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扑了扑身上沾染的泥土, 荀昭从车底钻出来,望着燕书和燕画远去的地方眨眨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另一边的小山, 这一块都是平原,这小山就像稀奇物一般独独伫立在这里,却并不如寻常山那样陡峭粗犷,反而显出一种秀丽来。
荀昭登上这座小山,田里的庄稼都被淹了, 但是山上却覆盖着绿草和朵朵小花, 荀昭眼睛一亮,拔了一朵摊在手心,黄色的花朵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形,他忍不住道:“金银花?”
荀昭想起被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支配的日日夜夜, 脑中也在犹豫,作为新时代的好青年,他当然知道那么几种抗疫的药方,只是……
荀昭想起斑斑块块的红色和紫色的皮肤,不由得微微皱眉,这样的时疫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症状有那么点像紫癜, 但是既然传播的这么快, 那应该就是一种时疫,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传染源是什么。
荀昭捏着一朵金银花脑中畅想,突然听到“诶”的一声, 他心中一凛,难道燕书和燕画这么快就找来了?不应该啊。
然后回头就看到一个背着药篓的老者笑望着他,究竟是不是老者荀昭有点拿不准, 因为对面这人虽然一头银发,但是肌肤紧致,要不是他微微伛偻的腰背,荀昭真的怀疑难不成这孩子少白头这么严重了。
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拱手道:“失礼失礼。”
那老者捻须一笑道:“老朽早就习惯了,无妨,无妨。”
荀昭悄悄瞥了一眼那药篓,说是药篓,里面却装满了花朵,尤其是一种像小灯笼一样垂下往上翻丝的红花,荀昭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东西的名字倒也是耳熟能详——曼陀罗花。
老者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药篓看,不禁兴味道:“小郎君也知晓这花?”
荀昭收回眼神道:“略知一二,只是此花虽可以平喘止咳,但是更能使人致幻,用于做药未免太过于危险。”
老者大笑起来:“就是因为致幻,它才有用武之地呢!”
荀昭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又细细盯着他道:“莫非是神医华佗?”
华佗疑惑道:“神医?”
荀昭顿时有些讪讪,忙道:“幼时曾经听闻过先生的救人事迹,心中着实仰慕,故在心中起了这样一个称号。”
华佗摇头道:“此名甚高,佗担当不起。”
荀昭环顾四周笑道:“先生怎么来了徐州?”华佗貌似是豫州人来着,反正荀昭在豫州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大名,只是华佗最出名的那几件事好像都还没做,这位在未来会万古流芳的医者如今还有些黯淡无光。
“已经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间,但近日听闻徐州时疫横行,心中实难安稳。”荀昭心中一喜,这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的好事总算是轮到他了,自己虽然是个半吊子,但是华佗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啊。
荀昭眼睛微微垂下,叹道:“徐州如今各处都是时疫,发病的人浑身布满红斑和紫斑,密密麻麻的,很是吓人。”
华佗微微皱眉,又道:“小郎君这是去过广陵?”
“实不相瞒”,荀昭睁着一双真诚的眼睛,“我刚刚自广陵郡出来,因疫气太猛,想要寻求治疫的良方。”
这话听着总有些不对劲,华佗问道:“不知小郎君名姓?”
荀昭叹道:“说来惭愧,我乃豫州颍川人,姓荀名昭。”
“哦?”华佗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略略一想笑道:“鼎鼎大名老朽亦有所耳闻,你如今应当在徐州治水?”
“疫气横行,百姓皆虚弱无力,苦不堪言,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去治水呢?”
华佗想起来了那点不对劲,一双眼睛直视他道:“即是去寻药方,又怎么会在此地?”
这地方是哪里荀昭也不知道,但是估摸着应该没出徐州,他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住,面上摆出一副戚哀神色道:“说来话长,行至此处,那驾车的贼人强夺我携带的那些金银细软,好在上天保佑,不管怎么说还是逃出了那车。”
华佗见他风尘仆仆,袖口还有泥土,已经是信了七八分,荀昭又拿手一指道:“那马车如今还停在道中,先生若是不相信,可前往一观,不过一定要小心,若是显露踪迹,你我难逃一死。”
华佗前走几十米绕过山峰,往远处一望,看到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路中央,这才完全信了,同情道:“如此倒是错怪了小郎君。”
“无妨,无妨”,荀昭轻轻掀起嘴角,“若不是如此,恐怕难以得见先生。”
华佗神色凝重起来:“这种症状的时疫老朽亦是没有见过,只能到广陵再细细查看,不过疫症并非我所专长,小郎君还得做好心理准备。”
荀昭眉开眼笑道:“这是自然,昭不才,也曾经对医药之学有所研究,但有些不通之处常常暗自困扰,如今可算是能将这些不通之处一一疏通了。”
“先生,这个是晒好的生草乌。”
荀昭闻声看去,一个束着巾的小郎君远远地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跑了过来,看到他先是一愣,又把头转向旁边的华佗道:“先生,这个病人需要到这里来医治吗?”
荀昭忍不住在心底笑了起来,面上却叹道:“是啊,我得了不治之症,小郎君能看出来我得了什么病吗?”
那小郎君脸色立即严肃起来,对着荀昭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他偷偷看了旁边的先生一眼,见华佗也是一脸严肃,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
小郎君急得要命,学了这么多年竟然连个病都看不出来这说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他犹豫道:“张开嘴让我看看喉咙。”
荀昭忍不住眼中漫延上点点笑意,一旁的华佗摇摇头道:“不必看了,他不是来看病的。”两人信步走入,只留下一个呆呆愣愣的小郎君,良久他反应过来,高声道:“竟然骗我!”
这处地方有些偏僻,但是环境却是一等一的清幽,外面是精心用纱网罩着的各种药材,旁边是一块块的药圃,种着常见的白芷、当归、黄精等物。
药香沁人心脾,华佗道:“不如先在这里住上一晚,容我准备好行装,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荀昭点点头,不一会儿就看到那小郎君闷闷地过来收拾东西。
圆嘟嘟的小脸微微鼓起,荀昭想起在广陵遇到的那个叫小葱的小孩,小葱八成还要大上一些,两者境遇却完全不同,荀昭不由得心中默默为之叹气。
“你叹气做什么。”荀昭回过神来,对上那小郎君水一样清澈的眼珠。
荀昭不答,只问他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明天一早就出发”,小孩果然被成功转移注意力,他眼睛转了几转道:“那广陵,真的有大家说的那么可怕?”
荀昭有点好笑:“是啊,听说所有人身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斑点,这只是初始症状而已,接下来这些东西说不定还要破水流脓呢。”
“咦~”,小孩果然被吓住了,瞪了他一眼道:“别骗我,还没听过能流脓的斑呢,这又不是疱疹。”说罢转身便走,荀昭叫住他道:“去做什么?”
小孩掐腰道:“这么晚了你难道不饿?当然是去准备晚膳了!”
“所以你到底是跟过来做什么的?”小孩一边往底下添柴,一边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跟过来的荀昭,又道:“不是都说君子远庖厨么?”
“你难道不是君子?”荀昭摸摸小孩的头,被摁住头的小孩郁闷道:“虽然你这人不太着调,但是看你衣着,应该也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不太着调?荀昭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他,看着锅里少的可怜的米粒,这清汤寡水的,谁来了看见都得摇头。
“就吃这个能吃饱吗?”小孩眼一瞪:“今年这么大的灾,只有这么多了。”
荀昭拿勺子挑了挑,眉眼轻轻一笑说:“教你一个好方法。”
小孩捧着一捧碧绿的桑叶眼神飘忽,狐疑道:“这能行吗?你不是骗我吧?”
荀昭舀起一勺汤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山上的蘑菇就是鲜嫩。”然后又将手往后一招道:“在后面嘀嘀咕咕什么呢?来把桑叶倒进来。”
碧绿的桑叶快速地蜷缩,如同碧波掩映其中,荀昭又加了几块风干的萝卜和生姜进去,做医生还是有好处的,不少东西都能拿来当饭吃。
小孩捧着脸闻了闻香味,勉强点头道:“你还是有那么一点靠谱的。”荀昭摸了摸他脑袋,叹息道:“这孩子,怎么总是自言自语?让你摘的马齿苋呢?”
“喏”,小孩把手一推,“都在这里了。”
他道:“这种菜我也吃过,不如别的菜好吃。”
荀昭好奇道:“你怎么吃的?”
小孩道:“能怎么吃?就煮熟了啊,软趴趴的,嚼着跟什么都没嚼一样。”荀昭想了一下被煮熟的马齿苋,他还真没那么吃过。
“今天教你一种新吃法。”
“说吧,是架柴还是烧火?”小孩撸起袖子,已经准备好干活了。
“去那边给我剥几瓣蒜。”
“啊?哦。”小孩拉下自己的袖子,蹲在一边剥蒜去了。
第52章
沥过水后, 碧绿的叶子和略微胭红的枝茎调和在一起,荀昭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这才叫‘野趣’呢。”
“这能好吃吗?”旁边一直跃跃欲试的小孩按捺不住那份好奇, 紧跟着夹了一筷子,入口虽然没能亮眼到让人说一句人间美味,但是也算得上是清鲜爽口,他又扒拉了一筷子道:“没想到这东西煮着吃软趴趴的,直接这样吃倒还算好吃。”
看着桌案上的桑叶汤和凉拌菜, 华佗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些日子因为洪涝庄稼欠收,别说是菜了,能吃上粮食也是不错的,平常也就搞点硬邦邦的酱菜和野菜来吃, 桌案上出现这么鲜嫩的绿色可不多见。
“小山,这个是你做的?”华佗狐疑道。
啥?小山?
荀昭顺着华佗的目光看去,小山摇摇头道:“粥和饼是我煮的,菜和汤都是他做的。”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荀昭,华佗瞪眼道:“一点礼数都没有!什么你我他他的。”
小山垮着一张脸:“怎么不能这么说?他看上去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华佗捋捋胡子:“真要论起来你还得称呼一句‘侍中大人’呢。”
小山立即不淡定了,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眼带笑的少年, 吃惊道:“你, 你, 你是官身?”
荀昭眨眨眼睛:“昭之前的确在雒阳为官,只是恰逢徐州遭灾, 于是便被遣来治水了。”
小山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难以置信道:“那你为什么还又做汤又做菜的!”他想象中的大官可不是这个样!
“行了”,华佗嫌弃地看了一眼已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自家弟子, 冲荀昭微微拱手道:“这是老朽弟子,姓吴名普,平常称呼他‘小山’便是了。”
吴普,荀昭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华佗尝了一口桑叶汤,不由得赞道:“往常只把它当喂养蚕的叶子或是入药,倒是没想过桑叶也能入得人口。”
说罢又叹息道:“只可惜美中不足,若是能再放上一两块乌鸡或者羊肉,这就是一道滋阴养生的药膳啊!”
小山见师傅就这样把刚刚的事情揭过,有些郁闷道:“师傅将我的名姓告诉了他,我却除了知道他是个大官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呢!”
华佗正在品尝凉拌马齿苋,荀昭道:“倒是忘了与小山互通名姓,颍川荀氏荀昭。”
小山“啊”了一声,瞅了华佗一眼道:“你们之前认识么?师傅也是豫州人,经常给那边的名门望族诊脉看病呢,这样看来你们应该早就碰过面?”
荀昭摇摇头:“早就有所耳闻但一直未能见面,这次恰好遇见,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大名鼎鼎的华佗可是教科书的牛人,荀昭反正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有机会和华佗见面,这是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就上去求教了,只是如今各种事情缠身,荀昭忙都忙不过来,更没时间精深一下自己的本业了。
荀昭有些幽怨地看着小山,这小子倒是好运气,吴普的著作《吴普本草》也是医药史上的著作来着……
小山看着荀昭直勾勾的目光,莫名其妙有点毛骨悚然,他心里一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官威”?不过还没等他感受感受,荀昭已经抛出了新话题:“先生是豫州哪里人?”
华佗一口饼一口菜吃着,偶尔再来上一口汤,对面两个小郎君私下悄悄咬耳朵他也不管,小山想想道:“沛国谯县。”
好家伙,荀昭一惊,这华佗还和曹操是一个县的吗,他暗戳戳地想,怪不得曹操总爱找华佗看病,想到华佗最后被杀的剧情,荀昭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认识一个人与先生是同乡。”
“哦?”华佗好奇地看向他,“如此巧合?不知此人名姓?”
荀昭不禁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此刻还啥都不知道的华佗,缓缓道:“此人姓曹名操字孟德。”
华佗“哦”了一声,情绪没有丝毫变动,又夹了一注菜才道:“的确是同乡,也曾经给他诊治过,他后来听说是参加了十八路诸侯反董?”
荀昭点点头道:“正是。”
华佗面无表情道:“此人不遵医嘱,上次去给他诊治看到他的牙齿出了大毛病,告诉他要减少鱼肉酒的食用,但是收效甚微,这病迟早要成为一个大祸患!”
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曹操八卦的荀昭:?
曹操牙不好吗?荀昭仔细回想记忆中关于曹操的影像,但是只能想到他瘦削的脸颊和那双如利箭一样的眼睛,算了,曹操牙好不好和他也没啥关系。
现在最重要的是时疫,荀昭凝重道:“不知先生曾经有没有治疗时疫的经验?”
华佗道:“曾经徐州倒是发生过一次时疫,病人都样貌可怖,浑身泛黄,当时人皆称‘黄病’。”
荀昭心里暗想道:黄疸病?
“当时人人皆畏惧,这病得了不出几月就会腹部疼痛而死,病人体肤褐黄,当时人都以为是触怒了黄帝,每日纷纷跪拜,只是毫无效用。”
当然没有效果了,这八成是病理性黄疸,拖着不治直接肝硬化或者肝癌了,这不就是“腹部疼痛而死”?
“后来老朽翻阅医术,试遍各种药物,名贵的山参、鹿茸也不是没试过,只是不想解药却藏在最常见的茵陈蒿之中。”华佗一边感叹一边道:“自那时起,老朽就再也不敢小看身边的一草一木,说不定何时,我们眼中极不起眼可以拿来当柴烧的东西,就会成为救命之物啊。”
荀昭亦是点点头,在这个没有所谓“中药”“西药”的时代,一种小病就能成为催命符,偏偏医生这么重要的职业却得不到重视,唉,医生还是属于“贱技”呢。
想到这里荀昭也不由道:“医者仁心,这简直是在阎王爷手中抢人啊。”
两个人聊的惺惺相惜,旁边一会儿看看自家师傅,又一会儿看看荀昭的小山终于忍不住了:“不是说治疗这次时疫的药?”
荀昭回过神来,有点愧疚道:“一时聊的兴起,倒是忘了原本的目的。”
小山把两只手臂撑在桌案上:“我就是对这个特别好奇,别看我年纪小,我知道的和能辨认的药草可不少,这方面师傅可能都比不过我!”
小山挺了挺小胸脯一脸骄傲,荀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毕竟这位以后会写出《吴普本草》啊。
他这个反应倒是让小山不得劲了:“你真信了?”
“华佗先生的弟子,肯定在医药一道上有很高的天赋啊。”小山“咦”了一声道:“大官难道都和你一样有眼光吗?以前我说这个其他人总是不相信,然后我就当着他们的面说出了一千多种药草的名字和特点,他们最后都羞愧地给我道歉。”
荀昭不禁背后一寒,这难道就是古早打脸文学?他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幸亏知道的多点,要不然就要被打脸了。
他清清嗓子道:“广陵那边的时疫症状与之前都不同,只是现在还难以断定这疫病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小山有点茫然:“源头?”
荀昭耐心解释道:“古语有言‘对症下药’,像这样从没有有过先例的病症,只有追本溯源,知道病由何所生,才能加以针对用药。”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华佗道:“现在只知道表象确实也难以断定,不过平常那几味中正平和的药物倒是可以一试,若是有所效用自然最好,实在没有效用也没有损害。”
“哪几味药?”荀昭是真的挺好奇,现代人不舒服了就来一包感冒灵颗粒,这时候的人不舒服了要吃什么呢?
华佗微微笑道:“不过黄精、麻黄、甘草、石膏、生姜、大枣而已。”
这几味药确实没啥副作用,毕竟大多数都是平常吃饭就能吃的,石膏,那不就是豆腐么,干草黄精麻黄这些也是平常野地里可以见到的花花草草,生姜大枣就更不用说了。
荀昭把这万能药方咂摸了一通点点头道:“滋阴补虚,益气养血,确实值得一试。”
小山撇撇嘴道:“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味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但是荀昭却很难对他生起什么讨厌的情绪,毕竟在汉朝,这个等级森严、礼孝重于命的时代,小山这样的实在是少见。
现下正值盛夏,沿途望去尽是一片郁郁葱葱,这一切却都在行至广陵的时候变了味,地上的土微微湿润,每户人家却房门紧闭,荀昭踏着有些湿润的泥土,一瞬间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身后的华佗和小山亦是神色凝重,望着这片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和萧瑟荒凉的场景,小山的嘴唇紧紧闭着,紧绷成一条直线。
荀昭下意识地想循着走时的那条路去找父亲,此时院墙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三人都敏锐地看向那处,先出来的是一截手臂,灵活的扒上墙角,荀昭几人却都是呼吸一窒,那条胳膊干瘦如细柴,这倒没什么可说的,令人惊讶的是那条胳膊的颜色,是死气沉沉,如同放在太阳下晒了很久的萝卜一般的紫色,紫的匀称而又浓郁,令人心惊胆战。
第53章
枯木一样的手臂往外探了探, 或许是没收到什么回复,墙的后面又露出半张涨紫的脸来,荀昭呼吸一窒, 这种紫色就像是头发在手指上紧紧缠了几圈让血液不能流通的涨紫,看见就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那半张脸的主人看到他们一惊,一双眼睛瞪大了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迅速地缩了回去。
“慢着!”不自觉间荀昭已经说出了声,脚步不自觉地向那边走去, 华佗手一伸及时拦住了他, 荀昭疑惑地看去,华佗凝重道:“注意病气!”
荀昭猛然想起这可是传染性强的时疫!他想了想,撕了一片衣服下来,从身上的一堆醋条、米条中选出几根醋条, 这东西本来是行军作干粮用的,但也实在方便,荀昭身上也常常备着。
色泽有些深的醋条被碾碎在衣衫的碎片中,荀昭用它捂着口鼻,一种酸味直冲鼻腔,倒是让他一激灵。
华佗和小山也一并有样学样,三个举止奇异的人就这样慎重地靠近那个似乎是充满着无限奥秘的墙角, 这处地方算是一处死角, 一般来到这里的人最先看到的都是平坦的大路和屋舍, 要不是那只胳膊过于扎眼,荀昭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察觉到这里藏着人。
荀昭背倚靠着墙, 手中紧紧攥着一截布料,深吸一口气将头转到那边,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愣住, 手中等着勒人的布料显得格外可笑。
“啊!”小山忍不住惊呼出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双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恐惧,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过于骇人,也许你见过漫山遍野随风吹拂的紫色风信子么?当这些柔嫩漂亮的花朵变成干枯瘦弱的人在风中摇曳的时候,这就是另一种景象了。
不知道多少人挨挨挤挤地聚在这个小巷子中,坐着的、躺着的、歪歪斜斜站着的,荀昭几个人就像误入了什么奇怪的地方,所有人都直勾勾地望着他们,突然,其中一人仔细打量着荀昭,高声叫道:“来者可是荀侍中荀大人?”
他已经努力扯着嗓子喊,但是仍然呈现出一种疲软无力,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亮了起来,一人含泪苦诉道:“求大人救救我母亲,自从我们被赶到这处地方,母亲日益枯瘦,再这样下去……”他说的上气不接下气,努力补足着没说完的话:“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不好了……”
他一开这个头,顿时所有人都蠢蠢欲动起来,荀昭有点头皮发麻,他努力打起精神镇定下来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原本蠢蠢欲动的众人听了他这话便暂时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就像被周围一堆紫薯盯着一样。
“如今时疫席卷广陵,大家都深受其苦难”,荀昭环顾一周,这条街是有多么长啊,这么一看都望不到头,“但是大家先不要担心,只要我们有抗击时疫的信心,我们就肯定会有一线生机,我旁边这位……”
荀昭适时把华佗这个活招牌拉出来:“旁边这位就是由我千里迢迢请来的名医华佗华先生。”按理来说大家应该高兴激动才是,但是很多人竟然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荀昭暗想,难不成现在的华佗还没有出名?那不得好好宣传一波!
他清清嗓子道:“这位名医几年前可是治好了当时令人闻风丧胆的‘黄病’。”这话一处,底下的人眼神都不一样了,互相窃窃私语,脸上也表露出震惊和喜悦的神色。
这态度真的可以说是大变样啊,荀昭悄悄问道:“难道先生前几年行医救人的时候都没有告知他们姓名吗?”
华佗微微笑道:“医者仁心,又何必留名?”
荀昭被这一番高大上的言论震慑住了,华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有时候名气太盛,反而会惹祸上身啊。”一番话说得荀昭汗流浃背,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荀昭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穿过来的这几年,好像……的确没有听到豫州沛国谯县有个叫华佗的著名神医来着。
那他说久仰华佗“大名”岂不是穿帮了吗!
荀昭悄咪咪地看了一眼华佗的背影,华佗已经隔着一段布料给病人诊脉,不管怎么样,总之对方没有追究的意思,那他自己也不必自扰,荀昭劝慰了自己一番,和小山一样跟在华佗身边听这位行医多年的老人的诊断。
华佗表情凝重,放下手捋捋胡须道:“不知是何原因导致了全身血流不畅,凝成血块,所以体表才会出现这些紫色斑块。”华佗在虚空指了指那些可怖的连成一片的色块。
“血流凝滞?”小山疑惑道:“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血流凝滞。”他仰起小脸跃跃欲试道:“要不然试试三七、鸡血藤这些通血的药物?”
华佗淡淡瞟了他一眼道:“病性尚未定,怎能如此草率开药?”小山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荀昭在旁边听得眉毛打结,血流不畅向来都是要人命的大病,听过脑血栓、冠心病,但是还真没有听过全身皮肤血流不畅的。
他斟酌语言道:“血流滞涩是大病,但是现在只是出现皮肤干枯萎缩,逐渐瘦弱的症状,想来凝滞的并不是主要的地方。”
华佗赞许点头道:“正是这些分散在体表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扩散版的静脉曲张吧,荀昭见过那种工作需要长久站着的人会得这种病,但是也没听说这种东西会传染啊,荀昭感觉到了自己的茫然。
现代的病毒或者细菌一定比古代更先进吗?不见得,这不,他现在就碰上一例,这都能回去写篇论文了,荀昭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
“既然这时疫来的奇怪,眼下最重要应该是弄清楚这病发起的原因,及时遏制住才行。”荀昭提醒道,这时候人本来就少,时疫再死上一大片,这朝代就不灭自亡了吧!
华佗点点头,仔细询问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这种病症?”
被问的人掰着手想了想道:“大概是七日之前,当时只是有点泛紫,我也没有当回事,没想到自那日起就浑身头晕无力,直往后跌,然后就成这样了。”他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紫胳膊,那种虚弱的感觉让他深感无力。
“七日之前?”荀昭想了想,也不过就是他来到这处地方半个月后,想到广陵如狼似虎的洪水,荀昭道:“难道是因为这洪水?”
小山质疑道:“水这种东西无孔不入,若真的是水的问题,肯定不只有广陵一地的百姓遭殃。”
肯定是他们还达成了什么条件,荀昭问道:“你们生了这样重的病,为什么不在家中好好将养,却都在这里聚堆?”
底下的人纷纷无奈道:“大人,这‘紫病’病气太过于猛烈,若是得了这病不出半日必定会把病气过给家里人,于是我们得了这病的便赶紧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免伤家里人啊!”
怪不得这个小小的墙角却有这样多的人,荀昭一开始还想过莫非是父亲他们强制将这些人留在这处地方,但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说荀爽根本不是那样的人,这么多人,只要想跑是怎么都控制不住的。
荀昭这边还在为他们感伤着,华佗已经开启了新一轮的问答:“你们中最早出现紫色症状的人怎么样了?”
众人纷纷对视,然后默契地分出一条小路来,荀昭好奇的顺着人流分开的地方向前走去,尽头是一个难以名状的“人”,因为全身的肌肉像风干一样萎缩,像挂在门口风干的腊肉。
华佗试了试鼻息道:“已经去了。”
这病原来真的会死人,不知道病人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干瘪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怖感受。
荀昭想起几天前那个向自己跪着求救的人,他身上当时还是一小块一小块没有连成片的紫斑,怎么会这么几天就这么严重?
荀昭仔细思考着自己脑中每一处可能遗忘的地方,病发在七日之前已经有所预兆,两日前看还是未连成片的斑块,现如今却已经全身皮肤都开始泛紫……
啊!荀昭脑中一闪,他指着那个萎缩的人,对上华佗同样若有所悟的眼神:“聚堆!”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相视一笑,旁边的小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聚堆?聚堆怎么了……”
华佗捋捋胡须道:“病因各有不同,有因为频繁接触一种事物而生病的,有因为咳喘过了病气而生病的,多人聚在此地,想来才是病情恶化的主要原因。”
荀昭点点头:“两日前我见过一人,当时他身上虽有紫斑,但是想来不能扩散到如此地步,多人聚在一起,才会使得这病进一步恶化。”
众人面面相觑:“那我们如今该去哪里呢?”
“家中尚有老母小儿,这身病气可不能过给他们……”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死的时间早晚而已。”
荀昭叹了口气,现在只是约摸猜测出了这病的传播渠道,这病到底怎么治还得另说呢。
“诸位不必担心,这病既然有迹可循,老朽定然能找到治疗它的良药!”华佗的豪言壮语赢来了一群百姓的欢呼。
正当此时,不远处有两个疾驰而来的身影高声道:“小郎君!为何丢下我等独自一人又回到此地!”
荀昭猛然看向华佗的眼睛,却见这位老人慈祥地笑着,眼底微微流露出一丝戏谑。
第54章
远处急匆匆赶来的正是燕书和燕画两个, 荀昭有点不好意思,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自己逃走还让对方一阵好找都是说不过去的, 但是来人身上竟然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草叶泥土的痕迹,荀昭不由得有点奇怪,他们两个,难道不是跟着自己找来的?
燕画控诉道:“小郎君使了什么法子, 我和燕书一顿好找, 最后徒劳无功。”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荀昭是真的很奇怪。
燕书和燕画对视一眼,燕画道:“是燕书说小郎君必定原路返回了广陵,于是我们两个就赶紧回来了,没想到没有找到小郎君, 还被大哥他们骂了一顿。”
想到父亲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侍从,荀昭不由得感到十分同情,他叹口气道:“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我实在做不到在大难临头之时自己苟且偷生。”
对面两人眼中却都露出了清润的笑意,燕书道:“我们自然也不愿意做那苟且偷生之徒。”
旁边围观全程的华佗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小山不由得问道:“难道师傅早就知道?”
这一句话成功把荀昭的注意力集中过来,他心中有点紧张, 之前在说什么“久仰大名”那件事上算是已经露了馅, 只是现在不知道华佗到底是怎么想他的。
华佗呵呵一笑:“哎呀, 我早就看出了不对劲啦。”
他转过头,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荀昭道:“若是劫后余生之人, 身体和脸上的反应肯定会十分明显,我当时刚刚见到你时,你分明步履稳定, 神色淡然,虽然后来也害怕地发抖,只是肯定是逢场作戏,用来骗老朽这双眼睛的。”
荀昭无奈道:“还是难逃您的火眼金睛啊,只是当时怎么不揭穿我?”
“本来是想的”,华佗目光微微悠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只是你当时那句‘神医’让我不得其解。”他现在还是有些困惑:“当时想着或许这一场偶遇并不是什么‘偶遇’,莫非你是提前知道了消息,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合,在老朽将要启程的节骨眼上恰巧撞上来?”
小山已经听懵了,大张着一张嘴,一双眼睛里写着震惊两个字,喃喃自语道:“不愧是大官啊……”
燕书和燕画两个人也有点懵,燕画问道:“莫非是小郎君提前知道了这位先生的居所,于是恰好在那个地方逃走了,这也不对啊,小郎君怎么不直接和主君说呢?”
“或许这一切都在小郎君意料之中”,燕书眼神自信,仿佛已经掌握了真相,“故意顺水推舟被我们绑了上车,可能……可能是想要做事周密详备吧。”
众人都是了然地点点头,只剩下一个状况之外的荀昭,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他们可真会想象,但是面临着一双双寻求答案的眼睛,荀昭只能一边僵硬微笑着一边颔首道:“就是这样。”毕竟也没有其他说辞可以解释了,只是这说法想要瞒过荀爽不大可能,荀昭暗自祈祷,这事就烂在这里吧,不要再到处传播了。
一行人到了州牧府上,原本住的地方已经被疫气所感染,州牧府防备严密,所以荀爽一行人就搬了过去,看到高坐其上一言不发的荀爽,荀昭心里还是有点打怵,荀爽并没有先诘问他的事情,而是笑容可掬地看向了后面的华佗。
“听闻先生就是曾经治好‘黄病’的华佗?”
华佗对其一礼:“正是老朽。”
荀爽激动道:“天不亡徐州百姓啊。”他忍不住握着华佗的手道:“徐州百姓的性命,还要仰仗先生了。”
华佗亦是激动异常,要知道医者在此时地位低下,他看病的人家也有非富即贵的,即使是表达感谢也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然,像荀爽这样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这可是三公之一的司空大人。
看着华佗一脸激动感激的样子,荀昭有点郁闷,明明荀爽和他表现的也差不多吧,怎么华佗看到荀爽这么激动?
两人又是好言好语地论说了一顿,终于结束了谈话,望着华佗远去的背影,荀昭感觉背后一凉,前面走在华佗身边的小山突然回过了头,稚嫩的面容上露出了一种同情的表情,最后还吐了吐舌头,恨得荀昭牙根痒痒。
他不再关注小山,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道:“阿父……”
荀爽不接他的话,重新坐回上首,慢慢啜饮着一壶茶,半晌不满意地摇摇头,徐州牧陶谦是丹阳人,最不懂他们这些什么茶啊水啊的,用来泡茶的都不是什么说得上名的好茶,喝着总是少了那么一种滋味。
“元儿”,两人在这里僵持半晌,还是荀爽忍不住发话了,倒不是荀昭倔强,只是他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难不成说说这一路上的破绽和大家对他的大胆想象吗。
“为父的苦心,你可知道。”这话一出,荀昭都有点急了:“父亲为我好,我怎会不知道,只是儿哪里能做这苟且偷生之徒,况且若是依照父亲行事,儿岂不是一生都要活在自己的愧疚之中?”
这话说的一点错都没有,荀昭要是真的这么干了,保住命是有了,灭亲和临阵脱逃这两个事得戳在他身上一辈子,在这个以名声为命的时代,他还混个什么,直接打道回府试试能不能穿回去得了。
往常也没见荀爽表达出这么强烈的爱护欲啊,这么溺爱的吗?
“况且此次出行也不算一无所获”,荀昭说到这里腰杆子都笔直了,“这位神医绝对能够治好这次的时疫。”华佗都治不好也不用看别的医生了,荀昭想了想,嗯,张仲景和董奉还是可以一搏的,他心情很快又期待起来,什么时候能把这些偶像通通见个遍啊。
荀爽最后还是道:“你自去便可。”
望着荀昭远去的背影,荀爽不由得捏了捏眉心,双眼中一直掩映的忧愁此时都浮现出来,他望向门外有些晦暗的天空,心中莫名有一种悲凉。
没有被骂的荀昭感觉十分兴奋,但是心中也有一种莫名的隐忧,荀爽心里好像深深埋着什么事情,但是虚无缥缈的,怎么也抓不住脑中的那一点思绪。
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现下最重要的还是这次的“紫病”,荀昭寻了一根树杈,在地上划拉了麻黄汤、桂枝汤和小柴胡汤三个名字,然后皱眉思考起来,这些都是《伤寒杂病论》中张仲景的名方,都是治疗时疫的,也不知道当时张仲景治疗的时疫是什么。
“桂枝汤……”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荀昭一惊,他回头望去,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仰着头看他,一个低着头看他刚刚划拉上去的字,拿仰着头的少年有些瘦弱,荀昭惊讶道:“小葱?”
那少年点点头,荀昭摸了摸他的脸笑道:“几天不见而已,可真是大变样了。”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脚底被划伤的少年时,这人身上都是凸起的骨头,看着颇为瘆人,现在虽然还是有点瘦弱,但是能看出来养的挺好,起码皮肤不发青了。
“明明是十七天”,小葱眨着眼睛看他,倒是把荀昭搞得哭笑不得,他故意假装严肃道:“如今你也不怕我了?”
旁边的小山笑嘻嘻道:“如实招来,这桂枝汤是个怎么回事?”
“桂枝汤?”小葱疑惑道:“桂枝也能做汤?那岂不是非常难吃?”说罢他用一种震惊的表情看着荀昭:“大人,你如今已经沦落到要喝树枝子熬的汤的境况了吗。”
小山恨铁不成钢道:“这都什么跟什么,这是药汤,药汤懂不懂!”说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荀昭。
荀昭微微一笑,招了招手,两个小孩就不自觉把耳朵伸了过来,荀昭悄声道:“这个可是我的秘密,你们谁都不准说,听到了吗。”
小葱与小山对视一眼,好奇和兴奋充斥了他们的眼睛,他们迫不及待地点头,紧紧盯着荀昭的嘴唇,想要不错过他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
“其实……”荀昭悄悄道:“这是梦中一个仙人告诉我的。”
“仙人?”
“仙人!”
小山十分兴奋,他睁大了眼睛,他可从没见过仙人长什么样子!
“仙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小葱满腹狐疑:“真的有仙人的存在吗,若是有,又怎么会入梦中,而不是亲自来化解这场可怕的时疫呢?”
破瓦底下长大的和蜜罐子里长大的就是不一样,荀昭努力回想着以前看的那些玄幻小说都是怎么写的,神秘兮兮道:“世间自然是有仙人的,只是他们都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下说得两个孩子都毛骨悚然起来,荀昭在心底嫌弃了自己一顿,说好的讲仙人,怎么讲成鬼故事了。
“嗯,仙人有规矩,他们不可以直接插手我们的事情,所以有些善良的仙人只能通过入梦的方式来指导我们了。”一番话说的两个小孩一愣一愣的,小山忙不迭道:“那仙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你见过云吗?”荀昭神秘兮兮道。
“见过啊,天上飘得那不就是吗。”
“仙人就是驾云或者风来的,整张脸都模糊不清,无论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见,他的声音像暮鼓晨钟,听得我耳朵发疼也不能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所以……”小山和小葱沉迷想象无法自拔。
“所以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荀昭斩钉截铁道,撒一个谎就得撒无数个谎去弥补,最开头这个越模糊越好糊弄。
“但是听不清又怎么知道这‘树枝汤’的呢?”
小山不满道:“是‘桂枝汤’,然后也跟着托腮,是啊,为什么呢?”
荀昭脸都笑僵了:“仙人自然有办法,他一挥手,这‘桂枝汤’就映刻在我脑海之中了。”
“哇!”两人皆是惊讶出生,小山激动道:“我刚刚看了这‘桂枝汤’的药房,虽然我相人看病功夫很差,但是配药这方面我可是一等一的,这药方配置精妙,用来治疗病症肯定会有很好的效果啊!”他一把握住荀昭的手臂:“侍中大人,若是这药方果真有效,你可是具有大功德的人啊!”
荀昭简直叫苦不迭:“不不不,这是仙人的意旨,怎能强加在我身上呢?”
小葱摇摇头道:“仙人怎么独独选择了您呢?这冥冥之中必有天意!”
荀昭都麻了,虽然也不知道伟大的穿越之神为啥选中了他,但是剽窃他人心血绝对是可耻的行为!
他委婉道:“虽然如此,但是我知晓那仙人的名姓,不如直接感谢这名字来得痛快。”
小山惊讶道:“仙人也有名字吗?”
荀昭有点沉默的点点头,眨眨眼道:“姓张,名仲景。”
“咦?这名字和我们很像啊。”两个少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讨论,荀昭检讨了一下自己的手贱行为,想到刚刚和两个小孩子的胡搅蛮缠,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现在张仲景好像也不是很出名,要不然两人刚刚也不会是那个反应。
很好,提前避雷。
华佗盯着徒弟小山抄录来的‘桂枝汤’潜心研究,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激动惊起,旁边啃果子的小山早就已经习惯了师傅在研究药方时候的怪癖,他咂咂嘴,吸走最后一滴溅在嘴唇上的清甜的苹果的汁液,恋恋不舍地看着其他几个已经有点蔫儿的苹果,又转过了头,现下师傅是肯定不会让他吃第二个的,他撇撇嘴,看着华佗像是摆脱了研究药方的奇妙状态,适时问道:“师傅,这方子怎么样?”
“此方甚妙啊”,华佗越看越欢喜,“这里面的每一样药物看似平凡廉价,随处可得之物,但是偏偏就是这些东西什么都替代不了,纵然是人参鹿茸,也是徒劳啊。”
小山也崇拜道:“仙人写的东西果然就是不一样。”
华佗反应过来不禁失笑:“还没问你,这怎么就成仙人写的了?”
小山理直气壮地把事情重复了一遍,说道前面华佗都一脸平静,最后的一句话确让华佗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仙人的名字叫什么?”
小山又重复了一遍道:“姓张名仲景。”
华佗忍不住踱步,小山疑惑道:“师傅怎么听了前面那些荒诞的话语没有反应,最后这个名字却让您不安呢?”
华佗凝重道:“因为的确有这么一个人。”
小山“啊”了一声,但还是找补道:“莫非是重名?仙人这名字也不怎么生僻啊。”
“他与我一样行医,而且医术高超,在调理内脏腑和这方面,我比不上他。”华佗转过身来,眼睛盯着那张方子:“若真是他,能写出来这张药方我是信的。”
“难道那位张仲景是神仙?”小山疑惑道。
“他不是什么神仙”,华佗不禁笑了,但是想到荀昭身上的种种疑惑之处又显现出来,这位年轻的侍中身上好像总是出现一些用常理难以解释的东西。
在小山疑惑的目光中,华佗长吸一口气道:“不管这药方是谁写的,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这张方子能不能发挥功效。”华佗捋捋胡须道:“这里面的药材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就算没有效果应该也不会让病情进一步恶化,但是功效和剂量难以拿准,你先找几个自愿试药的病人来。”
桂枝汤的药方很简单,只有五样东西,要不然荀昭也不能恍惚之间就写下来被两个小滑头看到了,这五样东西也很简单,桂枝、甘草、白芍、生姜、大枣,简直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但就这样普普通通的药方确实治疗疫病的好东西。
荀昭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华佗与小山,旁边是燕书燕画几个抬着的大瓮,里面都是熬煮好的汤药,生姜味浓浓的直冲鼻子,再加上红枣,这东西的味道就好像红糖姜茶一样,荀昭一无所知地走在前面,身后的小山已经纠结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张仲景”其实不是仙人这件事在他心头翻来覆去,几次想开口又想到荀昭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烁着光,这么直接说会不会让他很失望啊?
什么都不知道的荀昭此刻与华佗的心情是一样的,不知道这药喝下去效果如何,百姓们排起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紫蛇一样延申到远方,他们好奇地看向大瓮中煮的东西,有那胆小的见里面煮的不过是红枣、生姜和甘草也不害怕了,这些东西平常都吃,但是从来没有放到一起吃过,一碗桂枝汤下毒,略微的甜和刺鼻的生姜味还停留在口中,整张嘴火辣辣的,荀昭道:“药效如何还得再观望几天,只是不能再聚堆。”
见他们又要拿不能把病气传给父母、妻子的言论来轰炸他的耳朵,荀昭快速道:“分开即可,若是实在害怕过了病气,自行在家门旁边待着就是,只要你们分开,病情至少不会进一步恶化。”
这话一说出来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呼啦啦的紫色人潮一下子都分散开,那个场面还真的是有点壮观,荀昭有点嫌弃地看着这条空荡荡的小路,实不相瞒和垃圾场也差不多了,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就算没病也得生病了。
荀昭深吸一口气:“现今就看上天会不会眷顾我们了。”他还没忘自己的“仙人”设定,身后小山的表情更加纠结了,脸皱的跟一朵菊花一样,若是荀昭这时候转身一定会非常惊奇。
广陵原本晦暗的天空也有了那么一点开始放晴的意思,荀昭很高兴,要知道现在的心腹大患有两个,一个是时疫,另一个就是洪水,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忙着治病,但是洪水那里其实一直在吃老本,依靠着先前那点抗洪堤坝,但是若是有了放晴的征兆,下雨不再那么频繁,那么洪水自然也能不战自退了。
荀昭感觉心情很好,如果张仲景的那张方子真的有用就好了,这样大的功绩,想来董卓也不会砍了他们的头了,想起董卓,荀昭就想起深深宫廷里那个被框死了的小皇帝,最终也只是深深叹息一声,记忆片段停留在了最后在董卓的园子那里看到的那位令人惊艳的女郎。
虽然已经知道那位品貌不俗的女子应该就是貂蝉,荀昭还是有点遗憾没能一睹“连环计”的实施现场,也不知道长安那边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了。
他的思绪就像拉不住闸的水流一般,从董卓想到皇帝,从皇帝想到貂蝉,从貂蝉想到了……曹操,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吧,荀昭就是有点想知道在十八路诸侯联合讨董中可以称得上“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曹操现在在干什么,说实话他有点难以想象曹操在这样的情况下是怎么发家的。
扬州丹阳,曹操颇为惬意地骑在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身边是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李典等亲信,身后跟着一串人,都长相颇为不同,肌肤古铜,孔武有力,似乎与南人白皙的肌肤颇不相同,他们沉默地跟在后面。
第55章
“快要出扬州了, 再走一会儿就在前边驻扎营帐,明日再行军。”夏侯惇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人去后边传令, 沉闷的脚步声给曹操一种安心的感觉,他握紧手中的缰绳,仿佛不经意一样,快速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新招的丹阳兵就像一颗颗直立的树木, 天色已经有点昏暗, 曹操转过身继续前行。
想起自己那参与讨董的一腔热血和土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曹操将手掌微微贴在自己的胸口,董卓那厮虽然蠢笨如猪但是手底下的兵士倒是如狼似虎,他那点人马根本就不够看的, 要不然也不会下定决心千里迢迢地跑到扬州丹阳来招兵,曹操胸口存了一股气,又很快舒展开,现在就指望着这新招的兵能给他一个惊喜了。
到了地方大家都纷纷动用起手里的活计,有锅的就架上锅,烧火的帮忙捡木头,打木桩的、拉帐子的, 几个人合力将营帐弄个七七八八, 曹操守着一盏油灯聚精会神地拿着一柄书简看着, 李典坐在外面的木桩子上看他们造饭。
新招的兵看起来还挺怕生的,三三两两都聚集在一起也不说话, 李典嚼了一口饼,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们,按理来说这么多丹阳来的人比他们原本的人都要多了, 也不应该这么畏畏缩缩的啊。
造饭的人正在耐心地熬一锅菜汤,倒也不是说行军还随身带着各种蔬菜啥的,他们是在哪里驻扎就薅一薅哪里的野菜,今天运气还不错,找到了好几种,锅里的汤咕嘟起来,旁边的人把一小把洗干净的野菜均匀的撒进去,青翠的菜叶子上还带着奶白的汁水,这东西比较苦,但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往好点想,这玩意儿能败火呢!
“又吃野菜汤啊。”旁边的人看到这一顿脸都有点绿了,不给肉也就算了,连个饼都没有,他这两天走的头都有点晕。
“只有这个,你还想吃什么”,负责造饭的人白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到:“平白多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嘴,你以为还有你这张嘴的份儿?告诉你吧,这野菜汤你八成都喝不上!”
问的人苦了一张脸,看看几个大锅里的汤,又看看那边扎堆的一堆不认识的人,有心想要嘲讽两句,但是对上那些古铜皮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还是缩了,不甘心道:“那也不能不给我们吃饭啊,凡事总讲究个先来后到,总不能来了新的饿死旧的吧!”
“这事你别和我说”,造饭的人努努嘴,“喏,李将军在那边,你要是把这话往他耳朵里一说,他一点头,这野菜汤你就能喝上。”
“我哪里敢啊……”问的人紧了紧袖子,看着不远处的李典拿着一张麦饼嚼着,嘴里不由得也馋了起来,“唉,什么时候能跟李将军一样吃顿饱饭,便是死了也值当了。”
造饭的人烧完柴,扣上盖子坐在他旁边,身上的烟火味儿都忍不住让人想要趴上去吸一吸咂摸咂摸味道,他撑着脸嗤笑道:“你这就不懂事儿了。”
和他挨着的那个就恼了:“这话什么意思?看不上我?”
造饭的人高深莫测道:“你在这里混个将军不如人家那边的无名小卒来的舒服,你呀,还是不懂行。”
那人好奇道:“何出此言?”
造饭的人斜了他一眼道:“你是怎么来当的兵?”
“那当然是家里没东西了养不起我这张嘴,又听说什么跟着讨董招兵有饭吃,就这么跟着来了。”他有点郁闷道:“没想到来了这里也是半饥不饱的,现在连一顿野菜汤都喝不上了。”
“唉”,造饭的人也叹息道:“谁来这里不是想混口饭吃呢,就算每天干的是掉脑袋的活计,能填饱肚子也算能点头,只是在这处地方,吃不饱饭还要天天打仗,真是比吃草挤奶的牛还要倒霉!”
旁边的人笑道:“哪个地方不是这个样?要我说咱们就看开吧。”
造饭的人摇摇头道:“你这真是什么都不了解,我人脉广,当时一起参加招兵的几个弟兄现在就数我混得惨。”他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悄悄道:“我那几个弟兄过的可不要太滋润,每天就像模像样的练练兵,照样有饱饭,大块的肉那是不常见,但是饼菜汤都是齐的,闲的没事喝点小酒,这才叫逍遥快活呢!”
他这话说的旁边的人眼都红了,忙道:“他们怎么就能过得这么好?”
造饭的人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些人也不知道上头那些人天天在搞什么,就咱们上头这位。”他那手虚虚指了一下曹操的营帐,“那叫一个不安生,天天到处去打仗,这不,又往这地方招了一堆怪模怪样的兵,说的话也奇奇怪怪,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刚刚我还想去拉拉关系,直接被那吓人的眼神吓回来了,你说他们是狼崽子转世吗一双眼瞪那么大也不嫌疼。”
旁边的人还心心念念着饼菜汤,闻言道:“招这么多兵做什么,我们原来那点人都养不起。”
“所以说啊”,造饭的人站起来,“这东西得看运气,你看我那几个弟兄天天都不到处跑,就窝在冀州和淮南,过的不跟神仙一样。”
说罢他掀起盖子,锅里的菜汤已经烂熟,一层绿意飘荡在上面,他喝了一口有些皱眉道:“这汤熬苦了。”但是下一刻又远远一招手,众人便都拿着手里的家伙什儿排成了长长一队。
“诶诶诶,往后稍稍”,造饭的人道:“今天按规矩先给新来的盛饭。”
有那眼尖的看着几个锅里都是虚头巴脑的野菜汤,当场道:“就这点东西给他们吃完连个底都没了,还吃个啥?”
造饭的人舀起一勺,又偏了偏,感觉还是有点多,等到终于满意的时候,到碗里的只有半碗了,那新来的兵看着着半碗绿汤有点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憋不住秃噜了一句话出来,造饭的人不耐烦道:“下一个!你们说的这些话也听不懂,但是总共就这么多,别胡搅蛮缠了,这边的兄弟还有吃不上的呢。”
一堆大汉抱着小小半碗绿汤,显然有点不搭调,他们坐在一起,造饭的人好不容易分完了汤,随意给还没饭的人一挥勺子道:“那边有煮的白水,和这绿汤也差不多了,自己舀点喝去吧!”众人都不免怨声载道。
一个丹阳兵喝了一口绿汤,苦的他不免皱起了眉头,骂了一句道:“这是什么东西,难不成以后都要喝这东西?”他们的话很奇异,带着那么点南方俚语的绵软和莫名雄浑的北方气势,说出来也就他们自己能听懂。
另一个抱怨道:“哪里的新兵喝这种东西啊,不是都杀猪宰羊的,让大家先吃顿荤腥?怎么这地方就给喝这种东西,难不成咱们两边这规矩还不一样?”
“我看这地方咱们还是别待了”,一个人冷不丁地出声,却唤醒了众人心中的那点蠢蠢欲动,“还不如打道回府呢,好歹不用喝菜汁子。”
“这样不好吧”,有那犹疑地道:“太守让我们跟过来,我们这是要造反?”
“那你就等着在这里吃糠咽菜吧”,提议造反的人看了他一眼道:“我看这事要趁早,要是拖上几天天天吃这东西,咱们早就和病猫一样了,到时候想要造反估计也不行了。”
他豁然起身,仗着别人都听不懂他们说的话道:“有想一起的就站起来!”哗啦啦站起来一大片人,旁边的兵士吓得一愣,以为这些丹阳兵要干什么呢,没想到他们快速地站起来又快速的坐下,拿被唬了一跳的人道:“真是怪人!”
“咱们可以干,就是造反之后到哪里去,太守那边肯定不收我们了,现在这年月,我们自己出去怕是连野菜汤都喝不上啊!”
提议造反的人想了想道:“那些北人个个弱的跟鸡一样,不比我们强壮,咱们随便到谁那里去应该都行,这次得寻个粮草多的……”他眼睛一亮道:“淮南袁术如何?淮南可是粮草众多,想来也不会短了我们一口吃的,到时候肉饼菜酒,那不是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众人都被他这一番话说的饥肠辘辘,忍不住去想象吃肉喝酒的美好生活了。
“好!俺跟你干!”
“你说怎么干!跟着你!”
领头的人眯起眼睛,很快地做出决断:“咱们现在就行动,去拾点干柴,然后就这那些没熄灭的火堆烧了帐子,只要帐子一乱,他们就乱了。”
“那些兵呢?用不用杀了?”
领头的人嗤笑一声:“都不知道喝了几天野菜汤了,想必也造不成什么威胁,不必管他们,咱们一股脑儿烧帐子,烧的差不多了咱们就赶紧顺着原路走就是,到时候在一开始出发的地方集合,一起去吃饱饭!”
“一起去吃饱饭!”
“一起去吃饱饭!”
造饭的人原本都打算拾掇拾掇睡了,一堆人冲过来让他有点懵,他高声道:“真的没有汤了!不信你们看,空空如也啊!”
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在说些什么,他们一股脑儿地扒拉火堆,然后快速地冲了出去,一股呛人的味道迅速漫延开,造饭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快速招呼道:“造反啦!造反啦!新来的兵点火啦!”
和他说了一会子话的那个一把握住他的手,摇摇晃晃的火把衬得他的脸是一种温暖的橙色,他露出一种可以称得上是希冀的目光道:“你我既然也苦于这种吃不饱饭的日子,为何不混入其中?咱们一并逃出去转投他人吧!”
造饭的人一愣,脑子里有什么电光火石一样的东西劈里啪啦闪过一串光,他激动道:“你说得对,何不趁这好机会赶紧逃走呢?”说罢也不再高声叫喊了,在一串串橙色的火光之中,两个人快速地跑了出去,这一系列操作把那边防火的人都看傻了。
“哎呀,你还在那里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已经有人跑了吗,防火自让其他人先去放,咱们两个先走。”
“哦,哦……”原本拿着火把的人愣愣地被拽着一起往前跑。
领头计划放火的丹阳兵还在拿眼小心翼翼蹲守在一边,他还想着能不能活捉个将军啥的献给未来要投奔的人,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飞黄腾达,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看着那些拿火把认真放火的人,他眼底有流露出一丝不屑,这些人,也就给他打打下手了,他们哪里知道放火的深意呢?他耐心地在旁边等着。
曹操迷迷糊糊地自梦中醒来,鼻端闻到了一股焦糊味道,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眼神锐利起来,拨开棉被他捂嘴皱眉,想要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半只脚刚踏出门外,一个巨大的黑影就从后面一下勒住了他,一瞬间曹操汗毛都直立起来,他的眼底缓缓划过一丝肃杀,但霎那间肌肉又放松下来,曹操笑道:“不知背后是哪位壮士?”
领头的一愣,倒是有点惊讶道:“你不害怕?”他们自己说的话虽然让别人听不太懂,但是别人说的话他们是能听懂的,没办法,军队发号施令用的语言他们就得费力去学,要不然也打不了仗。
他叽里咕噜说的啥曹操也不知道,但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拖延时间,曹操看着被烧毁的营帐,心里约莫知道八成是有人造反,再加上身后这让人难懂的话语,看来就是新招的丹阳兵造反了,曹操有点困惑:新招的兵怎么会造反呢?这一路看着挺和平的也没起什么冲突啊。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曹操道:“我奉劝身后这位壮士一句,你还是赶紧逃跑吧。”
领头地一愣,讥讽道:“你自己都死到临头了,怎么还敢这么说话的?”
曹操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也能猜的七七八八,他气定神闲道:“你看看四周,还能找到一个同伴吗?”
领头地果然快速环顾了一圈,原本还在一起放火的弟兄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走了,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这让他心里有点慌乱。
曹操感受到了脖子那处手的颤抖,便知道这事成了一半了,他声音尽量放柔道:“现在我的性命在你手里,但是你的同伴都走了,相当于你的性命也在我手里,要我说,我们何必这样相互杀对方呢,不如这样,你放过我,我也保证不杀你,让你安安全全地出这个门,怎么样?”
“你说的是真的?”领头的不由得有点动摇,他本来想杀个人将头一并带走,但是为了杀人把自己赔上那可就太亏了,他还等着填饱肚子呢。
他怎么回话曹操已经不管了,因为他远远地看到了夏侯惇,夏侯惇逃离火海之后就急匆匆地往这边赶,却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曹操被一个丹阳兵卡着脖子,这事让他呼吸都不由得轻缓起来,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偏偏曹操远远看到了他,给他做了个偷袭的眼神,夏侯惇咽下一口唾沫,努力告诉自己放轻脚步不要紧张,这事一定要成。
领头的等不到曹操的回话,不由得手紧了紧,曹操连忙道:“壮士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但是聪明人都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他还想再拖一阵儿,但是领头的已经不想再耽搁时间,他深知一旦这些将领都回过神来,他就惨了,他架着曹操往城门口走去。
糟糕!曹操眼神一凛,原本等着偷袭的夏侯惇也是一愣,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所有营帐都葬身火海,除了曹操的那个,众人都忙着在火海里挣扎,没有一个人注意这边,领头的又忍不住恶胆向边生。
“主公!”
旁边传来一阵虎啸,正是曹洪和李典,他们两个脸上都时灰,此时心急如焚,但是又丝毫不敢靠近,身后那个人开始紧张起来,曹操忙制止道:“别过来!”
两人一愣,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曹操淡然道:“我仍然遵循刚刚说的,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但是你如果动了杀心,你的头肯定也脱不出去!”
领头的舒了一口气,凝重地点点头,现在他是彻底不像耍什么小花招了,他现在只想赶紧逃出这个天罗地网的地方,便快速向前行进,曹洪和李典两个急得要死,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但是豁然看见身后悄悄跟着的夏侯惇,曹洪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表现出一副十分焦急的样子。
领头的快速走着,到了门口,李典和曹洪两个始终保持一段距离,夏侯惇就在他左边稍稍偏后一点,借着营帐的掩映快速跟随,领头地警惕地看了一眼这边的李典和曹洪,见他们没靠自己太近才松了一口气,但他也实在不敢再操作些什么,将曹操推到一边就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反正后面跟着的那两个是绝对跟不上的,领头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扭头看去,李典和曹洪的神色很平静,连同曹操一起,三个人就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领头的忽然感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连忙回过头,但是看到的却不是前方的路,而是自己分离的身体。
眼部痉挛着,他的头飞出去落在草丛中,闭眼的最后一刻他还有些难以置信和疑惑,是谁呢?是谁杀了我呢?
功成身退的夏侯惇踢了一脚他还有些温度的尸体,没有再多看一眼便回去了。
荀昭不知道怎得,这心在胸腔里一直难以安定下来,虽然说完全安定肯定是不太行,但是也不能这么活跃啊,就好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一样,荀昭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不知道第几次又问了一句:“病情确实是控制住没有再恶化对吧?”
旁边不知道回答了多少次这个破问题的小山控诉地看了他一眼:“是是是!这个问题今天早上都不知道问了多少遍了!”
荀昭摸着自己丝毫没有停止乱跳的心脏,有点奇怪,究竟是忘了什么事情呢?
“将军……”这一声真的是叫的酥媚入骨,但是细品之下,又带着无尽的哀愁和柔情百转,弯弯绕绕地缠在吕布的心头,真是教他骨头也酥了,眼也直了,吕布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对自己那个便宜义父董卓横刀夺爱的事愤懑不平,但是貂蝉这时候展现的风情远不是当时青涩的时候可以比的,属于劣根性的那一部分悄悄冒了个头出来,吕布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荒唐地想,在这方面说不定还得好好谢谢董卓……
一只酥软若无骨的小手缓缓摸上了他的胸膛,吕布下意识扣住了那只手,手中的滑腻触感让他爱不释手,但是那只手却不肯乖巧地被他钳制住,像一尾灵活的白鱼一般脱出又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胸口。
“小姐……”吕布让她摸的呼吸都有点停滞,越过那双涂着鲜红丹蔻的手去看她的脸,如云一般的鬓发上斜插着一弯新月,薄如蝉翼的金饰在上面微微颤动,洁白的玉珠如同水滴一般柔和,但是这些雍容华贵的东西聚集在一起却都压不过那张颜若桃李的脸,貂蝉的手虚虚挎着他的腰,见吕布直直盯着自己,她似是有些害羞一般,漂亮的面颊上升起了动人的红晕,然后娇嗔着扎进了吕布的怀中。
吕布望着她蜿蜒流转的发丝咽了咽口水,貂蝉仰起头,一股馨香透过她的身体传来,吕布认不出低下头,将脸埋在佳人修长的脖颈上,细细嗅闻那股芬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貂蝉目光流转,眨了眨眼睛,眼中泛出了泪光,吕布将头扣在她肩上,对着白皙滑嫩的肌肤轻轻啃噬碾磨出一小块红斑,正当意乱情迷之间,吕布突然察觉到底下的娇躯正在微微颤抖。
他急忙扳过貂蝉的肩膀,见到两行清泪在她美丽的眼睛中流泻而出,吕布心都碎了,一把抱住她道:“小姐不愿,那……”
貂蝉呜呜咽咽地打断了他的话:“妾怎是因为这原因而哭泣,只是我如今委身董卓,真是日日生不如死还要强颜欢笑,也只有将军是妾的唯一寄托了,只是你我相见尚且如此困难,今后的路又在何方呢……”
泪珠儿流泻在吕布的手心,将他的心都烫化了,见到心上人如此悲伤,吕布是又感动,又酸涩:“小姐如此,布自然也是难以割舍小姐。”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张想来写满了刚毅的脸上,竟然是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哀愁来:“只是实在可恨,可恨偏偏是那老贼!”
貂蝉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一双美眸之中写满了担心:“将军慎言,他毕竟是将军的……义父。”
“哪里有他这样的义父!”吕布一下子窜起来,血色一下子涌上了他的脸颊,他怒发冲冠道:“谁家的义父会抢夺儿子的妻子呢!”貂蝉也不禁暗自垂泪,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貂蝉依偎在他怀中道:“妾不知何时才能与将军再见,虽然事情已经成了现在这样,妾还是不甘心……”她长长的睫毛柔顺地垂下,丰润的红唇吐露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剜吕布的心:“妾本可以与将军双宿双飞的……”
吕布那双虎目终于忍受不住盛满了泪水,他背过身去,貂蝉却从背后又环抱住了他的身体,吕布猛然转过身来,整张脸搭在貂蝉柔柔的肩颈上,透过薄薄的纱衣,如雪一般的肌肤上映刻着斑斑红痕,吕布轻轻抚摸着那些痕迹,貂蝉轻轻推开了他,露出一小半精致的面容,徐徐的微风拂过她的头发,细细的腰肢仿佛柔韧的柳枝一折就碎了,貂蝉轻轻抚摸了一下裸露的肩颈:“不要看……”
“小姐……”
“妾……现在已经是残花败柳了”,貂蝉微微垂下头,颤抖的声音仿佛压抑着无数情感,“如今自然是配不上将军的。”
吕布轻轻抚摸着她柔滑的发丝,爱怜地亲了亲她雪白的面颊,貂蝉那双美丽的眼睛蕴含着无数深情,稍稍抬起又很快地落下,吕布忍不住亲吻那双好看的眼睛,新月一样精致华美的金簪被摘下随意地丢在一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貂蝉漂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忽然笑了:“在这里不好,老贼定会看出端倪,何不另寻一处地方?”吕布已经有些急,但是听了这话也觉得很有道理,貂蝉的后半句话让他忍不住浮想联翩,他忍不住道:“都听小姐的,小姐说去哪里,布就依着小姐去哪里。”
貂蝉微微附在他耳边道:“这外面有一处亭子,名凤仪亭,那地方花木掩映,旁人都看不见,你我何不去那边相会?”一番话说的吕布心痒痒的,当下便道:“如此,我们这就过去?”
“这可不行”,貂蝉左右观望一番,两个人一起出去难免令人起疑,将军先去那里等着,妾随后便到,吕布重重地一点头,拿起旁边的方天画戟便步履如风一般地去了。
屋内只留下貂蝉一个人,她眼中刚刚流淌的深情缓缓平复,原本柔肠百转的目光此刻深深地思索起来,她将那支金簪轻轻拾起放在旁边,看着镜中自己红润美丽的脸颊满意的点了点头,屋内的熏香袅袅升起,旁边的紫色铃兰开的正好,她轻轻撷下一支簪在发上。
“差不多了。”貂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仆从,大大方方地走出了门,众仆从都恭敬地对她行礼,貂蝉道:“我自去凤仪亭一趟,你们不必跟随,若是太师来了,告诉太师我在凤仪亭便是。”
凤仪亭修建的十分美丽,秀致的亭子周围是各色花木,貂蝉细细看着,只见吕布略微模糊的影子在其间若隐若现,貂蝉的步履轻快起来,面容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远远地分花拂柳而来。
吕布等着她的到来,貂蝉越靠近却更加羞涩起来,微微侧身对着他,细致的纤腰和高耸的玉峰如同最美好的景致,吕布走上前去轻轻环抱住她,貂蝉微微扬起美丽的脸,动人的目光水光淋漓,轻轻叫道:“将军……”
吕布顺着她薄如蝉翼的纱衣摸进去,让貂蝉忍不住微微一颤,眼神慌乱地看了看旁边,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推了推他:“这可是在外面……”
说是推但是吕布的身躯却归然不动,吕布微微握住揉了揉道:“怕什么,这里又没人能够看见。”女子身躯的绵软芬芳让他欲罢不能,不由得深深沉溺在这温柔乡中,貂蝉秀眉微微蹙起,轻轻喘息道:“有些疼……”
吕布微微放轻了力道,一双手又往下游弋而去,滑腻的肌肤轻轻拂过他粗糙的手臂,如同浸泡在一汪温水之中,貂蝉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张樱桃一般的小口却被轻轻含住,吕布的手还搭在她修长浑圆的腿上,一时之间竟然是着了魔一般的忘却天地与自我,不知道身处何地了。
等到凌乱的脚步声远远的走进来,一个暴怒的声音如同天空中的惊雷一般劈在吕布的脑海:“吾儿吕布可在!”
吕布一下子慌乱起来,董卓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一般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放开手中美人,急切地想要赶紧逃走,貂蝉仿佛还没有清醒一般抱住了他的胳膊,吕布下意识向下看去,貂蝉目光中的情意如同水流一般缓缓流淌在他的心上,貂蝉轻声道:“不知道何时才能再与将军相会,但是对于妾来说,和将军在一起的这一刻才是最重要的。”
吕布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暖了,热热的烘托着,这种温暖竟然让他忘却了现在可以说是非常紧急的情况,知道暴怒的董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貂蝉那张漂亮的面容上布满了慌乱,连忙挣开吕布,吕布望着空荡荡的手臂有点发懵,貂蝉小声急道:“将军快走啊!”
吕布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抬步便朝相反方向跑去,远远的仍然忍不住回头忘了一眼,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貂蝉的背影,她鬓发散乱,董卓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有些担心,还想要再看,但是一柄长枪擦过他的面颊正好插在旁边的墙壁上让吕布心里一惊,银白流畅的兵器正是他的方天画戟,吕布一拍脑袋,刚刚太过于意乱情迷竟然忘了拿兵器!
但是此刻已经顾不上其他,董卓已经循着路追了过来,吕布只能放下心中那点不甘心,快速离去了。貂蝉湿润靡丽的面容仍然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的浮现,吕布不由得心中烦躁,想到貂蝉泫然欲泣的表情,他不由得恨恨地将一大壶酒尽数灌进了口中。
旁边的妻子严氏看得不免心惊,她一向细心,但是今日却看不出丈夫在想些什么,只能低眉顺眼地帮他烫酒然后再倒上,这样不知道喝了几壶,吕布眼神已经开始有些直愣了,严氏声音柔柔地道:“将军,不可再喝了,这杯中物喝多了伤身啊。”
这柔柔的声音让吕布心中一动,抬眼看去,眼前却不是貂蝉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容,而是妻子严氏温柔美丽的脸庞,吕布不由得心中一阵烦躁,想起貂蝉的好来,又深恨自己不能正大光明地拥有她
“我誓杀老贼!董卓!老贼!”吕布面容暴戾,倒是把严氏吓了一跳,她不理解道:“将军何故要杀太师?太师可是将军的义父啊。”
吕布已经醉的不知道东西南北了,看到妻子温柔美丽的脸,有什么东西轻轻打在他的脸上,吕布循着望过去,只见是严氏头上戴的一支流苏,吕布想起来点什么来,探出手轻轻摘下了这支精致的发饰,这上面一支蝴蝶振翅欲飞,远远看上去十分灵动,细看却没有貂蝉头上戴的那支来的精美,严氏有些奇怪地看着丈夫拿着她的发钗看了很久,吕布将那支发钗握在手心:“这支不好,等以后给你一支更好的。”
严氏不由得有些含羞,双眼那么一嗔道:“现在说的什么胡话,你什么时候关注起这些事情来。”但是心中的那份雀跃却难以掩饰,她微笑地看着吕布那双眼中流露出好像小孩子一样的懵懂,轻轻叹息一声,拧了一张帕子给他细细地擦着脸。
屋门外浅浅露出一个小脑袋,梳着两个丫髻的小女郎轻轻走了过来,严氏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女郎便乖乖在旁边蹲着不出声了,只是一双灵动的眼睛细细看着那张帕子在父亲脸上轻柔地拂过,她托起腮,看着好像睡觉一样的父亲,感觉有点好奇。
百姓的“紫病”已经开始慢慢退去,这可算是解决了荀昭的一大心病,荀昭看着这几日还算温和的洪水,和快被泡烂的树木,不禁感叹道:“这也算山清水秀啊!”
旁边的小葱小山并燕书燕画几个正在努力修堤坝,听到他这句话都不自觉冒出了一个个小问号,小山摇头晃脑道:“真是奇也怪哉,这地方又破又烂,哪里山清水秀了?”荀昭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破破烂烂的广陵郡在他的眼中也没那么拉跨了,一点点好了起来,微微起伏的水波中偶尔还有那么一两条瘦的可怜的小鱼显现,荀昭眼睛一亮:“快快,这里有鱼!”
小葱摇摇头道:“这鱼太小了,没什么肉,不好吃的,刺又很多。”
荀昭眼睛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谁说鱼只能拿来吃肉啊?要我来说,拿来炖汤才是上品,小黄鱼加上腌的肉干,哦对了之前腌好的笋丝现在应该也是风味正好,这么一搭配谁不说一句汤鲜味美?”
众人都让他说的口水直流,小葱更是直截了当道:“咱们这里别的不多,鱼可是一等一的好,广陵郡的太守大人听说顿顿必吃生鱼片,听说味道鲜美,太守每日桌案上要是没有这道菜,做菜的厨子可是要挨板子的!”
顿顿都吃生鱼片?荀昭艰难地想象了一下,怪不得陈登最后肚子里都是虫子,这年代又没有处理措施,直接顿顿生鱼片这不就等着虫子寄生么?
但是这纯属于个人爱好,荀昭摇摇头,要是有机会他还是带着华佗去给这位日后死在生鱼片上的同志看看吧。
五个人的效率是高超的,在这啥都看不出来的水里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几条,荀昭满意的拿着战利品回去捣鼓了,这时代就得苦中作乐,天天吃薄饼蘸酱他都要吃吐了,现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刺史太守吃肉也得考虑考虑,毕竟刚遭了灾,这些东西可都是紧缺资源,荀昭感觉自己还算幸运的嘞,虽然可能过程波折了点,但是从颍阴到雒阳再到现在的广陵,他从来在吃这方面没有短过。
荀昭喜欢待在厨房这事州牧府上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还有几个人时不时地远远看一眼,荀昭有点嫌弃地看着手里的肉干,这时候就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弄成干的,美其名曰——方便,但是这风干肉又硬又没味道,是真的很难吃,这让他不禁怀念起猪肉脯来,同样都是肉干,怎么差别就能这么大呢?
荀昭大力把它剁成几块,再细细地切成小片,原本看不顺眼的肉干现在终于看顺眼了,荀昭满意地看了看,果断地加水和腌好的笋丝、处理干净的小黄鱼、切好的干肉片和不知道哪里揪出来的一袋子黄豆,再来点茱萸和盐,细细的火焰炙烤着这些食材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荀昭拿过一张薄饼放在嘴里啃,这东西现在在他这里地位跟饼干一样,饿了就来一张。
细细的烟火渐渐抚慰了他最近总有些不安的内心,晚膳还在瓮中微微滚煮着,荀昭眯起眼,远处走来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人,身姿笔挺,正是荀爽,与以往不同的是,远远地荀昭就能看到他面容上那种呼之欲出的高兴,荀昭不知怎得心中一颤,然后摸了摸自己不听使唤的心脏,笑着道:“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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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荀爽是真的很高兴, 至少荀昭已经很多天没有看到父亲面容上有着这样的辉光,荀昭不由奇道:“什么事情让父亲这样高兴?”
荀爽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道:“董卓终于死了!”
哔啵的火光差点灼烧到荀昭的手指,他一瞬间脑中那根弦猛地绷紧, 心中一直遗忘和空缺的那一块终于浮出了水面,荀昭有点难以置信道:“死……死了?”这进程未免太快了吧!恍惚上次和董卓见面也不过是几个月之前而已。
“对啊!”荀爽浑身透露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已经知道这事大体发展的进程,荀昭还是忍不住问道:“谁杀死了董卓?如今长安掌权者又是谁?”
“董卓贪恋美色,王司徒便以一绝色女子设计, 让那吕布杀了董卓, 而如今么,应该是太原王氏一家独大了。”荀爽面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不过谁掌权已经无可厚非,总比董卓来的要好。”
荀昭的眉头紧紧蹙起,这段时间又是防洪又是治疗时疫的, 他都没有多给董卓多分什么目光,没想到董卓这么不中用,这么快就噶了,他悄悄看了看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的荀爽,感觉头有点大,其他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那王允是个不靠谱的, 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要不然也没有贾诩那条“毒计”的成名了。
荀昭琢磨了琢磨道:“如今董卓之死已成定局, 虽说如今王司徒大权独揽,但是还少不了一番争斗。”
荀爽道:“你是说袁绍、袁术?”
荀昭点点头:“不错, 如今天下已经是七零八落,冀州袁绍、淮南袁术,说不定幽州公孙瓒也要来分一杯羹。”
“虽说如此, 王司徒应该不会托大,不管怎么说汝南袁氏仍然是根基深厚,想来日后应当是袁绍占些优势。”
荀昭摇摇头,努力想要把事情说的严重一点:“汝南袁氏势力虽然大,但是内部颇多分歧,袁绍、袁术并不和睦,如今两人也可以说是旗鼓相当,以后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荀爽狐疑道:“袁术要自立?这怎么可能,若真的按你说的那样,袁绍、袁术可真是把本来的优势劣势化了。”
但进程就这么个进程啊,荀昭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现在按照袁绍、袁术这个架势,但凡俩人能一条心,估计以后就没有曹操、孙权、刘备啥事了,但是总不能用过于理想的眼光看待问题。
“父亲有所不知”,荀昭神秘兮兮道:“我听说袁术本来没有自立的心思,但是那日雒阳烧宫,听说袁术偶然间得到了一块传国玉玺!”
荀爽听到这话也不禁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还能是从哪里听到的,当然是看小说看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荀昭一脸肯定道:“当日袁术手下孙坚在雒阳皇宫的枯井之中发现了这块玉玺,本想要据为己有,但是不知怎的袁术知道了这事,得了玉玺欣喜若狂,听说有自立为帝的意思啊!”
“这岂不是自断根基?”荀爽简直难以理解,荀昭其实也搞不太清楚袁术的脑回路,汝南袁氏被众人信服的原因不就是四世三公,是皇帝的忠诚手下么,这属于崩人设了啊大哥!
“袁绍定然要与袁术决裂的。”荀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消息确切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荀昭摆出一副严肃异常的表情,看得荀爽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的感觉,最后这位发丝已经有些斑白的老者叹口气道:“说吧,你又想怎么做?”
荀昭有点心虚,但是看到荀爽那一副了然的表情就知道不需要再怎么铺垫了,荀爽八成已经看出来了他有那么点想搞事的心思了,荀昭轻轻咳了一下道:“如今不管外面势力如何割据,我们都不应该坐以待毙。”
透过徐州今天难得放晴透蓝的天空,荀昭脑子里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成形:“如今最危险的自然是陛下,王司徒虽然出身太原王氏,但是名望上比不过袁绍,又没有足够的军队钱粮,这样的人在陛下身边应该待不太久,指望别人对陛下的忠心难免有所疏漏,不如我们自己上!”
一句句话说的荀爽脑子疯狂运转,一颗心“怦怦”跳起来,良久才笑道:“你的这个想法要实现难啊,和那袁术想要自立为帝也差不多了。”
他恨铁不成钢道:“我们尚且被困在徐州,又有什么能力去拯救陛下呢?这话说的太过于虚妄。”
荀昭眨眨眼睛:“虽然我们手上如今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们联合一下其他人也不是不行。”
“哪位?是冀州袁绍还是那位想要称帝的袁术,亦或是幽州公孙瓒,还是青州曹操……”
等等,刚刚划过了一个什么,青州曹操?
荀昭不禁疑惑道:“青州曹操?”
荀爽瞥了他一眼:“虽说曹操刚刚自青州收服了三十万黄巾军,但是大部分还是袁绍的推波助澜,曹操此人……”荀爽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现在还不成气候。”接着用一种看大傻子的眼神看着荀昭,而荀昭的思绪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好家伙,三十万黄巾军,荀昭内心暗暗震惊,这袁绍真的算是够朋友了,他和曹操不是闹掰了来着?袁绍那么骄傲的人肯定不会主动低头,八成还是曹操先去示好,袁绍也真的不愧是和曹操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青州那地盘就这么给了?
放现在相当于是3/4个山东吧?荀昭都感觉自己有点酸了,竟然之前还在奇怪曹操究竟是怎么起来的,人家这不是有土豪好兄弟吗?
努力晃了晃脑子把袁绍和曹操都丢出去,荀昭回过神就看到来自荀爽的有些鄙视的眼神,连忙道:“这些人都忙着互相吞并,肯定没有心情和我一起去长安拥立陛下。”
荀爽倒是奇了:“除了这些人还有谁呢?”
“自然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荀昭高深莫测道。
一句话仿佛打通了荀爽的任督二脉,他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你是想要联合董卓的旧部?”
看见父亲那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神,荀昭都有点打怵,毕竟董卓名声不大好,这可以说是严肃的政治问题了:“父亲不在宫中自然不知,董卓的部下也不完全是他的亲信。”
荀昭赶紧表明一颗红心道:“牛辅、胡轸之流自然是不必说,但是有一人可用。”
荀爽的目光稍微缓和:“谁?”
“中郎将段煨。”
荀爽细细咂摸这个名字:“段煨?莫非是武威段氏?”
稳了!荀昭心里缓缓舒了口气,虽然他感觉荀爽已经不是那么看重家世地位的人,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士族果然还是更喜欢和士族打交道,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疑惑起来了,作为士族中的顶流——汝南袁氏的袁绍,是怎么和曹操成为好朋友的?
虽然说曹操父亲是太尉,但是到底背负着一个“宦官之后”的名号,在那个党锢之祸兴起的时代,宦官和士族可以说是势如水火,所以曹操到底是怎么就混进了袁绍的朋友圈还成为对方的知己好友呢?荀昭感觉自己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暗戳戳地想,反正现在曹操还没有一统北方,现在还在当袁绍的小弟,下次见到不知道能不能问问他。
荀爽捋捋胡须道:“武威段氏底蕴深厚,不知此人品行如何?”
荀昭忙道:“段煨此人并不张扬,当时陛下与我一同乘车,旁边的将军中,只有段将军一人对陛下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荀昭一面说一面观察着荀爽的表情变化,荀爽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但是很快又道:“他同董卓如何,如今董卓虽死,但是此人不一定能够同我们联合。”
荀昭想了想道:“段煨和董卓其余部下不太一样。”这一点荀昭其实很早就发现了,董卓的西凉兵很有特色,不仅作战骁勇,作风也非常豪放,在皇宫的时候荀昭就经常看到几个嘻嘻哈哈的西凉兵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扭打在一起,什么礼数什么尊敬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一堆牛鬼蛇神里面,段煨和他的军队就显得格外突出,用“鹤立鸡群”几个字形容最好,而段煨本人和牛辅、胡轸、董奉好像也不大亲近,遇见了和陌生人也差不太多。
荀昭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段煨的事,最后道:“董卓对他的态度也比较奇怪,不像牛辅等人一样呼之即来,所以我猜测段煨或者是武威段氏与董卓可能也是一种联合关系。”
“董卓此人在凉州并无根基,拉拢当地的武威段氏的确是正确的选择。”荀爽目光深沉,亦是点头:“不过这些都不过是我们的猜测,还应小心行事。”
“书信一试便知”,荀昭眨眨眼,“况且也不止他一人。”
荀爽这时候是真的想不出来了:“刚刚听你言语,董卓的其余部下你也看不上,难不成是荆州刘表?”
荀昭忍不住笑起来:“荆州距离长安未免也太远,实在是不妥,只是父亲还忽略了一处地方。”
“哪里?”
“凉州。”
荀爽纳罕道:“凉州是董卓的兴起之地,那里还有什么人值得你去联合呢?”
第57章
穿越者的先知优势终于体现出来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 凉州还真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荀昭摸摸下巴:“董卓凭借汝南袁氏的势力自凉州脱颖而出,如今董卓已经不在, 凉州的其他人肯定要蠢蠢欲动,韩遂、马腾都不算是董卓的亲信,这其中可以大作文章!”
这才是真正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荀昭想着,这不来个凉州大乱斗?
荀爽不出意料地皱起了眉:“韩遂?马腾?”
荀爽这反应一点都不奇怪, 现在这个形势的确和荀昭的记忆有偏差, 韩遂、马腾俩人现在其实是董卓的部下,荀昭搅了搅自己那稀碎的记忆,翻遍了也只能记得西凉马腾等于背锅侠这一点,没想到他俩还和董卓是一伙儿的。
“现下虽然董卓拜韩遂为镇西将军, 马腾为征西将军,但是这二人当时本想割据凉州,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归顺了董卓,现在董卓既然已死,这两人肯定不会甘心受制于王允的麾下。”
其实要不是荀昭知道后来的大体发展,他还真不敢这么说,韩遂、马腾甘不甘心受制王允他不敢断定, 但是要是让这两个当年能和董卓掰掰手腕的去当李傕和郭汜的小弟, 这俩人肯定不干。
荀爽久居宫外, 对于凉州这些势力之间的道道倒是没有荀昭清晰:“那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荀昭早就给自己那天马行空的想法做好计划了:“如今段煨正在长安, 马腾驻郿城,相距长安并不远,但是马腾肯定信不过段煨。”荀昭边说边比划着, 他并没见过韩遂、马腾。但是这俩人总是形影不离,说话的时候老是一起出现,这肯定是好兄弟错不了:“马腾一定会等金城韩遂到来之后才敢进兵。”
金城那就比较远了,带着一堆人走过来不知道要走几天,荀昭有些犯愁,但是也只能这么拖着,能不能让人家同意出兵还是个大问题呢。
“如果按照最好的结果,段煨、韩遂、马腾合为一处,那自然可以未雨绸缪,救出陛下。”这下都不用荀昭怎么分析,荀爽就已经忍不住说道:“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被人知道的。”
荀昭手指轻轻点着桌案:“那就只能先靠段煨的兵力拖一拖了。”
设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荀爽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拿什么来许诺给他们呢?”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这句话说的是一点都不错,荀昭想了想道:“韩遂、马腾自然不难拿捏,他们最想要的应该就是割据凉州。”反正皇帝允不允许他们割据已经没用了,皇帝连小小的长安都控制不了了,那里还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凉州是哪位老大啊。
“至于段煨……”,这让荀昭有点犯难,段煨这人属实有点低调,这位都算是三国最前头那一批的人物了吧,放到现在可以称呼一句“老古董”,但是这人守着自己那点地和兵愣是一声不吭地连个水花都没有,荀昭是真的奇怪,天下乱了之后凉州那块地可以说是是乱中之乱,整天十几个势力打打杀杀此起彼伏的,那主打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但是作为董卓的亲信之一,段煨竟然没有任何参与的痕迹。
密密麻麻想了一大堆,所以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呢?荀昭忍不住透过段煨凌厉沉默的面孔去探寻他那颗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心,最后无奈摇头道:“我是真的想不到这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要钱有钱,要兵有兵,看起来也不像韩遂、马腾那样想做个土皇帝,要不然也不会跟着董卓千里迢迢地来雒阳,荀昭现在都想扣一扣董卓的棺材板:太师,你到底当年是怎么说服的段煨啊?
荀爽凝重道:“段煨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如果不能探明他的心思,整个计划的风险性都非常大。”
荀昭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敲敲自己的脑袋,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拿不准主意了:“这事应该让文若来做,他最擅长这个。”
荀昭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荀彧一大美好品质就是没有选择困难症,无论多么艰难的选择被他一通分析,总会迅速地得出结果,最离谱的是这结果八成还是对的。
荀昭忍不住有点嫉妒未来的曹操了,在三国当主公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做决定,当领导的难度丝毫不亚于领兵打仗,反面例子请看袁绍,那位主打一个选择困难症而且运气十分之非酋,最后权衡出来的都是错误答案。
反观曹操,有荀彧这样的大杀器在旁边,那叫一个意气风发,都能去当一当起点男主了,什么叫以弱胜强,什么叫一波三折,曹操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在风波中心稳定如山。
对曹操贡献了一波羡慕嫉妒恨,荀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既如此,此事重大,何不书信一封问一问文若的想法。”
这声音不大,但是却如一股清流一般浇灌在荀昭枯萎的脑子里,他恍然大悟道:“对啊!平常和他通信甚多,怎么到了关键事上却犯起了糊涂!”光顾着嫉妒曹操了,他现在可还是袁绍的小弟,而自己,荀昭感觉自己身上流动着的血液都在闪闪发光,自己这关系不比荀彧和曹操亲密?
“我马上去写!”
望着荀昭风风火火的身影,荀爽不由得笑着捋了捋胡须,旁边被人遗忘的笋丝肉片黄鱼汤还在瓮中热腾腾地滚着,在古代这种做饭工具都不大齐全的地方,荀昭还是坚持“小火慢炖”,不这么慢慢煨出来的汤简直就是浪费食材!
不过就得多花一些功夫,这又不是煤气可以大火小火,一切就靠做饭人的手艺了,荀昭的方法就是,没有一点技巧,单纯靠着自己的眼疾手快,及时塞木柴进去维持合适的火焰,只是现在他急匆匆地走了,荀爽舀起汤中的一片吸饱了汤汁后变的晶莹剔透的肉片,缓缓放入口中,绵软却弹牙的口感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混着笋丝的清香和小黄鱼的鲜嫩,真是人间美味。
“什么?”袁术忍不住站起身来,有点焦躁地左右徘徊起来,旁边的人那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底下跪着的人也忍不住低了低头,让自己的头皮更加贴近冰凉的地板。
“到底是何人?本将军拥有传国玉玺这样的大事怎么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传了出去”袁术有点惊奇,本来这玉玺到手还没有几天,他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呢,他一双利眼扫视过帐中每一个人,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当日自孙坚那里要来玉玺时这些人也是看在眼里的,到底谁是叛徒?
袁术胸口那把火越烧越旺,他前几日才得了个玉玺,这两日就传的风风雨雨,那岂不是说明他这里就是个漏风的骰子
旁边的袁耀和袁胤都低垂着头不敢说话,尤其是袁耀,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蚊子了,他暗戳戳瞥了一眼盛怒中的父亲,心里暗暗后悔不该把玉玺这事当时一时兴起就给自己的妻妾们说了个遍,不知道是那个不知好歹地传出去的,袁耀心中这么想,但是已经暗暗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他是不会承认的!
一时之间,整个营帐都战战兢兢的,旁边的一个髭须大汉终于忍受不了这窒息一般的氛围,拱手道:“主公,既然事已至此,再去探寻源头已经无语,况且众人肯定都死死咬住不是自己,这流言之事最难捕捉,依灵来看,不如早点想一想补救的办法,现在世人皆言主公有篡逆之心,主公应当好好计议一番,这事可马虎不得。”
这人正是如今袁术麾下大将,名纪灵,纪灵这话一说出来,众人都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袁术也不禁认真思考起来,只不过他可不是在想着怎么去澄清,反而是自己胸口的那把火让他不由得激动起来,挥挥手道:“其余人都出去吧,袁耀、袁胤、纪灵同阎象留下。”
这四人都是他的亲信,袁耀袁胤自不必说,纪灵和阎象分别是他最信任的武将和谋士,等所有人都退去,袁术重新坐在正中,其余四人都分列两侧。
袁术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努力压抑住自己胸中的那份激动道:“如今传国玉玺已在我手,前几日得到时不曾往这方面想,如今流言纷纷倒是让本将军恍然大悟,这莫非是上天的指示?为何不顺着上天的意旨而来呢?”
四人皆是一时之间沉默下来,还是纪灵忍不住挑明问道:“主公的意思是想要拿着这传国玉玺直接称帝?”他是个大老粗,坐在他旁边的阎象心中一颤,终于舍得做出些反应,豁然抬起头去看端坐上方的袁术。
袁术满面红光,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感觉如在云端,如果荀昭在这里,肯定会锐评一句:这状态跟喝了假酒一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袁术听了纪灵这话,只觉得这样简洁直接的语言正正好好地说在了自己的心坎上,他大力拍了一下桌案,高兴道:“此言正合乎本将军的心意啊!”
一时间纪灵也傻眼了,他长长的髭须微微抖动着,不太明白为啥他们那个目标一下子从救皇帝变成当皇帝了,但是看着满脸写着开心的袁术,他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袁耀的心忍不住加快速度跳起来,一双眼睛闪烁着辉光,要是父亲当了皇帝,那他岂不就是下一任皇帝了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雀跃起来,心中就好像又一百只鸟雀那样欢快鸣叫,一旁的袁胤却与他正好相反,这个可怜人脸都白了,同样和他一样脸白的还有阎象。
“主公!不可啊!”
袁术雀跃的心情被这堪称凄厉的叫喊搞得一僵,忍不住怒视声音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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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阎象面色惨白, 此时也顾不上袁术想要杀人般的眼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沉闷的声响, 让旁边的纪灵眼皮都是一跳,这跪的也太瓷实了吧!
“主公,我等世食汉禄,怎能做此背义忘恩之事!”阎象双目坚定,直直地望向端坐于上方的袁术, 他现在简直想要撬开自家主公的脑子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胆!你是说本将军背义忘恩吗?”袁术忍不住涨红了脸, 但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尊让他低不下头颅,阎象呼吸一滞,脸颊憋得通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半晌阎象微微调整呼吸, 努力镇定下来道:“主公欲做人中之龙,只是未免也太过着急,前些时候还在讨董扶汉,如今这样岂不是令天下之人耻笑?”
他虽然情绪已经平定了下来,但是这话可真谈不上什么尊敬,袁术左手紧紧攥着垂落下来的袖子,缓缓扫过殿中这些人, 袁胤面色苍白, 不敢与他对视, 纪灵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空洞, 袁耀倒是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至于阎象……不看也罢。
袁术心里一转,面上缓和道:“到底还是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这就是本将军为什么独独留了你们几个在这里商议的原因,既然都觉得操之过急,那本将军延缓行事便是。”
“主公!”阎象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袁术却已经厌恶地皱眉挥手,不想再与他多说些什么了,袁术抬步踏出营帐,只留下固执异常的背影,阎象一时之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下软软地靠在了正中的桌案上,坚硬的木质材料硌得肉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旁边的纪灵跟一个两米的大木棍一样愣在那里,看看主公远去的倔强的背影,再看看失魂落魄的阎象,两条眉毛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半晌斟酌道:“既然主公心意已决……”
“不!!!”纪灵这话跟什么开关一样,阎象猛得激愤起来,倒是把旁边纪灵这个武将吓了一大跳,顿时也不敢说什么话再刺激他,只拱拱手算是打完招呼便也讪讪退去了。
与袁术那里的鸡飞狗跳自然是不相同,袁绍这里可以说是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得上一句和和美美,就是怎么看怎么怪就是了。
荀彧不知道第多少次站在这里冷眼看戏了,袁绍这里时时上演好戏,众人主打一个相互嘲讽。
“都说那白马义从如何如何锐不可当,在图看来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那日主公居高临下,身骑青骢马一声令下,麹将军带头冲锋,吓得对面那些骑白马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幽州公孙瓒又如何,如今不还是败于主公马下!”
郭图说得唾沫横飞,上面的袁绍只是面露微笑,时不时无奈笑道:“公则言重啦……”,郭图稍微抬起眼来,见袁绍眯眼微笑,分明是特别享受,便说得更加卖力起来。
下面攻破公孙瓒的主要大功臣麹义都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旁的沮授、田丰等人更是一双冷眼瞥着郭图,但是这一切中央那个正在激情演讲的人恍若无闻,等到袁绍睁开眼睛,缓缓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这一下郭图的嘴如同被封住,立即安静下来。
能做到这样也确实是个本事,荀彧站在众人身后想到。
“公则这张嘴可真是灵巧”,郭图刚刚完成自己的一番演讲,果然此时就有人认不出出来想要讽刺两句,田丰笑道:“若是拿这张嘴去说降公孙瓒,那肯定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啊,何必还要主公亲身犯险?”
“你!”郭图撇撇嘴,田丰已经退到一边深藏功与名,跟刚刚说那话的人不是他一样,眼看又要爆发一轮“大战”,袁绍连忙在这个节骨眼打消了田丰的开团,轻轻咳了一声道:“诸公。”
荀彧的眼神落在坐在正中的袁绍身上,袁绍今日穿了番红织锦的外袍,衬得他肌肤如同白玉一般细腻,虽然已经是三四十岁,但是仍然如弱冠少年一般目光湛湛,袁绍唇角挑起一个标准的笑容,众人默不作声地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眼下幽州公孙瓒已经为我所破,纵使还有余孽,但是已经不足为惧,青州黄巾军已是孟德的囊中之物,青州亦不足为惧,只是不知下一步应该如何行事。”袁绍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纤长的手指缓缓划过旁边的并州,又停顿一下,放在了离得稍微有点远的徐州和豫州上,荀彧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手指闪烁起来。
郭图第一个站出来道:“主公,豫州钱粮甚多,又是主公家系所在之地,何不攻打豫州?”
“主公不可!”沮授连忙道:“如今并州、兖州非为我所得,若是此时强行攻打豫州,不免得不偿失,容易被人抓住可乘之机啊!”
郭图不禁狠狠瞪着这个身形瘦削但是声音却大的震天响的人,缓和表情笑道:“豫州有什么不好,如今主公已经据有三州,又有什么可怕的!你这样畏畏缩缩,莫非是害怕主公到时打下了豫州冷落了你?”
这一番话杀人诛心,气得沮授跳脚道:“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罢一挥袖道:“绝无此意,只是如今根基尚未安稳,急于求成并不可取!”
袁绍看着底下轻轻松松又争斗起来的两个人,不禁有些头疼,捏捏额心微笑道:“诸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我们慢慢商议便是。”
田丰马上道:“主公不妨先取并州。”
郭图嗤笑道:“并州那是什么地方,零零总总的黄巾军都在那里,东拼西凑的流窜在那里,还有混进来的匈奴,你是怎么想的要去攻打那里啊,吃力不讨好。”
田丰一句话被他打断已经是胸口憋了一口气,此时冷笑道:“我竟然不知如今公则已经看不上一州之地了么?”
一堆人里有说并州的,有说豫州的,一时之间争执不下,袁绍在上面听得心烦,一眼看见不参与任何话题的荀彧,静静站立在后面如同一支青翠的秀竹,不由得心中一动,一双眼睛轻轻流转,抛出一个重磅炸弹道:“徐州如何?”
一时之间,就连一向是袁绍的死忠夸夸粉的郭图也夸不出来了,众人表情一脸的难以言喻,如果袁绍有读心术,他听到的一定是一水儿的:天呐!主公脑子被驴踢了吗?
最后还是一直没发言的审配说了句:“徐州如今天灾降临,疫病横行,不是福地啊。”主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洪涝也就罢了,听说徐州广陵那里又出现了一种新的疫病,人躲都躲不及,他们竟然还要迎面赶上去?
袁绍目光依旧平静,听了审配这话跟没听到一样,徒留他一人在那里尴尬,半晌还是没人说话,众人都在猜测袁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袁绍终于屈尊降贵地给了他们一个提示:“文若觉得如何?”
众人心中提起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审配的目光也一并转到身后人的身上,正好瞥见荀彧露出来的小半晶莹白皙的侧脸,审配突然间福至心灵,心中不禁微微感叹,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在感叹些什么,如果他在现代生活过那么一段时间,他现在肯定能高呼一句: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四面八方的目光忽然都汇聚在自己身上,荀彧眨眨眼,捏了捏旁边兄长的手,荀谌收回了明显写着“担忧”两个字的目光,重新回归了平静。
荀彧淡然道:“徐州如今疫病肆虐,的确不是应该考虑的地方。”
“本将军记得文若的叔叔和堂弟现如今就在徐州吧?”袁绍眼神玩味,静静打量着他的每一个表情的变化,但是很遗憾,荀彧依旧是之前那副冷静淡然的样子。
“是的”,荀彧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但是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端倪,“但不能凭此事因私废公。”
审配的心情缓缓平定下来,说实话,他还真的怕荀彧要是一股脑的非要说去攻打徐州,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主公,有些担忧,主公说不定就真的答应他了!
“可惜了。”袁绍微微摇摇头,记忆里浮现一个小少年意气风发的面容,他还想看看他如今是个什么模样来着,再看看底下这些人,袁绍心里轻嗤,要不然就只会跟个乌眼鸡一样在那里斗来斗去,要不然就跟个木头一样不带变一下样子的。
袁绍突然有点想曹操了,孟德就不会这样冷冰冰的,木呆呆的,但是也不会像郭图、沮授他们那样吵吵的让人心烦,袁绍在脑中寻找了半天,也难以找到一个标准的形容词来形容曹操给他的感觉。
底下众人看着主公又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那浑水摸鱼的就偷偷开起小差来。
“元儿给我的?”
荀彧一听这话连忙加快了脚步,和他一起并排走的荀谌晃了个神的功夫就看到弟弟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再往前一看只能看到他小半飘飞的衣衫。
“走那么快做什么?”荀谌说着,也连忙跟了上去,荀彧已经拿着一张可以说得上是皱巴巴的纸在看,荀谌看到这一幕还是有点奇怪的,毕竟现在通信都用简牍,但是荀彧和荀昭两个人就偏偏不同,每次看到荀彧拿着一张轻飘飘的纸在那里看,荀谌就忍不住问道:“这次又说了些什么。”
荀彧轻轻瞥了哥哥一眼,不动声色道:“没什么,元儿说徐州那边的小黄鱼十分鲜美,问我要不要尝一尝。”
荀谌忍不住笑道:“他倒是稳得住,这种时候还有心情享受,徐州距离冀州这样遥远,想来就算是能送到鱼也早就不鲜美了!”
荀彧笑了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荀谌见弟弟的神色低落下来,也是感叹道:“如今徐州……罢了。”
望着荀谌叹息的样子,荀彧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道:“兄长自去忙,我与元儿回信。”等到荀谌抬步转身出去了,荀彧才把刚刚贴在手心的纸张摊开,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龙飞凤舞,端的是意态潇洒,荀彧微微沉吟,缓缓循着这些褶皱往下滑,等触碰到了这张纸的唯一平滑之处才顿住。
脆弱的纸在微弱的火光上微微蜷缩,荀彧沿着被烤开的那条线小心翼翼地撕开,一张纸拆出了第二张纸,荀彧凝神一看,右手不禁攥紧了,反复看了几遍之后它便成了烛台上的一抹飞灰。
“韩遂、马腾……”荀彧下意识地默念着这两个人的名字,最后不禁紧紧皱起眉头,但是他的眉头很快舒展开,不一会儿一封新的信就写好了。
“这什么王司徒未免也太过嚣张!”李傕咬牙道:“这简直是不给我们活路,也就是太师不在,他难不成忘了以前他是怎么笑得跟老菊花似的讨好我们么!”
牛辅已经愁眉不展,看看自己的一堆手下:“你们说,现在王允铁了心的想要我们死,要不然我们现在赶紧逃出长安城吧!”
李傕和郭汜对视一眼,俩人都是默不作声,只有贾诩皱眉道:“如今皇宫之中都是王司徒的眼线,可以说是天罗地网,将军怕是难以走脱。”
牛辅摆摆手道:“王司徒虽然现在大权独揽,但是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不成?”
贾诩忍不住道:“既如此,将军为何不博上一把,成者王败者寇,也不失为大英雄!”
牛辅连连摇头道:“太师如何你也看到了,本将军可不想做第二个太师。”说罢整肃道:“准备赶紧出长安城吧!”
贾诩捏了捏右手,心里只是不屑,这人也忒胆小,也不知道董卓这么多部下,怎么偏偏就挑了这么个人来做女婿。
一路上李傕郭汜的神经都紧紧绷着,旁边的张济与他俩向来不熟,倒是也说不到一起去,李傕忍不住悄悄说:“不是,咱们就这么走啦?”
郭汜斜了他一眼:“怎么,不赶紧跑等着在这里掉脑袋吗?”
“唉,当日太师还在时,你我也算是一呼万应的人物,怎么如今落得个落水狗的下场,竟然还要灰溜溜地逃走?”
他话还没说完,远远的城门那里传来一声大喝:“哪里走!”
李傕郭汜俱是一惊,最前面的牛辅反应最快,当下纵马疾驰就想要趁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逃出长安城,李傕瞪大眼睛道:“快快,咱们赶紧跟上去,牛将军要自个儿走脱了!”
牛辅人生的强壮,上面的胡轸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壮硕物体疾驰而来,像个蛮牛一样,一时之间有点慌道:“怎么办?”旁边的徐荣倒是很淡定,拿过旁边的弓箭,拉开搭箭射出,一支穿云箭便对着正在疾驰的牛辅射去。
“啊!”底下发出一声惨叫,牛辅捂着心口,从马上栽下来,重重的一声,胡轸话都说不清楚了,含糊道:“你你你杀了他?”
徐荣满面寒霜道:“既然答应了王司徒,如何不下个狠手?”他看了一眼底下乌压压一大片人,“向来这样一下,他们应该都不敢动了。”
李傕郭汜确实不敢动了,无论他们还是张济,都愣愣地看着拿个从马上栽下来的大汉,难以置信刚刚鲜活威猛的牛辅竟然就这么成了一具尸体,无尽的恐惧漫延在他们心中,一时之间众人都傻了。
李傕嘴唇翕动着,忽然感觉自己□□的马兴奋起来,长长的嘶鸣声让原本寂静的气愤送动起来,马儿高亢地叫着,载着李傕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众人都像是醒过来似的,也纷纷驱动自己的马向前冲去。
徐荣看着底下突然开始的骚动,有点懵,这和想象的不一样啊,说好的被吓住一动不动呢?
他连忙道:“守住!守住!”
徐荣和胡轸的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牛辅,因此两人才早早在城门这里等候,如今这么多人一窝蜂似的都涌上来,守门的明显有些吃不消,摇摇晃晃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惨叫,然后重重倒下,无数的人腿和马腿呼啸着过去,如同山洪。
李傕觉得从刚刚开始到现在,一切就跟一场梦一样,郭汜目光震惊地看着他:“稚然,若不是你,我们这一行人可都要交代在那里了!”身后的一群军士也纷纷感激地看着他,这让李傕有点飘飘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不如让李将军来做我们的大将军吧!”
此话一出,旁人都纷纷赞同,一个接着一个的馅饼砸的李傕有点发晕,他忍不住想,难不成他才是受命于天的那个?这天底下的皇帝原来是应该他来当的?
兴奋、激动又有点期待的心情挤满了心房,李傕忍不住高声呼喊道:“好!本将军一定带领大家脱离流离之苦!”
长安城外面还真没什么可以住的地方,李傕看着临时搭起来的粗陋帐篷,终于思考起“新任大将军”应该思考的问题,以后住在哪里?吃些什么?
他努力思考着,却发现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李傕揉了揉脑子,果然这种动脑子的事儿不适合他。
贾诩端着一盘熟羊肉走进来,烫熟的羊肉肌理丝丝分明,泛着羊肉独有的那种腥膻与肉香味,李傕的思绪一下子被吸引过去,看着还泛着红血丝的羊肉块,不禁更是食指大动,忍不住问道:“哪里来的羊肉?”
贾诩把羊肉放在桌案上,笑道:“谁知道他们在哪里弄得,只是他们托我一定把这羊身上最鲜嫩的肉给将军吃。”李傕闻言抓起一块就放进嘴里啃,这羊肉说实话有点老,但是出门在外么,聊胜于无,常年在凉州这种盛产牛羊的地方长大,李傕一口就尝出来是一只老羊了,不禁笑道:“不知道他们又抢了谁的,这八成是人家专门养着的。”
贾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吃的油光满面的脸,李傕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文和,你怎么不吃?”
“唉”,贾诩微微一叹道:“只是在忧虑下一顿又要吃什么来饱腹。”
李傕听他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也道:“刚刚我正在为这事犯愁。”
“哦?”贾诩微微挑眉,想看看他能说些什么出来。
李傕想了想道:“我看我们还是回凉州吧,再怎么样总能混上一口吃的,以前没跟着太师来这之前,还能隔几天抢一顿肉吃,现在咱们这么多人,抢肉不是绰绰有余?”
贾诩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李傕面上有点挂不住,恼羞成怒道:“你不去便不去,何故嘲笑于我?”
见他真的动怒,贾诩稳稳心神道:“我并非笑将军鄙陋,只是笑将军不能遵循上天的旨意啊!”
“上天的旨意?”李傕疑惑地皱眉,“上天能有什么旨意?”
贾诩慢悠悠道:“今日为何牛辅身死但将军安然无恙甚至带领大家冲出重围?”看着李傕陷入思考的眼睛,贾诩引导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军如今要把这福气从手中抛去啦!”
一番话正好戳在李傕心尖尖上,他道:“难不成这真的是上天的旨意?我就是那个接替太师的人?”要知道太师当时也成天说什么上天的旨意,上天的旨意的。
“正是!”贾诩的眼神明亮,“如今王允手下只有徐荣、胡轸二人看的上眼,只要把他二人收服了,这天下不就在将军囊中了吗?”
李傕狐疑道:“单凭我们就行?”
贾诩仍然笑容不变:“行,但是却不够稳妥,还应该寻求一人的帮助。”
“谁?”
“樊稠。”
飒飒冷风吹过简陋的营帐,贾诩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还是起身点亮了一抹微弱的烛光,橙红的火焰微微跳跃,贾诩的面颊在这样的映衬下明灭不定,他静默地坐了一会儿,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想着李傕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想着从马上栽下来的牛辅,他微微闭上双眼,良久又睁开看向虚虚晃晃的长安城。
手里捏着的一根细小的银针在黑暗中散发着小小的光,贾诩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会儿,最终轻蔑一笑,将这根针丢向远处——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01 12:13:08~2024-04-03 13:3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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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徐荣和胡轸站在底下是忐忑的, 徐荣硬着头皮道:“牛辅兵将甚多,我们终归在这方面落了下风,让他们走脱了……”
上首的人宽衣博带, 闻言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道:“牛辅兵将虽多,但此人生性懦弱,并无远志,这样的人也能在你们手底下走脱?”王允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我看是二位当时是动了恻隐之心, 故意把他们放过去的吧!”
徐荣皱眉道:“牛辅可是被我一箭射在马下!”
王允顿时感觉更来劲了:“将领已死, 其手下肯定会暴乱,现在你们确让他们都逃了出去,这样牛辅死没死又有什么区别呢?”王允已经须发斑白,但是一双包含怀疑的眼睛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 还是让人胆战心惊,王允道:“莫不是你们以为老夫不懂你们带兵打仗这些门道,故意只杀了牛辅跑来邀功吧?”
“这……”徐荣只感觉自己百口莫辩,怎么在王允这里干什么都是错,但是他还是苦着一张脸道:“荣既然已经弃暗投明,便不会再三心二意,司徒怎么能这么想我们呢?”
一旁的胡轸只是默不作声, 这话说的王允有点尴尬, 于是他也缓和了语气道:“你有此心便好, 只是这次任务完成的实在不像样。”王允捋捋胡须:“罢了,既然牛辅已死, 想来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他们要回凉州便让他们回,不用管他们。”
徐荣、胡轸二人应了之后正要退下, 王允突然叫住他们道:“慢着。”他的双眼有些游离,但是很快坚定下来:“听说司空祭酒蔡邕在董卓死后为之怨愤?”
这……
胡轸与徐荣对视一眼,胡轸摸摸脑袋道:“实不知此事。”胡轸是真不知道,但是他现在从王允嘴里听到董卓这俩字就感觉有点害怕,他看看眼底似有凛凛杀气的王允,感觉十分困惑,之前也没怎么亏待这位王司徒啊,怎么如今这个反应这么大。
徐荣也不知道什么蔡邕,他自己自保都难好吧,还要关注一下哪个人对董卓的死表现出了什么样的情绪吗,于是他也摇摇头。
王允也知道自己问得这俩人有点不靠谱,他想了想道:“让蔡中郎进宫一趟,我要亲自问问他。”胡轸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位蔡中郎要倒霉,唉,谁还不是个倒霉蛋呢?胡轸也想感叹感叹,早知道就待在凉州了,非要到这里来天天担惊受怕。
此时的蔡邕当然还没有察觉将要到来的危险,他现在正对着眼前的一册竹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略有些沉的竹简摊在他的手掌间,远处显现出一角白色衣裙,来人头上斜斜簪着一支白菊,通身素色没有半点鲜艳的色彩,即便如此,那女郎由远及近而来,仍然像一段清润秀美的水葱。
蔡琰静静走到父亲身后,蔡邕竟然毫无所觉,她看了看那竹简,正是蔡邕前几年编篡的《礼意》,上面的字遒劲爽朗,让人看着就通身舒畅,清风拂起蔡琰素白的裙裾,蔡邕如梦初醒般,转头看到女儿虽然微笑着却有些消瘦的面颊,蔡邕轻轻唤她:“文姬。”
蔡琰拿起那卷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道:“父亲怎么在这里出起神来?”
“不过是想想以前罢了”,蔡邕眼角布满了细纹,此刻双眼中涌现出无尽的怀念,他想着想着自己又笑起来:“现在想想,最快活的时候,是在东观和子干他们一起编书的时候。”
“卢尚书么?”蔡琰眨了眨眼,闭紧嘴巴,生怕触及父亲心中的伤心事。
“他如今倒是摆脱了这俗世困扰”,蔡邕眼神平静,像是在说着一件十分家常的事,“虽然去的时候我们这些和他相熟的和元儿他们都没法去给他送行,但是有文若他们在么,也算是有个亲近人陪伴着,可以瞑目了。”
蔡邕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一种迷茫:“生不逢时啊……”
蔡琰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她本不是那么会安慰人的,这时候也只能憋出来一句:“总会好的。”
蔡邕原本的伤感被女儿磕磕绊绊的安慰话给逗笑了:“让你写书论文的时候可以笔下千言、口若悬河,这时候倒是扭捏起来。”蔡邕有些爱怜地摸了摸她微凉的双手,双目落在她鬓角的白菊上,神情又低落下来:“你们姐妹两个如今一个不在我身边,一个却又过得不好。”
“父亲!”蔡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她咬着嘴唇,像是想要证明些什么,“我现在过得很好的。”她声音轻轻的:“我还可以写书、谱曲,班大家不也这样写出了《汉书》么,我能和她一样的。”
“当时等一等就好了”,蔡邕叹了口气,“再等等,再看看,怎么当时就挑了卫家的……”他自己小声嘟囔着,看看自己衰老的已经松了皮的手,再看看蔡琰白皙细嫩的手,想了想还是道:“如果有看得上的就再试试。”
他一说这个蔡琰就有点抗拒,“你又有一万个理由等着说”,蔡邕道:“只是父亲如今已经老迈,总是放心不下你。”
看着意态迟迟的蔡邕,蔡琰心里的那一万个不情愿就像卡在嗓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最后埂在喉头的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个字:“好。”
素来知道女儿脾性的蔡邕怎么会不知道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但是也别无他法,挥挥手道:“不必在这里陪我了,想做什么自己去做便是。”
蔡琰心里其实有着千言万语,她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说的荀昭的姐姐荀采,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心中却有着无尽的酸楚和羡慕,偌大的祭酒府邸也不过寥寥几个人而已,蔡邕和蔡琰都不是那种喜欢过多人来伺候的,所以显得上上下下有些冷清。
蔡琰独自坐在秋千上,旁边是碧草和各色鲜艳的花朵,把她的思绪缓缓荡起来,记忆里有很多东西都是模糊的,比如她那已经去了有几月的亡夫——卫仲道,蔡琰有点惊讶,现在竟然已经有些记不清楚郎君的模样,但是有些事情却如同刻骨一般血淋淋地烙刻在脑海。
“你真是个克夫命啊!”这是郎君的母亲歇斯底里的喊叫声,碎瓷片飞的到处都是,床榻上软软垂下一段手臂,蔡琰不敢看卫仲道的脸,那张脸肯定是消瘦的、苍白的、凹陷的,就像她握着的这段手臂一样,这么的冰凉。
恍惚之间好像熙熙攘攘来了好多人,她们在一旁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人一把把她手里的那截手臂抢走,蔡琰急了,抬头看见一双饱含恨意的眼睛,那种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的眼睛,蔡琰喃喃道:“君姑……”
郎君的母亲像是在看一个仇人:“我们卫家怎么娶了你这样的娘子?”她抱着儿子细瘦的手臂,属于一个母亲的感情在此时完全迸发出来:“都是你!都是你!肯定是你克的,他才不过弱冠啊!”
“都是你!都是你!”
“克夫啊,命太硬了。”
“来了有两年吗?这是真的命硬啊。”
具体怎么回到家中的蔡琰已经记不清楚了,可笑的是她现在渐渐遗忘了郎君的容颜,君姑的面貌倒是格外清晰,蔡琰微微吸了一口气,按住自己乱跳的心:“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文姬,文姬”,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了郎君的声音,他说话总是那样,轻轻柔柔的,像是害怕说话声音太大吓到她了一样,蔡琰有点迷糊,郎君不是已经去了吗?
“在说什么胡话呢?”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依旧是面色有些苍白,但是他温柔地笑着,突然,卫仲道的面容流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连忙道:“不要哭,不要哭。”
蔡琰摸摸自己的脸,冰冷湿润的触感落在指尖上,看着郎君无措的面容,蔡琰的脑子好像也成了一堆浆糊,她捂住脸:“不要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很委屈。”
她埋在卫仲道略有些薄的衣衫之中,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任由滚烫的泪水打湿他肩膀那一块,“这是怎么了?”郎君安慰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我真的好辛苦”,蔡琰抬起水濛濛的眼睛,大颗大颗的泪水涌出然后低落,“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是我害的……”她有些语无伦次,那些记忆没有次序的在她脑海中浮沉,最后深深铭刻在心里的还是君姑那张歇斯底里的脸。
“嗯,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是你害的。”卫仲道笑盈盈地和她说,蔡琰想摸摸他的脸,但是触及之处却像是隔了一层水波,蔡琰叹息道:“你靠近一点,这样我碰不到你。”
他靠近了,但仍然是模模糊糊的一张脸,蔡琰细细地盯了他一会儿:“刚刚是怎么认出来你的呢?”对面的人露出来一个笑容,虽然面容模糊不清,但是蔡琰坚定地认为,他就是在笑。
于是她坐下来:“做你们卫家的娘子真的好辛苦。”
“嗯。”
蔡琰不满道:“你也要重复一遍。”
“做我们卫家的娘子真的好辛苦。”
蔡琰想了想:“你之前对我好吗?也没有多么好吧,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特别印象深刻的事情。”对面的人只会温柔地再摆出一个笑容。
“算了,能记住这一个东西也是好的。”蔡琰撑着脸,露出一种小女孩独有的天真来,她想了想道:“如果我是郎君,你是女郎就好了,我会教你写字、弹琴,我们可以一起作诗、论文……”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蔡琰艰涩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我如今也不必非要再找个人。”
她长叹一声,牵起他的手,刚刚说了那么多诋毁他的话,蔡琰有点不好意思:“一直都是我在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被她牵着的人停下来,徐徐叹出一口气:“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蔡琰的身体僵直,不知道为什么心猛地一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什么事?”
对面的人看不清面容,但是一双眼睛饱含着温柔与怜惜:“从今以后,就真的是你自己一个人了。”
蔡琰一下子如坠冰窟,猛得从床榻上起来,倒是把旁边给她打扇的侍婢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03 13:35:00~2024-04-04 13:2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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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说什么?”
荀昭有点感觉自己幻听了, 报信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小声道:“蔡中郎因为心念贼人董卓的缘故被下了狱,如今已经身死狱中了!”
这话直接把荀昭震得头晕目眩的,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蔡邕,他缓缓捂住胸口,纤长的手感受着剧烈的心跳,荀昭盯着自己的手出了神, 印象里那个清瘦却颇有些意气风发的老者就曾经按着他的手写过字, 只是如今……
“元儿!”荀爽早年间经历过的党锢之祸可以说是眼睁睁见着不少好友都身死刀下,他如今能够练就一副木石般的心肠,但是荀昭明显还是嫩得很,这一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荀昭叫出来了些许。
“如何就是心念董卓了?说得清楚些。”
“听说是王司徒召蔡中郎入宫, 设宴吃酒的时候,不知怎得蔡中郎就说起了董卓,听说是对董贼伏诛一事痛哭不已,司徒大怒,让蔡中郎下了大狱,没想到当晚蔡中郎就没熬过去。”
荒谬,荒谬, 还是荒谬。
这短短的几句话在荀昭看来简直是破绽百出, 他语气尖锐道:“蔡中郎是什么样的人?怎会在宫宴上大哭董卓?若真是只下了狱, 又怎么连一晚上都熬不过?”
几句话咄咄逼人,那个报信的人苦着一张脸, 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荀昭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双眼睛寒光凛凛, 最终漠然道:“定是王允不知道发的什么疯,随便找了个不入流的由头杀了老师。”
“慎言。”荀爽摆摆手,报信的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了。
荀昭是怎么也没想到王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蔡邕,难不成一代大家蔡邕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死去的吗?
“王司徒这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想着这大汉江山都是他的呢。”
荀昭目光如同寒冰:“痴心妄想,董卓的旧部还没料理干净,他倒是先打杀起自己人来。”
荀爽道:“这样一来人心浮动必生变故,我们的动作还是有点晚了。”
“做好多么周密的部署都拦不住这种想死的鬼。”荀昭叹了口气:“屈杀名士,就当是给老师抵命吧。”
“王司徒到底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李傕不知道里面的道道,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因为一个死了的人躁动,不过他也懒得探究这么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就要来了。
“这几日长安城可以说是动静频繁啊“,李傕疑惑道:“不过是死了个人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么?又是上书又是哭丧的。”
贾诩微微一笑:“将军不必担心这些没用的事情,如今人心浮动,正是进兵的大好时机,何不趁机拉拢樊稠,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长安城?”
李傕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也就放弃思考了,听了贾诩的话也深以为然:“管他们在沸腾什么,反正长安城已经在我李傕的手中了!”
贾诩遥遥望着皇宫的一角,想起前两日听到蔡邕身死的消息,他随意折了一根草,不由得叹道:“谁说当名士就好呢?”手里的草叶蜷成一团,贾诩看了看扔到一边,现在这年头,不狠一点、聪明一点又怎么活下去呢?
人没有一个聪明的脑子是真的不行,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弱不禁风的读书人,一刀挥过来,死的怕是比刚刚的草叶子还要快。
沉沉的黑暗给了人一种诡异的安全感,至少李傕就很安心,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信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城门,黑暗中一簇微弱的火焰突然出现在上方,李傕突然有些紧张起来,然后就是城门“吱嘎”一声徐徐打开的声音,狂喜在胸口翻滚着,李傕高声道:“冲!拿下长安城!”
一群人不废吹灰之力就进了长安城的城门,迎面就对上姗姗来迟的徐荣和胡轸,徐荣瞪着眼睛看着凭空打开的大门,迷糊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丝锐光,他一刀挑向同样不明所以的胡轸:“是你放他们进来的?”
“怎么会是我呢?”胡轸百口莫辩,徐荣眼神发狠:“看我今天先结果了你!”
黑夜映衬着雪亮的刀锋,胡轸下意识去挡,意料之中的重击却没能落下来,胡轸抬起头,看见的是一脸难以置信的徐荣,他嘴角缓缓流出血液,腹部已经被人槊穿了,徐荣栽下马,身后那个人慢条斯理地把戟拔出来,胡轸嘴唇颤抖道:“樊……樊稠。”
樊稠面容上浮现出一种狰狞的笑意,他笃定开口道:“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不投降等着干什么呢?”
他扫了一眼地下的徐荣,不屑道:“这种随便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的狗活该死在这里。”樊稠踢了踢徐荣还带着温热的身体,感叹道:“想当初我们几个跟着董卓一起到雒阳,董卓也算得了天下,做了太师,但是就打发了我们几个中郎将,现在不如我们自己来当这天下之主。”
胡轸哪里还敢跟着他想什么雄心壮志,刚刚徐荣栽下去的时候他就怕了,此刻忙道:“我投降,我投降。”
还有一大堆话等着说的樊稠:……
李傕、樊稠和胡轸几人终于冲进了长安城,李傕看着虽然有些破败但是仍然说得上是金碧辉煌的皇宫,不禁笑出了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招招手道:“把国库里的那些东西,值钱的、漂亮的全都送到我府里去!”
贾诩眼皮一跳,感觉不好。
樊稠不满道:“你这就自己吃独食了吧,我们几个你是一点都不考虑?”
李傕眼珠转了转:“你想拿你也去拿啊,我们各凭本事,看谁拿的多。”
樊稠呵呵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叫来自己的亲信:“让他们别忙着喝酒吃菜了,都给本将军留意着有什么值钱的,都抢过来!”
那亲信傻眼道:“是整个皇宫吗?”
樊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道:“是整个长安城。”
胡轸还愣愣地等在一边,还是樊稠奇怪道:“你还不赶紧去抢东西,到时候都没有了可别怪没提醒你。”
胡轸这才如梦初醒:“抢,抢……”
郿坞可以说是四季如春的好地方,从前董卓住在这里,董卓死了之后倒是便宜的驻军在这边的马腾,马腾若有所思地望向皇宫的一角,被风吹的粗糙的皮肤显露出一种古铜色,这是独属于凉州的标志。
“欻”的一声,一柄通身雪白,尖尖上闪着寒光的银枪被人一下插在一旁,破空声直接搅碎了马腾那点为数不多的心绪,马腾不满道:“毛毛躁躁的,能成什么事!”
“昨天晚上那边闹了一晚上,在闹什么呢?”旁边那个少年郎是一种难得的俊秀好看,明明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夸赞的地方,但是单单往那里一站,就让人忌惮起来,想一柄锐不可当的银枪般耀眼。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带好这些兵。”马腾端起瓷杯喝了一口酒,皱眉道:“这么小的口,董卓是怎么喝爽的?”
旁边那个少年就露出一种明亮的笑意来:“我看那些名门士族都是这样小口小口的品酒,哪像你一样咕嘟咕嘟全灌下去了?”
“什么你啊我的,没大没小”,马腾眼一瞪说:“老子是你爹!”
马超不笑了,一下坐在他旁边道:“天天练兵,那边都开始动作了咱们这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急什么”,马腾道:“这玩意儿要看时机,时机懂不懂?”
“什么时机”,马超无语道:“我看你是舍不得这处好地方,想天天在这里喝酒吃肉赏美人吧?”
马腾停下正在割肉的手,有点尴尬:“你懂什么,整天打仗有什么好,现在过的才叫神仙日子呢,等以后你到了这个年纪,就知道这日子滋味好了。”
烤了七分熟的小羊羔还带着点本身的奶香和水汽,割下来的肉还带着点点细细的红血丝,马腾割下前腿那块烤的差不多的,猛洒上点盐巴和胡椒,秃噜着塞进嘴里,熟烫但细腻的触感让他眯起了眼睛,马超跟着从脊背那块割了一条下来蘸着酱吃。
“前几日那位段将军不是来了?”,吃了一半马超又开始转回话题道:“昨天这么大的动静,他能坐的住?”
“他有什么坐不住的”,马腾笑道:“以他那个身家,就是那堆人里真出了个皇帝也得顾念着几分武威段氏。”
“这事儿不是他提起的?”马超有些惊讶,“前些日子他来郿坞,我还真以为这人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谁知道一心想要救皇帝呢!”
“谁会去趟那浑水啊”,马腾突然想起自己还在这里吃香喝辣的原因,打了个哈哈道:“还是有的,还是有的,要不说人家是名门士族,看的想的就是和咱们不一样。”
马超这就有点好奇了:“父亲一直让我练兵,却也不告诉我是谁联络的你,我之前一直猜着是段煨,今天可得给我一个答案。”
马腾瞟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不行,这事儿要保密。”
马超眉眼一横,显露出几分独属于少年的倔强来:“和自己的儿子也保密吗!”
马腾头也不抬:“嗯。”
旁边的人霍然起身,提起插在地上的那杆银枪:“那我不练了,你爱找谁找谁吧!”
“诶诶诶慢着”,马腾坐起来,笑话,少了个这么好用的大宝贝他岂不是又得天天辛苦地练兵了,马腾缓和语气道:“也没说不告诉你啊,不过你不能告诉别人。”
马超凑到他旁边,一副等着听的架势,马腾看着他那张雪白的脸就一阵牙疼,不由得道:“你真是老子的种么,看着哪哪儿都不像。”
一双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捏了一把,差点没把马腾捏的跳起来,看见儿子那张杀气四溢的小白脸,马腾只能讪讪住嘴,摸着手臂小声说:“这人你应该听说过。”
“谁?”
“颍川荀氏的荀昭。”
马超和马腾大眼瞪小眼,马超直起身来:“你骗我呢!”
马腾撇撇嘴道:“看,说了你又不信。”
“不是”,马超感觉自己的认知好像出现了某种问题,迷惑道:“我记得,他好像也就比我大上一岁吧……”
马腾也有点震惊:“就比你大一岁吗?”
马超点点头:“这就有胆子敢指挥你了?”
“什么叫指挥!”马腾恼羞成怒:“这叫结盟!结盟!”
突然他脑子转了个弯,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我可是知道的,这位不仅小小年纪就做了皇帝进臣,被派到徐州那个可以说是谁去谁死的破地方都能风生水起,这人啊,最怕的就是比较……”
马岱急匆匆地进来打断了马腾的话:“叔父,兄长,听说长安城那边已经开始抢东西了!”
“此话当真?”马腾神色严肃起来,马超道:“这时候还等什么,再晚一点什么东西都没了。”
“不行”,马腾转了几圈又坐回去,“韩遂没来,单凭我们去了只能送死。”
“父亲!”,马超急道:“难不成就让他们这样胡作非为吗?”
马腾笑了:“什么叫胡作非为,换了你老子我上去又怎么能对那么些宝贝不动心呢?”
“这可惜不能分一杯羹”,马腾有点遗憾,但是很快又眉开眼笑,“宝贝么,郿坞这地方不有的是,犯得着和他们抢那一星半点的。”
看着两个少年愤愤远去的身影,马腾收起唇角的笑容,看着已经没有刚刚那股子热劲儿的羊肉,兴致缺缺地放下了刀,郿坞的风景秀丽精致,马腾琢磨着与他不过一墙之隔的段煨的心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道道来,想起这一切背后竟然是个不满弱冠的少年在蛰伏着,不禁有些感叹。
刘协感觉自己这个皇帝当的真是憋屈,皇宫里处处都是尖叫声、殴打声、怒骂声、求饶声,听的他耳朵痛,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喊道:“陛下!陛下!他们强掠国库……”
小黄门哭了许久也没能听到回答,眨眨被泪水糊的乱七八糟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到了陛下那双眼睛,吓得他连忙松开了手跪到一旁,刘协就这么漠然地看着、听着,浓重的黑色浸染透了他的眼睛,略微的那点余白让这位皇帝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只猫,但是嵌在苍白的肌肤上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小黄门偷偷退出了独属于皇帝的寝宫,也就只有这么一处安静的地方了,小黄门摸摸自己刚刚疯狂飙快的心,皇帝那双瘆人的眼睛现在还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远处都是抢掠的不亦乐乎的兵士,小黄门叹息一声,默默走开了。
长安城那叫一个凄惨,说起来这个场面,比起当年董卓进雒阳的时候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董卓是看顺眼了就留着,不顺眼的就砍了。李傕明显得到了他的真传,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傕要把整个长安城的东西都变成他自己的。
“这个!”“这个!”
一个人指指点点着,一双眼睛不断地扫荡,看看还有什么能搜刮的东西。
“求求大人给一条生路吧”,一个百姓跪下来,脸上已经哭的斑驳不堪,“今年发大水,田里的庄稼都不能看了,小人一家就指望着这点粮食过完今年呢!”
负责搬运的人只是充耳不闻,旁边的人眼睛一亮,“这地方空的!”
跪着的百姓身体僵直,下一秒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到前面,苦苦哀求道:“这里面真的没有什么粮食了!大人要粮食便要粮食,只是……”
他这么遮掩着,更加激起了来搜刮的人的好奇心,那人不耐烦地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横:“吵吵嚷嚷的烦死了!”
然后指指那处刚刚察觉出来空的地方:“撬开。”
另外负责搬运的两个人也颇为好奇,也跟着摩拳擦掌的想要撬开这块薄木板,被刀拦着的百姓一惊,堪堪躲过刀尖,整个人趴在了上面。
“你这是想抗旨!”
负责搜刮的人眼睛一瞪,没等他趴着说出句什么话就利落地把刀插了进去。底下的人先是听到一声惨叫,接着淋淋漓漓的血顺着地窖滴了下来。
呜呜咽咽的哭声模糊地传来,几个人眼前一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撬开顶上这层木板的瞬间,不知道是谁高声叫了一声:“是个女郎!”
几个人相视一笑:“怪不得死活不让我们看,难怪是家中的女郎给藏起来了,看看成色,好的话兄弟们又能领赏了……”
太尉杨彪已经须发斑白,此刻正急着在自己家院子里转来转去,轻轻的关门声让他停下步伐,见到来者之后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前去握住他的手道:“子琰可算来了!”
两人又是相互礼让一番,也顾不上什么待客的酒水,杨彪道:“如今这个形势你我总要想想办法啊,要不然这大汉江山……”
杨彪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黄琬已经明白了,他也是落寞道:“只是如今你我只空有个太尉和司隶校尉的名号,真正的兵权却没有一点是握在手里的,拿什么和李傕他们抗衡呢?”
杨彪捋捋胡子:“老夫倒是有个计策,不必我们出力就能让他们尝到苦头。”
黄琬神色认真起来,杨彪道:“李傕看着势大,但是内部却很混乱,我看他这些天只会抢掠,想来也不是一个能压得住场子成事的,为什么不在内部瓦解他们呢?”
杨彪做了个分开的手势,黄琬恍然大悟道:“的确如此。”
“我想着从樊稠入手或者是从胡轸入手,段煨、董奉都未曾参与进来,也不好把握他们是个什么态度。”
“不然”,黄琬轻轻摇头,“樊稠此人,较为多疑,从他这里入手反生事端,胡轸更是胆小,不好入手,这两人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杨彪道:“那还有谁可以入手呢?”
黄琬的眼神犀利起来:“有一人可以,郭汜。”
刘氏正在新搬进来的院子里赏花,忽然一个侍婢走上前来道:“夫人,太尉夫人说要来叙话。”
“太尉夫人?”刘氏有点奇怪,但是她如今可是大将军的妇人,想了一想她就明白了什么,不禁笑道:“这些名门士族,个个真是耳聪目明的墙头草,这不,急急地就上门来了。”
“夫人如今身份高贵,岂是她们可以高攀得起的?”旁边的侍婢听了也不禁笑起来,刘氏整了整衣襟道:“罢了,还不快快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今天是拿什么由头说什么叙话。”
杨彪的妻子袁氏站在大将军府前面,定了定神色,将郎君交代给自己的事情在心中又过了一遍,等门前出现了两个面色还有些稚嫩的侍婢时,她神色一凝,这刘氏,可真是无礼。
但是袁氏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赢了上去,一路上各色花朵看得人眼花缭乱,袁氏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穿牡丹粉袄裙的妇人背对着她赏花,心里又给这个刘氏记了一笔,她笑盈盈地问旁边的侍婢道:“不知那位可是将军夫人?”
“正是。”
袁氏摆摆手道:“你们下去吧,我自与夫人叙话便是。”
刘氏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有人告诉她袁氏的到访,心里正疑惑着抬起头就看到旁边有个别具风韵的妇人正在撷取一支芍药花,白皙丰润的手臂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说不出的韵味,刘氏吓了一跳道:“你是何人!”
袁氏惊讶道:“太尉之妻袁氏。”
刘氏松了一口气,暗恼刚刚失态,笑容有些僵硬道:“刚刚一时迷了眼,竟然没察觉到你来。”
袁氏笑盈盈道:“将军府的花儿开的可真是动人,我也忍不住沉浸其中呢。”
说罢就真的好似沉浸其中,赏起花儿来了,刘氏等了许久见她的注意力还在那花上,忍不住道:“太尉府上看来过得不是很如意啊!”
“何出此言?”
“看看你,见了这花儿竟然像是几辈子都没见过,人家都说人身上的运道影响这一方水土,想来太尉府是没有这个运道了。”
袁氏眨巴眨巴眼睛:“夫人说话真有趣儿,我的确没怎么看过这些花。”——
作者有话说:和历史有出入哈不要考究不要考究~感谢在2024-04-04 13:21:59~2024-04-05 20:0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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