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穿越至今,瑞雅第一次有了这样强烈而确切的目标。
她开始认真地为这个计划思考。
杀死一个人或许可以很简单,人的生命往往都是脆弱的,一柄枪,一把刀,一块从天而降的广告牌,一场意料之外的火灾,甚至一只毫不起眼的筷子,都能够夺走让一个人永远地闭上眼睛。
但如果这个目标不是人——
她低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东西出神。
那位神秘的女士说,如果她改变主意,就用这个联系“她”。
“瑞雅,你想不想吃什么?”
碧翠丝的脑袋探了进来,鼻尖挂着厨房的碳灰,黑漆漆的一团,像小丑鼻子上的圆球。
做为一个出生就在罗马的大小姐,假如她没有遇到QD并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可怖,她大约永远都分不清楚香菜和芹菜的区别。
“谢谢,但我没什么胃口。”瑞雅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一个小心脏的跳动,铿锵有力,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到外面的世界。
距离得知“真相”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尽管她不愿意相信,但最近的身体状态在切切实实地传达出“怀孕”的信息,让她杀死“奈亚拉托提普”的心情越发急切。
生活在一个科学又法治的社会,她从未有过要置人于死地的念头,可这一次,无论出于什么,她都有太多的理由去策划一起谋杀,而且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
她也不必,和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这是他罪有应得。
“瑞雅。”碧翠丝从门外挤了进来,拍拍手,又抹了抹脸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到女孩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可是……”她压低了声音,虽然知道这样没什么用,对于祂们来说,只要祂们愿意,多小的声音都可以听到:“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瑞雅。”
一向行动比脑子快的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会劝别人“不要冲动”。
“我知道。”瑞雅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恶魔之眼”,在许多神话故事里,山羊都象征着邪恶,因为它们拥有着一双奇异的长方形眼睛,就和那位女士给她的一样。
既然以“人”的力量无法和“祂”抗衡,那就只有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碧翠丝听到她的回答舒了口气,眉头略微松开了些,但依然像个为女儿操心不停的老妈子——瑞雅意外当妈,她也意外当妈,很好,这很公平。
“今天有什么吃的?”她听到瑞雅问,眼睛顿时一亮,为对方愿意吃饭感到高兴。
“菠萝披萨,芝士法棍,意大利番茄面和一罐鱼汤。”都不是她做的,她煮的那锅面条除了能填饱肚子就没什么其他优点,卖相也如古神般恐怖。没办法,有的东西注定天赋大过努力,她苦学厨艺近八年,已经气跑了不知道多少个老师。
这些食物都是早中晚自己出现在餐桌上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假如没有之前的糟糕经历,仅从眼下来看的话,她觉得“奈亚拉托提普”勉强称得上一个合格的丈夫。
陪着女孩吃过了早午饭,碧翠丝叠好碗碟到厨房去清洗,几天下来,她做家务的水平直线上升,就算去了另一个世界后当不了侦探,起码也有“女仆”来兜底,前提是她能解决掉一个比旧日支配者还要可怕的“外神”。
一想到这个,她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就变成了一个小气泡,边闪烁着漂亮的彩光边轻飘飘地飞向天空,不仅离她越来越远,还当着她的面儿“啪啪”破碎,嘲笑着她的不切实际。
可就算留在目前的这个世界继续与恐怖共舞,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死亡——最初的嫌疑人奈亚拉托提普处处透露着一股要和瑞雅好好过日子的诡异气息,幕后真凶的可能性无限降低,把她已经开始套公式的解题思路直接画了个叉叉。
在剩下的两个选项里纠结犹豫,她复习了一下前几天得到的新信息,再想想一切的中心瑞雅,伴随着心脏的逐渐下沉,她推理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该不会是……惨遭被分手的犹格·索托斯吧?
因为失恋怒而报社,这种事她以前只会排出十英镑让对方再多编点,现在却觉得有道理得不能更有道理。
细细想一想时间,系统告诉她世界即将走向的毁灭的时候,瑞雅正好甩掉了可怜的万物归一者——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完美的推理,就是很让人痛苦面积。谁能想到,事情的导火索居然如此的……望着中庭里的女孩,她思考该如何委婉地将这件事告诉对方。
将洗干净的盘子重新放到桌上,碧翠丝转身后却发现,刚才还站在睡莲前的瑞雅忽然不见了踪影,珍贵如黄金的阳光铺满了白沙,平整的沙面没有任何人类走动的痕迹,仿佛她出现了幻觉。
脸色一变,她就地取材,拿起了身后的椅子。
但很快,几乎只是一眨眼,柔软的细沙上,一个身披阳光的轮廓骤然出现,似乎从未离开过。
对方听到动静后有些愣愣地扭过头,看着姿势奇怪的她问道:“怎么了?”
“你刚刚不见了。”她确信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问题,沉声道:“快离开那儿,那里可能有些不对劲。”
平静持续得太久,她都要忘了这里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住所,恐怖而扭曲之地。
“不见了?”瑞雅看了看四周,“我一直都站在这儿。”她乖乖地穿过窄门回来,离开了遍布阳光的黑土地。
“可能是时空出现了错位,我刚才的确看不见你。”一说到“时空”,碧翠丝就想起了它的代言人,极其有可能正在疯狂拆家的犹格·索托斯。
不从地球开始拆起,或许就是祂对瑞雅的温柔吧。她苦中作乐地想道。
“我有个新发现想告诉你。”碧翠丝斟酌着说,“你先坐下,孕中的人不能太劳累。”
话音刚落,对方的脸色就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熟悉的杀意笼罩了她,让她脑中的系统大喊着质疑她的聊天水平。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闭嘴!”
好在瑞雅并没有生气,比起愤怒,女孩的脸上更多是无奈。
无奈地接受一件讨厌的事情,诞育一个不喜欢的孩子,甚至要因此永远地和某个人建立联系,还会令她在往后的岁月里始终怀着愧疚生活——做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愧疚。
这大约就是奈亚……奈亚拉托提普想要的吧。
“你想说犹格·索托斯么?”她用一种了然的目光注视着关心自己的少女。
碧翠丝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你早就猜到了。”
“也没有,刚才才想明白的。”瑞雅说,“如果我回到他的身边……”
“世界或许就会停止毁灭。”困惑地挠了挠头,少女问:“可是你喜欢祂吗?当祂剥离了人的身躯,以真实的姿态出现在你的眼前,冰冷而无情的‘时空’,辽阔而浩瀚的‘宇宙’,祂甚至都不能用‘非人’去称呼——”
深吸了一口气,碧翠丝觉得自己蠢透了,明明已经有一个答案摆在眼前,她却要伸手将其推开:“和祂在一起的话,你会快乐吗?”
系统与她同时发出叹息,做为陪伴了瑞雅许久的存在,它知道瑞雅如碧翠丝一般厌恶着祂们,厌恶着祂们为世界带来的不幸。
尽管站在祂们的角度,祂们从未对人类释放过恶意。
“会比现在快乐。”瑞雅说,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且我们都能活下去。”她将手伸向衣兜,打算给碧翠丝看看“恶魔之眼”并说说自己的打算,牢不可摧的“金字塔”猛然一震,把她们掀到了地上。
继地震之后,又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席卷了布瑞切斯特——命运之神抛弃了这座城市,任由它保守天灾的摧残,洪水自无名之湖中喷发,漫过连绵的山区,势要将这片区域变成海洋的一部分。
大浪遮住了天空,阴影笼罩了所有人的头顶。瑞雅扶着沙发勉强爬起来,双脚已经浸没在咸腥的海水中,恶魔的眼睛坠入水里,变成了海盗的秘宝。
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倒霉在身上。
“碧——”正要呼唤好友的名字,黑法老的金字塔被一条庞大的触须击穿,另一条更小一些的爬过来圈住了她,附着在底部的圆盘紧紧地粘在她身上,将她放到一个光滑的圆面上。
因为小方块,她看不清身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能通过两行排列整齐的红点判断,她也许是在某种生物的头顶上。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臃肿的章鱼推开碍事的建筑,顺着水流飞快地往海岸奔去,快乐得像个偷蜂蜜成功的大棕熊。
“瑞雅……你还记得我吗?”一个圆圆的脑袋冒出了水面,游动的速度和章鱼同样的快,宛如一道水下的闪电。
“克克?”瑞雅当然记得“他”,印斯茅斯的美人鱼,一场婚礼的新郎,某座疗养院的病人,以及绑架自己的罪犯。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我的心里。”大美人鱼羞涩地说,强而有力的胳膊抓住硕大的章鱼脑袋,飞速攀爬到了女孩的身边:“我等了好久,才等到今天这个机会。瑞雅,你一定被奈亚拉托提普吓坏了吧?”
不,我觉得你给我的惊吓更大。瑞雅想,冷声道:“放我回去。”
“为什么?”大美人鱼困惑之余还有些委屈,“是,是我最先和你结婚的。”
步伐飞快的黄色章鱼晃了晃脑袋,负责在本次绑架行动中充当第一战斗力和运输机的哈斯塔,对两人的谈话感到不满。
瑞雅差点被晃到水里去,以她目前的状态,真掉下去了估计分分钟被淹死,于是不得不伸手抓住了附近的一条马赛克。
黏糊糊的触手往她的身上蹭了蹭,并当着合作伙伴兼竞争对手再加上多年死对头的面,用最下面的小尖尖亲了亲女孩的脸颊。
“可恶,你离她远一点!”美人鱼脸色大变,整张脸都透出隐约的绿色,五官都有些走形:“我警告你,不要对我的老婆动手动脚。”
哈斯塔的回答是用另外的触手将“好兄弟”打了下去,顺便牢牢按死在水底。
快乐地用口器哼着歌,祂打算即刻带瑞雅回北落师门,然后表白、结婚,再将他们的美好生活写成戏剧,每天都让拜亚基飞到克苏鲁身边满怀感情地朗诵。
想象很美好,现实却是还没飞出地球,就被背后的黄雀截胡。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哈斯塔。”黑山羊从祂的腕足中抱走了瑞雅,像从藤蔓的包围里救出睡美人的“王子”:“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你的……”祂梳理了一下人类的关系和称呼,“祖父。”
哈斯塔愤怒地看向祂。
用一团深黑的水雾拖着女孩,莎布笑眯眯地和黄衣之主道别,并“友善”地提醒对方当心伏行之混沌的怒火。
因为从金字塔中偷走宝藏的,可是你和克苏鲁呀。
“竟然把我的眼睛丢掉了。”望着沉睡中的美人,黑山羊面露沉思,觉得自己在将她交给犹格前还得再做点什么。
“既然祂舍不得亲自动手,那就由我来代劳吧。”与缠绕瑞雅的水雾融为一体,祂吟诵着咒语,动人的嗓音像在哼唱一首美妙的咏叹调:“睡吧,睡吧,乌波萨斯拉的孩子;美梦会带走一切的痛苦。”
“当你醒来——
“你会拥有整个宇宙。”!
第82章
瑞雅最近总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些不对。
她凝视着眼前的水晶球出神,温热的空气触碰到冰冷的晶体时凝成白雾,模糊了那对依偎在一起的小人。
没有擦掉表面的水汽,她反而张嘴又朝上面吹了口气,亲眼看着它们如自己的记忆一样,在浓雾里越陷越深。
微不可察地叹息着,女孩收起了脸上的迷惘和疑惑,微笑地望着推门而入的女医生。
她怀孕了,在那段被自己遗忘了的记忆里。好消息是肚子中的孩子有父亲不是私生子,坏消息有关父亲的一切她都不太记得了。
时而阴沉时而晴朗的天空,遗世独立的、或黑或白的湖泊,一个面容模糊的高大男性,一些不知该算植物还是动物的触须……这就是她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记忆。
——噢,还有脑子中这个安安静静的系统。
“关于穿越后绑定系统不谈恋爱就不能回家这件事”,如此轻小说的事情,现在正发生在她的身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呢?瑞雅。”
女医生长得很漂亮,精致的眉眼流露着妩媚,乌黑的眼珠与长发和她法律上的“丈夫”如出一辙,昭示着两人间门的血缘关系。
尤所思和尤莎莎。
东方人的名字念起来或多或少都有些拗口,瑞雅却说得熟练,看来他们过去的确认识。
那些由他们转述而来的记忆,起码有一部分是真的。
就是……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愿意和另一个世界的人孕育一个注定要失去母亲的孩子?这一矛盾自她苏醒当日便一直困扰着她,似潮水般将她包围。
她觉得自己不是冲动和过分感性的人,尽管在见到尤所思时,千言万语、千种滋味一齐涌上了她的心头,让她的眼角无缘无故滑下两行泪水,仿佛久别重逢后的喜极而泣。
然而她的胸口却闷闷的,苦涩与甜蜜交织,丁香和苦艾相容,她望着对方,百感交集,复杂的心情像极了别人描述的“爱情”。
因此,她当时并未太怀疑对方的话,直到发觉了肚子里的东西。
“他今天很乖。”
瑞雅将桌上的水晶球推到一边,腾出位置让莎莎放下手中的医药箱,另一只手本能地放到已经开始隆起的肚子上,里面的东西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热情又开心地动了两下。
她的眉毛顿时又拧起来了,几乎要和乱七八糟的思绪一起打成一个巨大的结。
“看来他正在学会做一个乖宝宝。”莎莎伸手过来,隔着衣服和皮肉,轻柔地与里面的那个小生命打招呼,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但实际上,堕落的丰饶之神正在沉思,令这个孩子诞生的“父亲”到底是谁。
首先排除犹格。无所不知的全知之神,万物归一的宇宙终极,在看到被黑山羊打包好的“礼物”的第一眼,就差点失去了控制。
对于祂们而言,“孩子”并不算什么;可对于人类,尤其是女性人类来说,那个由她们亲自孕育的生命注定与她们紧密相连,永远都难以彻底斩断联系。
犹格·索托斯不是没有想过与瑞雅一同诞育后代……可对方当时似乎并不怎么乐意,名叫“爱情”的东西夺走了祂某些方面的理智,然后加补在另外的地方……所以祂尊重她,无比尊重,连被分手了都没有想过要对她做什么。
毁灭即是新生,当所有的一切都迈向终点,新的命运就会诞生,祂或许还能有机会——对此,黑山羊流露出了看白痴的表情,还像人类一样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恋爱脑都该去死。这样想着,莎布又从对方的反应里品尝到了一些其他的滋味,并很快因为这一新发现感受到了愉悦。
犹格大约没逾越人类关系质变的那条线……多么耐人寻味的举止,多么纯情的犹格·索托斯,祂要将这件事用宇宙中的所有文字记录下来,然后赏赐给看得顺眼的信徒,让他们“好好研究”一下伟大的索托斯,的感情生活。
祂们留下来的种子是无法轻易处理掉的,即便母体死亡也会继续生长,直到从血肉中破土而出,化作飘荡在黑暗中的幽灵,古老魔法书中的一角。犹格生气地接受了自己不得不在得到妻子的同时成为一个父亲,脸上的愤怒让最近遇到祂的人都如坠地狱,好在这所学校的大部分存在都比较抗揍,否则瑞雅大约会担心学校的存续问题。
有了新名字的莎布让瑞雅躺下来,虚张声势地用仪器检查了一番对方的身体,人类有些虚弱,人类的孩子生机勃勃,早已可以离开“母亲”独自生活,却依旧固执地待在那里。
她为目前的情况蹙眉,好看的人怎样都是好看的,忧郁起来的她仍然美丽,可惜犹格不允许她用男性的面貌出现。
“还有六个月,他就要出生了。”黑山羊说,收好根本就没什么必要的医疗器具后,又开了点没必要的药出来,嘱咐女孩按时喝服。
她知道一个新的人类生命的诞生周期是多久,也知道眼前的这个多半不会按套路出牌,于是在说完后不免有点忧愁——要是到了时间门还没动静,她就要帮犹格想办法糊弄瑞雅了,篡改记忆有效但不能常用,毕竟人的身体是非常脆弱的;而且她隐约有种预感,这种方法对女孩来说并不牢靠,这个人类真是无数小羊羔中最有趣的那只,可惜犹格不许她披上男性的外衣。
多遗憾,其实个人才是最和谐的结构。
也许是因为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瑞雅对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显得淡淡的,眼底深处更是暗藏着几分不喜。相连的血脉并未让她对其产生好感,倒是很有趣,值得探究。
“你这几天似乎不怎么开心,是想哥哥了吗?”被迫和犹格站到同一战线的黑山羊,在照顾女孩身体之余,还得化身知心大姐姐,关注一下人类的精神状况:“他下个月就要回来了,那边的事也会解决得差不多。”她过去接受了奈亚的提议,打开了混沌王庭的死亡之门,差一点点就唤醒了沉睡在期间门的原初之核:“以后,你们应该会永远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她将“永远”咬得很重,眼睛看似不经意地望着地面,另一双人类看不到的却在牢牢地盯着对方,果然从女孩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自然。
要么是此时的瑞雅确实很喜欢奈亚,以至于失去记忆都无法接受另一个人;要么就是瑞雅……会离开?
莎布为自己的后一个念头感到荒谬,没有人可以摆脱祂们,就像人类永远离不开空气,她还是更愿意相信“奈亚”这一答案。
说起来,伏行之混沌,目前正下落不明。
祂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逃跑得也够快,再加上她和犹格要先处理一下在苏醒边缘的阿撒托斯,于是便让祂“下落不明”了。
无可奈何的索托斯先生,只能拿千面之神的化身出出气,也是很丢人了。
“我有些闷,待在房间门里。”瑞雅说,脚下的建筑美丽而独特,外行都能看出它的优秀,可无论多精美的房间门,一旦你一连两个月都只能待在里面,它就会从朱砂痣变成白米饭,干瘪之余还要褪个色,各方各面脱离最初的滤镜。
“你的身体不能随意外出走动。”黑山羊耐心地说,实际是觊觎小绵羊的家伙太多,即便是“混沌王庭综合大学”也不太安全。
看到了女孩脸上的失落和苦闷,她想了想,又道:“再过一个月就好了,那时候哥哥也回来了,你们可以去湖边散心,或者到阿卡姆去小住。”
新的故事里,所有的意外都得到了修复——他们在阿卡姆相识,“犹格·索托斯”,无论哪一个化身,它们的名字都是这个,瑞雅的世界里不会再出现伏行之混沌的身影,或许对那家伙来说,这一惩罚已经足够,但犹格还想更进一步,让人类口中的恶魔彻底消失在地狱的火焰中。
既然这份“恶”已经不再纯粹了,那也没有了继续存在的必要;万物归一者无所不知不所不能,如果要探究“如何杀死死亡”,祂也许就是答案的掌握者。
现在,祂要亲手去验证那个答案,十二天之后,太阳自湖水中升起之时,她就能成为第二个知道答案的存在,然后……
被脓汁和腐肉包裹的面孔低低地笑了一下,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
瑞雅怀孕后身上就懒懒的,既想笼中的小鸟那样向往外面的自由,又不想和人说话。她对阿卡姆还有“湖边”的湖有一点印象,两段经历都能挖掘出美好,但也能找出一点细思极恐的可怕。
在没有穿越前,她是个虔诚的唯物主义者,然而穿越发生了——这的确可以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可这个世界透着太多的诡异,包括坐在她对面的尤小姐。
“不要多想。”当她第一次对脑袋里的东西表达怀疑时,对方这样说道:“你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
完成意味着离开,意味着她可以摆脱无孔不入的诡异,就是在任务进度条抵达底部时,她得把孩子生下来。
“否则它会和你一起回去。”系统说,建议她将它留在这里。
摸了摸腹部,瑞雅佯装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莎莎马上会心地站了起来,提起医疗箱说自己还有其他事。
“不要忘了喝药。”黑山羊像一位真正的医生那样提醒道,转身走出了校长的房间门。
在她的眼里,大理石和石雕板的下面,无数的门在此汇聚,一扇最原始也是最终末的大门屹立在身后,里面的女孩被过去和未来包围着,却只停留在现在。
飞快地往后瞟了眼,祂哼着歌回到自己在终极深渊的临时落脚点,那儿放着一片大海,里面捆着一条长着许多触手的美人鱼,正是和哈斯塔合谋去偷小羊羔的克苏鲁,祂那不省心的后嗣。
“你居然能和哈斯塔同时出现并友好相处秒钟以上,”围着大海打转,祂对水里的扭曲生物道:“看来爱情真的可以令很多东西失去理智。”
幽怨地望了祂一眼,失去了舌头的美人鱼没说话,想要说的勇敢另一种方式传到了祂的耳中,还顺便控诉了一下突然对合作伙伴下手的,黑山羊的另一个后嗣。
末了,克苏鲁有点忐忑地将脑袋往水下埋了埋,对敢于抡起锄头挖索托斯墙角的自己,感到了一丝丝的担忧。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黑山羊降落在祂身边,望着随意分布在美人鱼脸蛋和后脑勺上的许多只眼睛,笑得意味深长:“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呢。”
帮忙验证一下……杀死永恒的方法。!
第83章
瑞雅和尤先生的房间里有许多他们一起生活的痕迹,几乎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成双成对的,印着一堆肥皂泡泡的毛巾上还十分真实的粘着几根长长的头发,圆框镜的后面藏着他们的结婚戒指,瑞雅发现后套在手上试了试,大小正好。
而她那只象征“已婚”手指上,的确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白印,正是长期佩戴戒指会留下的痕迹。
若有所思地将戒指戴上又脱下,她将其拿到了台灯下,翻过来,内圈果然刻了一行小小的字,“瑞雅,尤之妻”,字母排序间不算十分工整,应该是她丈夫自己动手刻上去的。
无数的铁证下,瑞雅已经勉强接受了自己“英年早婚”的事实,但肚子里的这个东西……她的手抚摸了上去,感到了一阵发自本能的厌恶和嫌弃。
也许是她尚未准备好扮演母亲的角色,也许是因为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她困倦地坐在舒适的沙发椅上伸了个懒腰,打算提前迎接睡梦。
她目前的丈夫经营着一家私立大学,站在卧室的露台望去,正好能看到大学主建筑的圆顶。因为附近属于校长的休息区,没有什么学生会来到这里,她只能在铃声过后远远地听到一些说笑声,以此来判断对方所说的是否属实。
穿过连接卧室和会客室的走廊,一侧的翠绿墙纸上挂着两位前校长的肖像,复古油画风格,卷曲的白假发和过度修饰了的红色脸颊,和瑞雅印象里的人物像没什么差分,很难在脑海中留下记忆。
两幅画的下方写了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一位去世于三十年前,另一位则是六十年前,都没能活到不用戴假发的年纪。
从两位“先人”的注视下走过去,宽敞的卧室以中轴线分界,摆了两张实木床——由于怀孕,他们如今并不睡在一起,倒是大大缓解了瑞雅要和半个“陌生人”同塌而眠的尴尬。
踢开鞋躺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加装了护栏的床上,女孩摸了摸仍然戴在手上的结婚戒指,一抹亮灿灿的金色在逐渐闭合的视线里一闪而过,让她模模糊糊地记起自己应当还有一枚沉甸甸的黄金指环。
睡前想太多的后果就是入睡后不停地做梦,伴随着梦境的起伏,瑞雅的身体开始在床上扭来扭去,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想要醒来却又被梦里的人拉扯着,迟迟无法从恐惧中脱身。
就这样挣扎了不知道多久,她被肚子里闹腾的熊孩子吵醒,一边因为腹中的不适皱眉,一边感觉身边的床铺缓慢往下凹陷,浓郁的、极具有穿透力的橡木苔香一圈圈地绕上她,随即而至的便是暗香交织的潮湿森林和幽润青苔。她睁了睁眼,尤的脸庞逆着光,淡淡的昏暗笼罩了他,让此刻的他散发着无名的忧伤。
瑞雅感觉到对方给自己擦了擦汗,肚子里的新生命顿时闹腾得更厉害——之前便是如此,这孩子总是对父亲格外热情,甚至有些过了头,反而与她独处时安安静静的,出生之后大约也会更偏爱父亲一些。
这样也好,就算自己离开了也不会太令他悲伤。
提前回来的尤并没有比走前轻松,似曾相识的场景令她那本已下班休息的大脑勉力转了转,但很快就在困意的淹没下恢复了静止。
床边的人在为她清理完身体后仍旧留在那里,又过了会儿,那处凹陷逐渐扩大了,对方似乎准备就此躺下,霸占她这张在面积上有些拘谨的小木床。
要不是实在困得不行,瑞雅会一脚把他踢下去,一脚不行就两脚,两脚不行再加上双手,可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于是不情不愿地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了一小块位置。
那股幽深的木香变得更浓郁了,身下的床像是铺满了橡木苔,无孔不入的香气虽然让她在一开始皱了皱鼻子,宛如白捡来的孩子却终于安静了下来,她的手也慢慢离开了腹部,以一种放松的姿势摆在一边。
“瑞雅……”
她听到对方轻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于是再一次抬了抬眼皮,含糊问着:“怎么了?”
身后之人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抱住她的手臂。瑞雅有气无力地推了推,发现没什么效果后就投了降,就着目前的姿势度过了漫漫长夜。
次日醒来,和她在床上挤了一晚的人已经在厨房忙碌着,食物的香气拖着一个又一个的小钩子,不断地钻入鼻腔诱惑着她。
这种事尤做得相当熟练,以前大约就是靠这个才把她哄骗到手,毕竟瑞雅自己的厨艺仅限于可以填饱肚子。
人在寻找伴侣的时候,有时会倾向于那些能弥补自身短板的。
床尾放好了今天要穿的新衣服,瑞雅把脑袋缩回被窝,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床。
多了一个“累赘”的身体和以往相比要笨重许多,再过上几个月,她就不得不将大部分时间浪费在“静止”上了,生育果然是一件麻烦事,要是……
又出现了,那些犹如浮光掠影一般,偶尔冒出却总是不让她捕捉到的破碎画面。
她好像遇到过一个人,说孩子他来生。
瑞雅短暂地沉默了。
她觉得那段记忆应该有偏差,否则实在不令人多想,关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学或是科技树究竟有多神奇。
还有为什么他俩间的孩子不能由尤来生。
带着这一诡异中透着邪恶的念头,她在吃早饭时盯着尤出了会儿神,思绪往奇怪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如脱缰野狗般飞驰在“雄性如何怀孕”的伟大之科学研究上。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己还是某个科学社团的社长,在她身体不舒服期间任劳任怨承担了社长职责且没有工资的副社长克里斯腾还来看过她,怀里抱着一个有点像提灯的东西,里面飘荡着一抹幽幽的绿光。
瑞雅对这位女士的模糊印象就是科研狂人,然后就是愧疚,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可能是失忆前找对方借了钱。
克里斯腾和尤还有莎莎的关系看上去都很不错,甚至能突破重围来探望她。起初,瑞雅以为副社长怀里的东西是送给自己的,瞧着不轻,抱着也有些吃力,实在没什么理由带着到处跑。
但没想到,对方在恭贺完她和尤后,一边用手指敲着小心放到膝盖上的玻璃罩子,一边低下头,略显羞涩地说自己马上也要结婚了,希望她和瑞雅到时候能来。
末了,还说新郎今天也来了,为了感谢她当初撮合他们。
“我居然还做过这种事?”瑞雅心里好奇,但又没别的人可以诉说,于是只好对系统道:“她的新郎在哪儿?我为什么没看到。”
“在她手上。”系统自从她失忆后就变得活跃了许多,但同时又对她过去的事缄默不言,说涉及隐私协议云云——真是不合理的规定,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投诉。
明白了,狂热迷恋着科学研究的克里斯腾,终于扭曲了自己的审美,以至于要和一个储藏于玻璃罩子里的矿物质结婚。
“恭喜你。”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主要是没经验,以前恭祝的起码对方都是人,现在就……总不能夸你对象可真稀有吧?
“谢谢。”没感觉到她的敷衍和不知所措,克里斯腾高兴地笑了笑,望着玻璃的眼神很温柔,温柔中还透着追星成功的激动:“我们准备不久后就离开,他说这里的环境对我不太好。”说着,女士留恋地看了看窗外的校园:“虽然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混沌王庭更好的地方啦。不过他说我也许会变成跳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恢复时已经被系统无情消音。
瑞雅只好继续敷衍,一直到莎莎来给她例行检查。!
第84章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颠簸,碧翠丝成功抵达了熟悉的北美东海岸。
布瑞切斯特的洪水已经平息,她的心情却迟迟没有平复,一直为被“坏人”抓走的瑞雅提心吊胆。
那天的情形,她记得最深的就是如摧枯拉朽般摧毁了城市的咸黑潮水。生长于海边的她一直认为大海神秘又温柔,即使是在暴风天;可那时,她对那片蓝色的印象只有恐惧,深深的恐惧。这导致她修养了一段时间才有勇气踏上此次的旅程。
危机仍未停止,更糟糕的是连瑞雅都被恐怖的超级大反派抓走了,她在海上的颠簸里翻看着从庄园取回的《死灵之书》,试图寻找除了那个“人”所说之外的方法。
宁静的船舱内,柔和的灯光下,一块放置在红绒布上的晶体光泽美丽,颜色深如黑夜。
正是那个“人”,也就是瑞雅的相好,奈亚拉托提普给的。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会站到同一条阵线,成为类似“盟友”的关系。
合上书,蜿蜒曲折的白色海岸近在眼前,碧翠丝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一些,但很快就因为“要对付犹格·索托斯”而重新犹豫了起来。
她有种自己即将要与全世界为敌的错觉。
再度走上异国他乡的土地,少女如过去般来到了港口附近的城镇,按照奈亚拉托提普的指引走入了一间荒废多时的旅馆,打开地窖入口,果然找到了一条幽邃黑暗的地道。
身体完全没入黑暗前,她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祈求上帝圣母宙斯或者别的什么神保佑自己,因为她马上就要见到另一位旧日支配者。
本该居住在沃伦唐之下的,宛如植物青翠,却令人望而生畏。
独自在黑暗里前行了许久,因为两侧和脚下的道路过于崎岖,碧翠丝十分钟后就脱下了鞋,像条毛毛虫般在狭小的空间内蛄蛹着。
能够召唤奈亚拉托提普的三八面体被紧紧攥在手中,掌心由于太过用力而被棱角戳得生疼;不过在这样孤寂又容易失去时间感的地方,适当的疼痛会令她好受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碧翠丝终于看到了那些飘荡在半空中的绿色荧光,仿佛一群翩翩飞舞的萤火虫,又如同死神在朝她张开怀抱。
她看到了祂,祂自然也发现了她,只有一个扁长脑袋的祂转了过来,庞大的身躯向她逼近,翠绿光点蜻蜓翅膀似的聚集在祂的身边,将一小棵新鲜诱人的卷心菜送到了她的身边,像是在招待她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如果没有奈亚拉托提普的提醒,她大约会“盛情难却”地吃下,边吃边思考撬棍该往哪里敲。
“谢谢,我不饿。”少女摇了摇头,颤抖着声音拒绝了来自地狱的馈赠:“我因伏行之混沌的命令而来。”
卷心菜被收走了,没有嘴巴的绿神垂下了附着在身体表面,藤蔓般寄生着的长须,好像有些不高兴——从万物归一者要求祂去当“教授”开始,祂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就再也没增加过了。
直到找到机会返回大不列颠群岛的沃伦唐。
但没多久,从天而降的格拉基就占据了祂的“房子”,这也就算了,还恶毒地用背上的金属尖刺谋害了祂的孩子们,然而祂又打不过。
祂、格拉基、伊戈罗纳克,还有另外的几个家伙共同在塞文河流域生活了许久,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果然一旦和伏行之混沌扯上关系就不会有好事;犹格·索托斯也一样。
“说吧。”
诡异得像一段杂乱电波的声音在碧翠丝大脑中响起,少女难受地皱了下眉,忍着心脏狂跳带来的不适和强烈的反胃感,说道:“带我去混沌王庭……混沌王庭综合大学。”
听了来自奈亚拉托提普的命令,绿神不安地翻了翻掌下的卷心菜,说:“这又不是什么难事,‘门’本来就在为祂的学校招收学生。”
祂对于以瑞雅为中心的复杂感情一无所知,犹格·索托斯本就是智慧的化身,也时常向其他生物授予知识,一时兴起要办所大学并不突兀,况且原本就有许多人类学校的校长是其投影。
“你是祂的信徒?”虽然不常思考,但绿神觉得这种事还是慎重一些比较好,尤其是听说万物归一者之前打算拖着所有时空一起毁灭。
至于对方这样做的原因,大约是想知道末日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吧,人类的科研怪人就十分疯狂,何况对方。
无论如何,祂都不会将那件大事和之前见过的那个女孩子联想在一起。
“不是。”碧翠丝诚实地说,她的父母从小教育她诚实,尽管他们经常为了掩盖自己是个邪.教徒的事而对她撒谎。所以,她在回答问题时总是本能地说出正确答案,然后吃大大小小的亏。
包括和瑞雅的那场谈话,系统说,瞒着瑞雅会更好一些,可她不太能做到。
“瑞雅看上去很喜欢犹格·索托斯。”她说,“还是不要说谎。”
结果才说完,瑞雅就被犹格·索托斯抓走了——奈亚拉托提普是这样说的,还说犹格·索托斯要强迫瑞雅生孩子——原来好友的孩子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有点刺激,同时又有点恐怖。
碧翠丝一直觉得小孩子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旧日支配者,特别是瑞雅的孩子应该会集两者之长,变成最最恐怖的“幼年版旧日支配者”。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奈亚拉托提普说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力量,还给她例举了一大堆证据,然后就提出了合作。
和恶魔合作,不亚于在刀尖上起舞、于烈火中歌唱。碧翠丝又一次看到死亡在向自己招手,望着对方手中的三八面体,犹豫迟疑,但还是同意了。
瑞雅是有点喜欢犹格·索托斯,但不管怎么样都不该限制她的人生自由,还强迫她怀孕生子。
而且他们……碧翠丝相信朋友的冷静,瑞雅大约也在克制自己的感情吧?
于是,她远渡重洋回到美洲,站在这里,执行者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不是?”绿神在奈亚拉托提普的口中是“没有脑子的蠢兔子”,现在看来蠢倒是不蠢,甚至有点难缠:“那你为什么要去混沌王庭综合大学。”
模糊地想起黑山羊说过的某些话,祂不由得多看了身前的人类几眼疑窦顿生。
感觉到了对方的怀疑,碧翠丝狂乱的心跳在巨大的压力下竟然恢复了正常,她冷静分析了一下对方的反映,急中生智道:“因为我,我……我喜欢祂。所以想去祂的身边。”
长久以来游离在八卦之外的绿神,终于吃到了第一口瓜,虽然是假的。
“原来如此。”祂说,两只绿豆形状的眼睛转了转,一面对这件事仍然有些担心,一面按捺不住看戏的心情。
“那好吧。”绿神拿了颗新的蔬菜出来——祂还没放弃将身前的人类变成自己的“孩子”,兔头兔脑的孩子:“吃了它,带你去。”
“伏行之混沌另有准备。”碧翠丝嘴角抽了抽,心想要是撬棍还在的话,高低得给对方来一下。
她在说完后拿出了一小瓶清澈的液体,扒开瓶塞,清爽甘甜的香气涌入鼻腔,每一颗水分子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无害和甜美。
但一想到这是奈亚拉托提普给的,她就觉得吾命休矣。
小幅度地皱了皱眉,碧翠丝喝了下去,身体立刻面团似的被一股大力揉来搓去,不多时就变成了绿神眼中“稍微有点可爱但不多”的白色垂耳兔。
她盯着自己毛茸茸的前爪愣了半晌,直到被两条长须卷起来才甩了甩耳朵,努力嚼动红红的三瓣唇,问自己还能不能变回来。
奈亚拉托提普的回答是恶魔般的笑声,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屁孩——布瑞切斯特粗话,她可算明白瑞雅为什么不喜欢祂了,活该!单身到宇宙终结吧!
软趴趴地躺在化名“格林教授”的绿神怀中,碧翠丝在一个让她感到不舒服的房子里见到了瑞雅,对方比她们分开的时候圆了一圈,神情却很憔悴,令她想起了小时候养的鹦鹉。
伴随着那个拥有着东方面孔的男人看了过来,她紧张地用大耳朵盖住了眼睛,暗暗祈祷奈亚拉托提普的魔法足够有效。
“送给你们。”绿神将她放了下来,还故意让她翻了个身,把白白软软的肚皮露在外面:“礼物。”
回到这里祂才知道,犹格·索托斯要和一个有点像人类的女孩子举行婚礼。之所以说有点像,是因为祂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浓烈的、熟悉的气息。
拿不准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绿神见女孩将垂耳兔抱了起来,十分喜欢的样子,便为自己完成了伏行之混沌的命令松了口气。
又说了几句记不住的话,祂起身离开了衔接着不同时空的宇宙中心,暗自期待着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第85章
转眼间,瑞雅已经在混沌王庭待了两个月。
她这段时间基本都待在校长区的花园里,除了远远能看到的黑色圆顶外,再也看不到学校其他地方的景色;仅有的见过的两个人也都没能和她交谈太久,那位“格林教授”还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翠绿的瞳孔伴像是会呼吸般一张一翕,仿佛两只长错了地方的嘴唇。
而在晚上,瑞雅会孤身置于一片漆黑的空间中,纯粹的颜色模糊了方向,让她不知该往何处去。
照例带着惊惧醒来,一只强健有力的胳膊圈在她的腰上,脑袋后面就是一个温暖的胸膛,床头开着的灯光昏黄和煦,逐渐平息了她心中的悸动。
下意识地往后面靠了靠,尽管和尤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现在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甚至在今天听到他不久后又要离开的时候,会感到些许的失望和不舍。
或许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她在失忆前便与尤相爱——无论如何,身体和心上的反应是无法作假的。
接近仲夏的月亮格外明亮,瑞雅记得不久就是仲夏节,虽然混沌王庭坐落在美洲,却依旧会过这一北欧节日。
“在你来之前是没有的,”莎莎在照例为她检查身体情况时说,身边的盒子里放着一件有着精美刺绣的棉质长裙,鲜花盛开于雪地之上,美丽而纯洁:“不过嘛,学校也的确有许多来自北欧的学生。”
黑山羊说话时睫毛颤抖了几下,那晚的夜幕之下,篝火之旁,头戴花冠的女孩将走过重重烈焰,彻底融入祂们之中。
犹格·索托斯将此称为“婚礼”。
独自望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困意重新袭来,瑞雅打了个哈欠,正想闭目睡去,那只由格林教授带来的垂耳兔奋力从窝中爬出,一蹦一跳地跑到了床边。
即便是对兔子来说,这一只的弹跳力也有些太好了,它轻而易举地跳上了床,停在床沿喘了会儿气,然后在女孩出声前蹦跳过来,用两只软软的爪子按住了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
瑞雅多少有点觉得自己其实还在梦中,否则一只兔子怎么会这样聪明,简直就像是人变的。
她本该将这只越狱的小宠物提溜起来放回到窝中,但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从那双红色的兔子眼睛里看到了关心和担忧。
垂耳兔的爪子从女孩的嘴唇上滑下去,站立的姿势对于兔子来说并不好受;它抖着耳朵小心观察了下“坏人”的情况,见对方确实如奈亚拉托提普所说的那样“睡得很沉”便放了心,抖擞着精神要实施下一步计划。
带瑞雅去他们约好的地方,混沌王庭综合大学那所漆黑的建筑,圆圆的……
锋利的刀片划过大脑,变成兔子的碧翠丝感到了一股难耐的疼痛,理智和意识瞬间就被摧毁,目光也在一瞬间变得呆滞了起来。
她……无法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只白白软软的小兔子是无法像人一样进行复杂的思考的,她慢慢趴了下去,双眼迷离地瞪着眼前之人,不知所措间透着无辜可爱。
又过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的碧翠丝,钻进女孩的胸前,贴着香香软软的好友睡着了。
瑞雅:……
感受着紧贴着皮肤的温暖,瑞雅觉得自己刚才想的有点多——这就是只普普通通的兔子,顶多有点好瑟瑟。
她想将怀里的东西揪出来看看性别,想想却还是忍住了,于是便就着目前的姿势,和身后怀中的一人一兔一起,再度陷入了梦想。
次日醒来,发现床上多了个第三者的尤,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去。
要不是看在瑞雅喜欢和这“的确是只兔子”的份上,他们今早大约会吃麻辣兔头。
碧翠丝对自己差点被“分头行动”的事浑然不知,san值狂掉的她在系统的抓狂声里,近乎彻底地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可爱的小白兔,此时正踮着脚去够瑞雅手上的胡萝卜。
三片嘴唇吧唧吧唧地吃完,她用前面两只爪子给自己洗了个脸,然后熟练地跳到女孩腿上,贴着对方的肚子打盹,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散着光。
对于一只兔子来说,这样的生活称得上美妙,要是脑子中那个奇怪且听不懂的声音能消失就更好了。
碧翠丝想,听到抱着自己的人一边抚摸着柔顺的兔毛,一边和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商量着,要给她取一个名字。
“你觉得‘碧翠丝’怎么样?”在取名字这方面,瑞雅向来发挥稳定。莎莎说她的失忆症状为“外物重击造成大脑损伤从而局部性失忆”,因此,她总是会忽然想起一些模糊的东西,就像“碧翠丝”这个名字。
她在失忆前应当见过名为碧翠丝的人,甚至还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对方的大致轮廓。但要是再深入地去回忆对方的身份或年纪,大脑就会传来不舒服的钝痛。
“对于一只兔子来说,这个名字过于复杂了。”犹格和瑞雅说话的时候,体内的“塔维尔·亚特·乌姆尔”成分会更多一些。温和,从容,亲切,博学,这样的人很难不令人心生好感,尽管他的脸上仍旧残留着那些可怕的伤疤。
瑞雅醒来后询问过它们的来源,他的回答半真半假——“祖父和叔父打的”,因为这两位亲戚都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她的失忆也是由这两人间接造成,妥妥的小说中恶毒反派极品亲戚嘴脸。
似曾相识的,女孩的脑中出现了两张冲动易怒的面孔。她对尤生起了一些愧疚,毕竟对方身上的伤差不多都是因为自己。
“那他们现在还会不会……”她在说话时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面就是骨头和血管,没什么肌肉,一看就很不适合打架。
但很奇怪的是,瑞雅莫名自信地觉得自己的反应速度还不错,要是尤的祖父和叔父再向他动手,没准还是能帮上一点忙的。
“瑞雅是在关心我吗?”尤的唇角泛起了淡淡的笑容,他凝望着她的眼睛,笑着,却有些伤感地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嗯?”瑞雅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幽怨,不由得为曾经的自己感到了心虚。
她恋爱的经验不多,也从未知道自己竟然,竟然有点渣的潜力。
“我以前居然是这样的人吗。”她小声地嘀咕着,手背一热,不停转着衣角的手背对方忽然盖住,那张看久了越看越好看的脸也近在咫尺。
“没关系,”他的眼里好像有星辰在转动,把她迷得晕乎乎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
耳朵和脑袋瓜都在“嗡嗡嗡”,迷迷糊糊间,瑞雅被对方夺走了失忆后的第一个吻。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她慢慢地对尤卸下了防备。
顺着垂耳兔的后背摸上它短短的小尾巴,瑞雅迟疑了一下,问道:“我过去有这个名字的朋友吗?”
之所以犹豫,是她隐约感觉到,尤不太喜欢提起那段被她遗忘了的时间。
大约是由于她之前的举动有些令对方伤心吧。
果然,尤温和的表情慢慢变得阴沉,眼睑也低垂了下去,没有再柔和地望着她的眼睛。
“嗯。”他淡淡地说,顿了顿才道:“我们一起去旅游时遇到的英国人,你和她一见如故。”虽然惨遭被分手后祂的神志混沌了许久,但依旧在本能地关注着心爱之人的情况,然后将“碧翠丝·帕德里克”当成了和奈亚拉托提普一样棘手的“情敌”。
和奈亚的想法一样,祂也觉得,瑞雅对那个英国少女有些过于关注了。她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玄妙的默契,仿佛拥有着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难以让外人插足的小秘密。
为了她,瑞雅甚至愿意付出自己能有的一切,这令祂很不舒服,以至于想要彻底抹杀那位少女在所有时空中的痕迹。
手指微微攥紧,他继续道:“在我们返回美洲前,她不幸去世了,因为一场地震。”
“啊?”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结局,瑞雅一时心情复杂,鼻子也酸酸的,切实地感觉到了难受,为了一个被她忘记的朋友。
眼泪顺着脸颊落到兔子身上,垂耳兔吸了吸鼻子又抖了抖耳朵,抬起头望着女孩的反应,不知为何也感觉到了悲伤。
两只爪子无意识地在饲养员的腿上刨坑,动作急促,透着不安和焦躁——她觉得自己也忘记了什么,并且迫切地需要想起来。
尤拿出手帕为妻子擦去了眼泪,对她解释着自己的隐瞒:“之前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伤心——碧翠丝也不想看到你难过。”他笃定了要制造一起谋杀案的想法,决定下次离开去寻找奈亚拉托提普的踪迹时,顺便将这一个麻烦也解决掉。
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瑞雅慢慢由抽泣转为哽咽,她的双手紧紧揽住了膝盖上的垂耳兔,想要从它的身上找到一些对朋友的安慰:“我们以后可以去看看她吗?”
“可以。”门外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犹格知道那是属于黑山羊的,视线从女孩的脸上缓缓下移,抿唇望着她的腹部:“等……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在瑞雅重新抬头看他之前,他恢复了一派的温柔神情:“正好,我们可以再去英国散散心。”!
第86章
大学的仲夏节庆典定在了六月十五号,美洲虽然不像北欧那样拥有极长的白昼,但在无数鲜花的点缀下依旧很有节日氛围。
瑞雅站在露台上,望着下方扎成各种形状的花门和提前准备好的巨大篝火架,对明天的盛景充满了期待。
再不出去走走,她觉得她都要变成一株蘑菇了。
回到室内的时候,那只暂时被叫做“翠翠”的垂耳兔又在试图越狱。它似乎很讨厌那个对兔子来说已经足够宽敞舒适的大笼子,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肖申克的救赎”——当然了,也可能是它比较粘人,一定要待在主人的怀里。
瑞雅将它抱了出来,白色的兔子果然不再乱扑腾了,乖乖地靠在她的胸前。困在里面的灵魂短暂地由动物变为了人,此刻正在思索着如何和好友沟通。
奈亚拉托提普的计划听上去很简单,实施起来才知道究竟有多麻烦。脚下的这栋房子给人的感觉十分奇怪,尽管肉眼看上去和普通的建筑没什么区别。
神情恍惚,反应迟钝,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了脑子。
碧翠丝咬了咬牙,她很珍惜为数不多的、宝贵的清醒时间门,小豆子般的眼睛四处瞄着,想找到一些可以提醒好友往不远处的圆形穹顶去的“帮手”。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间门两居室的房屋里基本没有书籍和纸笔的踪迹,她明明听说那个坏人是个大学校长来着。
说起来,奈亚拉托提普在她准备启程前往混沌王庭大学的时候说,自己会给她制造出一点机会,也不知道这个薛定谔的机会究竟在何方。
越过女孩的胳膊看到房门被人轻拧了一下,碧翠丝微微竖起的耳朵放了下来,安静地扮演起了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下午好。”进来的事坏人的帮凶,一个看上去很亲善友好的女性。她被瑞雅放回了笼子里,因为接下来他们要进行每日一次的身体检查。
——说起来,碧翠丝虽然不太懂医学,却也能看出好友肚子里的孩子不太对劲:已经很多天了,女孩的腹部基本没什么变化,仿佛藏在里面的生命停止了生长。
她不希望瑞雅生下一个这样恐怖的孩子,但更不想对方的身体因此受到伤害,瑞雅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在那个女人一如既往地说出“一切正常”的时候,轻轻地皱起了眉。
“最近……我能感到他不怎么动了。这里也没什么变化。”女孩说,踌躇道:“我们是不是该进行一个更详尽的检查。”
黑山羊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笑容不变:“放心,是妊娩期的正常现象。”她的话不仅传到了患者的耳中,也飘过门框,飞荡在碧翠丝的耳边:“人在怀孕的时候总是会多心多思,病从心中生,不要多想。”
她伸手摸了摸瑞雅的脑袋,所说的话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很容易就让人相信。
“那……”
“预产期会在秋天,你和哥哥想好他的名字了么。”黑山羊三言两语就岔开了话题,“听哥哥说,你们打算给他取两个名字。”
捏了捏眉心,不知怎的,瑞雅忽然就不想继续刚才的怀疑了。她的神情变得轻松了一些,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直到门外响起了一阵近在咫尺的爆炸声。
这个声音来得实在突然,而且从大小和脚下传来的震动感来看,爆炸的源头就在这栋很有艺术感的房子里。
“别紧张,你先别乱动。”莎莎率先保护好了最重要的孕妇,“我出去看看,别担心,不会出什么大事。”
敢在混沌王庭搞爆炸,不是活腻了就是嫌世界太美好了。黑山羊迅速过了几个可能的幕后真凶,觉得被祂关起来的克苏鲁嫌疑最大。
女子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因为匆忙,或是出于别的原因,那扇平时总是紧闭着的大门并没有关紧,而是露出了一条,能让人窥见世界的小缝。
瑞雅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望了过去,隐约间门,她似乎看到了一些有点模糊的小方块,五颜六色,五彩斑斓,很像过去在视频里看到的马赛克。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又有一部分记忆开始复苏,眼前的情形令她感到十分熟悉,仿佛已经遇到了许多次;心中的诡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体,变成了门外如水一般涌动的、足以将她溺死的斑斓物体。
她紧张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寻找着别的出口逃走——这个地方让她感到危险,多待一秒身体就会爆炸的那种危险。
方才的震动打翻了精致的双层铁笼,碧翠丝被摔得晕头转向,好在理智还在,她迅速从摔开的笼口爬了出去,迎面就撞上了神情惊慌的瑞雅。
她认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可麻烦的是唯一的出入口正被许多恐怖的东西占据着,过去的话无异于羊入虎口。除此之外,就只有身后的露台了,两层的高度可能摔不死人,但一定会摔死还没出生的人。
垂耳兔焦急地蹦了蹦,既是因为逃跑无门,也是因为好友还没注意到自己。
她于是蹦得更高了些,还故意撞到了一些小物体。女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然后慢慢地后移,落在了那扇不知何时突然出现的漆黑大门上。
以往,这里应该是放着一组漂亮的雕花衣柜,她用来参与仲夏节庆典的长裙就放在里面,尤还说那天会给她一个惊喜。
望着这个陌生的东西愣了会儿,一个沉重而庞大的物体挤过长廊,正在逐渐朝她所在的地方靠近。
瑞雅回头看了看,一片深绿占据了她的视线,从中勉强可以分辨出几只幽暗的赤红眼睛,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是人。
深吸了一口气,她默念着伟大神圣的马克思哲学,抄起地上的兔子就冲入了暗门。
潮湿混合着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一人一兔同时感到了反胃。女孩扶着墙缓了缓神,扭头时发现进来的狭小入口已经消失不见,身前身后都是如出一辙的昏暗。与此同时,那个在腹中沉寂多日的生命突然开始活跃起来,像是在催促着她继续往前面走。
没有别的选择,瑞雅抱着缩成一团的小兔子,摸索着朝深处走去。
令她诧异的是,这条不断往下的隧道并没有把她带到奇怪诡异的地下洞穴,而是让她抵达了一片平静的湖泊。
一座歌剧院静静横卧在水面之上,身后是大学穿过了中轴心的主干道,沿着它走下去,一边是校园的正门,一边就是那座特意修建成圆形的黑色建筑。
今年的六月十四是星期天,假日的学校总是热闹的,此时却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一切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她和她怀中的兔子是鲜活的,宛如两个擅自闯入的异乡来客。
周围的气氛诡异得可怕,瑞雅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失去了记忆的她像是误入最终副本的萌新菜鸟,握着手中的新手装备不知所措。
碧翠丝同样感觉不太好,做为一个起死回生还遭遇过许多不可名状之物的人类,她对这种危险的承受力并不高,大脑仿佛被塞入了一块抹布,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时还疑惑自己究竟是兔子还是人。
晕乎乎地过了许久,她终于大致想起自己肩上的任务,于是拼命地从女孩怀中跳出,落到陌生的地面上。
眼前的土地看上去是坚硬的石板路,四条爪子踩上去却觉得软绵绵的,既像沙滩又像海绵,还像一些粘稠的恶心物体。
她又怔了几秒,随即竖起耳朵往道路两边看了看,咬牙坚持着往平放在地面上的“黑色鸡蛋”跑去,边跑还不忘边回头看,看看好友有没有跟上。
很快,她们来到了奈亚拉托提普口中的“万物起始”,一座外表光滑,没有门也没有窗的建筑。
“我好像来过这里。”瑞雅说,带她来这里的兔子晕死在了一边,她看着缓缓浮现在建筑表面的黑绿之门,本想抱起它一起进去,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要她将其留在外面。
接下来的旅途她在梦中已经经历好几次,挤过一条长满水藻的绿色通道,宇宙向她张开怀抱,欢迎她正式来到了世界的中心、混乱无序的混沌王庭、盲目痴愚之神的栖息之所。
一些看不清面貌的云雾环绕在这片区域的上空,耳边飘荡着长笛声和鼓声,脚下的道路像一块坏掉的电子屏幕,色彩狂乱,模糊不清。
与这些景象格格不入的,是坐在尽头等待她的人。
很标准的美人长相,一张小小的脸透着孩子般的稚嫩,明亮的双眼中闪烁着孩童似的天真,幽绿的长发垂下王座,一直铺到台阶的下面,像一条漂亮精美的地毯。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瑞雅就想起了许多东西,关于祂的,也关于自己的——过多的记忆和感情差点挤爆了她的大脑,好在对方的手忽然落了下来,温柔地按压着她的太阳穴。
“你好呀,瑞雅。”小美人笑着和她说,将她抱到了那张应该可以用“王座”来称呼的座位上:“本来说好是我去找你的,但在我动身前,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不可避免地,祂看向了她的腹部,人类的躯体中,新的法则即将诞生,而祂也终将和瑞雅拥有一道不可斩断的联系——祂原本不想这样做,祂讨厌有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门,直到奈亚拉托提普给了祂灵感。
或许,这个小孩子,还可以起到其他的作用。
“是你。”
瑞雅记得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准确说是来到这所学校后,她就经常梦到眼前的人。而在现实里,她还分别被一个长腿的贝壳和许多触手缠上过,它们似乎和含笑看着她的小美人存在着某种关联。
“那只兔子,你让它带我来的?”
“兔子?什么兔子。”小美人有些迷茫,“不过如果瑞雅喜欢兔子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他那头柔顺的长发间门就钻出了两只软乎乎的兔耳朵,一左一右,一摇一晃,乍一看还挺可爱。
光是变出兔子耳朵好像还不太满意,瑞雅看到对方沉思了一会儿,笑着问她:“或者要是瑞雅愿意的话,我们的孩子也可以是兔子。”
轻飘飘地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祂冲她眨着眼睛,神情无辜,仿佛“意外怀孕”的受害者不是她而是自己:“瑞雅你觉得呢?”
瑞雅觉得不怎样。
她的脑子有点发蒙。
就在不久前,她才接受了尤和莎莎给自己构建起来的世界,接受了自己已婚还已孕的事实,还接受了孩子他爹姓尤。
她望着撑手罩在自己身上的绿发小美人,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对方的头发是绿色的。
那么问题来了。她好像并没有和这个小美人干过……不能过审的事,除了那天在剧院的下面,被那团黏糊糊的触手……
“那些触手,是你么?”瑞雅冷静地问,事情都一路狂飙到这种地步了,不冷静好像也没什么用。
等她回去了,一点要远离所有的绿色。
“是呀。”小美人羞涩地说,“你觉得那次怎么样?你喜欢吗?可以给我打几分?”
瑞雅久违地感觉到自己的下限有待变低,冷静的表情都差点维持不住:“零分。”顿了顿,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和对方说一下自己的态度,这种事不能随便做更不能用一些非法的手段,以及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零分啊……”小美人漂亮的脸上出现了名为失望的情绪,亮晶晶的眼睛也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里面隐约还有眼泪在打转。
美人哭泣的杀伤力总是很大的,这让瑞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她迟疑着,有些不忍心说出过于残忍的话。
“原来我竟然这么差吗?”女孩听到对方怔怔地道,失魂落魄。
她叹了口气,决定看在对方长得好看和……看起来比较小的份上安慰几句,不了小美人的下一句话就是:“既然姐姐觉得我不好,那我们不如多练几次?”
他神情坦荡,丝毫没有觉得那是多么难以启齿的话题:“练着练着,也许姐姐就满意了。”!
第87章
瑞雅当然不会答应对方的“练习邀请”。
伸手将小美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她站起来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视线里却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绿色隧道。
“姐姐,你在找什么?”身后的人明知故问道,不断扑闪的睫毛下是一双天真到残忍的眼睛。
祂重新贴到了她的身边,忽然长大许多的身体紧紧紧固住她,委屈地说:“你又要像之前那样抛弃我吗?”从祂鼻腔里呼出的冷气扑到了女孩的后颈上,几乎令人血液冻结:“不过这一次,你可没法像过去那样随便离开了。”
瑞雅听到祂笑了几下,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回响。
“你想做什么?”她问,从对方发间垂下的兔耳扫过了她的耳朵,痒痒地让人难受。她边说边难耐地晃了晃脖子,动作落在阿撒托斯眼里,被误以为是讨厌祂的证明。
“我只是不想失去姐姐。”盲目痴愚之神说,冬瓜一样的绿色脑袋埋入了心上人的肩上,近距离地感受着从未得到过的温暖:“我不记得我独自在这儿待了多久……没有人愿意见到我,他们望着我的眼里永远充满了恐惧……漫长的时间中,只有姐姐陪伴过我。”
祂的声音十分哀伤,宛如一个从小失去亲人的小孩,言语间对瑞雅充满了眷恋:
“我不如犹格·索托斯聪明,也不像奈亚拉托提普那样会讨你欢心……我害怕你有一天会再也不理我。”
瑞雅感到自己肩上有些潮湿,对方多半已经哭了出来,语气又这样的卑微和绵软,顿时让她心生不忍。
“小A,”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她这次没有再选择隐忍退让,委婉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成为亲人——我确实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这种感情是无法忽视的,尽管我也没想到,我最终会在这里爱上一个人。”
顿了顿,她想继续说些安慰对小美人的话,系统却冷不丁地冒出来,恭喜她的任务又一次有了“质的飞跃”。
上一次的飞跃,是她和尤分手的时候,JJ系统说,失恋也是恋爱中十分重要和不可忽视的一环。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失恋过的“恋爱”是不完美的,这种感情本就像草莓一样又酸又甜,时而令人如痴如醉,时而让人憎恨怨怼。
“恭喜您终于真正地喜欢上了一个人并承认。”大概是千年的铁树可算是开了花,系统那冷冰冰的机械音都温柔了许多,还配了一小段欢快的背景音乐:“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您很快就能完成任务了。”
——完成任务,这是瑞雅自穿越以来就梦寐以求的好事,她本该高兴,可像连体婴儿一样贴着她的小美人气息逐渐急促,显然是被她刚才的话打击到了。
“下次可以等我处理完紧急情况再恭喜我吗?”她说,心中升起了一种身后之人要黑化的预感。
“对不起,本功能不支持延迟启用。”系统说,又加了一句:“别忘了在正式完成任务前生下孩子。”
脑中的声音消失了,留下她独自面对一个,身体慢慢被黑雾笼罩的大美人。
“我不想和姐姐做亲人,”耳后的声音缥缈却沉闷,像是预兆风暴到来的天雷:“我想成为姐姐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从未有过的,也不会被取代的独一无二。”
瑞雅说:“亲人也是可以独一无二的。”
“不。”小美人态度坚决,“我只想成为你的丈夫。”
瑞雅的嘴角抽了抽。
身后的人几乎完全从固态变成了气态,一缕又一缕的黑色气体缠上了她的手腕和腰背,仿佛一条条牢不可摧的锁链。而它们囚禁的似乎不止她的身体,她的大脑也受到了影响,一些记忆被黑色的绸布盖上落幕谢礼;另一些却无端地多了许多灰暗的身影,无孔不入地插进她过往的生活里。
强行被剥夺,和被添加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令女孩感到莫大的痛苦,才销声匿迹不久的系统也再次出现,劝诫她要当心目前的精神状况——精神上的损伤往往会比肉.体的更难治愈,何况这还是……
后面的话瑞雅没有听清,这片封闭的空间闯入了第个“人”,将她带离了那场难以言说的痛苦。
“您要弄伤她啦。”奈亚拉托提普说,语气轻松,表情却显得凝重。祂的手很温柔地盖在怀中之人的脸上,同时也盖住了黑夜,让瑞雅在平静下来后萌发了睡意。
脑袋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一点一点,最终,她没能抵挡住磅礴的困倦,在紧张刺激的修罗场里睡了过去。混沌王庭出现了一张漂亮的贝壳床,睡美人被放了上去,躺在人类喜欢的柔软丝绸间。舒适的触感很快就让瑞雅的眉毛舒展开来,她换了个姿势,背对着边上的两人,彻底地睡着了。
生气生到一半就被强行打断的阿撒托斯有点发蒙,祂呆呆地望了床上的人一会儿,不太能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祂伤害了姐姐?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木头似的站了片刻,祂的做出了一个也要爬到床上去的动作,打算不管七二十一,先和姐姐一起睡觉再说。
“您等等。”奈亚拉托提普拦住了祂。
多年来,身为外神的信使,源初之核的传话筒和监护人,祂在哄小孩和带小孩这一方面颇有经验,也知道该如何和阿撒托斯交流。
所以,尽管祂也做了许多令对方生气的事,情况却要远比可怜的犹格索托斯好。
甚至还能,说服原本对自己杀气腾腾的盲目痴愚之神,让其和自己一起先对付最大最优先的“敌人”。
“瑞雅现在需要休息,您不希望打扰她从而令她生气,对吧?”祂说。
阿撒托斯愣了愣,老实回答道:“不想。”说完又继续往床上看,困惑地说:“可我也很想和姐姐待在一起。”
“等处理掉了犹格,您和她会有很长的时间相处。”奈亚拉托提普耐心地说,“我们应当先解决最要紧的事,不是么?”
阿撒托斯觉得对方说得对,于是点了点头:“好吧。你去把犹格和莎布叫来,但不要让祂们见到瑞雅,待在外面就好。”
恐怖的跑腿之神退下了,混沌王庭恢复了二人世界,那些围绕着王座起舞的藩神去到了瑞雅看不到、也看不到瑞雅的地方,但祂们的舞蹈并未停止。越过蒙蔽双目的黑雾,宇宙中心的殿堂里,一团巨大的混沌物质安静地闭着所有的眼睛,独自沉睡在没有人打扰的永恒长梦中。
瑞雅睡醒时,奉命去跑腿的奈亚拉托提普已经归来,和阿撒托斯一起映入她的视线。两者的长相虽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上,表情和眼神却微妙的同步,都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记忆在这一觉里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正犹豫着要不要表现出来,将她耍得团团转的暗夜猎手本尊开口道:“想见见碧翠丝吗?”
不愧是碧翠丝口中最难缠和最邪恶的“外神”,一句话就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你不要再针对她,她本不该和我们的事扯上关系。”
“我没有在针对她,”奈亚拉托提普笑了笑,“恰恰相反,我救了她两次呢——你心爱的犹格想夺去她的生命,你知道吗?”
瑞雅忍不住看了祂一眼,身下的床凭空消失,她不得不从那堆丝绸中起身,面对面地和祂们站在一块儿:“我觉得我会信你说的话?”
说是这样说,但她已经对“祂们”这种生物有了一定的了解,即便那是尤……她依旧相信对方能做得出来。
用一百年后的词来形容,高情商是“病娇”,低情商就“变态”。
悲伤的是,她只能从这堆变态里挑出一个稍微不那么变态的,来当自己的工具人。
至于为什么非要从垃圾堆里找男友——她怀疑这就是系统的目的。
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之前的经历,系统似乎一直在引导她选择“祂们”做为任务目标,而不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类。
没时间和“但凡干一点人事也不会一点人事不干”的系统算账,她继续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刚穿越的时候,瑞雅拥有着严格的求偶标准和坚定不移的道德要求。但现实总是残忍的,世界总是没有节操的。
不过,如果是在几个月前,她大约还是会再一次地和尤分手,因为对方试图用谎言欺骗自己,以及想要伤害她的朋友。
虽然祂相较一开始已经改变了很多,可他们终究是不同的……幸好她最终会离开。
在尚未对对方彻底失望之前诀别,还能留存一点美好。
“是么?”奈亚拉托提普的话将她拉回了现实,魔鬼的化身笑吟吟地看着她,说:“不会改变,只是时间还不够久而已。况且除了时间之外,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
状况外的小美人也在此时附和着:“没错。”
瑞雅呵呵笑了两声,心想你们爱咋地就咋地,反正系统都盖章我很快就能润走了。
她那无所谓的态度让奈亚沉默了片刻,不知怎的,祂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名为患得患失的情绪笼罩了祂,祂看了看女孩的腹部,在明白盲目痴愚之神为什么要将一个“孩子”放到瑞雅体内后,祂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有一些。
“没有人类能从阿撒托斯的王座上逃走,”祂说,“而且你很快就要成为我们的一员,”这原本是犹格和莎布筹谋的事,“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是你的血亲。”
瑞雅没有理会祂,脸色平静,因为她只听到了久违的“哔”。
女孩的反应让奈亚拉托提普感到了一丝无趣,祂看向了阿撒托斯,请示道:“要将祂们带来么?”
小美人点了点头:“去吧。”
一团扭曲的马赛克从瑞雅眼前滑走,尽管不知道对方口中的“祂们”是谁,但接下来等待她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头疼地叹了口气,她忍不住想问问系统这个“很快”究竟能有多快,同时又担心着另一个问题——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虽然没有怀孕生产的经验,可下腹的坠痛在告诉她,她好像……要生了?!
第88章
晕厥过去不久,碧翠丝就被系统吵醒了。
眼前还在一阵阵地发黑,心脏也慌得厉害,她试图从目前躺着的大理石砖上爬起来,却看到砖块上的纹理像有生命似的游来游去,仿佛里面藏着一个可怕的怪兽。
她觉得自己又要晕倒了。
“快快快,”系统一迭声地催促道,“快到里面去,有大事要发生了。”
对方上一次这样焦急,是预感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碧翠丝晕乎乎地想着,站稳后伸手一看,发现手上的白色绒毛都消失了,兔子耳朵也消失不见,她重新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奈……奈亚拉托提普还没有把她坑得太彻底。
昏倒弱化了她对时间的概念,头顶的天空阴沉沉的,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分不清到底就白天还是夜晚。她在如一个火球般向外蹿着黑焰的建筑外面找了一会儿,花了点时间才摸进那个看似不见了的隧道。
因为神志还不太清醒,少女直接一头栽了进去,沿着平滑的坡道滚落时脑中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耳边则是交杂着电流的杂音。两种感官上的冲击让她在停下来后木然了许久,原本连贯的记忆被切割成小片,彼此混乱地连接在一起。
她依稀记得自己上一秒应该在“玫瑰夫人号”上,衣着鲜亮的绅士淑女在悠扬的小提琴声里翩翩起舞,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对世界真相一无所知的愚者,望见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异国少女……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问,说话间记忆再次跳闸,整个人回到了遇到系统之前:“你是谁,为什么在我脑海里说话?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系统感到了头大,它当初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碧翠丝相信自己的话,如今可没有这么多时间——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它能察觉到时空的崩塌,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逐渐从这个宇宙中抽离,正是他们去捡漏混个助攻的大好机会。
仅仅依靠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对付“祂们”的,它接手这项任务已经许久,绑定过的宿主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了,却大都非死既疯。别看碧翠丝经常陷入到理智跌入谷底的疯狂里,但她每一次都能顽强地挺过去,然后继续奔跑在与不可名状之物斗智斗勇的道路上。
至于瑞雅,那就更是很难遇到的“传奇调查员”了,过硬的身体素质,高超的学习能力和钢铁般的意志,还有一个十分能吸引“怪东西”的神奇体质让她很快就遇到了那位外神,并在打了对方一撬棍后安然脱险。
“要不我们还是换一个吧。”它那时这样劝道,不好意思地说它们尚未研发出快准狠对付“外神”的工具,以目前的科技或是魔法水平,想要彻底解决掉两人遇到的,穿着三色长袍的“女性”颇有难度。
一不小心翻车的话,它和她就只能一起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瑞雅的态度却很坚决,但她其实并非是一个固执的人……后来,在两人分别前,系统才知道她的母亲领导着一个关于伊德海拉的教团,经常哄骗年轻的男性并将其献给伊德海拉享用;而她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位受害者。
瑞雅没有说后来发生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的母亲背叛了伊德海拉,在一所孤儿院产下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女婴。至于她本人究竟有没有受到伊德海拉的影响,离别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系统在得到答案前就从这位宿主的身上离开,开始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伊德海拉,“地球”的第一个女儿,其诞生远在死亡之前。她生于大地,气息与这片大地上的万物都紧密交织在一起,最终也回归了大地的怀抱,由其创造者亲手杀死。
庞大的生命聚合体轰然倒下前,她望着身形正在逐渐变得模糊的人类女孩,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总有一天,你还会回来。”不知想到了什么,梦之女巫那张诡异的、充满邪.教意味的彩绘瓷脸阴恻恻地笑道:“你会代替我……”
第一次直面如此强大的诅咒,系统觉得自己的数据出现了乱流,好在彼时的伊德海拉已经濒死,所说的大约也只是出于愤怒的挣扎。
然而瑞雅真的回来了,在那艘游轮的甲板上,它看到的时候差点直接当机,那段本该被删除、却被它特意储存下来的记忆再度涌出,让它更进一步了解到了祂们的恐怖。
难怪干这项任务的就它一个,这差事果然不是人……AI能做的。
思索着如何用最短的时间让碧翠丝认清现实,少女的记忆又一次在时间中跳跃着,回到了身在阿卡姆的冰冷夜晚。
披着绚丽长袍的蒙面法老带着直达心间的恐惧,令她的身体不住颤抖。
“我不会已经死了吧?”她说,在无边的黑暗里四处张望着,很快就被一缕缕蛛网般的白光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什么?”
它们发着淡淡的荧光,柳条似的轻轻飘在空中,却又仿佛一个整体,其中一缕上面的光时明时灭,像是一只过分细长的眼睛。
“……你朋友的孩子,”系统想起碧翠丝曾经说过自己就是瑞雅孩子的姨妈,并以此为借口一定要瑞雅当自己遗嘱上的财产继承人,于是又道:“也是你侄女。”
碧翠丝震惊:“你在胡说什么。”话音刚落,她的记忆终于按照正确的顺序连接了起来,短暂的错愕后,她向脑子里的玩意确认道:“瑞雅的孩子?”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她顿时觉得那几缕白线无比顺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随即,她便发现那些白线的确是“眼睛”,一个又一个眼睛串成一条,蛇一样的扭来扭去。
碧翠丝感到了后悔,不太想承认自己的侄女长这样。
“你刚才好像说,要我去……”她看了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远方的“小侄女”就是唯一的光。除此之外黑暗中潜伏着什么,脚下的地面究竟长什么样,就全然不知道了。
“有一个外神要死了,应该是要死了。”系统发挥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功能,“我能感觉到祂正在逐渐消失。”
“我明白了。”碧翠丝精神一振,“我要去补最后一刀,对吧?”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同时张开手臂维持平衡。
这片区域软绵绵的,人踩上去就像踩在了沼泽里一般,整个身体不住地下沉。
不仅如此,“它”好像还在动。
回忆了一下知识点,碧翠丝隐隐察觉到了不妙。
她僵硬着往脚下望了望,怀揣着莫大的勇气,在黑暗中望到了一只模糊的“眼珠”。
大脑“轰”地一声,她几乎当场晕倒,周围的时空却倏忽一变,那些纤细婀娜的白丝将她带到了自己身边,那些组成身体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表面覆盖的黏液散发着逼人的恶臭,让她无论如何都叫不出一声“侄女”。
好在她们的近距离接触没有持续多久,碧翠丝惊讶地发现四周慢慢亮了起来,看不见的太阳带她重回光明;也就是在此时,她才惊讶发现,头顶的“天空”并非那块飘满白云和各种气体的蓝色宝石,而是一堆……更大的眼睛。
她觉得她的密集恐惧症要犯了,尽管在不久之前,她还没有这种能让人饱受折磨的心理疾病。
不过,它们其实并不是碧翠丝所以为的“眼睛”,倘若她再仔细看看的话,就会发现它们的表面散发着梦幻的彩光,一圈又一圈,像是宇宙中最绚烂的星云。
巨大的光球间堆积着如淤泥般的泡沫,边缘的一些已经在慢慢的开裂,“砰砰”着向下方的人告别。
从祂身上流下的液体透明而晶莹,朝露似的落到明明与碧翠丝相隔不远、她却看不到的女孩身上。
沉坠于天幕的虹色晶体唤醒了瑞雅过去的一些记忆,陌生诡丽的外星城市,忽然从地平线下跃出的一串珍珠,她恍惚记得自己张开手拥抱了祂,霎时便像拥抱了全世界。
她目送着对方离开,情形似曾相识。但这一次却是提前到来的永别。
瑞雅觉得自己应该和祂说些什么,可那些轻盈的球体离开得很快,眨眼就钻入厚重的云层中不见。取代了祂的白色丝带静静飘动在她的身边,一声不吭地旁观。
旧秩序的崩塌和新秩序的建立造成了剧烈的空间波动,那场不像生产的生产结束后,女孩来到了宇宙的另一处、新生的区域。
爆炸从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整个世界似乎正在重组重启。她一开始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等到那些光球一个接一个消失后,她似乎知道了萦绕在她身边的光带诞生的意义。
“祂死了吗?”她问。丝状物轻柔地缠绕上她的身体,从脚踝到脖颈,像是在安慰她,很快却又像风似的拂过离开。
对于暂时孕育了自己几个月的“母亲”,祂并没有太特别的感情。做为这个宇宙新的时与空、门和钥,祂比之前的存在更为冰冷。
于是便这样突兀又毫不留恋地走了,神明与人类,本该就是陌路。
“祂离开了。”系统回答道,又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有形之物都会消散。”
瑞雅愣愣地抬头望天,像是并没有听到它方才的话。
两人静默地待了一会儿,瑞雅问:“你怎么不打码了?”
串成丝带的眼球从脑海中冒出,她刚刚的呆滞有一半都是被这玩意吓的——好在当时她心中更强烈的情绪是悲伤。
“没必要。”系统说,他们所处的空间开始和碧翠丝所在的融合,瑞雅看到了贵族少女那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对方脸上的表情和欣喜,喜悦中还带着点结束来得太突然的惊讶。
她此时也看到了她,虽然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记忆有些不记得女孩的身份和两人相识的过程,但望见她时的快乐愉悦告诉她,面前的这人一定是自己的朋友。
“瑞雅,”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她想了想,没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而是道:“遗嘱在布瑞切斯特伯德街的一个垃圾箱下面。”她语速飞快,说完后还想再来句简单的道别,才要说出的话却变成了一声惊呼,慌乱的表情落在瑞雅急速缩小的瞳孔里,成为了女孩所看到的最后几幅画面之一。
心脏被一只利爪捏碎,长而尖锐的手指穿透胸膛伸到眼前,瑞雅在其微开的掌心间看到了一抹灿烂的金色,内圈上刻着的铭文如晨星闪烁,明亮刺目。!
第89章
奈亚拉托提普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这是毋庸置疑的。
尽管在与瑞雅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祂似乎逐渐变得“正常”,却也掩盖不了祂的本性。
就像瑞雅的意志再怎么钢铁得像个怪物,她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所以,当祂看上的心爱之物投向他人怀抱、从而意识到自己终于要完全失去的时候,祂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最惨烈的选择。
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祂宁愿祂们都是失败者,都将活在与死亡相伴的永恒痛苦中,也不想看着别人甜甜蜜蜜。
没办法,谁让祂是奈亚拉托提普呢?
再说了,祂也并非一无所获。
哼着一首歌颂爱情的远古歌谣,奈亚拉托提普带着“瑞雅”离开了混沌王庭。
鼓手和舞者继续永无休止地工作着,万物之主的睡眠比以往深沉了许多,无垠的星空包裹着祂,拒绝让任何生物窥见到祂的真容与梦境。
就连祂仅有的化身,那个并不会孕育出珍珠的丑陋“贝壳”都消失不见,再也不会回应那些胆敢信奉和召唤祂的信徒。
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再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若隐若现的恐怖笼罩着每一颗星球,字里行间充满恶意的咒语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之中,依旧有人在追求信仰的道路上变得偏执而不可理喻,那些血淋淋的眼球漠然无情地看着他们,偶尔会想起想起诞育了自己的“母亲”,然后回应一两个人的呼唤——她们大多都是女性,和母亲相似的女性。
事实上,奈亚拉托提普并不拒绝祂去夏尔诺斯看望失去了卡和巴的瑞雅,大约是因为祂和她之间的那点似有若无的“血缘关系”……阿撒托斯在将祂放进容器的时候,往祂的眼睛里滴了几滴猩红的血;而在祂的无数只眼睛里,有一对便与祂的母亲一模一样。所以祂以“人”的形象出现在信徒们的面前时,就会将那双眼睛镶嵌到有形的身体上。
它们还被伏行之混沌讨要过,对方拿出了一些对祂们而言也很有诱惑力的交易条件,但祂依旧冷静地拒绝了。时间本就该如此,如江河奔流,如日月西陲,一往无前,不会为任何事物停驻。
因此,祂在一成不变里会经常思考这张宝座的前一任主人,全知全能的犹格·索托斯。
如果祂是全知的,那么是否知道自己的终极;如果祂是全能的,为什么最后会以那种方式消失。
高地上的巨石阵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星空中也不再有彩色的回响;廷达罗斯之主回到了颠倒扭曲的时空之城,很少再和猎犬们一起现身——眼睛们整齐划一地眨着,和云间的群星一同闪烁,开始了对死亡的无尽思考。
同时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还有莎布·尼古拉丝。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许久,那段小小的波折对祂几乎没有什么影响,除了死掉的几个情人外——祂虚假又真情实感地为他或祂们伤心了一阵子,随即与自己的信徒们厮混打发无聊,并告诉他们关于某个名字的故事。
“曾经有个名叫瑞雅的可怕女人,据说任何看到她的人都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她。”茂密的森林中,黑山羊语重心长地教训着周围的人类们:“所以呀,爱情是毒药与鸩酒。”
祂一边如是说着,一边同某位信徒共度良宵,然后在太阳升起时杀掉了对方,切身地教导他何为鸩毒。
莎布到瑞雅以往待过的地方转了转,还在敦威治遇到了独自居住在那里的拉维妮娅。
时间可能会带走一切,却消弭不了三三两两的只言片语。那个好不容易摆脱了病痛又自以为坠入了爱河的少女如今变成了父亲的模样:蓬头垢面,疑神疑鬼,神经衰弱,整日徘徊在山峰上的石塔间。
她大约还记得那段不会再有效果的咒语,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吟诵它们,神神叨叨的样子遭到了当地居民的嫌恶。再加上她有过一个孩子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于是便遭到了更多的恶意。
黑山羊在拉维妮娅的身边停留了几天,期间还遇到了瑞雅的孩子。
两颗星星自夜幕落下,火光熄灭后,一双尤为熟悉的眼睛盯着和母亲短暂纠缠过的少女,冷冰冰地问她有什么愿望,简直就像许愿喷泉成了精。
莎布心不在焉地想着或许这个新的外神可以叫许愿池之神之类的名字,眼前的拉维妮娅果然问起了万物归一者的下落——瞧瞧他之前对信徒们说了什么,“爱情是毒药与鸩酒”,沾上的人大多都要死不活。
“死了。”许愿池说,两个眼球一转也不转,在夜色里渗人无比,成功吓跑了几个跟踪拉维妮娅的敦威治人。
得到答案的拉维妮娅的眼里,那点仅有的光熄灭了。
她捂着脸低声哭了会儿,再度抬头时那对倍感熟悉的眼睛已经不见了。树影在晚风中摇晃,重新变得青翠的森林在夜幕下沉默,一切安宁又平和,仿佛从未被那些可怕的难以名状之物造访过。
她茫然地下了山,回到简单修缮的农场里,呆呆地看着烛火。
黑山羊捉摸了一下,觉得同样被奈亚耍了的瑞雅应该希望拉维妮娅能知道真相,于是缓慢从黑暗中现身,将真假犹格索托斯的故事告诉了她……委婉地告诉告诉了她。
拉维妮娅的表情更呆滞了,她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治好自己又陪伴着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目的不纯,顽劣邪恶,骗走了自己的感情踩在脚下,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才好。
好在人类的心脏是强大的,她慢慢擦干了眼泪,然后起身环视着死一般的敦威治,又看看身前的“同性”,忽然想起了那段在罗德岛州的自由时光。
“我可以跟着你吗?”她问。
黑山羊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但想了想还是点了头,于是身后就多了条小尾巴,一直到祂被奈亚逮住。
时隔多年,祂终于再一次看到瑞雅,死气沉沉,灵魂都不知道飘去了何方的瑞雅。
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伏行之混沌想让祂做什么,可祂们也不是万能的——自称全能的那个都没了不知道多久了,何必要为难祂。
面对着祂的拒绝和无能为力,奈亚拉托提普露出了要干坏事的阴沉表情。
好在莎布不是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人类或者别的什么物种,在对方刚冒出点苗头的时候,就赶紧跑路了。
后来又是许多年,许多许多许多年,许愿池不怎么在宇宙中出现,诸神的信使也逐渐摆烂,祂成了三柱神里面最活跃,也是干活最多的一个。
黑山羊对此感到莫名其妙,并再次理解了,为什么爱情是毒药和鸩酒。
奈亚没再让祂看过安静躺着的瑞雅,不过祂觉得,做为在那场意外事故中唯一比较像获胜者的存在,对方大约会一直和死去的瑞雅待在一起,直到阿撒托斯醒来或者另外某种原因引起的终结。
如此看来,倒也算是何心爱之人天长地久了。
不过,令莎布·尼古拉丝想不到的是,真正的胜利者往往是沉默、寡言,低调不显眼。
而瑞雅虽然失去了一副身体,却也在那个神秘的系统帮助下得到了一个新的,尽管这个新身体的前一任使用者和她有点小小的矛盾。
从医院醒来,听着时间出于二十一世纪的新闻播报声,再看着身边那圈和蔼慈祥的医生护士,女孩一瞬间有些恍惚。
“恭喜您完成了全部任务,”因为她终于干完了应该干的事,系统温柔亲切地说:“本次实验样本已全部收集,感谢您为我们做出的贡献,预祝您以后生活愉快。”
说完它就走了,像找上她的时候一样突兀,挥挥衣袖只留给她一封遗书——仿佛和她一起穿越了时空般的,遗产继承书。
但上面的名字并不是碧翠丝·帕德里克,而是一个她之前就听过的姓氏,以有钱出名……同时还和她同姓。
无论哪个国家,同姓的人都不少,而且彼此间往往天差地别,所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个家族有关系,估计是系统用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
说起来,直到对方离开,她都没能找到投诉对方工作不认真、罔顾宿主需求、态度消极懈怠的按钮。
果然是个流氓一般的系统,和降落伞的评价一样无耻卡bug,根本不给人差评的机会。
有些惆怅地躺回到床上,瑞雅通过新闻得知自己“沉睡”了整整五年,如今能醒来简直就是医学史上的奇迹——也幸好她在完成任务后变成了有钱人,否则还住不起这么久的医院。
脑子里的声音骤然消失了,她竟然还感到了一丝不习惯。
尤其是在某天她在医护的看护下到花园闲逛时,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应该被打上马赛克的场面。
那是一个不幸遭遇了车祸的倒霉蛋,看上去几乎是没救了,整个脑袋都变成了开瓢的西瓜,红红绿绿白白,让另外一个和她一起闲逛到这里的人差点吐出来。
因为她足够有钱,所以身边的护士连忙把她推走了,路上还对她道了歉。
瑞雅对此倒是没觉得什么,甚至在转身时多看了一眼,耳朵隐隐约约听到那个倒霉蛋的惨叫呻.吟,还有诸如一些“不想死”之类的话。
瑞雅确信自己不该听到这些,因为那人的喉咙几乎是发不出声音的;更奇怪的事她并没有为此感到奇怪、疑惑或是怜悯,她冷静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进行了例行的检查和恢复,然后得知了自己确切的出院时间。
“噢。”对于出不出院,她没有太多热情。
晚上,当医院陷入沉静后,她睁开了眼,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这间病房的外面就是护士间,呼叫按钮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旁的昂贵仪器勤勉地记录着她的身体情况,勤勉到她拔了管线后依旧在认真工作。
“……”
瑞雅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深夜的灯光总是带着昏沉,走廊零星走过几个白衣天使,与她擦肩而过,目不斜视,选择性失明似的。
瑞雅也没在意她们,继续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路过玻璃的时候,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很高很大,几乎将这条过道塞得满满当当的。她放缓脚步看了会儿,与里面的自己对视,良久才意识到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难怪系统跑得那样快,她如今的模样不正是那个陶瓷娃娃。
前生今世的记忆似潮水涌来,她双脚离地,飘荡在半空中,慢慢捏紧了无数个拳头。
“我死了吗?”瑞雅看到了坠落入奈亚怀中的自己,胸部和背部的伤口被鲜血晕染,苍白的脸颊爬满死亡,早已没有了生气。
她这个问题问得多少有点蠢,还有点悲伤。
没有什么是比死在黎明前更伤心遗憾的了,早知道最后会是这样,她就应该将摆烂进行到底。
在哪儿活不是活,反正那些马赛克也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伤害,忍忍还是能凑合过下去。
眼下的情况显然也让系统感到了棘手,它从宿主的身上脱离了下来,任务进度条抵达了终点,样本也采集完成,此时应该自动触发遣返机制,却因为身体和灵魂的分离而陷入死胡同。
瑞雅死得很不是时候,观测对象二号出手得也很不是时候,它很想用数据的方式骂人,但骂是没有用的,它得赶紧想办法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于是便想到了“再找个身体”的办法。
联系上面搞定了一切,它简要分析了一下瑞雅发现后的反应,决定用最快的速度跑路。
与您合作很愉快,鞠躬鞠躬再鞠躬,希望所有棘手的世界都能遇到像您这样先天条件完美契合的宿主。
而在此时,发现了真相的瑞雅没有朝系统虚空发火太久——再怎样发火都没法改变现实,她不太想接受现在的自己,于是抹掉了面前的玻璃,把它变成了一堵雪白雪白的腻子墙。
然后,她才来到了位于医院地下的太平间。
白天见过的那个人凉得很快很彻底,现在正和许多人一起安静地躺在这儿,一点一点地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还没掀开蒙在上面的白布,瑞雅就确信这是自己要找的人。她走了过去,白色的布隐形消失,那个西瓜脑袋开始上演和她一样的医学奇迹,修复完的五官属于一个与她纠缠颇深的“人”,她看着对方睁眼,瞳孔中渐渐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同时萦绕上困惑。
……失忆这种俗套的剧情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在他问出“你是谁”“我是谁”“我在哪里”的弱智问题前,瑞雅转过身,想要就此离开。
那段热烈炽热的感情还跳跃在心中,告诉她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境,她也依旧是她,只是被系统换了个强壮“一点”的身体,本质还是个会哭会笑会多愁善感为各种复杂感情困扰的人类。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忽然不想这么快就和对方相见相认。
然而,对方却快速拉住了她的……尾巴。
她认为那应该是个尾巴。
“我记得你。”她听见那人说,“你是我的妻子。”
好吧,是就是。瑞雅想,扭过头盯着他的眼睛,矜持地点了点头。!
第90章 番外一
出院后,瑞雅在信箱里找到了她的驾驶证和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卡片上的名字与她之前并无不同,但太多的东西已经改变,比如眼前这栋她过去绝对买不起的高层公寓,再比如跟着她一起回来的人。
塔维尔·尤。
是那个在意外中死去的倒霉蛋的名字。
先不说别的,就这个名字,瑞雅过去经常在网上看到“震惊,我和XXX小说女配同名,怎么破”的帖子,下面的回复通常都会有“熟读并背诵全文”,以备来日穿越之需。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是,万一被穿了怎么办。
“呃,你……”她简单看了下公寓的格局,非常通透的大平层,大约是因为定位是“土豪的单身公寓”,所以几乎没有隔断墙,卧室书房大厅连在一起,只用一些家具来区分使用空间。
这就意味着,无论尤睡在哪里,他们其实都算是“共居一室”。
“要不我给你在外面订个酒店?”别了半天,她最后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犹格索托斯的眼神,顿时就不对劲了。
不再是祂的他看着她,于无声中质疑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末了又道:“我们住在一起过。”
好吧,话是这么说的,当初那个给她修地板修楼梯炒菜做饭的“拉托提普先生”的确就是他,两个人挤在阿卡姆的小房间里,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
因为瑞雅直接把当时的他当做马赛克了,和一团马赛克同居有什么打不了的。
“好吧。”她紧张地又在公寓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到过分柔软的咖啡色沙发上,正对着的超大电视映出了她的脸,小小一张,皮肤瓷白,仔细看还有点非人的冰冷光泽。
但总体上很好看,让她体内的颜控属性复苏,看着自己好好欣赏了一番。
距离穿越回来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瑞雅基本熟悉了新的身体——总的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对她来说是如此,但对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光是在医院时,她就不记得多少次远远听到护士们聚在一起聊天,说病房里的那个小姑娘“怪渗人的”。不是说她外表脾气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而是给人的感觉。玄学一点形容的话,就是气质和气场。
特别是后来,她发现自己能跑进别人的梦里,出于好玩试了几次,然后就发现医院里的人那几天都怏怏的,明明她也没干什么。
后来,她听说那家医院成了恐怖爱好者的探索之地,因为很多病人都说“气氛压抑”“整晚噩梦”和“看到一个长相恐怖的年轻女性”。
于是纷纷流传,说医院治死了不少人,还都是女性,所以才会有“怨灵复仇”。
瑞雅简直麻了,麻到一半发现,带自己来公寓的秘书小姐姐神情恍惚,虽然和司机一起坐在前排,脖子却顽强地向后扭转着,面带机械式的微笑,浅蓝的眼珠一瞬不瞬地顶着她。
好在她现在不算完全体的人,不然高低要被吓一跳。
她还没做出反应,旁边的尤伸出手,轻轻朝小姐姐脸上扇了一巴掌,把小姐姐的脑袋扇回去了。
……救命!
“要吃东西吗?”就在此时,站在沙发旁边的尤问,身上的休闲装外面系了个少女粉的围巾,也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吃吧。”其实是不吃,因为瑞雅现在已经不需要喝水吃饭了,但她还是本能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尤走开了,不一会儿,厨房传来了开火的声音。
瑞雅偏偏头,目光穿过一排绿植和酒柜,轻而易举就能看到在厨房忙碌的高大身影。
对于对方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她大致能琢磨出来——也不知奈亚和A在得知祂们费尽心思整了个大活却直接把情敌送过终点线后会作何感想;但她不太能琢磨出来的,是尤目前就是是个什么“东西”。
说一个“人”是“东西”,其实还怪不礼貌的,好在这“东西”过去就不是人,这么叫也没事。
瑞雅悄悄观察着对方的动作,洗菜切菜炒菜都没有违背科学规律的地方,身体也是正正常常的人类外表,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要是脸再好看就好了。
她心想着,吃下了对方亲手做的午饭。
虽然继承到的遗产足够让瑞雅带着尤躺平好几辈子,但她依旧打算去找个工作。
之前厌恶打工人,现在主动当打工人,她觉得自己也挺犯贱的。
素未谋面也不打算谋面的“家族”安排给她的秘书小姐姐,听说她想找工作后,立马邮了她好几份信息,职位各不相同,公司却都是同一个。
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家族的。
有朝一日,她竟然也能有偶像剧女主的待遇。
可惜就是男主不太帅,要是能和她过去喜欢的演员同款脸就好了。
拿着厚厚一叠资料长吁短叹,瑞雅告诉秘书小姐姐自己要“自力更生”并谢过了好意,然后问对方的《资本论》读得怎么样了。
这些天她也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上好像多出了一种“独特的魅力”,说服魅惑啥的几乎无条件大成功,非常有当个邪.教头头成为警局通缉犯的潜力。她再度感慨了一番,随即决定以此来为自己信仰的科学做出点贡献。
尽管她本身的存在就很不科学了。
“你想出门工作吗?”决定去好莱坞跑跑龙套的瑞雅,这样问着尤道。
秘书小姐姐是知道他的存在的,还对自家小老板为什么要收留一个“身材不错长得一般”的大白脸表示过疑惑。
因为瑞雅的独特气场,她与她面对面的时候没说什么,回到住所才就此慢慢思考了一番,然后恍然大悟自家老板是感情和心灵有些空虚。
她顿悟了,顿悟之后出于一个优秀秘书的职业操守,给小老板发去了各式各样的小模特小演员的资料,一言不发,却尽在不言中。
瑞雅有些蒙,然后回绝了秘书小姐姐的好意。
只是蒙与回绝间隔得比较远,她没能抵抗住诱惑,将那些附着照片的资料全都看了一遍才准备删除。就因着这短暂的犹豫,它们被尤发现了。
那场面,简直就像辛苦在家做家务带小孩的全职煮夫抓到了妻子出轨的证据,刺激得她多吃了两碗饭。
尤脱下了围裙,向她报备自己要出门一趟。
瑞雅同意了,并悄悄跟在他的后面。
对方打了一辆车,用人能实现的最快速度抵达了小姐姐的住所楼下面,途中还不忘买了把消防斧,眼露凶光,杀气腾腾。司机差点报警,好在被瑞雅阻止了。
在“误会”变成一场刑事案件前,她把尤带回了家,在秘书小姐姐不知道的黑暗里,挽救了对方宝贵的生命。
“工作?”说话的男人过去有着非常牛逼的身份和十分有逼格的称号,大约从未想过当一个打工人……不对,“祂”几乎无处不在,各个空间中的投影也多,还会各种奇妙的生活技能,种种属性叠加在一起,隐隐有股“打工皇帝”的感觉。
“嗯,打算去好莱坞跑跑龙套。”老实交代完了去向,瑞雅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句蠢话。
因为她去好莱坞的原因之一,是为了看看喜欢的演员,男女都有。
小声嘟哝了几句,她心道自己明明不打算说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就坦白从宽了。
对方乌黑的眼珠盯着她看了会儿,看上去是已经把她看穿了,没怎么迟疑就点了点头。
得知自家小老板要去好莱坞,秘书小姐姐发来了一叠房产信息,问瑞雅准备买哪一处。
在附近住,方便,便捷,而且他们有钱。
“就这个吧。”她依旧有些不习惯自己变成了几乎想买什么就可以买的有钱人,看了看后选了个比较便宜的,面积不大,但他们也就两个人,够住。
职业素养很高的小姐姐大约知道老板去好莱坞的隐藏目的,她原以为小老板开窍了,直到跟着司机去接人的时候,在小老板的身边看到了雷打不动的普普通通男性塔维尔·尤。
想想她家老板,年轻漂亮还有钱,名副其实的大富婆不说,家里也没什么人管,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前电气公司维修工呢?
带着感叹将他们送到了旧金山,秘书小姐姐不负责小老板在这块区域的生活琐事,临别前花了点时间将详细情况交接给了新的秘书姐姐。
像好莱坞这种名利场,对有钱人还是比较宽容的,别说还是自带魅惑的漂亮有钱人。
瑞雅拿到了一个半龙套半不龙套的角色,考虑到她是第一次参与电影演出,导演打算让她演个小花瓶,台词不多,露脸的时间却不少,服装更是场场不重样——反正也不是画的剧组钱。
瑞雅在现场见到了自己的喜欢的演员,没怎么费劲就要到了签名,美滋滋回来发现尤不见了,一时有点慌。
倒不是担心尤出事,而是比较担心给自己签名的几个演员出事。
她于是回化妆室了一趟,没找着人,再回来就听到了一个令她感到震撼的消息。
导演换了。
瑞雅不知道尤是如何做到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但尤大导演的职业水平显然很高,拍完一场戏后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在这连绵不断的“不太对”里,尤对几位男演员挑出了八百个毛病,最后成功用自己换掉了男主角。
哇,好小气,她不想继续待在好莱坞了。
电影上映了,票房不错,毁誉参半。
看着网上的评论,再看看围着围裙做饭的某人,瑞雅觉得对方应当是个普通人类。
差评和好评几乎都围绕着瑞雅。
差评是因为这电影剧本实在是不咋地,还强行把几个男角色的戏份都给了男主,打光布景等倒是不错,花瓶女主更是不错——要说花瓶也不恰当,这位台词不多的女主有一种海妖似的魅力,让一干坐在电影院直呼买到烂片的观众,老老实实地看完了整部电影。
直到走出电影院,他们才如梦初醒,纷纷拿出手机开始在烂番茄打分。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商业片嘛,票房高就行。
秘书姐姐发来了邮件,说那边想邀请他们继续拍电影。瑞雅想了想拒绝了,因为无论拍多少部,她都看不到帅哥。
瑞雅打算做点公益。
她回到了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捐了钱盖了楼,成为了这家孤儿院的天使投资人。
遗憾的是,孤儿院里的人都不认识她了,但在副院长拿来的相册里,她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回家后想了想,她让秘书小姐姐打听了一下“瑞雅”的情况,小姐姐很给力,没多久就寄来了信封,里面连她暗恋对象姓甚名谁都打探清楚了,吓得她赶紧往尤的方向看了看。
她的穿越被定义为“失踪”,截止至今日都没能找到。
聪明的秘书小姐姐大约看出了她对这位同名女孩的在乎,问她要不要往警局花点钱,让他们加大力度搜查。
瑞雅说算了,搜查,搜个什么查,又不是能去异世界跨时空警局。
就算能,那个异世界……去了约莫等去送死。
7瑞雅是有想过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的,不仅自己想,还拉着无所不知的尤一起想。
他们最后没能想出什么,但好在,除了她自己之外,这个世界正常又科学,虽然有许多诡异离奇的都市传说民间留言,却都不是瑞雅的“同类”。
她感到了放心,同时更加努力地练习成为一个正常人,然后去观看了孤儿院的六一节表演。
看到一半,她在那群小屁孩里发现了一个熟人。
瑞雅把那个熟人领回来了,尤不太高兴,三个人的电影,终归是要多一个电灯泡的。
而更残酷的是,他觉得那个电灯泡是他自己。
秘书小姐姐去办了领养手续,户口上的碧翠丝依旧是叫碧翠丝,大小姐这辈子没能继续当大不列颠人,好在依旧能当个有钱的大小姐。
尽管知道自己大约是不会死的,但瑞雅仍然把她列为了财产继承者,让承办此事的小姐姐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碧翠丝长大后当了南极科考员,从此一去不复还,将她的老母亲和老父亲丢在了美洲,毫不留恋。
瑞雅觉得自己的育儿有点失败,好在婚姻还算幸福,于是打算将拖了好久的婚礼办了。
当了她十几年的秘书,此时已经从小姐姐升级为了大姐大,手下一堆小弟小妹,主要工作是为老板排忧解难,次要工作是搞点科学。
秘书大姐大飞到巴黎去选婚纱,路上对小弟们摇头叹气,说他们的老板终于完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从《五十度灰》演到了《白马公主与灰小子》。
但无论她如何叹气,世界上多了一段正式的婚姻,多了两个相爱的灵魂。!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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