一下:“在宫里你难道还没有见识到董太师的‘厉害’?”他有点嫌弃地打量了一番这寒酸的营帐,“若是乱闯被捉住了,不免落个和太傅一样的下场。”


    乱闯是必不可能的,荀昭望着来来往往巡逻的兵士,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地都披着甲衣,说是甲衣都是抬举了,除了将军可以用的玄甲,其他人身上大多数也就普普通通一层前甲,说白了就是几片铁片。


    别看这只是区区几块铁片,但是可是能用来保命的。荀昭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冲那巡逻的兵士招招手道:“陛下要沐浴,去烧水来。”


    那群兵士面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露营在外,他们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烧水,荀昭眉眼一利:“你们想抗旨?”


    皇帝他们可得罪不起,领头的忙道:“小人岂敢?”说罢目光在自己的巡逻小队里逡巡一番,与其他几个人对了个眼色,共同推出一个瘦小的兵士来,领头的满脸堆笑道:“大人,就他了。”


    又看那瘦小兵士畏畏缩缩的,领头的不禁踹了他一脚道:“还不快跟上大人,这可是伺候陛下的天大的殊荣!”


    荀昭转过身,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一个瘦小影子,荀昭想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有点愧疚,停下步子等他慢慢跟上来,想不到他这么一停,后面跟着的人也不近不远地停了下来。


    荀昭转过身,他便有些紧张,手都绞在一起,荀昭努力展现出温和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话还好,他这一说话那人抖的更厉害了,头垂着声如蚊呐道:“小……小人羊三儿。”


    荀昭还沉浸在自我怀疑之中,他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现在他都长得那么凶神恶煞了吗,然后听到眼前人细细小小的声音,又忍不住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胡说八道道:“嗯,是个好名字。”


    羊三儿被他一拍更瑟缩了,独自一人前去捡木头烧水,黑洞洞的天穹下只有他一个人沉默地重复着挑拣送递的动作,微微闪烁的火光映着他垂下来的眼睛,他忍不住出起神来。


    第42章


    想起那天前来吃酒吃羊的那些人, 羊三儿往手里哈了口气,自从那天往后,他们那小小的酒舍再也难以维持下去, 这样的年月人心惶惶,又有几人像那天的将军墓们一样来吃酒呢?


    他怔怔看着手上的水汽蒸发,然后饿的不行他无奈之下只能投军,虽然可能在沙场上殒了命,羊三儿看看这双本来用来杀羊的手, 叹了口气想道:怎么样总比饿死强啊。


    双手流畅遒劲的筋骨突出来, 羊三儿那张瘦弱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种茫然,况且,杀人和杀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用刀割开就好了, 相比起来杀羊还麻烦点。


    他正想得出神,无意间往旁边一瞅,哔啵的火光映衬这一个粗大的身影,羊三儿一下子瞳孔骤缩起来,本能高过所有的思考,他猛得回身抱住身后人的腿,撂羊就是这样的, 扯住腿再一推。


    他按照记忆中的手法, 被他抱住的人踉跄几步, 但很快稳住了下盘,羊三儿还想着努一努劲, 但下一刻脖颈的疼痛和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还想着,羊和人看来还是不一样的, 杀羊那一套杀不了人。


    荀昭舒了一口气,有点诧异地望向底下躺着的人,他本来以为这人应该是个软弱好拿捏的,不然也不会被其他人推出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荀昭戳戳他的脸,奇怪道:“有这样的身手是怎么混成最底层的?”在他看来羊三儿那个看着壮硕实则下盘不稳脚步虚浮的领头人真打不过这个瘦瘦小小的人,荀昭想起羊三儿干脆利落的反应和动作,赞许地点点头,然后毫不留情地扒下他的那身甲衣。


    羊三儿太瘦了,这甲衣贴在他身上都有点晃荡,荀昭为了不被人认出来可是做了充分准备,贴了两包衣服在身上,成功进化成一个胖子,他皱着眉费力把甲衣穿上,沉甸甸的铁片感觉像是穿了一座山。


    真不懂那些将军是怎么忍受这种重量的,荀昭想起将军专属的玄甲,那东西可比他这几片铁片厉害多了,每天都背着一堆铁行走,荀昭想想就感觉窒息。


    因为董卓不让有火光,羊三儿选的这地方也着实偏僻,只是几根木柴还没塞进去就已经结束了他的烧水生涯,荀昭小心扑灭那些火光,在黑洞洞的营帐中穿梭。


    其他兵士正严阵以待,都黑灯瞎火的谁也认不清谁,荀昭一凑过去就被指派了任务。


    “你,去那边看看弓箭、火引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听不出来是谁,但是荀昭低眉顺眼地照办了,走到营帐最前面那一道防线,不由暗暗心惊,排排兵士在黑暗中蛰伏着,如同一个个隐藏在土地中的地雷,让人猝不及防。


    旁边都是弓箭、火引等物,置办齐全,荀昭原地沉吟了一会儿,并未离去。


    “你是来做什么的?”有兵士小声问道,他们都暗中伪装地天衣无缝,突然来了个愣头青大喇喇地站在这里,让他们有些不满。


    荀昭一脚踹在他背上,问话的人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想要动手,荀昭沉声傲慢道:“本将军做事还需你们指摘?”


    一句话让那兵士缩了回去,其他人均是吃惊道:“不知是哪位将军?”


    “董太师认不认得?”荀昭身形壮硕,脸上须发密布,乍看上去真有点唬人,那双狡黠的眼睛隐藏在重重黑暗之下。


    “认得,认得。”那可是权倾天下万人之上的董卓,哪个人会不认识他?


    “那可是我嫡亲的叔父”,荀昭傲慢道:“本将军千里迢迢自凉州来接应,叔父已经许了我司隶校尉的官儿,今日本将军只是来看看以后在手底下干活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么没有眼色!”


    荀昭一句接一句地说着:“竟然还敢质疑本将军行事,你是嫌活的太长了吗?”


    他气势雄厚,身形壮硕,董卓又一向是荒唐的,顿时这一小片的人都被他吓住了,原本要动手的那兵士早已哭丧着脸砰砰磕头道:“小人有眼无珠,小人有眼无珠,冲犯了大人……”


    “算了”,荀昭从他身旁路过,“念你是初犯,本将军便不同你计较。”他语气玩味却阴狠道:“若是有下一个不长眼的,本将军可就不手下留情喽。”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荀昭正大光明地在他们这里流转,那些兵士俱是敢怒不敢言,荀昭一边闲逛一边嫌弃道:“这箭做的也太粗糙了……”“为什么准备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那些兵士只好恭恭敬敬地答着他的话,荀昭盯着锃光发亮的小小剪头,上手摸了摸,感觉和普通的箭好像也没啥区别。


    “……这箭浸了易燃的油,以火引燃之射出……”荀昭把玩着手里那支箭,目光凝重,哇,以前只是听闻过,还从来没有看过火箭齐发的场面,荀昭想了想那个场景,所有人都应该在火里备受焚烧之苦吧。


    负责讲解各种用途的兵士已经是累得口干舌燥,只觉得这新来的将军真是什么都不懂,还喜欢指手画脚。


    有簌簌步声响起,那兵士不顾自己面前是个大将军了,连忙一把把他拉下来,肃然小声道:“敌袭!”


    其他人俱是严阵以待,荀昭一眼望去,外面黑压压地来了多少人看不清,但是一支小队灵活谨慎地穿梭其间,一双双眼睛仔细打量着。


    荀昭待的地方有点偏,但是视野很好,他看着有个兵士熟练地搭绳过肩再固定在城墙上,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城墙上的人都睡熟了,那人一喜,顺着原路返回。


    外面的人便开始隐隐骚动起来,荀昭目光停留了一下,外面“曹”字大旗飞舞张扬,黑暗中隐隐有些看不清,荀昭眯起眼睛,突然道:“何时放箭?”


    那兵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这位新鲜出炉的将军弯弓搭箭骄傲道:“就让本将军来射这第一箭!”


    旁边的兵士目光惊恐想要阻拦,一束明亮的火光已经在半空之中划过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向远方。


    曹操目光谨慎地望着这片黑沉天幕下的土地,前去探测的兵士回来汇报消息的时候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但是曹操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身后无论是将军还是兵士都是跃跃欲试,他也不好为了自己那点莫须有的怀疑打消所有人的积极性,正当他想要下令前进之时,一支孤零零的火箭带着一簇明亮的火焰向他奔赴而来,曹操先是一愣,继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聚集在脸上。


    他扬起手臂高高一挥,身后的人也愣了一愣,脸上划过一丝后怕。


    牛辅正等待着敌人自投罗网,但是自己这边一支火箭却不合时宜地冲了出去,他眼睛圆瞪,感觉今天这“诱敌之计”已经失败了大半,顾不上纠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不长脑子的兵士射的这一箭,他当机立断道:“出击迎战!”


    顿时所有兵士倾巢而出,冲出城墙外战斗,而荀昭在射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下疑惑道:“你们怎么不射箭?没看到敌人就在外面吗?”


    身边的人要被他蠢哭了,离他最近的很想骂一声,但想到他那高不可攀的身份,又忍了下来,心中开始忧虑今日过后落下自己身上的刑罚。


    但是牛辅一声令下后,所有人都顾不上想那么多,一股脑地冲上去,顿时空气中都是金属交接击打的声音,伴随着冰刃入肉和来不及说出口的痛呼,澄明的火光是这场黑夜中唯一异常显眼的地方。


    荀昭趁乱连忙偷偷退出了这场混战,周围乱糟糟的,谁也看不清谁,谁也顾不上谁了,前方两方人马正打得激烈,荀昭忍不住回过头,远远地看见了骑在马上的曹操。


    曹操当然不会冲到最前面,但是荀昭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就是他,曹操身上那身玄甲太显眼了,相反他手低下的兵穿的就马马虎虎的,和董卓这边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的。


    虽然战争刚刚开始,但是曹操那边败退迹象已经稍显,荀昭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他能做到提个醒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以曹操的资本,打败董卓那是痴人说梦。


    不过曹操又不是什么只会一个劲头往前莽的愣头青,见势不对退兵就是了。


    曹操冷眼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将士一个个冲上去然后倒下,锋利的尖刀在黑夜里反着微微的光,一刀划过,一溜倒下去,曹操脑中突然想起一个颇为形象的比喻,这不就是那些农人割麦时候的场景吗?


    只是可惜,自己是被割的麦子,曹操眉头紧皱,打到现在这个程度他算是知道想要把皇帝从董卓手里救出来那是天方夜谭。


    “鸣金!”


    与自己想象的惨状相比还是要好一些,曹操都准备好不成功便成仁了,只是不知道上天眷顾他还是……


    曹操虚虚望着高高的城墙,毫不留恋地回头便走,身后是紧紧围绕着他撤退的兵士,这些原本在田地挥洒汗水的百姓已经完全吓傻了,从来没见过这样凶狠而又血腥的阵仗,对方一刀划过来基本上是避无可避,一个个人被刺中、倒下,血流成河。


    第43章


    又是清脆的器物破碎的声音响起, 董卓烦躁地转来转去,底下的人均是沉默低头,不敢多说一句。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曹操都敢前来犯孤”, 他冷笑着,“人查到是谁没有?”


    牛辅这才开口道:“只说是身形雄壮,面覆髭须,同……太师肖似。”


    董卓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孤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什么侄儿?”只是行军人数众多, 众人又皆言那人面目陌生, 一时之间难以定位,董卓想了一会儿,突然笑道:“这必是乱臣贼子,想坏我大事!”


    他缓缓行至窗前, 想出了一个绝妙好主意:“既然他这么想要救皇帝,孤救送他一份大礼。”


    “奉先”,吕布正转悠着脑子想董卓是什么意思,见自己突然有了任务,连忙向前而去:“义父有何吩咐?”


    董卓惬意地眯起眼:“你原路返还,备足引火之物,将那雒阳皇宫, 一并烧了, 一件不留, 务必要所有都化为一捧飞灰!”


    此话一出,众人都忘却了恐惧, 抬起头来惊奇地望着董卓,吕布也有些难以置信,虽然别人一直说董卓是乱臣贼子, 但是在吕布看来,董卓也就是独揽大权而已,那小皇帝,不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么,皇帝这么年幼,随便一个人上来不是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吕布想了想自己如果是董卓,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享受点嘛,多合理的一件事,只是在这一刻他深深感受到了董卓心中那种被人触怒的怒火,这让他有点陌生,但是也不是他能置喙的。


    “是!”


    董卓突然安静下来,浮躁的心得到了一种满足,他望向远方,皇宫的一角已经模糊不清,但是精巧的飞檐,漆金华丽的廊柱,珍奇华美的园林仍然在他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心中突然有一种迫切的心情,想要看看被烧成一片废墟的皇宫。


    “这什么木头,怎么这么难烧?”吕布嫌弃地看着这几根高大精致的金龙盘金柱,烧倒是也能烧着,就是委实太慢了点,但是味道莫名还挺好闻的。


    一桶桶油浇灌在廊柱和檐角,整个宫殿都油亮亮的,北宫更是好说,锦缎制的衣服和帘帐都是一烧就着的东西,只是原本的后妃和侍女等人均是花容失色,四处逃窜。


    “烧吧!”吕布还有点新奇地登上平常朝会的大殿中央那独属于皇帝的位置,底下空荡荡的,吕布撇撇嘴:“也没什么特别的。”这龙椅还比不上他的赤兔马舒服呢。


    皇帝对于烧宫怎么想的,荀昭已经无暇顾及,他现在发愁的是迢迢追来的这一堆官员,原本董卓提出迁都遭到了一堆反对,等到真的动身前往长安的时候,只有他这个出不去倒霉蛋混在一堆凉州兵士中被迫前往。


    现在倒好,董卓这么一烧宫,世家大族养出来的这些官员可以说是愤恨的愤恨,咒骂的咒骂,如今都得跟过来了,要不然皇宫和皇帝都没了,谁来承认他们是曾经的三公九卿呢?


    当然还有一堆忠心耿耿想要追随皇帝的,比如荀爽,荀昭远远就看着了最前列的父亲,同太尉杨彪、司徒王允并排站着,董卓红光满面,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满意地看着这副由自己亲自造成的大好局面。


    “众卿平身,众卿平身”,董卓象征性地抬了抬手,底下众人皆是心中愤怒,董卓并非天子,他们也未向董卓行什么礼,何来平身一说?


    一人面目被气的通红按捺不住想要争辩,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一双眼往旁边一斜,几百双锐利的眼睛和锋利的兵器映入眼帘,那人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退回去默默站立。


    荀昭在这边头疼,曹操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损失结果还算是能接受,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们打了个大败仗。


    曹操最先策马在前,身后是唉声叹气士气低沉的行军队,曹操本人那股雄心壮志早就一点点在凉州骑兵利落的刀刃下一点点冷却。


    身边的夏侯惇看出他心情不好,想要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策马缓缓跟在曹操身后。曹操内心着实有点烦,他既不明白袁绍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都不发兵,也不明白一起联盟的那些人为什么要作壁上观。


    这个十八路诸侯联盟像一个笑话,曹操面无表情地想,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他下马远远地就听到营帐中传来的乐舞声。


    在军营里找肤白腰软的舞女一显身段还是比较难的,但是袁绍却做到了,曹操满身寒霜地穿过层层香粉气与女子的袍袖,整个人僵硬地站在那里。


    袁绍远远地就看到了他,手里的酒杯一直没放下,但是眼睛已经自曹操进营帐以来就一直紧紧跟随着。


    曹操这时候的模样实在算不上整洁,熏黑的玄甲,散乱的鬓发,连同并不干净的面容,如果这种情况放在以前的袁绍和曹操身上,袁绍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指着他嘲讽一番。


    袁绍蹙了蹙眉,斟酌几下,还是问道:“输了?”


    曹操布满寒霜的脸稍稍消融,旁边的人都对他传来或是鄙夷或是嘲笑的目光,曹操不想去看他们高高在上的脸,在这里偏安一隅还自得其乐的人最蠢。


    “董卓烧了皇宫。”


    袁绍点点头道:“昨日刚知道的消息。”


    曹操有点失望,嘲弄道:“只恨我势单力孤,本早已埋伏在那董贼的营帐之前,但还是未能救回陛下。”


    其他原本听曲吃酒的人脸垮了下来,顿时没了兴致,整个氛围寂静下来,寂静的有些怪异。


    曹操张了张嘴,四周的人不是和他一样的惋惜,也没有任何同仇敌忾的一声,他们冷漠的眼睛让曹操有点陌生,他忍不住道:“怎么,我们难道不是为了救陛下,扶持我大汉江山而来的吗?”


    众人默然不语,只剩下他那句孤零零的话,旁边的袁绍深深叹了口气,认命地拉住他的手道:“如今已然失败,再想已经毫无意义。”他雍容俊美的脸上是曹操看不懂的平静,这位盟主动作优雅地一招手:“来人,给孟德看座。”


    曹操突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心中的那点火气早就弥漫全身,讥笑道:“自联盟消息传来时操便心潮澎湃,不远万里招兵汇入联盟,想要一雪陛下受辱之耻,除去为非作歹的董贼。”


    手腕上那双手突然收紧,曹操看向袁绍,袁绍用一种近乎请求的眼神看着他,曹操冷冷地拂开他的手,继续道:“原本董卓迁都,我们也并不是毫无胜算,兵分两路前往孟津和武关,前后埋伏成掎角之势,想他董卓多么强大,我们也能够一争高下!”


    他寒冰般的眼睛划过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在有些失魂落魄的袁绍身上,曹操扶正盔帽:“你们要吃酒便吃酒,操可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便走,袁绍看着空落落的那只手,感觉心里也空落落的,曹操的背影并不高大,但是一步一步走得是那么坚定,让袁绍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他真的要离我而去了。


    行至营帐前,曹操顿住脚步,胸口的那捧火焰猛得燃起,他转过头使劲“呸”了一声,对着所有人高声道:“竖子不足与谋!”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火辣辣的,曹操这样一走,东郡太守桥瑁最先心头起火,冷哼道:“冠冕堂皇!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担心陛下似的。”


    旁边的兖州刺史刘岱忍不住道:“少说几句吧。”


    桥瑁高声道:“为什么要少说?瑁首倡义兵,诸位皆推举袁将军为盟主。”他拿眼悄悄斜了一下袁绍,见袁绍沉默不语,便自觉有理道:“我梁郡桥氏同汝南袁氏百年门楣,岂能轮得到一个宦官之子在这里叫嚣!”


    “你!”刘岱心中有点恼,最终还是一拂衣袖,愤恨而去。


    袁术眼睛从袁绍脸上转到别人脸上,目光闪烁摇摆,旁边的韩馥先是被曹操呵斥的一番话而羞愧,现下又被桥、刘二人的争执弄得寒心,等着好不容易散了帐,他连忙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回到自己的营帐韩馥方才长舒一口气,伺候他的人拧了一张帕子细心地擦拭韩馥额上沁出的汗珠。


    韩馥缓过神来,长叹道:“早知今日如此,当时就不该来参与这联盟。”


    旁边拧帕子的侍从道:“郎君若是不想,咱们便打道回冀州。”


    “哪里有这么容易”,韩馥揉着额头,“要我说何必讨什么董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乱就自让他们去乱,我们静观其变便是,非要自颍川搬到冀州。”


    “如今颍川可乱起来啦,那些凉州兵之前不是天天去那边抢东西么?”


    韩馥想想明哲保身的颍川钟氏、颍川荀氏,不由得好笑道:“最后竟是荀氏与韩氏做了这出头鸟。”又想到自己眼下进退两难的境地,又愁道:“将人都召来养着还不是要冀州出钱粮,这未免也太为难人!”


    那侍从道:“既如此,郎君不妨与那袁盟主说上一说,如今也不讨董了,郎君自然不能白白把粮食让给他们吃,都是传承已久的世家子,想来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韩馥眼睛一亮笑道:“还是你机灵。”


    第44章


    “盟主”, 韩馥原本积攒的勇气好像都在这一声里用完了,袁绍凌厉的眼睛轻轻扫了他一眼,韩馥想想自己接下来将要说的话, 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文节何事?”


    韩馥咬了咬牙还是道:“盟主,如今董卓远遁长安,讨董已然是难以为之,馥身为冀州牧,深知冀州那点钱粮已然是强弩之末……”


    话说到一半袁绍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傲然凌厉的眼睛只是那么定定看着韩馥, 说话的人就自觉心虚,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哦?冀州粮草竟已经是强弩之末?”袁绍似笑非笑的一句话砸下来,韩馥硬着头皮道:“是。”


    “那文节这是已经打定主意明哲保身了?”


    从袁绍那里出来,韩馥已经是出了一身的汗, 但好歹事情办成了,他心情不免畅快,但是想起刚刚袁绍那平静而又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就感觉心里一阵发寒。


    “缘何要用淮南的粮草!”袁术早就坐不住了,他冷笑道:“明明是你自己舍不得拉下脸,让那韩馥带着整个冀州的粮草逃走,现下又让我来补你的漏,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


    袁绍早已经习惯他这样, 但是袁术的话还是一下下如尖针一般刺在他心上, 他努力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样子道:“韩文节要走便走,硬留反而不美, 好像我们缺了他不能活似的。”


    袁术可不听他这一套,他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亢奋过,泛红的脸颊眉飞色舞, 坚决道:“那你凭什么以为淮南的粮草就能到你手里?”


    袁绍用一种陌生审判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你可别忘了,无论如何我们身出同脉。”


    袁术胸膛微微起伏,又是这样,好像袁绍面对他的时候永远这么淡然,好像他袁术就是个好打发的一样,他心中微微刺痛,明明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但是无论是父亲还是叔父总要让袁绍压他一头。


    袁术脑子一昏道:“那我也要回淮南去!反正现在讨董已经成了个空壳子,也没有什么要待在这里的必要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是一怔,下意识看向袁绍,见袁绍也是错愕的表情,他心中莫名有了底气,重复道:“对,我要回淮南。”


    袁绍倒是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道:“叔父和兄长的教诲你可还记在心里?我汝南袁氏满门的性命难道就要毁在你的意气用事上?你到时候有什么面目去见先祖英灵!”


    如同一盆冷水浇灌下来,袁术脑子一下子清晰了,抿嘴不言,但是又忍不住反唇相讥道:“难道像曹操和韩馥那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就能有颜面面对先祖了?”


    袁绍眸光移到一旁的柱子上,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但眼神很快又锋利起来:“那韩馥真以为就这样能够脱身?”


    袁绍的面容都带出了几分锐利之气:“他那冀州,早晚必为我所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所谓的联盟已经是强弩之末,继曹操和韩馥之后,不少人也是蠢蠢欲动。


    长安和雒阳差距实在是有点大,董卓带着一堆人来到这个曾经住过大汉十二代皇帝的地方,即便以他没那么高的审美来看也不禁摇头,这地方实在是太破败了。


    “听闻那韩馥不愿意出粮,自行回冀州去了,而后那东郡太守桥玄不知怎地竟被兖州刺史刘岱所杀,所谓联盟一夕之间不过一笑话啊……”


    荀昭在皇宫都是听闻了袁绍纠集的那十几位同盟如今惨淡的局面,他摸了一把已经有点风干粗糙的廊柱,这宫殿已经不知道几百年没修了,跟雒阳的宫殿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咳咳……”刘协忍不住咳了几声,这屋子里一股发霉的味儿,让人忍不住喉咙不舒服,小皇帝原本苍白的脸都咳的有点泛红,荀昭连忙倒了杯水,刘协皱着眉喝了一口,也是有些涩,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水。


    “朕的那些官员……如今在哪里安置?”


    荀昭望了望破败的宫殿道:“听闻太师将诸位大人安置在长安,只是具体在哪里未曾听闻。”


    刘协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最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反正朝会时总能看到的。”


    在这地方进行朝会是真的有点寒酸,董卓显然也很嫌弃,只略略敷衍地坐了一阵就大摇大摆地离朝而去,剩下一堆大臣大眼瞪小眼。


    良久,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听闻太师最近修葺了一座名‘郿坞’的宅邸,华美异常。”自然也就看不上这小破皇宫了,荀昭反而松了一口气。


    再打起精神,看看董卓的那几个“钉子”,牛辅、胡轸等人也是心不在焉的,吕布早就跟着董卓一起离去,只剩下一个段煨,这人官位不高,站在最后,既不像其余武将那样浮躁,也不像文臣那样天天抱怨,就无所事事地待在那里。


    中间那一堆都是唉声叹气的,也没什么可看的,荀昭的目光停留在前面,站在前面的杨彪和荀爽——这不用说,坚定的保皇派。然后是已经有些老态的司徒王允,还有最新晋升的司隶校尉黄琬……


    董卓和袁绍的战斗好像就这么戛然而止,其实就算董卓不迁都估计这场仗也打不下去了,因为今年又又又是一个灾年。


    长安的天气依旧干燥,路上被风一吹还是会扬起灰尘扑人一脸,但是比起豫州和徐州来说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你说,朕把那么多粮食分发下去,百姓们为什么还是饿死一大片?”刘协撑着尖尖的下巴,董卓自从住在郿坞日日饮酒作乐,朝也不上了,倒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像这种“琐事”董卓索性直接交给皇帝去做。


    “朕免了赋税,让百姓退往其他州郡,还分发了那么多粮食”,小皇帝一面说着,一种淡淡的迷茫浮现在他脸上,“为什么还是不管用呢?”


    这事真不怪小皇帝,这么应灾绝对是可行的,就是某些不可抗力因素是不能改变的,荀昭想想现在百姓种的稻麦,一年只收一次也就算了,产量还少,这不管怎么免税也没有用,但这事荀昭眼下也没啥办法,他自己又不是专门学农学的,总不能直接上去嚷嚷一顿就让粮食“噌”的多出来一倍吧。


    但是某些事情还是可以周转的,荀昭琢磨了琢磨道:“陛下,如今天下大涝,人心惶惶,粮草自国库中出去可未必能落在百姓手里啊。”


    刘协一点即通:“你是说,有人侵吞粮草?


    荀昭点点头,其实这事出现在赈灾这种事情中很常见,大家约定俗成地都会盘剥一点,在这个粮食等于命的地方更是厉害,只是这未免盘剥的也太狠了,真的是“分毫不剩”啊。


    刘协来回转了几圈,却还是毫无头绪:“那朕该怎么办?”


    这真是个大难题,刘协可能是汉朝最惨的皇帝,心里门清知道怎么干,但是就是干不了,上边有个董卓压着不说,就算董卓倒了,上来的也只能是那堆老学究,比如王允,略微知道一点点《三国演义》剧情的荀昭也不由得扶额。


    荀昭斟酌几下,还是道:“陛下如今年幼,还需养精蓄锐,等待羽翼渐丰之时,方能有一搏之力。”


    认真发育,不要浪。


    刘协如何不知道这些,他迟疑道:“如今朝中,又有何人能等朕羽翼渐丰呢?”


    荀昭发现小皇帝有个缺点,就是不自信,跟所有人来他身边都是要害他一样,他一个个掰着手指头道:“臣的父亲司空荀爽、太尉杨彪、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一口气十几个人名脱口而出,其实有不少不是那么的“纯粹”,只是为了给小皇帝点信心,荀昭也闭着眼睛都说上了。


    “依臣来看,各州也有不少官员仰慕陛下恩泽,翘首以盼呢。”这明摆着不就一个,那个和曹操一起来营救皇帝的愣头青,河内太守王匡,离得又近还有那么点忠君的意思,这种人才不好好利用一下真是暴殄天物。


    但是小皇帝明显不是和荀昭一样的脑回路,他摇头道:“他们或许有那么一点对朕的忠心,但是谁又能在这种情况下不要命地来听朕的话呢?”


    荀昭到嘴边的话就这么缩回去了,其实他还想说说董卓手底下那个段煨来着,这人出自凉州士族,瞧着也不像是“纯正”的董卓亲信,反正比起牛辅他们还是差了一丝,但是看看小皇帝忧郁的双眼,荀昭还是闭嘴了,说得再多有什么用?皇帝好像只是想找他发发牢骚。


    于是他安静乖巧下来,认真当一只倾听的人形立牌。


    既然皇帝没那个意思,那就安安静静等着王允干掉董卓就行了,荀昭确定了“苟”的思路就安安静静苟着了。


    只是任荀昭多么想要苟着,还是挡不住有人就是那种兴奋危险分子,尤其是这种人发生在自家门户的时候,那还真的是只能自认倒霉,荀昭就是这个倒霉蛋。


    第45章


    什么叫人在宫中坐, 锅从天上来。


    荀昭今天刚听到一个炸裂事件:越骑校尉伍孚刺杀太师董卓。


    在他有限的记忆中压根没这么一个人,想刺杀董卓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是恨得牙根痒痒, 荀昭震惊之下倒还给这位勇士点了个赞,虽然说是差点刺杀,但是能够带着在董卓面前拔出刀来也是难得了。


    本来这事到这里和他都没什么太大关系,直到一个让他眼前一黑的传闻传出来:越骑校尉行刺杀之事实际上是议郎荀攸、何顒二人所谋划。


    荀攸、何顒,荀昭简直有点崩溃, 这两个人和他或者是和颍川荀氏的关系不是“密切”两个字可以概括的。荀攸自不必说, 何顒当年评价荀彧的一句“王佐之才”可以说是无人不知,这俩人绑在一起干事还差点干成了,用脚想也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漩涡中心的人。


    “董卓明日要大宴群臣?”刘协有点兴味地看向发愁的荀昭,摇摇头道:“这怕是鸿门宴吧。”


    荀昭自己也愁, 董卓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然没心情请人吃饭,只是不知道在宴会上又要搞出什么骚操作。


    荀昭不自觉地捏了捏手指,荀攸按理来说还要叫他一声“叔叔”,但是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顶级谋士,荀昭也只是和对方有过几面之缘而已,毕竟相差二十多岁,任荀昭怎么成熟, 他俩就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


    结果这位大了他二十多岁的“侄子”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一搞搞出这么大个事情来。


    郿坞和长安皇宫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这地方修建地恢宏中又处处精巧, 用华丽来评价太过于庸俗,但的确是个秀丽养人的好地方。


    董卓在这方面还挺会享受的,荀昭想着, 落座在右边偏中的位置,看了看在右侧最前面的荀爽,只能看到父亲飘动的胡须,荀爽眉头拧着,也是在忧虑吧。荀昭默默收回视线,看看身边的同僚们,发现都是半生不熟的面孔,头一次坐在众人之中,这感觉自是分外不同。


    红漆混黑的桌案上有瓜果、小菜和切好的肉片、肉块等,这些东西都是客人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荀昭也不指望味道好到哪里去,他捻起一粒色泽晶莹剔透的葡萄,不由纳罕,皇宫里都见不到的东西,在董卓这里倒是不值钱了。


    过道最前侧是一个大酒瓮,清酒荡漾出动人的光辉,荀昭盯着晃动的酒波看了一会儿董卓就来了,他面色红润,看上去中气十足,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


    董卓落座其上,先是举起一杯酒,大家忙不迭地同样举杯,推杯换盏之中,不说多么热闹,总算是不冷场了。


    “今日请诸位来,实是孤有一份大礼,精美异常,孤想着,这样的好东西自己看岂不是可惜?故请诸位一同观赏。”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一时之间大家都不敢接话,还是司徒王允打哈哈道:“不知太师要给我等看什么好礼啊?真是异常期待呢。”


    董卓脸上的笑容扩大,拍拍手道:“把孤的好礼抬上来!”


    众人都翘首以盼,荀昭在这其中,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首先看到的是抬着什么东西的两个人,他俩面目红涨,像是肩上的东西太沉,那东西高大,看着黑沉沉的,荀昭满心疑惑。


    一寸一寸的黑色渐渐进入了厅堂,抬着的几个人这才吁了一口气放下来,荀昭有点沉默,这东西怎么说呢,看上去……和棺材差不多吧。


    又长又黑的一个,还不是完全用木头做的,底下那块还泛着油亮的漆。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荀昭的位置正好对着大棺材中部,黑压压的,看得人心里难受。


    董卓信步走下,停到旁边,手抚上黑色盖子的顶端,略略敲打,木料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对旁边人道:“打开。”


    旁边的几个人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四人合力缓缓地掀起盖子,这东西掀下了一层还是高的过分,荀昭看着好像什么都没有的黑色大棺材,一时拿不准董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他看不顺眼的都要被杀了丢进去?


    忽然外面一阵喧闹,一个人被押着进来跪在地上,说人已经是有点不恰当了,用“人形物体”来形容好像更为合适,荀昭沉默地看着那个表面坑坑洼洼的“人”,心里默念他的名字:越骑校尉伍孚。


    董卓提起跪在地上的人再掷到地上,伍孚现在是软趴趴的一团,好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烂在地上。


    “此人意图不轨”,董卓环顾四周,笑道:“竟妄图刺杀于孤。”他提起伍孚的头发,那张肿胀的脸颊无喜无悲,正好对着荀昭。


    那张脸更像是一种浮肿,通红的又亮亮的,董卓接着说道:“此人罪大恶极,孤心中实恨,于是命人剜眼割舌,削去皮肉。”


    董卓每说一个字,荀昭的心就跟着颤抖一分。


    荀昭面色煞白,董卓看着已经两股战战的众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后用热油泼在新鲜的伤口上,以儆效尤。”


    那些不正常的、浮肿的伤口荀昭总算是知道是怎么来的了,伍孚轻轻侧过脸,他的眼眶空洞洞的,舌头也早就被割去,只剩一双耳朵能模糊地听到东西,那黑洞洞的眼眶恰好直直地盯着荀昭,荀昭被他盯地头皮发麻,转移视线往下面看去。


    这人实在凄惨,下半身已经不成人形,露出的胸膛上焦黑的东西露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卷,荀昭的目光被这东西吸引过去,不由得仔细探寻。


    那小卷仿佛与人身合为一体,好像……好像就是长在人身上的一样,荀昭看的奇怪,悄悄问旁边的人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旁边的人同样吓得面色煞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起先也是一愣,继而唇角颤抖道:“……肉……”


    肉?荀昭一脸疑惑,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如果那些东西可能……本来就是长在人身上的。


    董卓说剐了所有的皮肉,荀昭都能想象到锋利的尖刀一刮一旋的场景,一根根的肉条或许就遍布伍孚的全身,然后再用滚烫的热油煎炸,一种恶心感油然而生,荀昭不忍再看。


    董卓却还嫌不够:“今日就将此人烹煮……”


    烹煮?荀昭都怀疑自己听力有问题了,回过神来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他豁然看着那个黑色“大棺材”,这东西可能真的是用来装人的,然后可能还是个锅。


    原本抬着它过来的那几个人又麻利地抬起软成一团的伍孚,放进“锅”里,伍孚已经无力挣扎,身上没有一块皮肉能够表达什么,只有颤动的唇角在无声地蠕动着什么。


    大黑盖子被合上,长长的钉子被一下一下钉入,整个过程很长又让人备受煎熬,所有人都是愕然沉默的。


    等到“锅”被架起,开始烧火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那种反胃,想要跑出去,董卓眉眼一利:“如此痛不欲生,莫非你也是与贼同党?”


    那人百口莫辩,董卓已经提刀走过去,一刀戳穿了他的心肺,沾着滴滴答答热血的长刀红的耀眼,董卓拔出剑,将死去的人拖着一路走过长长的过道。


    那个倒霉蛋是谁已经不重要,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董卓一路走到最前,荀爽跪坐于最前,董卓看都没看他一眼,清清的酒液泛着独有的香气,董卓嘴角一咧,拖过那个人割断脖子,热血就这样哗啦啦地流入,与芬芳的酒液混在一起,浓郁的血腥气充斥了整个大殿。


    什么叫一腔热血,永远不能有比这更直白的展现,等到脖子里再也流不出什么,董卓将手中人轻飘飘地一掀,还没有流尽的血液溅出几滴落在离得最近的荀爽脸上。


    这位老者的眼皮微微眨动,然后就发现自己的眼前已经是一片鲜艳,那属于他同僚的热血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再一次映衬在他的眼中。


    “这酒可是大补啊!”董卓大笑着,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血滚的酒入喉,一种特殊的、奇异的香味顺着喉管滑倒身体里。


    荀昭看着董卓露出的被血浸泡的牙齿,脑子早就白了,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董卓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兽类。


    最后怎么恍恍惚惚出来的他都不知道,相信不只有他一个人恍惚,所有官员脑中那根弦估计都嗡嗡作响。


    郿坞的风景是那么修理,圆滚滚的梅子,各色名贵的花朵,还有花骨朵一样鲜嫩的美人,荀昭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看,想要缓解刚刚那一幕的冲击。


    董卓的眼光的确不赖,远远地,一群女郎嬉戏在一起,其中有个身披红纱的,尽态极妍,尽管模糊不清,但在一堆美人中也是出挑的,荀昭不是没见过出挑的美人,但是远远的,那女郎一双眼睛逡巡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荀昭心中一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瞬间,心怦怦跳了起来。


    第46章


    那缦然而立的女郎眼眸中似有水波眨动, 轻飘飘地往这看一眼,众官员都是面如土色,此刻谁也没有什么心情欣赏什么美人, 要不是她目光中探寻的意味过于突出,荀昭也注意不到。


    他直直看向目光的主人,正在簪花扑粉的女郎滞了一下,又从容地将白玉一般的手臂稍稍露出,摆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面庞妩媚而又天真, 纯稚的眼眸让人感觉她真的只是一个备受董卓宠爱的姬妾而已。


    走在前面的王允好像发觉了什么,枯木一般的身躯缓缓转过来,忽略那些脸色煞白发青的脸,寻找了一圈却又不得章法, 于是继续稳步往前走去。


    荀昭收回目光,虽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是眼下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刚刚董卓的酷辣手段还在脑中一遍又一遍轮着,他微微闭上眼睛,缓解那份过于血腥的冲击。


    “这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去。”荀昭一面说着,一面看着荀爽拿热帕子一点点擦掉溅在脸上的血液。


    荀爽现在也是心有余悸, 本以为自己已也算是历尽千帆, 大风大浪都见过, 但是董卓残暴的行事还是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多年前那个党锢之祸的夜晚。


    “唉”,荀爽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应该听伯喈的好言,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当日他们执意要跟随皇帝来长安, 蔡邕厌倦了这样战战兢兢的生活,留在了雒阳。


    “只是传言而已”,荀昭手指轻轻点着膝盖,“出谋划策也好,参与行刺也罢,没人能证明他们二人真正意图不轨,想来董卓应该不会那么决绝。”


    “听说了吗,那行刺太师的越骑校尉,被活生生蒸死了!”


    “哪里哪里,你听说的这个版本可不全面,我听说他生前被抽筋剥皮,双腿被生生打烂成肉泥,蒸的时候其实已经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嗐,比这更严重呢!听说是因为骨头都被活生生抽出来了,他才站不起来的……”


    狱卒们兴高采烈地聊着道听途说来的行刑情形,他们本就与刑罚这块接触的比较多,听了董卓的手段后更是拜服地五体投地,直感觉董卓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连折磨人的手段都这么新颖。


    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离着他们比较近的几个犯人听得瑟瑟发抖,生怕明天被剥皮抽筋的就是他们自己。


    只有离得最近的一人听着他们的话,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拿起一张麦饼细嚼慢咽,虽然身处牢狱,但是仍然慢条斯理,旁边故意在他吃饭的时候说这些的狱卒们非常郁闷。


    那小卒打量了他一番,这人官服都被扒了,但是头发依然梳的整整齐齐,连松松垮垮的囚衣穿在他身上都明静庄严起来。


    小卒心中纳闷的不得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旁边同与他当值的小卒拍拍他的肩道:“没用的,这位的胆子可不是这点事情就能吓到的。”他隐晦地看了仍然安稳如山的荀攸,心中不免感叹:不愧是胆敢刺杀太师的人啊!


    另一位参与“刺杀”董卓的何顒就没荀攸那么淡定了,这两天他日日听着伍孚的惨状,简直是心惊胆裂,简直到了入睡也艰难的地步。


    荀攸瞥了好友一眼,见他脸色蜡黄,双眼下一片青黑,地上散乱着几张麦饼,都是完好无损,何顒不知道几天没吃饭了。


    “伯求”,何顒还沉浸在自己的恐怖想象之中,冷不丁这样让他一叫,命都吓没了半条,荀攸淡然道:“问心无愧,何必忧惧?”


    何顒不是很理解荀攸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其实和荀攸一起计划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曾经眼一闭心一横,属于皇帝的一颗忠心勃勃跳动,只是现在……


    “公达难道没有听到那伍孚的惨状?”何顒声音颤抖,细细的声音像是一根将要被斩断的细丝,“若是一刀下午了解也就罢了,若是真如他们说的那般,剥皮挖骨当如何?”


    何顒的眼皮微微颤动,荀攸莫名其妙道:“此事并非我二人所为,太师定然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你我。”


    荀攸那冷静淡定的表情,要不是何顒和他是同伙并一起策划了这件事,他说不定还真就信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反驳些什么,最后还是怅然若失地把话咽在了肚子里。


    牢房们被粗鲁地推开,一个身披兵甲的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高声道:“奉太师之令,提何顒、荀攸二人!”


    远远的还没有见到人就听到这一噩耗,何顒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荀攸,荀攸一双平湖似的眼睛直直看向来人,倒是让那兵士愣了一愣。


    “太师提请我等是为何?”兵士听着这饱含害怕的声音才驱散了心头那点疑惑,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嘛!


    他露出一个狞笑:“你说为何?”


    他做了个杀鸡抹脖的动作,虽未说太多,但是那看死人的眼神已经让何顒脑中那根崩得很紧的弦破开断裂,何顒的心脏急剧跳动着,张张口想要说些求饶的话却发现自己已经支配不了这副身体,他费力想要站起来,枯木一样的身躯却重重地垂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下连荀攸都瞪大了眼睛看了过去,何顒倒在地上,凹陷的脸颊鼓着气,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眼睛已然没了焦距,等到这些动作全部平息,众人才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实:何顒竟然活生生吓死了。


    那兵士有些费解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那个动作让人这么害怕吗?这些文人未免太过脆弱,他都还没说什么呢,就直接吓死了!


    他看看还在愣神的荀攸,不由得感叹这两个人真的是两个极端。


    皇帝的被迫迁都好像预示着什么,这几年的洪灾、旱灾原本只是小打小闹,但是今年的豫州和徐州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涝。


    这几天这事念叨的董卓都有点烦了,被洪水冲散的百姓们四处逃窜,有一部分甚至逃到了长安城,大批的流民涌入,整个长安城彻底乱了套,董卓揪着几个杀了都没用,饿急了的流民像蝗虫一般涌入。


    “孤命人夜观天象,此事实为荀司空疏于职责所致。”董卓这话一处,所有官员隐晦的目光就悄悄飘向荀爽,洪涝这事的确在司空的管辖范围内。


    荀爽自是无话可说:“臣自知力有不逮,只是徐州、豫州百姓如今饱受涂炭之苦,还需赶紧拿个主意才行。”


    董卓双眼轻轻掠过他道:“荀司空如此忧国忧民,既如此,孤准许你戴罪立功,明日便往徐、豫二州治理涝灾去吧。”


    众人皆是心下嘶嘶吸气,现在人都是从那里逃出来,哪里有人主动往那边去的?


    这八成就是董卓的报复了,荀昭抿紧嘴角,忽然上前一步道:“父亲年迈,恐不能胜任太师重任,昭自请前往徐州治涝。”


    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刘协正在无聊地数眼前的珠子,突然听到这么一声,他目光回转,有点茫然。


    董卓定定地看着他,已经有些花白的胡须布满了他整个脸颊,荀昭等着董卓的刁难、质问,但是到最后董卓只是意态慵懒地垮下身子,随意挥挥手道:“随你吧。”


    华贵的锦缎上是繁复的花纹,董卓鼓胀的筋肉将身上的衣服撑得鼓鼓的,他想了想又道:“那就一同前往徐州吧。”


    属于侍中的官服依旧套在身上,但是荀昭头一次觉得要从这个地方解脱了,这么一想去徐州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徐州豫州这两个地方说来也遭罪,十次发灾八次这两个地方都榜上有名,洪灾旱灾轮着来,每年不是颗粒无收就是全都淹了,荀昭代入一下自己,每年种的粮食本来就那么一点点,结果今年蝗虫过来吃一些,明年干脆大旱,一个苗都不长,填饱肚子都是问题却还要交税,想想就恐怖。


    黄巾起义闹起来一点也不奇怪,谁让百姓没有活路呢?皇帝不给活路就只得自己去踩出一条血路。


    长安灰蒙蒙的天气依旧阴沉,但是荀昭的心情还挺明媚的,尽管去的是个人人谈而色变的遭灾地。刘协看着忙着收拾东西的荀昭,心中忽然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他扣扣桌案:“你就这么丢下朕走了?”


    荀昭无奈道:“陛下,那臣也不能看着父亲白白去送死吧。”


    “你去了那里,只不过是两个人一起送死而已。”刘协看着他,有点不甘心:“若是你现在改变主意,朕可以做主把你留下来。”


    “陛下”,荀昭有点难以理解小皇帝的脑回路,“若臣袖手旁观,那与禽兽何异?”这古代人不是最看重孝道吗?


    “天地君亲师”,刘协心中那点执拗劲突然上来了,“你只想着自己的父亲却把君父抛之脑后,你走了朕怎么办?”


    荀昭沉默地望着他,心里开始十分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这算是道德绑架吗?


    第47章


    徐州, 徐州。


    荀昭在心底默默辗磨着这两个字,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到徐州。


    街上已经是遍布流民,哭叫声穿过帘子传到耳中, 听得人心底沉甸甸的,这一路实在是走的让人堵心。


    徐州和豫州洪涝都很严重,但是徐州已经被冲的没几块好地方了,荀爽年龄已近古稀,要是在冷水这里过一遭, 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


    “父亲, 这底下都是刺骨的冷水,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荀昭看着已经浅浅没过马蹄的水,有些拧眉,涝也不至于涝到大街上全是水吧。


    “何不直接去徐州牧陶谦府上?”


    “直接去又不知道要应酬多少事”, 荀昭想了想,“不如暗中探查一番,找到问题速战速决,也不至于一直耗在这里。”


    荀爽有点惊愕:“难不成你还想真的治水不成?古来多少先贤都没做成的事情,你我二人又对此事一窍不通。”


    荀昭一边指挥着找地方一边道:“那总该看看再下决断,虽然不曾了解过如何治水,但是关于这方面的书还是看了不少的。”


    不少个鬼, 现在也只能看看自己脑子里那点墨水能不能帮上忙了, 治水么, 古往今来都那么几个方法,只是不知道这处地界什么方法得用。


    这地方还算没有被狠狠的波及到, 但是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逃得出去的早没影了,逃不出去的把自己紧紧关在家里, 本地有点根基的自然不必急,扎一层密密的防线怎么样也能挡住个七七八八。


    荀昭一行人到了广陵的馆舍,这地方还算干净,东西都一应俱全,店主人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们:“诸位这是要住下?”


    “在这住半月,若是到时完不了事,就再加钱多住些时间。”


    店主人一面给他们安排房间一面还是忍不住道:“小郎君,我这人心善,此地可不是什么久留之地啊,你看这水。”他冲外面比划了比划,摇摇头道:“不久后怕是会淹。”


    “那你怎么不赶紧逃出这方地界?”荀昭也感觉很好奇。


    店主人惆怅道:“侥幸逃出去不还是要当人人喊打的流民,那才叫真的无家可归呢!不如我一直守着这地方……”他看了一眼这里各处的瓶瓶罐罐,轻轻叹气道:“若是就这么没了,也认了,这年月还期盼些什么呢?”


    一句话说的荀昭也感叹起来:“人命如草芥啊。”俩人惺惺相惜地看了一阵子,最后又默契地干着自己的事情,不再就刚刚那话题再谈下去。


    屋内陈设还算齐全,就是阴阴的,黑点就黑点,无所谓了,荀昭道:“父亲在此安置,我先去这街上探查一番。”


    荀爽点点头应了,荀昭带上几个侍从,打马上街,刚刚来的那条路竟然还算是好的,这条路积水还要重一些,好在荀昭几个都在马上,马蹄在里面趟过,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徐州淹的最严重的就是下邳和广陵了,荀昭一路循着水多的地方,远远就看到将突未突的水波一下下腐蚀着摇摇欲坠的堤坝,这地方实在是水多,又临着多处湖海。


    荀昭大体看了几眼,心稍稍安下几分,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好上一点,这里又没有什么水库,好在汉代已经有了堤坝和水渠,把这些东西都弄好弄实就能搞个七七八八。


    他把这句话拿回去一说,最先摇头的是荀爽,荀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事情是好做,只是这人力、物力还有干活要吃的粮食怎么来?”


    荀昭一下让他问住了,这个年月,达官贵族尚且要勒紧裤腰带,收成指望着老天开恩,又怎么会有闲钱去修什么堤坝呢?


    他沉默良久,艰涩道:“这难道就是徐州总是遭遇水患而不治的原因吗?”


    “不全是,只是豫州之前的水患可是要比徐州严重的多的。”


    荀昭本来感觉这事不难办,现在却感觉这事是一等一的难办,他懊恼道:“应该先去豫州的。”豫州是他的“老巢”,不管怎么样总要给颍川荀氏一点面子的。


    “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求人都不知道找谁的门路。”荀昭愁闷一阵道:“我先去给陛下写个奏章。”虽然这奏章八成到不了小皇帝手里,而董卓看到了只会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也不知道文若他们现在如何了……”


    荀昭他们在徐州正愁着大水,荀彧这边也不怎么舒心。


    “不要担心”,荀谌见弟弟愁眉不展,努力想着能够安慰他的话:“元儿那么聪明,怎么会将自己陷入绝境呢?”


    荀彧一双眼睛浸着浓重的担忧:“二伯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其他人,没想到一时不慎,公达如今还身陷狱中,如今二伯同元儿又被指派去治水……”


    他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衣衫穿在他身上空空的,素白的面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荀谌也站起来:“实在不行就将他们带过来,袁盟主总有办法的,等到袁盟主同董卓对上的时候,我们从中渔利,总可以尽善尽美的。”


    冀州的暖风吹的人晕晕的,荀彧心中诸多繁杂,总是感觉不太安稳,这种不安稳不是因为他的族人如今都身陷囹圄,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新建的园子精致如画,湖上的小荷星星点点,惹人怜爱,袁绍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主公”,身侧一人还在描述宏图大业,“如今已经占据冀州,青、兖、并三州都应快快收入囊中,那董卓自偏安一隅,如今正是我们扩张的大好时机啊!”


    一番话说得袁绍心中舒畅,他看了看郭图,笑道:“公则说得有理。”然后又想到了什么:“同冀州接壤的还有幽州,只是公孙瓒势大,他定不会作壁上观,公则以为如何应对?”


    郭图心中一紧,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可不是盖的,他拿眼悄悄撇了袁绍一眼,心中琢磨着这位盟主现在的心情,搜肠刮肚地想要说些好话出来。


    旁边的沮授一脸冷傲,他早就对郭图这种只会吹吹嘴皮子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看不上眼了,他声音坚定道:“主公。”


    “哦?”袁绍被他吸引过去,沮授身背笔挺,严肃道:“如今公孙瓒在北,但此人勇则勇矣,于谋略上还是差了一筹的,主公如今应当以善意交好,届时取得其余三州,再发难不迟!”


    袁绍琢磨了一下,没说好不好,扭头问郭图道:“公则以为如何?”


    郭图正暗戳戳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沮授记上一笔又一笔,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句话,原本的郁闷立刻烟消云散,眉开眼笑道:“图自然也是如此想法。”


    “哼。”沮授瞪着眼看他,心中一阵不爽。


    两个人在后面玩眉眼官司,袁绍的注意力早不在刚刚那件事上了,他打量着刚刚冒芽的小荷,心中颇为喜爱,这么一打眼就看到了斜斜倚在湖边说话的荀彧与荀谌。


    这二人举止端美,衣袖翩然,看上去实在是赏心悦目,袁绍早把什么沮授和郭图扔到脑后去了,眉梢一挑直直往湖边走去。


    还在后面偷偷较劲的俩人见主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大截,连忙跟了上去,遇到荀彧和荀谌两个不免又是一阵见礼。


    “文若在冀州可还好?”袁绍眉眼精致,原本骄傲的气势稍稍收敛,这样温文一笑,让人情不自禁心生好感,这让后面的郭图直感叹,袁本初靠着这张脸就能看出来是当主公的料。


    “多谢袁盟主记挂”,荀彧亦是温言回礼,袁绍左右看了一圈,灵光一闪,问道:“如今我已经占据冀州,文若以为接下来应当如何?”


    荀彧微微有些惊讶,按理来说他才来了没几天,还没有重要到能给袁绍提意见的地步吧。但是受人家的庇护,自然也不能作壁上观,他略略思索道:“幽州公孙瓒难克,并州黄巾军层剿不灭,青州同兖州为上选。”


    袁绍一脸赞同地捋须点头,看得后面的沮授一阵气闷:难不成他刚刚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吗?


    郭图那双眼一来一去的,很快就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到眼底,再看看荀谌和荀彧两个,幸福地眯起眼睛,如果荀昭在这里看到他这个表情,估计就能看出明晃晃的四个大字:这把稳了。


    沮授看到他这副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袁绍“慰问”完了荀彧,又开始对荀谌的一阵轰炸,荀彧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沮授的那一抹不那么友善的目光。


    荀彧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已经悄悄疑惑,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之前也没有得罪过他吧?


    待袁绍和沮授都走后,只有郭图带着那么点小心思留了下来,荀彧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人的信息,颍川韩氏在豫州也是一大户,如今对方是袁绍的左膀右臂,也应该交好才是。


    郭图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突然叹道:“可算是将你们盼来了啊。”


    这话说的,荀彧和荀谌脑袋上都不由得长出了一个小小问号,他们之前是从没见过吧?


    第48章


    郭图道:“如今主公占据冀州, 那沮授和田丰向来藐视我等,今日可算让他们一顿郁闷!”


    荀彧秀致的眉头微微皱起,这都什么和什么, 斟酌道:“沮授、田丰都是冀州名士,彧在颍川早有耳闻,他二人怎会如此无礼?”


    郭图笑呵呵道:“哎呀,文若还是不懂这其中的关窍。”他小声道:“他们向来自视甚高,定是嫉妒我在主公面前炙手可热, 才会如此作态, 不过图平生为人大度,不与他们计较罢了,这次来也是给你们提个醒。”


    送走了郭图,荀彧琢磨着刚刚的对话心里一阵不虞。


    荀昭果然没有等到陛下的批示, 自从他的奏章呈上去就跟石沉大海一般,连一点风声都没有了,荀昭索性自己想办法。


    “徐州防御洪涝的堤坝和水渠实在是过于破败,但是好歹有根基在,倒也不是像平地起高楼一样那么难。”荀昭托着腮,双手在下邳和广陵两处地方圈了圈:“但是如今人人自保,想要发动起筑堤坝的队伍, 还得从这几个地方入手。”


    荀爽瞥了一眼他指的几个地方笑了:“北海国相孔融、典农校尉陈登?下邳陈氏和北海孔氏倒是这里的大族, 只是你有门路?”


    荀昭唇角泛出一点笑意:“郑尚书如今也在徐州, 想来这种救国济民的好事,他应当不会拒绝。”


    荀爽疑惑道:“郑玄?你什么时候和郑尚书有了交情?”


    荀昭厚着脸皮道:“虽然仅仅有过一面之缘, 但是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得试一试。”他灵光一闪,“郑尚书的弟子崔琰也算与我有点交情, 如今不如将这事拜托给他,另外再问一问文若他们在冀州过得如何。”清河崔氏在冀州的影响力可不是盖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其实也不难”,荀昭指了指被淹的厉害的两个倒霉地方,“他们肯定也苦于洪涝很久了,只是一直没人牵头修补堤坝,如今请郑尚书出面,孔融向来敬仰郑尚书,定会响应,陶谦也必然会鼓动其他士族,只要这事一开始开个好头,我们这任务也算稳了七七八八了。”


    修个堤,筑个坝能多么难呢?


    荀爽狐疑道:“修好就能治好洪涝了?”


    荀昭都想笑出声来了:“那必定是不行的啊,只是如今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天灾我们没法制止,也只能尽力而为减少点损害了,治水有点起色,想来太师也不能再给我们安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了。”


    这洪涝这样厉害肯定不止一方面的原因,荀昭有点心疼地看着已经被大水淹了的小麦,本来收成就少,这样一来今年的口粮想来又要不知道何处着落了。


    崔琰是个爽快的,荀昭等了没多久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作为郑玄最喜爱的门生,这点毛毛雨一样的事情自然是没有什么难处,只是崔琰提到的另一件事倒是让荀昭警惕起来。


    “文若这是想要在袁绍手下效力?”荀昭简直一整个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荀彧和曹操是绑定的来着。


    荀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今天下袁氏势力根深蒂固,文若这选择倒是不出乎我的意料。”


    荀昭恨不得在各个地方都插个眼看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想起了一个可怕的事情,“啊”了一声懊恼道:“该不会……”然后立即反应过来,咽下了还没有说完的话,该不会他蝴蝶了整个剧情吧。


    “该不会什么?”


    荀昭脑子中灵光一闪,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荀彧如果没有投奔曹操,那曹操到时候对上袁绍这胜率大大降低啊,荀昭脑子里疯狂开始胡思乱想,那这以后的剧本岂不是袁绍一统北方,要是袁术也不那么拉跨,这不直接大一统了吗?


    他自己想得脑中沸腾,奇异的笑容浮现,继而又有一点小小的惋惜,那么多英雄人物他还没见到呢,这样一搞整个后半段干脆都要改变走向。


    回过神来他道:“袁氏势大,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董卓。”


    “荀司空请”,荀昭跟在荀爽后面暗暗打量这前面这个带着笑容的老者。


    陶谦自己在主席坐了,举起酒杯示意,荀昭跟着抿了一口就略微皱了皱眉,这酒也太辣了。


    陶谦捋了捋胡须道:“这可是丹阳的白干酒,酒性比较烈,但是喝起来是一等一的痛快!”


    这话说得荀昭眼皮一抽,白干酒?是他想的那个衡水老白干吗?他仔细看看杯中酒液,汉酒多浑浊,但是这酒却显出清澈来,都说陶谦好酒,看来这说的倒不是假话。


    喝了一杯荀昭就不再饮,打量着陶谦下首落座的人,那个看上去有些纤瘦,皮肤很白一股名士风范的八成是陈登,另外俩两人俱着华丽锦缎,一时之间看不出来是谁。


    酒过三巡场子也火热起来,陶谦亲热道:“早听闻司空来了徐州,只是左等右等却不见踪影,哪知郑尚书一封书信来到我这里,谦这才知道司空竟然已经于广陵下榻,唉,真是莫怪照顾不周啊。”


    荀爽早已经是说场面话的个中好手,闻言微微一笑道:“哪里,哪里,爽同犬子既被太师委以重任,不做好十全的准备怎么能厚着脸皮到恭祖府上叨扰?”


    陶谦花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束起,闻言面容上露出释然的表情,有些歉然道:“谦治理无方,倒让徐州百姓遭此大难,实在是无颜见人啊!”


    下首的陈登并那两人亦是叹息沉默,荀爽安慰道:“如今作为尚未晚。”


    他们在那边推杯换盏,一句接着一句地说着,没有荀昭插嘴的份儿,荀昭在心中摹画着每个人的相貌,心中有些兴味。


    说起来徐州还是刘备第一次起家的地方呢,荀昭的目光落在陈登身上,这人一双耳朵仔细支棱起来听着陶谦和荀爽的对话,时不时补上一两句,倒是极为细心。


    陈登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疑惑地远远朝他看过来,荀昭直勾勾的眼睛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之下,陈登冲对面举了举杯,荀昭对上他的眼睛,辛辣的酒液蔓延过舌尖。


    陶谦倒是很支持修水渠的工作,反正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还不用自己出大头,陶谦眉开眼笑地再三挽留,荀爽都没有答应留下。


    你以为这事情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了?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荀昭在一堆灾民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干活筑堤的人小腿泡在水里,虽然已经是夏天,但洪水和接连不断的阴雨却让这水没想象中那么热乎,反而有一种沁骨的寒凉。


    荀昭看着穿得破破烂烂干活的众人,唇角渐渐扯平成一根直线。


    “老丈”,荀昭拦住一个颤颤巍巍干活的老人,那老人见他身娇肉贵的,早就警惕起来。


    荀昭这边还没开始问,那边一声哭叫就吸引了他的视线,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不用荀昭亲自过去,几个跟着他的侍从就高声道:“闹什么!”


    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鼓鼓涌涌,最后挤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小郎君来,荀昭打眼一看,这小家伙格外瘦弱,像根豆芽菜。


    然后后面跟着一个妇人,头上包着半新不旧的布带,听到那几个人高声呼喊的时候她就已经吓得不行了,现下双手颤抖地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又是啥情况,荀昭走过去,几个侍从自觉跟在他后面,那妇人老远看见一个少年郎走过来,离得太远看不太清,但是刚刚那几个凶神恶煞的都跟在他后面,她想也不想跪在泥水里扣头,哭道:“冤枉,冤枉……”


    荀昭叫她起来了好几次都没得到回应,这妇人好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荀昭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人就心领神会地将那妇人扶起,那妇人以为自己要被抓去了,不由得面如死灰。


    “你先将事情仔细说来”,荀昭见她还是有点愣道:“与你无关便放你走。”


    一句话比灵丹妙药还管用,那妇人立刻也不抖了,站直身体但还是有点害怕道:“刚刚这位小郎蹲在前面,我没看见他,将一袋干草全都泡到水里去了……”


    她絮絮叨叨的,荀昭倒是听明白了,就是这妇人运干草的时候不小心被这少年拌了一跤,然后这少年不知怎的大叫一声,吓得她扔了手中东西,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干草早就泡的湿漉漉的了,她怕的不行。


    这的确不是这妇人的过错,荀昭对妇人摆摆手道:“先回去吧,以后小心点便是。”那妇人没想到自己这么轻轻松松就被放过了,那脸上的兴奋让荀昭不忍直视。


    他扭头看向小豆芽菜,不知道这小孩子现在几岁,小小的一张脸,干巴巴的身板,荀昭忍不住柔和了声音轻声问他:“你当时蹲在那里做什么?”


    小少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咬着下嘴唇,荀昭看着都咬得有点泛白了,小豆芽菜没有说话,直起的身子愣愣地戳在地上,水漫延过他的小腿,荀昭感觉这个姿势有点奇怪。


    第49章


    正常人的腿不会这么别扭, 这孩子肯定腿上有恙。荀昭想着,看看他怯生生的眼睛,心中那种不知道哪里来的怜爱弥漫, 荀昭放轻声音道:“腿疼吗?”


    小豆芽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荀昭左右看看,寻了一个还算高的大石头。


    “到那边坐下,我给你看看。”小豆芽菜有点受宠若惊,但是右腿钻心的疼痛还是让他一瘸一拐地听从了眼前这个人的话。


    膝盖渐渐浮出水面, 连着下面一段细瘦小腿, 右边的脚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歪着,荀昭拧起眉:“把脚抬高。”


    然后他就看到脚心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个大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是肿的老高, 像是踩着一个大大的水囊,荀昭脑子里的雷达滴滴想着,这放现代应该叫破伤风,但是现在什么工具和药品都没有,这种破伤风要是处理不好,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哎呀!”旁边离得近的一个人看了都觉得瘆得慌,“这是叫什么东西划成这样的啊!”


    荀昭灵机一动行礼问道:“老伯, 一般这种伤口要怎么处理呢?”


    被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大人行了一礼, 这老人颇不自在, 但还是叹口气道:“肿这么高怕是要用烙铁烫上一烫了。”


    “什么?”荀昭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听错了,拿烙铁烫一烫?荀昭看着老伯写满真诚的双眼, 再次确认一下他这是穿到了《三国演义》,不是《封神榜》里的苏妲己那里。


    拿火的确能杀菌,但是这也太惨烈了吧, 果然那少年眼中也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喃喃道:“我不要烙铁……我不要烙铁……”


    “莫非你这条腿不想要了不成?”旁边的人纷纷劝道,“再拖下去就要烙整条腿了。”


    这话听得荀昭哭笑不得,唉,在这什么都稀缺的地方,消炎药和抗生素都白搭,他细细想了一阵,试探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


    荀昭比划着:“整个都是红的,长得像枣子一样的花?”


    旁边人道:“大人莫不是说得地榆?”


    荀昭眼睛一亮,那人紧接着道:“那东西可治不了这个。”仅仅只靠着一个消炎草药肯定没用啊,荀昭但笑不语:“只给我找来便是。”


    见那人急匆匆去了,荀昭麻利地抬起小孩的一条腿,看了看肿大的伤口道:“拿酒和刀来。”


    刚刚那人提出来的烙铁治疗虽然荒谬,但是有一点倒是没说错,这腿再不采取措施就要废了。


    “大……大人”,被他抬着一条腿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自己接下来可能不太好过,害怕地都快哭出来了。


    荀昭稳稳端着他的一条腿,冲旁边的侍从一点下巴,旁边的人就心领神会地开了一坛刚准备好的酒,淡淡的酒香味拂过众人的鼻尖,这应该是农家人自己用米糟发的酒,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拿火引子把这刀烧烧。”不远处有个人捧了一手的红花,小小的一个个如枣子一般嵌在上面,底下层层鲜嫩的绿叶更让这花红的像火一样。


    荀昭略略看了一眼,冲那边一指道:“那边的野菊采上几支,并着草果捣碎。”野菊这东西到处都是,草果更是人人家里必备之物,这两样东西倒是好找。


    火光一点点蔓延过刀柄,荀昭看着差不多了,右手拿过那柄小刀道:“帮我扳着他的腿,你们几个,摁住他,别让他乱动。”


    小少年转眼间就以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被固定住了,他简直欲哭无泪,汩汩的水流漫过他的另一只脚,他拿眼盯着荀昭手上的刀子,心里只盼着这大人最好是个有经验的,但是看看荀昭还些许稚嫩的脸,小少年又一阵绝望,看着就不像个有经验的。


    荀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其实他自己也有些紧张,以前学理论课的时候学过,也在模型和大体老师上试验过,但是给活人上手还真的是第一次,他满目同情地看着生无可恋的小少年一眼,但这样总比拿烙铁烙强吧。


    浑浊的酒液先倾泻而下,原本就紧张的小少年一个激灵,奈何身上的几个大汉死死地按住他,让他挣扎不得,但是忽然发出的惨叫和骤然蜷起的脚趾还是顽强奋战着。


    “忍着点,马上就好了。”荀昭凝神,右手对准脚心鼓起的地方精准一扎一挑,里面包裹的脓水爆泻出来。


    “啊——”本来以为刚刚那下就够疼了,没想到更疼的还在后面,还没等小少年缓过劲来,一个灼热滚烫的东西抵住他的脚心又迅速的没入皮肉,不受控制地在里面徜徉起开。


    荀昭利落地剜了一圈脚底的腐肉,这伤口的周围已经微微泛白,刀子一进去,更多的脓水又缓缓挤出,落在刀上发出“刺啦”几声。


    鲜红的血液缓缓留下,腐坏的脚心肉被一点点削下剔除。


    荀昭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旁边的围观人士已经不忍心再看,有胆小的妇人已经捂上了眼睛。


    等一系列工序都做完,创口上露出鲜红的嫩肉后,荀昭又将地榆混着草果、野菊的汁水和捣碎的药渣敷在上面,拿干净布系紧,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别碰水,应该半个多月就能长好了”,荀昭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是哪家的孩子,父母何在?”这么半大的小孩肯定粗心大意,记不得这许多事情,这还得大人来看着。


    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少年那股痛劲还没过去,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唇角翕动,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大人”,还是旁边有个人道:“这孩子年少失怙失恃……”荀昭感觉自己又干了个蠢事,好家伙这不是往人家肺管子上戳吗,他沉吟一会儿道:“那这几天便与我一同住着吧,看着换药也能放心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小少年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今天这一切弄得他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听见这一声他都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答了一声:“啊?”


    荀昭忍不住笑了:“我是说你,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少年有点赧然地摸摸头道:“我父母早亡,还未给我取名,只起了一个小名叫小葱,别人也都这么叫我的。”


    小葱?荀昭有点好奇道:“怎么未给你取名?”小葱“哎呀”一声道:“我生下来几次要断气,阿娘就说别冲撞了,等了几年一直都没取,就小葱小葱这么叫着了。”


    “挺好的名字”,荀昭点点头,小葱拌豆腐,青青白白的,既好看又好吃。


    荀昭这一遭倒是搞懂了这些人的吝啬,自己家的人那是一个也不出,打发一堆老弱病残幼来干活,不过他们也算甘之如饴,毕竟不管怎么样,能不饿肚子就是好的。


    “你们来这边筑堤坝,一天能吃三顿饭吗?”荀昭好奇地问道,小葱摇摇头道:“三顿太奢侈了,一般就是早膳和午膳,晚膳喝点凉水咂摸咂摸味就行了。”


    就着凉水咂摸味道?


    “你们早膳一般都有些什么?”小葱倒是不那么怕他,可能因为两人刚刚建立了“割肉治伤”的革命友谊,小葱想了想道:“就是一张麦饼和黍饭。”


    “这么点能吃饱吗?”荀昭想了想自己,早上只吃麦饼的话,他也得来上两三张呢,何况小葱这样半大不小的男孩。


    “这已经够仁慈了,以前一天一顿都不一定能吃上呢。”小葱想了想那段黑暗时光,忍不住抖了抖,“我脚伤了,但是只有这里有饭吃……”


    话没有说完,但是荀昭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他拍拍小葱的肩,忍不住对这个小孩子产生了无尽的怜爱:“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吧。”


    不管怎么样,堤坝好歹有进程了,荀昭心里的负担卸下一块,徐州这地方放在现代就是江苏和山东的集合体,荀昭微微失神,那两个省知道自己的地盘以前被淹成这样吗?


    说起来汉朝的水利,这东西感觉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大家受灾之后,无论是旱灾还是洪灾,都只会在那里怨天怨地,从来不往水利措施上找找原因,荀昭就纳了个闷了,难不成秦朝的那个都江堰还不够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卷吗?


    时间再倒退个二十年,荀昭绝对想不到二十年后的自己指导着一个州的人在筑堤坝,碎碎地想了很多东西,荀昭抬起头看天边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一两颗细星,收起了自己繁杂的思绪。


    筑堤坝和水渠工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小葱的脚也渐渐地好起来,当所有事情都指向一个光明的方向的时候,上天肯定就要给你一点新的任务。


    “大人——大人——”焦急到可以说是撕心裂肺的声音想起,荀昭心里一惊,一种不详的预感渐渐浮上心头,他转过身,来人还没有到他面前,但远远的那极其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已经不容忽视。


    等到一个身穿灰色衣衫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荀昭看到他的脸,瞳孔一瞬间缩紧,一种恐惧蔓延过心头。


    第50章


    荀昭可能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够看到这样的一个人, 荀昭的瞳孔极速紧缩着,死死盯着那个自远处向他跑来的人。


    挨挨挤挤的红紫状的皮肤一块一块在他裸露的体表涌现,如果人的身体是一块土地, 那么可以想象一下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长出了无数没有绿叶和枝干的漂亮花朵,但是现实显然没有想象那么艺术,成片的斑疮出现的时候只能引起一种名为“惊悚”的情绪。


    荀昭待在原地,下意识做出了一个后退的动作, 远处那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好像已经累得不行,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大人!时疫!是时疫!”


    “时疫”两个字如同一击重锤锤在荀昭心上,往常只是远远地听说过哪里又有了时疫,但是还是第一次见。


    荀昭努力平稳心神问道:“什么时候有了苗头?”


    “大约三日之前, 一开始只是头晕发热,大家便都没有当回事,没想到今日好多人身上都起了这样一片片的疹子,和以前发生过的瘟疫肖似……”


    荀昭忙道:“这怕是会传染!你赶紧回去让所有人都回到自己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底下那人迟疑道:“可是这堤坝……”


    这个时候当然还是命比较重要!荀昭急道:“堤坝先不修了,这个时候最不能的就是众人都聚在一起,对了, 让每个人拿布巾或者纱巾蒙在脸上, 家中有酒的用酒液擦拭双手……”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荀昭才一摆手道:“暂时就这些,快回去通知大家吧!”


    “父亲!”荀昭急匆匆地小跑进书房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了, 他急忙道:“徐州竟然有了时疫!”


    荀爽手中的笔都差点没有拿稳,一时间还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时疫?”荀爽站起来快走了几步,折回来道:“已经确定?有何症状?”


    荀昭仔细回想刚刚那个人的情状答道:“双目赤红, 两颊凹陷,身体布满紫色和红色的斑块。”荀爽皱眉道:“虽然从没见过这样的病症,但如今看来徐州已经不是什么可以久居之地。”


    “父亲”,荀昭愣了愣道:“您是说,我们要走?”


    荀爽面色凝重:“你根本不知道时疫有多么可怕,沾染上了就是死路一条,也不要妄想能够治好,这东西就是上天的惩罚,等到什么时候杀的人够多,它喝饱了血,自然就会停止了……”


    荀昭听了只感觉荒谬,不由得辩解道:“只是一种比较严重的传染病而已,怎么就成了上天的惩罚……”


    荀爽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轻声道:“无论如何,这处地方是待不了了,明日便启程,前往别处。”


    “治水可是父亲与我的职责”,荀昭感觉眼前的荀爽好像是换了一个人,“若是如此临阵脱逃,被人耻笑不说,董卓也不会善罢甘休!”


    “元儿”,荀爽的双手微微颤抖,双眼之中蔓延上一中别样的恐惧,“你还小,没见识过时疫有多么厉害,这种病能让人生不如死,最后像污泥一样叠在一起……”


    荀爽的双手沉沉地搭在他肩上:“到那时候,死的人可要比党锢之祸多的多。”荀昭心中只觉得一阵难受,时疫虽然厉害但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见他还是犹豫不决,荀爽叹口气道:“元儿,你是君子,不忍弃百姓于不顾,为父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此,也不必明日一早,现在你便前往别处,徐州这方地界有为父一人便也可以交代了。”


    荀昭霍然抬头:“父亲这是想要让我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吗?”


    荀爽面容严肃,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你们几个,把元儿绑起来,现在便出发,离开徐州,去往冀州。”


    身旁的几个侍从都是自小荀昭就看见他们跟在荀爽身边的,那几人闻言纷纷跪下道:“我等又怎可留主君一人在此,自己却临阵脱逃!”


    “你们能将元儿送出这方吃人的地界,便是对老夫最大的恩德了。”荀爽弯下腰,冲他们长揖到底,那几人连称“不敢”,见荀爽意外的坚决,他们对视一眼道:“我们若是都走了,主君身边岂不是没了伺候的人?”


    年龄最长的道:“小郎君虽自幼也习练武事,但是到底不如我们,四人一同前去不大值当,不若让燕书和燕画两个护送小郎君去冀州。”


    荀爽左思右想,感觉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于是点点头道:“这样也算周到。”两个年龄小的对视一眼道:“既如此,一定保得小郎君安然无恙!”


    “父亲!”荀昭的反驳没有任何作用,他自然敌不过两个武艺精悍的大汉,只得被捆的不能动弹,等到车辘辘行驶的时候,他再也没能见上荀爽一面。


    车辙的印子渐渐消失,荀爽望着已经看不见的黑点,长长叹息一声,看看依旧苍蓝的天空,心中却好像有什么千万斤的重担卸下。


    荀昭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横在车厢中,他的嘴没有被封住,但是身上却被绑了个结结实实,连动一下都是问题,荀昭皱着眉,轻轻感受了一下已经快要没有知觉的手腕,麻绳粗砺的质感像钝刀一样磨着他的皮肤。


    外面的燕书在驾车,里面还有个燕画就在旁边看着他,荀昭只感觉一阵发怵,似乎是感觉到他的郁闷,旁边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立即转过头去闭目养神。


    荀昭眼中一亮,右手在被麻绳紧紧绑住的手腕处极速蹭了几下,一股切入肌肤的痛感,传来,荀昭忍不住“嘶”了一声。


    燕画立即紧张起来,但是瞥见荀昭冷冷的眼神,无奈道:“小人也没有办法,这可是主君交代的任务,小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放您走啊!”


    荀昭的头倚在车厢内:“只是你们未免绑的也太紧了,我感觉手都破了,这样下去手要是断了可怎么办?”


    此话一出,燕画果然霍然起身,往荀昭被绑住的手那边看去,只见粗糙的麻绳表面已经浸染上了一层血沫,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急道:“怎么就绑了这么一会儿就磨破了?”


    手上的绳子被拆下来的时候,荀昭感受着血液的畅通松了一口气,但是面上依旧是冷冷淡淡的,看得燕画又是愧疚又是有些害怕,车厢内一股奇怪的氛围在漫延,外面驾车的燕书好奇地伸头进来看了一眼,对上两双眼睛之后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燕画眼睛一亮,突然想到外面还有一个自己的好基友,但是看看还在闹别扭的小郎君,他又犯了难,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燕画毅然决然地选择到外面吹风拉呱。


    外面隐隐交谈的声音透过风传进车厢中,荀昭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说话。


    “……大哥也绑的忒狠了,小郎君那手腕子都磨出血了,唬了我一跳……”


    “啊?真的出血量了?”


    “可不是,小郎君细皮嫩肉的,那双手可是要写字作画的,吓得我连忙给解开了,只是小郎君还在生气……”


    听他说话的燕书狐疑道:“小郎君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燕画委屈道:“刚刚你又不是没看到……”


    荀昭心满意足地收起偷听的耳朵,轻轻摸了摸渗血的右手,然后慢慢地解开了脚上的捆着的麻绳,他这个样子显然有点奇怪,绑住后背的那道绳索扣在后面,这样压根够不着,动作一大又容易被发现。


    不过好在双手和大部分的腿能动了,荀昭悄悄拂开侧边的帘帐,这车已经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不知道这里是那方地界,旁边是青青翠翠的草地,路上人烟稀少。


    荀昭望了望一马平川的草地,心中暗自摇了摇头,这地方就算他跑出去也就立马被发现了,燕书和燕画聊的正酣,丝毫没注意后面的荀昭已经暗戳戳地开始搞小动作,说来也不怪他们,马车上侧边开的口对人来说实在太小,也只有荀昭会想着从这里面逃出去。


    荀昭暗暗等待着时机,车行至一条小路,车厢内一下子暗了起来,右边是一片树林,左边是高高的山,就是这山挡住了外面的阳光,让原本明亮的车厢暗了下来。


    这条小路不算很长,荀昭摸摸手腕,徐州本来就就是平原居多,过了这村可没有这店了,他心一横,右手悄悄搭上侧边的车壁,车轮极速旋转着,飞速略过的场景看得人有点眼晕,荀昭攀住车厢,整个人如同游鱼一般脱了出去。


    原本正在□□的燕书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掀起帘子一看,车内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燕画还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说些什么,转过头来也是一愣。


    燕书极速勒马,双眼死死盯着车厢旁边那一抹鲜红:“刚走不久。”


    极速行动的马车突然停下,燕书并燕画两个跳下车来,燕书望望右边这一大片林子,皱眉道:“兵分两路寻找,最后还是在这里集合,小郎君刚刚离开,肯定跑不远!”


    望着两人匆匆忙忙远去的身影,荀昭松了一口气,有点肉疼地捏捏自己的右手腕,不枉他抹了这么多血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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