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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这场注定将载入大不列颠群岛史册的地震发生于凌晨,黑暗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双眼,睡梦遮住了他们的耳朵,当灾难降临之时,整个布瑞切斯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但好在,因为那根意外得到的金属尖刺,伯伦特连续几个夜晚都待在实验室,等待着这群物理学医学化学乃至生物学教授的最新研究成果。


    关于“它”的来历,要将时间回溯到好几个月前——卡特莱特,在威尔士地区小有名字的画家托马斯·卡特莱尔为了寻找灵感,租住在了湖边的房屋中,随即便遇到了“祂”,那个曾经以为只是流传在传说里的,浑身布满尖刺的湖中栖物。


    他的运气很好,可能是上帝不忍心让一位未来的艺术家就此坠入地狱,不仅让他活了下来,还得到了恐怖的一角,即躺在工作台上的金属物体,虽然教授们说那应当是生物学上的东西,“它”是有生命的。


    大多数人都不肯相信卡特莱尔画家的惊悚故事,伯德街的商人也拒绝承认说过“怪物”“可怕”之类的话。卡特莱尔对此出离愤怒,一些可怕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令他在留下那幅名作后便不知所踪,和他一起经历了那场冒险的朋友更是离开了英格兰,乘船去往了大洋彼岸的蛮荒之地。


    但伯伦特没有忘记他们的故事,他端详着这根仿佛来自外星文明的尖刺,透过它看到了一些迷人的幻觉,促使着他想办法挖掘出幻想背后的真相,哪怕那真相会带来毁灭和死亡。


    着迷地望着灯光下的金属物品,他的灵魂穿越了浩瀚的宇宙,来到了一座纯黑的城市前,萦绕其起舞的绿色幽灵一齐望向了他,没有眼珠的眼窝蹿着两簇火焰般的青绿,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统治它们的主人就栖身在眼前的这团黑暗里,倦怠的,懒散的横卧着,长在触须上的眼睛垂在身体两侧,并未抬起看他,像是对他这个不够虔诚的人类不感兴趣。


    无法言语也无法迈动双腿,许久,伯伦特才在几位教授的呼唤下恢复了部分神志,那根散发着奇异光泽的长刺却又变得迷人了几分,低声呼唤着他上前。


    “怎么样,有新发现吗?”他说,嗓音干涩,心不在焉,大拇指不住地搓揉着食指的侧腹。


    教授们张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像沙漠上空的风,干燥粗粝,他完全没听进去,只顾盯着圣杯般的细长尖刺。


    恍惚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应当把它吞下去,就像吞掉一口甜美的小蛋糕。


    当它滑过食道刺穿胸腔,他就能成为祂的仆从,获得永恒的生命。


    这是他的毕生所求——试问谁会不想永生不死,凌驾于死亡之上。


    伸出手的时候,有人拦在了他的面前。但在布瑞切斯特大学,没有人可以阻挠他……他终于触碰到了它,金属的表面冰冷得死气沉沉,一股战栗由指间传遍了他的全身,直到一阵强烈的、宛如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将他掀倒在地。


    “地震!”


    实验室中的教授一起惊叫了起来,伯伦特被助手扶起,身边的人蹿来蹿去,不是抢救珍贵的试验资料就是试图扛走那些笨重的仪器。不到半分钟,所有的人都扯了出去,城堡的石墙爬上了好几条裂缝,最深的那道一直蔓延到了坚固的花岗岩地面,遥遥指向了北方,像是某种启示。


    布瑞切斯特鲜少发生地震,他们脚下的岛屿远离大陆板块的交界处,困扰最多的自然灾害来自包围着他们的美丽大海,偶尔还会有台风。


    一个研究自然方向的教授嘟囔着不科学,学生们也为刚才的震动感到恐慌,纷纷在胸口划着十字。


    短暂的晃动后,大地归于了平静。刚才的一切就像一朵小烟花,啪地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伯伦特身旁的教授在舒气,做为副校长,他站出来安抚了一下师生们的情绪,依旧心不在焉,他觉得这是那个黑影给的提示,或许他应该往北方去……但是北方,很多布瑞切斯特人都知道那里有什么,尽管几乎没人真正地目击到“它”。


    回到实验室又是一阵骚动,这次不是来自他们的脚下,而是那根来之不易的金属尖刺不见了,在全校最为严密的安保措施之下。


    凭空失踪,仿佛一团扎破气球后喷出的空气。


    下令派人全面搜寻同时暂时封闭学校,郊区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帕德里克庄园里的女仆说碧翠丝不见了。


    好消息不会同时出现,但坏消息总是扎堆。


    那个脾气古怪,打算一生不嫁推拒了无数场联姻的大小姐,拥有着父母留下的巨额遗产,运气好到有时候伯伦特都会嫉妒,却总之追逐着虚幻之影。


    在英格兰的贵族圈里,她是乐意被提及又不愿意详说的存在,和他们家族的外祖母一样。如果可以,伯伦特不想在她的身上浪费时间,可热衷作死的帕德里克家族人丁凋零,目前在世的除了他就是她,很难不令他对这个小姑娘多操心。


    “去哪儿了?”


    女仆支支吾吾,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碧翠丝拥有着过人的运动天赋,在潜行开锁等方面无师自通,总是能在仆人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小姐开走了那辆漂亮的轿车。”为了弥补过失,她努力回忆后道:“应该只是去附近转转……”


    银灵的外观很惹眼,不愁发现不了它的踪迹。


    伯伦特暂时松了气,说自己会亲自去找,目光却仍是忍不住投向北方。


    那里的湖边……有他故意安排过去的三个人,和一条狗,为了拿到更多的样本。


    这个计划从看到那根尖刺的第一眼就诞生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湖中栖物”的传说足以令许多人对那儿望而却步,卡特莱尔和他的朋友又大肆宣传了一番,甚至还惊动了警察。


    现在,就连伯德街的房产经纪人都不太愿意谈到那儿了。


    派去寻找碧翠丝的人很快带回了消息,有人看到车头扁平身形却修长的轿车开往了北边的郊区,似乎是要去湖边。伯伦特微笑着听完,心中情绪复杂,既有侄女不听话的恼怒,又为找到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去那里的窃喜。


    安排助手继续盯着学校,他带着好几辆车的仆人赶往了城镇的北方。


    那场转瞬即逝的震动给布瑞切斯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一些残存了几个世纪的木质房屋轰然倒塌,彻底留在了旧日的阴影中;一处松软的土地猛然塌陷,露出了藏在工业文明下的远古废墟,一群人神情紧张地围在那里,服装整齐划一,像是某个教团的成员,大约是和涉世未深的学生一样,将这场百年不遇的地震当成了天启。


    由帕德里克家族出资修建的马路无声地往城外蔓延,穿过石桥后却出了点意外,郊区的路面被地震中的最大受害者拦截,无数高大的树木倒在他们的面前,阻碍了车辆的前进。最后,伯伦特不得不命人去庄园牵了匹马来,命中注定般地,独自来到了湖边。


    这儿的惨烈出乎他的意料,睡在半木结构房屋里的人显然对灾难的到来毫无察觉,竟然生生被压成了肉饼,连一个完整的人形都看不出来。出身上流社会的副校长为空气中的腥味皱眉,随即又为这里的安静感到疑惑。


    地上留着两道车辙印和一些凌乱的脚印,他叫了几声碧翠丝还是那个斯……斯蒂芬的名字,身下的马匹绕着一个点转圈,尾巴不断地甩来甩去,透出几分焦躁和不安。


    心神不定地转了几圈,伯伦特没能找到什么线索,横木搭建的三角结构里有几片衣角,其中一个缝制着布瑞切斯特大学的校徽,那个考古系还是地理系的学生大约死在了这里,并且很有可能就是这摊血迹的主人。


    如果在往常,他此时会毫不犹豫地回城找来救援队,但现在,他的心思都在湖中的怪物上。


    看了看天空,阴沉的颜色让他感到犹豫——根据卡特莱尔的说法,尖刺的主人会在随着夜幕的降临从湖底献身,这种和人类相去甚远的生物真的能如他所愿赐予他永生吗?他有些怀疑,却还是抵挡不住那磅礴的诱惑,催促着帕德里克家族饲养的枣红骏马往湖边而去。


    黑星从地平线下升起,克苏鲁的呼唤伴随着潮水而来,他没能再回到人们的视线,像布瑞切斯特的许多居民那样,消失得毫无征兆。


    只不过这一次,地区的警局无法再用意外敷衍,因为他的姓氏价值千金,而家族的另一位继承者同样下落不明,不知去了哪里。


    而在警察们忙着寻找伯伦特和碧翠丝的下落时,瑞雅已经带着后者回到了城中,根据多面体上浮现出的指示,找到了一栋砖红色的房屋前。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的都铎王朝,外观和内部经历了数次改造,最后呈现了一种奇妙的混搭风格。檐口深灰,原本简单单一的尖拱装饰换成了更为奢侈的浮雕,门窗和整个房屋的形状也不对称,但如果从远处看的话会觉得它像一座略微变了些形的金字塔,那些浮雕的图案也以埃及的杰德柱、卡和荷鲁斯之眼为主,其主人大约是中东的移民。


    站在四心拱门前迟疑了一会儿,原本紧闭的门忽然自己打开,无数的玫瑰映入眼帘,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圆环十字架前,两侧是教堂款式的弥撒椅,每一张的上面都放了不同的东西,像是代表身份的记号。


    “欢迎。”蝙蝠的声音从多面体中传来,突兀得让瑞雅差点将它丢出去。认命般地走到了屋内,她听见沉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合上,看不见的力量吹灭了那些摆出各种复杂形状的蜡烛,窗帘也在此时轻飘飘地垂下,她的眼前顿时陷入了黑暗。


    哼,见不了光的老鼠,她暗自腹诽道,身上的手电筒被一只手轻轻抽走,几声脆响后结束了机生,看来“他”的确很害怕光。


    “对我们未来的居所还满意么?”那只手挽上了她,皮肤不再粗糙,而是变得光滑细腻,骨节充满了力量,不容她挣脱。


    “如果它不会突然变成一团废墟的话,还不错。”瑞雅对上一次睡棺材板的经历耿耿于怀,说话时甚至觉得腰都一起痛了起来——以那个生活水平,恐怕她会在刷完任务前先一步去世。


    蝙蝠笑了笑,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有些渗人,尤其是她的背上还背了个……死人。


    “什么时候复活碧翠丝?”不想废话,女孩直截了当地问。


    “今晚就可以。”后背一轻,被清理掉血迹的碧翠丝瞬间就躺到了十字架前的平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仿佛只是睡着了。


    “——不过,”蝙蝠将她的手牵起至头顶,看样子似乎是想和她跳个简单的舞,瑞雅忍了忍照做了,不情不愿地转了个圈,问:“不过什么?”


    “等她复活后,你不会像上次一样逃走吧?”他那从腰侧长出来的“手”搂住了她的身体,像几条坚不可摧的铁索般捆住了她,力道大到她有些呼吸不上来。


    “……”想了想,瑞雅觉得对方的语气十分笃定,估摸着解释和保证都没什么用,于是再次直白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高大的身影全然罩住了她,一双钢蓝色的、像海一般迷人又像雪一般冰冷的眼睛取代了额间的三瓣火焰,用满含着欲望的目光看着她,慢慢地抚过她鲜红诱人的嘴唇和修长脆弱的脖颈,然后低下头,俯在她的耳边轻声私语:


    “在举行复活仪式之前,我们先有个孩子吧,瑞雅。”


    他会成为我们之间的联系,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去了哪里,我们都永远……不会分开。!


    第72章


    “不行,”瑞雅回答得很干脆利落,“我拒绝。”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同意这种要求,尽管她真的很想救活碧翠丝。


    “嗯?”黑暗中,她感觉蝙蝠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美丽的蓝色眼睛重新燃起了火焰,仿佛来自恐怖的地狱。


    “因为是我,所以你才不愿意吧?”她听见他说,语气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如果是……如果是敦威治的那个人,你是不是就会答应?”


    嚯,这蝙蝠还挺记仇。瑞雅心道,思绪不免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想,觉得自己大约会——小小地迟疑个几秒再拒绝。


    没办法,做完任务回去的时候又不能把他们打包一起带走,既然注定分别,不如从未开始。


    短暂的沉默似乎彻底激怒了对方,她感觉地板连带着大厅中的罗马柱都颤了几下,眼前的两簇火焰越来越亮,仿佛随时都可能喷出来将她吞没。


    “这和当事人没关系,不行就是不行,谁来都不行。”咬了咬牙,她半发自内心半胡编乱造:“我讨厌小孩子,无论是孕育还是抚养。”顿了顿,她瞥了对方一眼,觉得那双蓝眼睛里的怒火弱了几分,于是加把劲道:“你不会想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吧,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吗?”


    cpu一个人是不对的,但如果ktv的是一个马赛克……那么建议请继续加大力度。


    果然,蝙蝠的语气软了下来,勒住她的那些手或者爪一个个慢慢放开,沉默在两人间门弥漫开,屋内顿时静得出奇。


    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沉思与思索,这个和“人”字基本不沾边的怪物似乎对那个要求有别样的执着,或许无论什么生物,都将繁衍刻进了基因里。


    “所以,你还是放弃吧。”瑞雅说,耳边想起了焦躁的脚步声,蝙蝠在苦恼地原地踱步,陷入了纠结和挣扎。


    “或者,我们可以先跳过这个难题,等复活了碧翠丝小姐再说。”


    “哼,”话音才落,她便听到对方冷笑了一声,混杂着腐烂、血腥和焦味的气息再次凑近了她,在她的耳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想复活她,我们必须得有个孩子。”


    阿撒托斯,犹格·索托斯,还有一直围着人类女孩打转的克苏鲁和哈斯塔,这些家伙的存在令祂感到不安,尽管其中的两个是祂亲手给自己找的麻烦。


    只要有了一个孩子,一个无法被轻易斩断的联系……祂知道,人类对于自己的血脉总是会格外心软一些,瑞雅也不是十分狠心的人,到时候绝不会坐视不理。


    听了他的话,瑞雅的的表情也变了变,觉得自己和对方无法沟通。


    “那我们没得商量。”看了眼隐约散发着寒光的十字架,她推开了身前的蝙蝠,转身就想离开。


    乌黑的大门紧紧地闭着,明明没有上锁,却怎么也打不开。她伸手转而去拧那对黄铜把手,蝙蝠的手盖了上来,同时用沉重的身体将她压到了门上,声音平缓且冷静:


    “人都落到我手里了,你以为你能想走就走,嗯?”


    系统也在此时默默发声:“关于孩子,其实……”


    再次为系统的节操感到无语,瑞雅深吸了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回了它一个“滚”。


    能推动任务条又怎么样,她是来打工的,不是卖身的,滚滚滚!


    在心里对除了乱打码什么用都没有的系统一顿狂喷,瑞雅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爽快,连带着对蝙蝠怪的态度也硬气了不少,漠然地说:“那你杀了我算了——就用你杀掉碧翠丝的那种方式,直接往我胸口捅一下。”


    感觉到她不是在开玩笑,身后的怪物也沉默了下来,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以为我不敢吗?”


    如果实在得不到,那就……彻底地毁掉,这是最好的办法,祂会把她的身体仔仔细细地包裹成一具漂亮的木乃伊,然后放进黄金棺中,一直带在身边。


    虽然这样也会难过,但总比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好。


    尾巴悄悄地缠上了人类的小腿,顺着温暖的皮肤爬到了腰间门,然后犹犹豫豫地贴到了脆弱的后颈。


    无论是就这样刺入进去,还是绕一个圈后用力收紧,祂都可以在一瞬间门夺走女孩的生命,人在祂的面前就是如此不堪一击,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过了许久,祂还是没能下定决心——祂真真正正的犹豫了,并且拒绝去思索其中的原因。


    “你以为,死亡就是世上最恐怖的事么,”尾巴垂落回到原处,祂将身下的人翻了个面,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我有许多办法,能让你生不如死。”


    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祂,瑞雅说:“您随意。”


    一时无言,很长的一段时间门里,屋内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瑞雅觉得自己的小腿有点发麻,眼下的这个姿势实在是不怎么舒服,身体被夹在门和马赛克之间门,狭小的空间门让她只能直挺挺的站着,一动都不能动。


    她怀疑这就是对方口中的“生不如死”之一,但很快,体温冰冷的蝙蝠就放开了她,带着平台上的碧翠丝一起消失。


    因为黑暗,瑞雅起初只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风,许久才意识到对方离开了——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彻底放弃了这场交易;贵族小姐的失踪则是要等到几分钟后,她摸索着走过了那些长长的椅子,却只在十字架前找到了一团空气。


    狡猾的蝙蝠,她一屁股坐了上去,在漆黑的屋子里发呆,她还想试试能不能找到另一个可以复活死者的触手怪。


    “瑞雅,你没事吧?”才被骂了一通的系统说,声音依旧是冰冷的机械音,字与字间门的间门隔永远保持着同一个数字。


    “她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JJ说,“如果实在不愿意,就忘记这个小插曲。”


    相当难得的,系统说了句人话。


    “我知道。”她躺了下来,感觉身下的平台还算舒适,于是把腿也缩了上来,打算在蝙蝠怪的家里睡上一觉:“我就是……就算我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估计也会记得一辈子。”


    “心理医生会帮助你。”系统不太赞同她就这样在敌人的地盘睡觉,“快离开吧,当心祂又回来。”


    回答它的是轻微的呼噜声,一下又一下,悠长又平缓。


    “……”没有再试图将疲惫的宿主叫醒,它闭上了嘴,恢复了一贯的沉默。


    近乎一天一夜都没有好好休息,瑞雅醒来的时候,刺眼的阳光越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布瑞切斯特又来到了白天,并且迎来了一个珍贵的大晴天,仿佛是在以此安慰这些才经历过大地震的无辜居民。


    原本合上的窗帘被人拉开了,之前还开得热烈的玫瑰花也凋谢了一大半,柔软的花瓣落在地毯和地板上,透出一份别样的美丽。


    除此之外,这栋房子再没发生什么变化,身下的圣台也没有变成棺材一类的恐怖物品,就是本该矗立在桌上的圆头十字架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她的胸口。


    对宗教没什么兴趣,她将物品放回了原处,又在四周找了找那个黑色的多面体,结果却一无所获。


    那个蝙蝠似乎真的放弃了她,彻底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感谢伟大的先驱马克思,感谢一切能感谢的人,她的生命将因为没有蝙蝠怪而更加精彩。


    神清气爽地起床,瑞雅本想就此离开,却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想着睡都睡了一觉,不如再借用下对方地盘洗漱一下,于是耽搁了小半个小时才来到门前,伸手一推,昨天还抵死不从的大门缓缓分开,露出了帕尔街的街道。


    对面的房子在地震中变成了一堆木头,房主夫妇一边抱怨着突如其来的天灾,一边用女孩有些听不懂的“方言”议论着城中的大事;一队维护灾后秩序的警察路过了这里,停下来对夫妇说了几句话,却忽视了不远处的瑞雅和她身后的房子,径自走向了街道前方。她回头望了望拱门上的荷鲁斯之眼,诡吊的图案如有生命,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也望向了她,甚至还十分不科学地眨了一下,没被和谐。


    见过大风大浪的瑞雅啊当然没被吓到,冷漠地转身走了,打算先回湖边扒拉一下自己的行李箱,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至于要不要告诉帕德里克家族碧翠丝已经去世的事,她有些犹豫,同时也不太想联系其余几支科考小队。


    她已经决定不再回到混沌王庭综合大学,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大洋这边的英格兰要比阿美莉卡友好和谐一点,她准备找个工作留下来看看。


    离开了帕尔街,迎面遇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她看到了几个布瑞切斯特大学的学生,神情紧张,脚步急促地走在房屋下的阴影里,仿佛在躲避着什么、瑞雅想了想没有上前询问,低下头匆匆走进了一条熟悉的街道,房地产中介的硕大招牌挂在那扇高大的玻璃门上,曾经接待过他们的经纪人被一个中年人拉扯着,表情尴尬又无奈。


    “我说了,我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隐私。”


    “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那你应该去找警察,我们不负责查案。”


    “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


    “大家都是体面人,卡特莱尔先生,拜托您讲些道理好吗……”


    听到了“卡特莱尔”这个名字,瑞雅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和房地产中介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的眼里先是涌上错愕,随即是找到救星的狂喜:“先生,您要找的小偷就在那儿。”他朝瑞雅指了指。


    痛苦,从他的身上,转移给了她。


    得知这个女孩就是房屋的租客之一,卡特莱尔立马放弃了手上的人,一个箭步冲到了瑞雅的面前,脸涨成不健康的青色,眼珠在眼眶里滚动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来这儿。”欲言又止,他顾忌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将她拉进了最近的一条小巷子。


    想要解释自己没偷东西的话才到嘴边,对方那张消瘦到只剩下皮和骨的脸凑了上来,额头抵着额头,压低的语气透着哀求:“你找到它了,是不是?不,你一定是找到它了……我才是最先发现的,我差一点就可以带着它离开了,都怪湖中的那个怪物!”短短的几句话消耗了他莫大的力气,他重重地喘着气,继续道:“把它给我好不好,它应该是属于我的,求求你把它给我。”


    那位不知名教授的朋友,怎么感觉精神状态堪忧?瑞雅掰开了对方的手,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格拉基启示录》!”他近乎低吼地说,“那个湖中的怪物被你杀掉了对不对?布瑞切斯特不会有这样的地震,除非是你杀掉了……”


    呃,先不论她有没有杀人,这和地震有什么关联?瑞雅越发迷茫,真诚地发问:“卡特莱尔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搞错?哈哈!我不会搞错!”中年男人的眼里透出了杀意,尖刀似的刺向了她:“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给我——我知道,你为了拿到它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愿意与你共享。”


    “恐怕不行,”瑞雅轻轻抚下了对方的手,“卡特莱尔先生,我真的没见过您说的那个东西,不信您看看我的打扮,我身上没有地方可以藏那么大的东西。”


    她估摸着那玩意应该是一本书,搞不好和之前遇到过的《死灵之书》一样,是邪.教徒编造出来迷惑群众的非法图书。


    卡特莱尔的眼神呆滞了,他还不算彻底失去了理智,知道女孩说的多半就是实话。而且,在他即将带着启示录逃走的时候,是那群绿色的幽灵,那个从湖中升起的庞然大物带走了它。


    “那会不会是你的同伴?”他说,回忆着商人的话:“你们应该有四个人——不对,有个名字应该是狗的,那就是三个人。”


    “一个死在了地震里,另一个……”瑞雅的语调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我把他甩了,他大受打击,目前不知去向。”


    没想到还能听到一个小八卦,卡特莱尔又呆滞了片刻,才无意识地“噢”了一声。


    见他好像是恢复了正常,瑞雅在拉开了一点距离后停了下来,脑海中浮现起那位不知名教授的话,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尝试着向对方寻求一点帮助。


    比如工作之类的。她记得对方是个颇有名气的画家,虽然他的打扮和想象中的名家有点差距。


    “那样东西对您很重要?”她问,“被您放在了湖边的房子里?”


    “也不是……”不知是在回答哪个问题,她听着对方缓缓地讲述了一个故事,关于他在湖边的惊心动魄之旅。


    接连不断的噩梦,森林里的死尸,无缘无故坏掉的汽车发动机,和来自湖底的追杀。他和前来救他的朋友被“祂”堵在了房子里,好在他们足够勇敢和幸运,不仅没有被杀死,还反手砍下了那怪物身体的一部分。只是,当太阳重新时,原本被他找到并放在汽车里的书籍却不见了,让他惦记到现在。


    也正是因此,他才一直没有退掉那栋根本配不上租金的破旧房屋。


    “所以那个湖里有水怪!?”瑞雅将他的话听得七七八八,顿时对副校长安排他们去研究湖泊的动机产生了怀疑,尤其是在“怪物身体的一部分被大学拿走”了的前提下。


    这样的不顾他们的死活,她怀疑副校长是想得到更多的怪物样本,亏她还觉得这个地方的人要比阿卡姆镇上的淳朴。


    “应该是吧,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卡特莱尔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你说你在湖边住了几天,你没有看到祂吗?”


    “没有,我们甚至还潜入了水中,但什么都没发现。”瑞雅捏了捏拳头,想闯进布瑞切斯特大学并哐哐给伯伦特两拳:“副校长说水下面有陨石。”


    “你们被他骗了。”卡特莱尔看着她的目光带上了怜悯。


    “……我会找他讨个说法的。”


    因为觉得湖中的怪物大约已经不在原地,一心想要得到启示录的画家暂时放弃了回去的念头,有些灰心地靠在小巷的墙壁上发呆,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瑞雅试着和他提了一下混沌王庭,他先是迷茫,随即便是眼睛一亮,问她是不是见到过科尼尔。


    科尼尔,那位看铭牌应该是在法学院的教授,也是和他一起击败过怪物的究极天选人。


    “教授说我可以找你寻求帮助。”


    “没问题,”卡特莱尔站直了身体,“科尼尔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


    就这样,瑞雅暂时拥有了一个栖身之所——卡特莱尔在布瑞切斯特的房子。


    但要说起这个房子的来历,还有些令人不愉快,伯伦特趁着他逃出生天后精神状态不佳,连哄带骗地用它换走了那副《湖中栖物》。


    “那是个让人讨厌的上流人物。”他在进门时抱怨着,恍惚想起自己今天出门时好像听到了一点关于帕德里克家族的“小事”,但事已至此,他不愿再和那个家族扯上关系。


    按照约定,瑞雅现在所处的房子卡特莱尔拥有使用权,死后则会被收回,内部构造和布局与湖边的那排有些相似,难怪画家会露出这种表情。


    公共区域集中安排在了一楼,二楼是两个大小差不多的房间门,卡尔莱尔说原本是打算空一间门给好友,他坚信科尼尔会回到布瑞切斯特,说话时还对女孩控诉着好友一声不吭就买了船票的行为。


    三楼的阁楼是他的画室,除了夏天会热一点外光线很好,隐私性也不错,很适合他在里面进行创作,虽然他最近都没什么心情。


    而做为交换,瑞雅会承担打扫卫生和做饭的工作,虽然她一再强调自己做饭不怎么好吃。


    听说她的行李都丢在了湖边,卡特莱尔在衣袋里掏了半天,给了她钱去做换洗的衣服,让她连连感慨教授的这个朋友还真不错。


    就这样过了几天,瑞雅将房子彻彻底底地清扫了一遍,卡特莱尔依旧没有放弃那本《格拉基启示录》,每天都会花时间门去打探消息,这天却一反常态地回来得很早,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


    没来得及问是什么,画家的影子忽然扭曲着爬上了墙面,一对黑色的翅膀在她的眼前张开,轻而易举地熄灭了屋内的灯光,并在一瞬间门打晕了倒霉的卡尔莱尔。


    多面体骨碌着滚到女孩的脚边,她僵硬着退到了门边,对方飞快逼近,一边用手提着晕过去但没死的画家,一边问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不等她回答,蝙蝠就忽然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于是随手将无辜卷入的卡特莱尔扔到旁边,对她说:“关于碧翠丝,我想我们还能再谈谈。”


    瑞雅有些意外,对方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好说话。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见她没有反驳,蝙蝠以一种万分纠结的语气开口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仿佛即将说出口的话对他而言是极其痛苦的折磨:“孩子可以由我来生。”!


    第73章


    瑞雅对这只蝙蝠的固执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从对方带给自己的震惊中回神,她本想光速拒绝,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先问了一句:“你要怎么生?”


    她对这一领域的了解仅限于海马,可对方的长相明显与其风马牛不相及,除非在这个神奇的世界里,蝙蝠这一种族的科技树也给点歪了。


    “我无所不能。”对方靠近了她,黑暗中,那个形似蝙蝠的轮廓像波浪一样起伏,然后一点点往内收缩,渐渐变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形。


    与此同时,屋内的灯缓缓亮起,模仿着日出的轨迹,慢慢地让光明重新回到瑞雅的眼前,以免刺伤她的眼睛。


    取代蝙蝠出现的是一位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男性,“他”的五官无疑是极为出色的,即便是过深的肤色也无法掩盖那股扑面而来的俊美;黄金比例的身体包裹在黑色西装的下面,戴着手套的手握着一个红丝绒小方盒,里面放的大约会是一枚戒指,另一只手则拿着根绅士标配的长手杖,顶端盘桓着一条昂起了脑袋的黄金小蛇。


    恶魔都不会拥有这样出神入化的伪装技巧,要不是早就把这人的真面目看得一清二楚,瑞雅还真以为他会是一个拥有着特殊色号皮肤的英伦绅士。


    优雅,温和,斯文,发量也很过人,足以让一干英年早秃的英国人羡慕。


    “你既然无所不能,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孩子?”她有些不解,“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需要用如此原始的方式……呃,繁衍吧?”


    对方诡异的沉默了,不再被系统列入和谐的脸庞情绪复杂,并且清晰地传入她的眼中:“你认为这就是我想要个孩子的原因?”


    “难道不是吗?”不然还能是什么,觉得自己生活太顺遂了想找点坎坷?


    “当然不是。”绅士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他看着她,嘴唇微抿,在为一件即将看清的事情感到悲哀。


    她的确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祂想,哪怕是比喜欢更长久的憎恶都没有。


    “唔。”


    在两人即将陷入僵持的时候,周遭的动静惊动了意志力同样十分顽强的卡特莱尔,他含含糊糊地呻.吟了几声,伸手在地板上摸索着,拽过一个不小心落在地上的抱枕后就转而坠入了梦乡,鼾声在稍显寂静的室内有些突兀,于是再次迎来了来自外神的、克制的一拳。


    奈亚拉托提普很聪明,祂会用碧翠丝的死要挟女孩,也知道这种方法的限制——倘若这个“长相丑陋”“不修边幅”“毫无优点”的人类男性也死了,祂在女孩心中的信用大约会直接破产,主动倒贴一个复活术估计都不会被理会。


    所以,祂决定让这个人多活一会儿,起码等女孩忘掉他后再动手。


    “我不理解,”瑞雅为暂时还活着的卡特莱尔舒了口气,然后继续讨论起了刚才的话题:“既然你对,对那个,那个繁衍没什么兴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换一个交易的筹码呢?”她想起神话里的魔鬼都很喜欢拿走人的灵魂,“比如我死后灵魂归你之类的。”


    但是很遗憾,你是等不到那一天的。坚定自己会离开的女孩想。


    “所以,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意吗?”对方绕过了她的问题,回到了一开始。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仿佛坐上了一辆一心只往死路开的列车,瑞雅感到头疼:“我不想要小孩,无论是你来生还是我来生。如果你足够尊重我,就不要在谈这个话题了。”


    和她手拉手肩并肩坐在同一辆列车上的奈亚,用短短的几秒思索了从宇宙大爆炸到太阳系诞生那样漫长艰难的问题。


    意识到步入了无解死局,祂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可是,”难以置信,祂竟然就这样将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要是有一天,你离开我了怎么办。”


    “哈?”瑞雅的心情与祂相同,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对方要求他们诞育子嗣的原因居然是这个,一时五味交陈。


    她忽然发觉,对方也许可能……真的喜欢自己?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但眼前的人不容她分身,因为对方很快便追问道:


    “瑞雅,你会离开我吗?”


    会,当然会,那可太会了。


    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孩想,舌头的反应却比大脑要迅速得多,几乎立马就接话道:“只要你能救活碧翠丝,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仅限于任务完成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咨询了一下系统,得到了进度条到顶自己就会原地穿越的保证。


    无论是已经分手的尤,还是眼前的……暗夜猎手,都无法阻止穿越的发生。


    到了那个时候,她的生活应该就能回到正规吧。


    拄着手杖的深色皮肤男子仍然在犹豫,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坚信着她会在某个晴天突然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那你得给我个保证。”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否则,万一你像上次那样逃走了怎么办。”


    “可我不是马上就被你找到了吗?”瑞雅疑惑地嘟哝。


    她的回答令对方愣了愣,像是才想通这个问题。


    “也是。”他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不管你跑去哪里,我都能找到。”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瑞雅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一切似乎都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她忽然被对方抱起,然后瞬间来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身体往后一倾,她陷在了软软的床垫间,不再惧怕灯光的年轻男人撑着胳膊俯在她的身上,笑着说:“我想先收一点利息,瑞雅。”


    瑞雅:“……”


    放任着房子的主人睡在冰凉的地板上,他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进行到最后的时候,瑞雅白光一片的大脑里模糊地飘过“孩子”“繁衍”等几个词,于是瞬间清醒,随即定定地看着对方,语气坚定地让他出去。


    奈亚:“……”


    第二天一早,祂不太高兴地走了。


    又歇了会儿,瑞雅才从床上起来,弄脏的东西已经被对方换掉,省去了她道别前还要清洗床单被套的麻烦。下楼前她先去卡特莱尔的卧室抱了床被子,下楼后欲盖弥彰地盖在了画家的身上,然后轻轻将其推醒。


    “……早上好。”卡特莱尔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门寻找《格拉基启示录》,所以会特意交代女孩一定要叫醒自己,无论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困倦地转了转眼珠,本以为自己一如既往地躺在单人床上,没想到却看到了一根沙发腿。


    排除他喝多了把沙发搬到床上的可能,他意识到自己一楼客厅睡了一觉,难怪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您昨晚喝醉了,进门就倒下了。”瑞雅贴心地拿来了一杯水,卡特莱尔不疑有他,吨吨喝下后还给她道了个歉:“那我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他没有怪罪女孩将自己留在地上,因为以自己的体型,对方要搬动的话着实有点困难。


    裹着被子挪到沙发上,他依稀记得昨天下午应该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还记得自己好像得到了一个不亚于启示录的“圣器”,可低头看去时又两手空空,口袋和地板都没有那个模糊的黑色物体。


    可能是自己喝多后产生的幻觉吧,他没太在意,打算吃过早饭就继续去寻觅那本擦肩而过的神圣之书。


    “卡特莱尔,有件事我想告诉您。”见画家清醒得差不多,瑞雅道:“我昨天找到了一份工作。”


    “啊?你说什么?工作?”他的反应有些迟钝,又听了一遍后才意识到“工作”是什么:“这是好事。不知是什么工作呢?”


    “给人打扫卫生,”瑞雅临时编造道,“和现在做的事差不多。”


    “噢,不算太糟糕,特别是在如今的布瑞切斯特。”卡特莱尔决定把启示录的事先放一放,继续问起了工作的详细信息:“要住在雇主家吗?离这里远不远?对方好不好说话?是男性还是女性?”


    她一一地答了,谁知对方的表情却越来越差,听完后更是直接摇了头:“不行。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到一位成年男性的家里工作太危险了,还是换一份工作吧。”


    不得不说,平时看上去有点孤僻的卡特莱尔,对朋友是真不错。瑞雅叹了口气,无声地感谢了一番对方的好意,却不肯改变主意。


    见她心意已决,画家也不能将她锁在家里不准出门,便强撑着身体去取外套,说要陪她去雇主家里看看。


    这样的话,即便以后出什么意外,他也能及时报警。


    于是在一小时后,两人双双出现在了帕尔街。


    “居然是埃及人。”卡特莱尔对雇佣了瑞雅的家伙是一百个不满意,还没见到人就开始对对方的房子评头论足,言语间满是苦口婆心的劝导。但他的声音,却在大门开启后戛然而止。


    不是又一次被暗夜猎手身份的奈亚打晕,而是他在对方的手上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格拉基启示录》。


    “您一定就是收留了瑞雅的托马斯·卡特莱尔先生?真是幸会幸会。”笑眯眯地和这个碍眼的家伙握手,黑皮肤的男人抬脚站进了两人中间,将他们分开:“初次见面,这本书就当做见面礼吧,感谢您对瑞雅的照顾。”


    手上一沉,卡特莱尔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梦想了许久的启示录就这样到了他的手中,一时如在梦中。


    “谢谢……”好半天,他才想起来应该感谢一下对方,可刚才还在门口的埃及人与瑞雅皆已不见,只留给他一扇紧闭的大门。


    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瑞雅的雇主很有问题,对方为什么会有启示、格拉基启示录?


    努力回忆着警局所在的方位,他宛如行尸走肉般地迈开双腿,最终却只是在那条街绕了个圈,仍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在报警之前,他应当先研究一下这本书……对,没错,就是这样。


    随着翻动书页的声音响起,他渐渐忘记了好友的学生,也忘记了曾经去过帕尔街这件事。!


    第74章


    大地震的余韵渐渐消失再布瑞切斯特的朦胧雾气中,人们谈论着帕德里克家族的失踪案,也谈论着新来到帕尔街的“埃及人”。据一些住在附近的人说,那个深色皮肤的男人几乎只在夜晚出现,神出鬼没如中世纪传闻里的吸血鬼;和他同居的女人同样古怪,搞不好是从塞勒姆逃出来的女巫。


    不过,他们的视线并未被异乡人吸引太久,很快,有人从帕德里克庄园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家族找到了一封碧翠丝·帕德里克失踪前留下的信件,她在里面将一个陌生的名字指任为自己的财产继承人,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那位“来自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女士只要肯现身,便能继承到整个古老家族的遗产。


    “听说是叫‘瑞雅’,名字就不像一个昂撒人。”


    “‘混沌王庭’又是什么地方?英格兰的土地上有这个名字吗?”


    ……


    这些质疑的声音并未传到当事人的耳中,古老的帕尔街道上,一场隐秘的婚礼即将举行。当月亮升至高空,当那些看不清面貌的客人依次坐到早已准备好的座位上,身披婚纱的女孩缓步走过重新盛开的玫瑰花,在一片寂静中将自己的手交付出去,让那个披上人皮的家伙握住。


    蜡烛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昏暗里,她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笑容,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嘴角下撇,眉间门也透着一股不甘心和不情愿,仿佛她迈入的不是婚姻的殿堂,而是一个可怕的地狱。


    目光微微从“暗夜猎手”移开,造型独特的十字架下,马上就要迎来重生的少女静静躺着,安静美丽的脸庞让瑞雅心里有了些许安慰,于是便踮起脚,如之前约定好的那般轻轻吻了月光下的恶魔。


    一枚戒指出现在她的手指上,随着婚礼正式完成,下方那些沉默的客人一齐鼓掌,动作声音整齐划一,再加上被黑暗笼罩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渗人。


    瑞雅怀疑他们应该都是“祂们”的一员,碧翠丝苦寻了十年都没碰上一两个,要是复活后知道了现在的场景,不知会不会气撅过去。


    大门在夜幕中开启,前来参加婚礼的祂们雾似的飘走,那些长椅很快就再次变得空荡荡起来,只剩下一两个和暗夜猎手尤为熟悉的。亲了亲新娘的手背,蝙蝠和祂们飘到角落“说话”,瑞雅松了口气,挨着碧翠丝慢慢坐下,头纱垂在少女的身上,像一缕落下来的月光。


    许久,一片阴影自她的头顶投下,抬头后看到的却不是穿着西装的新郎,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是位感觉有点熟悉的女士,眼里蒙着层似有若无的哀愁,看上去最近的烦心事不少。


    不确定对方之前是不是在那群客人之中,瑞雅朝暗夜猎手的方向看了眼,几团黑雾面对面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像是一堆雕塑在开会。


    察觉到她的目光,蝙蝠怪扭过了脑袋,看到她身边的女士时神情略有不悦,但没多说什么,只是警告性的投来了一瞥。


    笑了笑,莎布·尼古拉斯对祂的警告视而不见,不仅在女孩的身边坐了下来,还亲密地拦过了对方的肩膀,脸上的忧郁也一扫不见:“真可怜,你怎么会选择嫁给祂。”说完就握着瑞雅的手开始长呼短叹。


    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压在女士的手心,瑞雅微微惊讶了那么一刻,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您也是他的朋友吗?”


    “祂是我的舅舅,”女士笑呵呵地说,“是不是没想到。”


    “……确实想不到。”瑞雅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以为蝙蝠就是只身一人,就算有“亲属”,也应该和他长得差不多才是。


    不过祂们好像都会变形之术,说不定眼前的女士原本的样貌同样打满了马赛克。


    “我们‘家’里的人可远不止今天来的这些,其中的几位,也许你会很有兴趣。”头戴羊毡帽的人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嘛,瞧祂把你看得这么紧,多半是不会让你和祂们见面。”


    瑞雅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为什么……”


    “看你的样子有些不开心,我想这场婚礼大约也是祂逼迫的吧。”完全无视了那边投来的压力,黑山羊说:“只要你点点头,我就可以带你走——还有你这位朋友。”


    先前的话好像并未起效果。莎布·尼古拉斯不解地想道。


    奈亚的婚礼邀请了许多不可名状的存在,小小的地球旧日支配者的密度一时间门高得吓人,超自然事件也瞬间门变得频发起来——尽管伏行之混沌告诫过要“小心”和“不引人注意”。


    做为罕见的、没有受到邀请的存在,祂花了点力气打听到了这件事,然后混入了那群没有脸的客人,暗中打量了人类女孩许久,然后就意外地发现她好像没有为来自奈亚的欺骗生气,更没有离开这个骗子回到犹格身边的意思。


    这可就不妙了。因为从奈亚的举动来看,这家伙似乎是认真的;要是另一位也动了真格,那就……


    想到正在逐渐开始坍塌的宇宙和到处横行的廷达罗斯猎犬,黑山羊觉得自己必须再努力一下。


    然而,祂眼前的人却缓缓摇了摇头,说自己不需要。


    哎,头疼了。


    凝视着对方平静的脸庞,黑山羊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对方不会已经彻底的移情别恋了吧?


    联想了一下自己,莎布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祂的情人就遍布全宇宙,其中还有几个死在了这次的宇宙坍塌里。


    过不了多久,灾难就会蔓延到太阳系了。


    抽回了自己的手,祂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改变主意,就合理妥善地运用我给你的那个小东西吧。”没有张口,这句话直接响起在女孩的脑海中。


    最后看了眼表情平静的人类,对方似乎依旧对祂的建议无动于衷,祂也只好站起身后退一步,在奈亚过来前自己动手解决掉自己。


    “你们说了些什么?”


    最后的几位客人也悄无声息地离开,大如城堡的房屋里只剩下了这场婚礼的两个主角。瑞雅在对方审视探究的目光下拧了拧眉毛,如实地复述了一遍刚才的事。


    除了那位女士给自己的东西。


    与“祂们”相干的事物总是超出人类的想象,那个物体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门便水似的融入了她的身体中,短暂到可以忽视的接触没能让她猜出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当自己后悔的时候,该如何拿出它并使用。


    “你倒是很诚实。”暗夜猎手说,语气不知是高兴还是玩味:“怎么,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摆脱我么?”


    无语地看着他,瑞雅把手里的捧花往对方怀中一塞,转身便道:“那我现在就走,估计她还没有走远。”


    结果当然是没能走掉,她被对方从身后抱住,温暖的怀抱像冬日的被窝,牢牢地封印住了她的手脚。


    听着对方道了歉,她勉为其难地原谅了对方刚才的行为,转身回到十字架前,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碧翠丝的复活仪式。


    这种不可思议的魔幻仪式,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实施的。


    “现在就可以。”暗夜猎手为她整理了一下头纱和裙摆,又将那束曼塔玫瑰放回到她的手中:“一切顺利的话,她还可以赶上我们的婚礼。”


    瑞雅觉得,碧翠丝大约会让他们滚。


    在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下,贵族少女的身体保存得很好,几乎和生前没有任何分别。


    怪物取下了墙上的十字架放在少女的胸口,染血的衣襟下,那个深可见内脏的伤口缓慢在缓慢愈合。生命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脸颊的红晕从诡异到正常,苍白冰冷的皮肤随着血液的流动恢复温暖——而这一切并未被系统遮挡,瑞雅直观且直接地目睹了一场尸体的起死回生。


    大脑像是被一个尖锐的物体划过,她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舒服,好在很快就消失了,仿佛只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这件事的诡谲之处。


    暗夜猎手没有同她开玩笑,不过短短几分钟,碧翠丝的手指就微微地动了一动,紧接着睫毛也开始颤动起来。在数日的死亡长眠后,她的心脏被一股不应该触及的力量催动着复苏,浓烈的玫瑰香气钻入了鼻腔,耳道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残留在胃中的空气呛了她一下,幸而并未发展成更严重的咳嗽。她终于醒了过来,眼前的景象很模糊,许多由烛火涣散而来的光点令她感到眩晕,那个系统的哭啼声也让她感到心烦意乱。但这些都很微不足道,意识慢慢回笼后,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死而复生”“死里逃生”,不知是不是系统给了她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总之,她活了过来,可以再次……


    光斑消失,碧翠丝看清了满是埃及风情的房间门内部,也看到了新婚打扮的一对男女,唇角顿时一抽。


    这两个人,是在自己的葬礼上结婚吗?真够新鲜。


    刚想张口发问,她的目光触及到了新人中的男方:不常见的深色皮肤,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不怎么友善的眼神,更可怕的是,对方给她的感觉极具压迫和恐惧,一瞬间门便勾起了潜藏在她心中的可怕回忆。


    漫天的洪水朝她涌来,她顿时变得无法呼吸,大脑与身体的联系也被一只大手掐断,眼前的所有蒙上了一层令人憎恶的黑影,她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做点什么,内心的躁动宛如一个骇人的魔盒。


    毫不犹豫地,她在那个女孩子边说话边靠过来的时候拿过了身旁的金属十字架,用较为尖锐的那头对准了对方的脖子,狠狠地朝那个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刺了下去。


    然而,她的右手在半空中便颓然落下,一个东西敲中了她的后脑,迷迷蒙蒙地晕过去前,她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区别只在这一次疼的是脑袋。


    “碧翠丝!”瑞雅吓了一跳,以为蝙蝠怪又对这个自从于是自己后就无比倒霉的少女下手。紧张地将手探到了对方的鼻子下面,她感觉到了一阵热乎乎的气息,对方的性命是保住了,可刚才举止却……


    又是疑惑又是有些生气地看着身边的“人”,她问:“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被她质问的家伙挑了挑眉:“我怎么会呢。”他笑了笑,“是她目击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暂时性’地失去了理智。”


    不该看?瑞雅想了想,觉得只可能是蝙蝠那打满了马赛克的身体——原来竟然这样恐怖,甚至可以将人吓疯,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可现在没有时间门去细想。


    “怎样才能让她恢复理智?”女孩耐着性子问,心中却在唾骂这个巨大的丑东西顶着张打码的脸到处乱跑。


    “这可就有些难度了。”暗夜猎手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上下嘴皮一碰,说出了一句领瑞雅毫不意外的话:“而且是另外的价格。”


    通俗一点说,就是得加钱。!


    第75章


    瑞雅知道这只蝙蝠不是个东西,但没想到这么不是东西。


    仔细想想,遇到别的马赛克还好说,遇上他就只有倒大霉这一个选项,实在令人忍不住眉头紧皱。


    “说吧,另外的价钱是什么。”她的表情和语气逐渐变得麻木。


    如果在婚礼之前,但凡他敢提加价,不论答不答应,她一定要先给一个大逼兜再说;可惜现在自己已经被半套牢了,总不能半途而弃领着疯疯癫癫的碧翠丝回帕德里克家吧?


    无奈地摆出“您请说”的姿态,女孩琢磨着,等做完这个该死的任务后,她要写本书来痛斥眼前的家伙。


    她的反应显然很让蝙蝠满意,微微歪了歪脑袋,祂想了想,暂时没想到什么太好的“价格”,于是佯装大方道:“先欠着,以后再说。”话音刚落,便忽然想起他们在婚礼前的拉扯,语气立马拐了个弯,意味深长又阴阳怪气:“如果你逃跑,那就是‘畏罪潜逃’了。”


    “……”瑞雅本想说自己这次真没想着跑,却懒得和对方解释,就干脆闭上嘴巴,什么都不说了。


    夜晚即将过去,从中庭洒下来的月光一点点地淡了下去,逐渐变成和日光一样的白色,但瑞雅的心情依旧如黑夜般沉重。因为她通过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意识到,暗夜猎手,这个据说“可以被光驱逐”的怪物,其实也没有那么惧怕光明。


    不知道是因为如今的他拥有着人的形态,还是那个弱点原本就是一场骗局。假若是后者,一想到自己当初锲而不舍地拿手电筒照着多面体,她就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随着婚礼的结束,完成了使命的长椅和圣台消失不见,教堂般的大厅恢复了正常的贵族厅堂,只留下那些还未凋谢的玫瑰花摆在屋内各处,撒到花瓣上的水珠宛如珍珠。


    “布瑞切斯特今天的天气不错,”蝙蝠没有避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兴致勃勃道:“等你补完了觉,我们可以去海边看看日落。”他看到瑞雅打了个毫不掩饰的哈欠。


    这座城市的确离海不远,就是比起其他的临海小镇没什么优势,再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便没什么人会到这里来看海。


    瑞雅将捧花插进了一个新出现的白瓷长颈瓶里,又脱下了那双细细的水晶鞋,想起自己和尤在一起的时候并未刷过看海任务,于是便点了点头应下,然后问她的……他们的卧室在哪里。


    每次看到对方那张五官深邃的脸,她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燃烧在小方块中的三簇火焰。记忆和当前的割裂让她偶尔会泛起一阵恍惚,觉得“他们”其实是两个人。


    但仔细一想,世界上应该很难找出两个这么欠揍的人,反而是之前遇到的一些人的身上,依稀有着对方的影子。


    瑞雅没有顺着思路继续想下去,她想活得省心点,不想让这场“短暂”的异世界之旅变得错综复杂。


    抱着这个心思,她也就没有拒绝蝙蝠怪想在那个古代式的豪华浴池里和自己……快乐一下的事情。


    一切都结束后,对方出门处理点小事情,她则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不久前,刚来到无名之湖的时候,她做过一个幽绿的噩梦;而在更早之前,初到混沌王庭的她也梦到过一片绿色。


    梦中的她站在一团触手般蠕动的浓绿中间,思索着自己即将面临的是刺猬还是美人。


    或者两者结合出来的新品种,背部长满尖刺的刺猬美人,光听名字就知道系统会打上马赛克的那种。


    没等她纠结太久,脚下的绿色朝两侧分开,一条向下的通道出现在她的眼前,背后也传来了一股推力,催促着她往下走。


    当那些附生在通道中的藻类缠上来时,她大概知道了自己会在尽头看到什么。


    美人小A顶着头极富辨识度的澡绿长发,用一个生气的背影对着她,整个人还沮丧地缩成一团,看上去就很容易勾起人心中的怜爱。


    走过去和他并排坐下,瑞雅勾头想要看看他此时的表情,对方却将脑袋埋得更低了,腰和脖子却没有往别的方向拧,显然是既在和她闹别扭,又想要她主动哄哄自己。


    不过,她可不会顺着对方的心意做,对付傲娇,当然是要反着来。


    “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就走了。”拍拍衣服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她就被小美人一把抱住了。


    许久不见,记忆里小小一只的A长大了不少,贴着后背的宽阔胸膛令她感到错愕,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但扭过头,映入眼帘的确实又是那张熟悉的面孔,眉眼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看起来成熟了一些。


    “我没有不想见你。”依旧是紧紧地抱住不肯撒手,他闷闷地说:“我就是有点生气。”


    努力从记忆里扒出上次见面时的承诺,瑞雅说出了一个渣海标用的借口:“抱歉,之前太忙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来找你。


    “骗人。”小美人更幽怨了,“你都有时间和别……人结婚。”


    大意了,对方竟然自带摄像头属性。


    瑞雅编不下去了,好在一直独自生活在这里的小美人对“结婚”并不怎么敏感,在他看来,那就像是两个人之间的小游戏。


    孩子也一样。


    “我也要和你结婚。”本着“别人有的我也要有”的心思,他说,外表虽然基本脱离了少年,语气却仍然像个小孩子。


    而对于这种长得好看又比较乖巧的“小朋友”,瑞雅往往会陪着对方演一演:“好好好,你希望我到时候穿什么款式的婚纱呢?”


    “嗯……”对方被问住了,“要、要绿色的,就像我的头发一样。”说着低下了头,想让女孩看看自己的长发有多漂亮。


    瑞雅仔仔细细地看了,还乍有其事地评价了一番,小美人果然很好哄,没几句就被她夸得心花怒放,将自己惨遭放鸽子的事完全丢到了宇宙边缘。


    离他们最近的几团星云变幻着光芒,一颗没有陆地的气态星球近在咫尺,上面的气体不断地发生着化学反应,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烟花。


    出于好奇,瑞雅询问了它的名字,小A见她对这些星星感兴趣,眨眼间便召唤来了更多,其中有一个格外的大,正面的凹坑和山峰走向还恰好构成了一只“眼睛”,一瞬不瞬,又隐约有些生气地盯着来到宇宙中心的人类。


    “它叫格赫罗斯,很乖,就是偶尔有点吵,还喜欢到处乱跑。”他让那颗星星靠得更近了些,噼里啪啦的火星子蹦到了两人脚边,每一朵都充满着被喊来当观赏物的愤怒。


    没想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然会像彗星一样移动,瑞雅多看了几眼,小A误以为她很喜欢,便说要把格赫罗斯送给她,要是她愿意的话,还能把它做成条红吊坠项链戴到她的脖子上。


    虽然他觉得,红色的格赫罗斯一点都不好看,换成那个什么图尔兹查倒是勉强可以,就是他不允许瑞雅身边有第二个绿色的东西。


    听了他的话,格赫罗斯身上的火焰弱了弱,仿佛是被吓住了一般。


    “它还可以变成吊坠大小吗?”瑞雅感到惊奇。


    “当然。”小A马上为她演示了一番,宛如行走灾难的格赫罗斯时而偏平时而狭长,面团似的在他们眼前变来变去,那只眼睛里的怒火越来越旺,最后终于在要求变成个红发美人前溜之大吉。


    虽然这么做可能会被阿撒托斯的信使打一顿,但祂也是要面子的。至于挨打的事,以后再说吧。


    盲目痴愚之神的梦境浩瀚无垠,格赫罗斯走过了许多的地方,却依旧没能触碰到它的边缘。


    可这一次,在离开混沌王庭不久后,祂就看到了一个悬崖般的断面。无数物质滚落跌碎,化作宇宙外的尘埃。


    忐忑地停下脚步,祂小心翼翼地靠近着那里,想在探明情况后告诉三柱神。


    然后,祂就像周围的陨石那样,不受控制地坠落了下去。


    远方响起了沉闷的声音,宛如临死前的哀嚎。


    瑞雅的耳朵差点失聪,一旁的小A脸色也不太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梦与现实总是存在着一层薄薄的隔膜,她模糊记得有一件很紧急的事,但在坠入这片绿色之海后就怎么也想不起来。


    同样的,醒后的她不再记得梦中的细节,幽绿庭院和独自待在里面的人一起,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剪影。


    “瑞雅,你该走了。”第一次,小美人主动向她下了逐客令,表情犹豫,推开她的手也迟疑不定:“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婚礼。过段时间,我会去找你,还会送你一件礼物。”他的语速很快,“你一定会喜欢,想想祂的名字。”


    脚下的地面往下一沉,那些触手似的绿藻带着瑞雅离开,又依依不舍地圈着她的身体,直到前方传来一阵刺眼的白光才彻底松手。


    柔软的叶片最后抚过她的嘴唇,像是控制它们的人在温柔地吻她。


    瑞雅醒了过来,四肢酸痛,头疼欲裂,这场从上午到傍晚的睡眠仿佛白睡了一般,她的状态甚至更差了。


    强打着精神到楼下看了看碧翠丝,她难受地坐到地板上,脑海慢慢拼凑出自己在梦中的经历,最后定格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很陌生,又很熟悉,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的话,那就是尤和拉托提普的私生子。!


    第76章


    按照计划去海边看落日的时候,瑞雅明显地感觉到身侧的人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白天去处理的事出了意外。


    沉吟着听着任务条向前滚动的声音,她犹豫再犹豫,还是什么都没问。


    不仅是不想和对方有太深的联系,也是因为那张残留在脑海里的面孔。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回到了帕尔街,要是在平时,迎来黑夜的蝙蝠怪会比白天更自在,但坐下来的他愈发心不在焉,一半的身体想要离开,一半却想继续留在这里。


    见他这样,瑞雅将催促医治碧翠丝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开口道:“要是有什么要紧事的话,就去做吧。”说着自己也觉得好奇,不知道怎样的棘刺程度才能难倒这种力量强大到能起死回生的“怪物”。


    “瑞雅。”对方朝她张开了手臂,女孩明白他的意思,迟疑了一会儿才怪怪走过去,任由自己落在他的怀抱里。


    “假如有一天,所有人都逼你放弃你最心爱的东西,你会怎么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嗓音低沉,听不出是真的只是在做假设,还是以此来隐喻什么。


    “不放弃的话会怎样?”她想了想问。


    蝙蝠笑了笑,说:“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只是会惹来一件十分麻烦的事,麻烦到甚至可能根本解决不了。”


    回忆了一下题干,瑞雅说:“那还是放弃吧。像你这样死不了的‘人’,或许一段时间后就会有新的心爱之物。”没有将自己往“东西”上想,她又问:“那样东西是什么?”


    “你想看?”蝙蝠在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同一副表情,很难看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现在也不例外。


    “也不是很想。”瑞雅脑中转过了几个答案,最后道:“既然是心爱的东西,还是不要随便给别人看。”


    话音才落,她的鼻梁就被对方用手指刮了刮,下巴也被抬起来,眼里猝然闯进了一张从审美上长得很不错的脸。


    “你又不是‘别人’。”他说,亲了亲她,然后把她抱起来,走上二楼:“它已经在卧室里了。”


    推开那扇雕花门,果然,两人的床前多出了一面极大的镜子,镜片闪烁着和普通玻璃不一样的彩色光芒,镶嵌着它的边框看不出材质,液体一般地流动。


    以人类的眼光来看,这的确是一件值得珍藏的心爱之物,但瑞雅却感到了违和,有种对方是随便找了个东西凑数的感觉。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蝙蝠将她放到了镜子面前,里面只映出了女孩一人的身影,大约是有着“分辨非人生物”的奇妙功能。


    看在这个功能的份上,瑞雅点了点头:“好看。”


    回答完,对方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原来不管什么生物,都逃避不了喜爱夸夸的命运。


    陪她吃过了晚饭,蝙蝠在摇晃的烛光里再次提出自己要离开一会儿,让她照顾好自己,不要随便出门,不要随意和陌生人说话,更不要带外面的人回来。


    交代完,他依依不舍地吻了她的额头,站在中庭的月光下问:“瑞雅,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都这种时候了,瑞雅的回答当然是点头——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希望你能记住你说过的话。”他松开了她的手,“不要让我失望。”


    身边刮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深色皮肤的男人扇动翅膀飞走,逐渐在空中与夜色融为一体。瑞雅仰着脑袋继续看了会儿,慢慢才反应过来碧翠丝该怎么办。


    她现在应当是个活人,人活着总是要吃饭喝水补充营养的,要是蝙蝠好几天都不回来,岂不是会再次面临生命危险。


    而且……到房间去看了看她,望着少女熟睡却不断扭动眉角的面孔,瑞雅脸上隐隐流露出担忧。


    万一她在蝙蝠不在的时候,突然醒过来怎么办?


    后悔刚才没问清楚碧翠丝的情况,瑞雅在房子里转了转,找到了一些可以用来充当绳索的东西以防万一。


    一连好几天,那个高大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她的担心在一点点地成真——人的预感不一定准,但关于坏事的感觉总是八九不离十,该死的墨菲定律。


    照例在起床后去探望了碧翠丝,本该躺着一位少女的床铺却空无一人,瑞雅用最快的速度退出了房间,门碰到门框和人装上木板的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就是碧翠丝野兽似的低咆,她怨毒地望着挡住去路的木块,有段时间没修剪的指甲划过房门的表面,发出令人手脚发冷的声音。


    找来一些物体堵住房门,瑞雅庆幸自己早就锁好了这间房的两扇窗户,还翻找出了钥匙。听着少女不断的吼叫,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否则事情会越来越麻烦。


    失去理智……远离了发出噪音的房间,她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沉思着,敏锐地抓住了头脑中乍现的一抹灵光。


    或许,她可以去找精神病医生给碧翠丝看看,对方的症状也的确很像是急性精神病。


    就是不知道布瑞切斯特有没有医术高超的精神科医生,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执着于切掉病人的前额叶。


    换了套衣服出门,瑞雅往地图上的标记走去——那座医院还是大学的附属医院,名字的边上一朵简化的玫瑰花,是帕德里克家族的徽章,可惜女孩并不认识。


    一直到与医生见面,整个过程还算比较顺利,蝙蝠的家里有好几个保险箱,里面摆满了黄金和钱钞,对方给她看的时候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冲击,至今回想依旧心跳加速。


    钞能力的作用下,大部分事都会很顺利。


    “……如果病人的情况真的像您说的那样严重,建议入院治疗比较好。”医生诚恳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不,我们不希望她离开家中。”没有过多的解释原因,瑞雅选择了更直接有效的方法:我加钱。


    “熟悉的环境更适合病人。”医生脸不红气不喘地改口,拿出纸笔记录信息:“冒昧问一下您的名字和住址。”


    “瑞雅·史密斯,”她随口说了个姓氏,正要再说住址,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好像有些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医生语气急促地说,低下头飞快地在纸上写着她刚才说的信息:“你听起来不是本地人,所以愣了一下。”他的心脏突突突地跳动着,为自己发现了“瑞雅”激动不已——那个从丹麦赶来的帕德里克,正在寻找遗产继承人的下落,奖金丰富。


    其实这原本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莫名其妙成为继承人的女孩子是美利坚来的大学生,这一点许多人都能查到;但据那些同样来自另一块大陆的学生说,他们在地震后就失去了联系。


    搞不好已经死了,丹麦的帕德里克想,活着也没关系,人终究是要死的,且大都都死得很突然。


    “伯德街33号。”因为对方刚才的异常,瑞雅不动声色地报了个假地址,小心一点总没有错,尤其是自己在这种事上的运气还不太好。


    转身离开医院,还没走出这条街的范围,她就察觉到自己身后跟了几条小尾巴。


    仔细想了想抵达布瑞切斯特后发生的一切,她觉得问题应该出在碧翠丝的身上,那些人大约是来找大小姐下落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在街上东看西看,瑞雅假装没发觉屁股后面的人,带着他们在城市里兜圈子。


    随着耐心的流逝,他们的破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不住气,却一直没真的对她下手,估计是为了看看碧翠丝究竟在哪里。


    快到伯德街的时候,几个打扮怪异的人拦住了女孩的去路。


    殉道者般的深黑长袍,苍白得像是几乎从未见过阳光的脸庞,他们说自己是伊戈罗纳克的信奉者,正在寻找亵渎神祇之人。


    瑞雅没听清他们口中的名字,但并不妨碍她编瞎话。


    一点都不愧疚地给身后的跟踪者们丢了口黑锅,黑袍子们有些将信将疑,不过没关系,他们又不是什么正经的教派。


    只要有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两拨人在街上起了冲突,瑞雅赶紧跑路,途中还拐进一家服装店换了身衣服,连头发都扎进了外套里,假装自己是个短发。


    一口气跑出老远,她朝身后望了望,那两方人的实力相当均衡,一个都没有脱身找过来,让她为自己的机智得意地拍了拍手。


    这份高兴没能维持太长时间。


    踏上一条去帕尔街的小路不久,隐藏在墙根的阴影忽然扭动起来,一团烟雾般的东西从地下冉冉升起,颜色像浓疮里流出的腐烂汁液。


    大脑迟钝了不到半秒,瑞雅转身就要逃跑,但这回遇上的东西要比刚才的人聪明许多,两个马赛克堵住了街巷的出入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恍惚记得这些马赛克在哪里见过,她抬起头,看到了离自己最近的窗台,但遗憾的是小巷两侧的墙面光洁无比,一个能让她支撑身体的凸点都没有,难怪“它们”要选择在这里堵自己。


    越来越多的马赛克出现在她眼前,奇怪的是并没有立刻朝她动手,而是慢慢地围着她踱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又一会儿,它们竖起耳朵听着风中的动静,危险的气息远远传来,令它们一阵呜咽后便顺着原路折返回了另一个国度。


    瑞雅全程莫名其妙,但好在小命是保住了,无论如何都是——


    她愣住了。


    为她驱赶猎犬的人在黄昏中现身,脸色憔悴,身形消瘦,像一根被砍去了枝叶、已经死去的枯木。!


    第77章


    瑞雅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他。


    自从湖边一别,她以为他们不会再相见了,尤其是自己的无名指已经带上了戒指——他一定看到了。


    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她觉得她还是不要和对方接触才比较好。


    而且,也许他并不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想到这里,她后悔之前没有向其他学生询问斯蒂芬的下落。


    “你打算从此以后一句话都不对我说么。”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前,对方拦住了她,用整个身体挡住去路,让她不得不停下来面对自己。


    意外的,瑞雅在被拦下后松了口气,说不清楚原因,她的唇角往上扬了扬,望着对方的脸道:“你是要去布瑞切斯特大学吗?”


    斯蒂芬点了点头,许久都没再说话。徘徊于唇齿间的问题不过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开口。


    仿佛这样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自欺欺人一般。


    “你要去哪里?”他咽下了最开始的问题,目光看向前方的岔路:“帕尔街?”


    “嗯……”拉长了尾音,瑞雅在一阵思索后说:“我现在住在那里,长住,不准备回美洲了。”


    “我知道。”她听到对方在叹气,带着一股被舍弃的幽怨:“你还结婚了,和一个埃及来的阿拉伯人。”


    没想到他会就此说出这件令两人感到尴尬的事,瑞雅笑了笑来掩饰自己的无话可说。


    “为什么会突然选择他,你们过去认识?”斯蒂芬问,穷追不舍:“他对你怎么样?多大年纪?是会一直留在布瑞切斯特,还是打算以后回埃及?”


    “他很好。”好到欠揍,瑞雅只回答了一个最要紧的,紧接着便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因为她本就知道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考察计划和安排。


    退学申请昨天就投进邮局了,不知道那些当初极力挽留她的教授看到后会作何感想,还有那个不愿意提及到的人,他大约也会看到吧。


    思绪在不知不觉间飘远,她甚至连斯蒂芬的回答都没听见,直到对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隐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百忙之余还不忘支使个化身回来的奈亚感到了不悦。


    祂想起了黑山羊说的,人类很难彻底地遗忘掉一段感情,尤其是初恋。


    尽管祂不太愿意承认瑞雅的初恋不是自己,但还是将那句话记了下来。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瑞雅。”斯蒂芬回看着猎犬们曾经出没的小巷,心中的不悦又增添了几分——姆西斯哈,那条蠢狗竟然也敢来和自己抢东西,当初就不应该和对方“合作”。


    望了眼前方的帕尔街,瑞雅犹豫片刻后并未拒绝。两人走在布瑞切斯特地区早来的昏暗里,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房子跃然眼前的时候,斯蒂芬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认识它的主人。


    “因为我忽然觉得,我还是没法适应和一个……非人生物在一起生活。”


    想起当初随便找的一个分手借口,瑞雅的心沉了下去,担心那个谎言就此被戳破。


    她后悔为什么要一时心软让对方送自己了,假如他们真的互相认识,碰上的话简直就像导火索和核弹,“砰”地一下直接把自己送走。


    等蝙蝠回来,想办法找个借口搬走吧,幸好布瑞切斯特城和“宜居”这两个字毫无关系。


    没有同意对方得寸进尺的做客请求,瑞雅在门口送别了斯蒂芬,进到房屋后先去看了看碧翠丝的状况——精力充沛,生龙活虎,屋子里大约是没有一件完好的家具了。得亏他们的左右两侧都没有邻居,要是蝙蝠稍微不那么有钱一点,警局估计已经请她去喝茶了。


    检查了一下门窗,她回想起那位医生在听到自己名字后的反常,觉得科学这条路多半是走不通了,不由得靠在墙上为门内的少女发愁。


    如果能重来,她一定要点精神分析……不,是绝对不会来参加这次的科考之旅。


    搞不好去南极说不定还轻松些,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总不至于也到处都是触手怪吧?根据她的观察,这些非人的家伙似乎更喜欢在人类聚居的地方出现。


    瑞雅在蝙蝠的房子里老老实实地待了四天,除了每天通过露台看看斯蒂芬有没有再来之外,几乎没有让自己暴露于阳光之下。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她实在憋不住了,就算精神上忍受得了不出门的烦闷,身体也不能再忍受清一色的土豆和番茄了,她决定出去买点食物。


    对着镜子认真乔装了一番,她在清晨的浓雾中出了门。


    布瑞切斯特近来总是笼罩在粘稠的雾气里,漂浮在空气里的水珠到了晚上就会凝聚成降雨,时大时小,每次都能将瑞雅从睡梦中吵醒,然后对着窗外发呆。


    许多天过去了,她几乎没再做梦,也没有再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新婚的丈夫更是一去不复返,看来是被那件“小事”缠住了手脚。


    她不是很担心他的安危,但总是感到心神不宁,再加上这个时代这个房子基本没什么娱乐设施,继续独自闷下去,她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会逐渐向碧翠丝看齐。


    布瑞切斯特的西北方有一个工业区,人多,消费自然不会太小,于是那儿便也开了几家商店。此时正是上班的时间,瑞雅混在他们之间,压低帽檐后倒也不算太显眼。


    可她还是能感觉到,被浓雾掩盖的拐角,充斥着黑暗的角落,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自从穿越后,这种来自阴影的注视就一直与她如影随形,时而强烈时而微弱,以往她都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她倒是有些好奇那些目光的主人究竟是谁。


    买完东西出来,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瑞雅抱好东西快步往回走,脚下的路却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怎么走都到不了那个白色的路标。


    她感到了不对劲,并对自己的倒霉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以前只是偶尔遇到,现在随便走几步就能踩到坑。


    四周的晨雾浓郁到几乎和夜幕一样黑,行人的脚步和说话声都消失了,连风都没了气息,包围着她的黑暗像一个莫测的黑洞,将除了她之外的一切尽数吞下。


    瑞雅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更清晰了,她简直能幻想出那人的样子:双目通红,面容冷漠又藏着暗涌,目光深邃如星空,似乎在看着她,又似乎是在看着不可追的过去。


    迷雾中,那人慢慢地走向了她,却又在不远处忽然停住,然后朝她伸出手。


    说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瑞雅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回应对方的邀请,紧贴着她皮肤的灰雾瞬间便顺着缠了上来,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指尖。


    但最后,在自己的双脚可以活动之时,她选择了离去。


    这一举动无疑是触怒了迷雾中的人影,单调的颜色顿时炸开了锅,各种令人头晕目光的彩光跳跃在她周围,像一幅狂乱到极致的心电图。


    又或者说,她现在就是在那人的“心脏”里,她几乎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混乱遮蔽了她的双眼,她看不到那人的影子,却能感觉到他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属于人类的手缓缓抬起,随机按到了她的肩膀上。


    “瑞雅,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幻境消失了,瑞雅独自矗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玻璃后面的商店老板好奇地望着她,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至于叫醒她的人,则是斯蒂芬。


    他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情绪复杂,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不过几天不见,他的状态又差了许多,令瑞雅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的那种差。


    “我没事,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灰云后面的太阳尚未升起,她应该没在这儿呆站太久。


    压下见到尤的不安,她抬头望着对方眼下的乌青,问:“你最近过得不好吗?”


    不问还好,此话一出,斯蒂芬的表情变得更差了,眉目间流露出对她的关心的排斥:“和你没关系。”


    默然片刻,瑞雅明白了原因:“你都知道了。”


    布瑞切斯特就这么大点,祂们的能力又远超于人类,想打听点事自然更简单。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斯蒂芬问,拧起的眉毛诉说着他内心的痛苦:“那个人……那个蝙蝠,分明也不是你的同类。”


    透过余光,瑞雅看到玻璃后面的老板换了个姿势还拿了瓶啤酒,悠闲地探听着她这边的八卦。她不太喜欢被人当猴子看的感觉,但现在的她也没心情拉着斯蒂芬去别的地方,她想就此和对方说清楚。


    “我知道,可我依旧无法离开他。”她说,“抱歉。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越过了他,女孩往有着白色路标的街口走去。


    斯蒂芬没有马上追上来,像是被刚才听到的那句话给打击到了。但很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再次按住了她的肩膀,逼迫着她停下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不……既然如此,我、我无法接受……”他急促地喘着气,“离开他,瑞雅,回到我身边……求你了。”


    见事情变得更刺激,老板商店也不守了,面子也不要了,直接拎着酒瓶跑出了店铺,靠在门口拉进自己与八卦的距离。


    “你应该清楚,我和他已经结婚了。”瑞雅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心里一阵复杂难明,说不上来自己如今对他是怎样的感情。


    要是碧翠丝那晚没有发生意外,或者干脆没有到湖边找她,她和斯蒂芬大约也不会变成前情人。


    斯蒂芬的眼睛瞬间被浓浓的失望所占据,他看着她,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切割成多面的宝石即使在阴天也闪烁着迷人的光,戒托的侧面和内面还刻上了赠予人的名字和婚礼的日期,以及一句“Myloveisunique”——我对你的爱独一无一。


    那是一句举世闻名的碑文,“太阳因你而升起”“我对你的爱独一无一”“当你从我身边轻轻经过时,就偷走了我的心”。


    不过,祂也知道瑞雅拿到戒指的时候,并没有细看上面的刻痕。


    “可他总是不在你的身边,还一直让你遇到危险。瑞雅,他是不是待你不好。”斯蒂芬说,脸上蒙着层淡淡的忧愁,说出来的话也很像电视剧里的深情男一,任谁都不会想到,他的本质其实是一个邪恶的大反派。


    “没有,他待我很好。”抛开威逼和利诱,蝙蝠确实对她还不错,尤其是现在,这也是瑞雅能暂时和他和平相处的原因之一:“斯蒂芬,我们已经结束了。你的生命远比我漫长,你会遇到很多人。”


    斯蒂芬的脸色一下子就惨白了起来,放在瑞雅肩上的双手愈发用力,抓得女孩短促地皱了下眉。


    那里肯定留下痕迹了,她想,但愿不会被那只蝙蝠发现。


    “可是……”对方看上去还是不想放弃,瑞雅看到他痛苦闭了闭眼,睁开后里面写满了坚定。


    “我知道他一般只能夜晚出现,”斯蒂芬的目光忽然变得灼热来,双颊微红,像是喝醉了似的:“那你白天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不可以!”瑞雅差点跳了起来。


    她推开了他,十分用力,这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了——她不知道“祂们”有没有法律与道德,但对于她而言,脚踏两只船是不对的,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


    “为什么不可以?”斯蒂芬不依不饶,快步跟着她,在彻底离开这片区域前还不忘朝那位商人投去一撇:“我不会比他差。”


    “问题不在这里。”她的嘴角抽了抽,而且她还记得,那晚的湖边,眼前的人直接被蝙蝠打晕了过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那问题应该在哪里?”他紧接着问。


    “……”瑞雅的目光游弋着,如果可以,她真想随便找个什么敲一敲对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


    深吸了一口气,她说:“一个人只能拥有一位伴侣,同时。”


    斯蒂芬:“可我不是人。他也不是。”


    说得好,但我不听。她冷漠地想着,两人已经从梅西街来到了伯德街,刚刚还路过了那家黑心的房地产中介,几个黑西装的人围在门前,向里面的中介人打探着什么。


    暂时闭上了嘴,瑞雅本能地觉得他们可能是在找自己——在坏的这一方面,她的预感准得不能再准。


    斯蒂芬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马上伸手拉住了她,附在她耳边道:“是帕德里克。”


    不安地躲到了一边,瑞雅问:“是来找碧翠丝的?”


    “不。他们是——来找你的。”看着她诧异的眼神,斯蒂芬意识到她可能对城中发生的事浑然不知,于是解释道:“碧翠丝·帕德里克留下了一份遗嘱,上面说要将自己的所有财产都交给你,在自己死后。”


    “咳咳咳!”瑞雅差点被自己呛死,那边的黑衣人也循着声音看了过来,被斯蒂芬的身影挡住。


    就感觉哪里不对,原来事情和自己想的几乎完全不一样。


    “帕德里克多年前驱逐过一位成员,他现在回来了,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斯蒂芬拿出了一瓶饮料,从外套里面:“要小心,他对你不怀好意。”


    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卷进贵族财产纠纷的瑞雅:“……谢谢你的提醒。”


    一个黑衣人走了过来,大约是觉得她的反应太奇怪了些。而在他即将开口的时候,斯蒂芬低头吻住了她,那人的表情顿时精彩万分,伸到半空的手也悻悻放下,然后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房产中介的门口。


    亲完后,瑞雅的脑袋被对方按到了胸口,两人就着这个让目击者忍不住举起火把的姿势离开了危险。


    确认那几个人没追上来,斯蒂芬放开了她,同时不忘踩一脚她现在的丈夫,又顺势提出让自己留在她的身边保护她。


    “我可以……不要名分,也会很小心地不让他发现。”他放低姿态道,头和脑袋都垂向地面:“只要你愿意。”


    噢,伟大的德先生和赛先生在上,他看上去简直比被主人无故遗弃的小狗还要可怜。瑞雅的心脏略微软了一软,但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底线:


    “不,我还是——”


    “你上次是去了布瑞切斯特的疗养院么,”打完了感情牌,斯蒂芬拿出了自己的另一个筹码:“如果你需要这方面的帮助,我想也许我可以。”


    瑞雅愣了愣,然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除了法学和管道维修技术外,你还学了精神方面的课程?”


    “不算‘学’,我天生便会这些。”他知道她被自己说动了,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条件……“碧翠丝·帕德里克”,这个可恶的名字在祂的心里徘徊着,令祂萌生出无穷的杀意。


    祂专程调查过那个小贵族,玫瑰夫人号的相遇就是瑞雅与她的第一次见面,此前和此后都没什么交集,可瑞雅却愿意为她付出自己能有的一切。


    祂实在无法不在意。


    但她又能让祂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次又一次。


    “那你可以治疗一位患有恐惧症的精神病人吗?”瑞雅向他简要描述了一下碧翠丝的情况,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陷入了犹豫。对方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截了当地说“他”还有许久才会回来,而碧翠丝无法等那么久,人的大脑是很脆弱的,远甚于心脏。


    “不必过于忧心,他不会发现……我们的关系。”他在她的耳边低语,嘶嘶如毒蛇在吐信:“就算真的……那就让我承担所有的罪责。”!


    第78章


    就这样,瑞雅开始了双线操作。


    晚上依旧待在宛如金字塔般的埃及风房屋里,白天则会全副武装出门,跨越三个街区去和斯蒂芬见面,每次都心惊肉跳,生怕有人会发觉他们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尽管这座城市没什么人认识他们。


    大约是斯蒂芬做了什么,她没再遇到帕德里克派出来的人,墙角也不再有诡异的绿烟,连那个让她心情复杂的影子都不见了,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规,但又顺着另一条岔路笔直冲去,随时都可能教她粉身碎骨。


    而就在如此刺激的情况下,系统在她第一次跑出去和情人幽会的时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任务进度+1”。


    “出轨,也是一种很独特并且值得铭记的恋爱经历。”它说,不仅没有站在道德层面批判她,反而还有点助纣为虐的嫌疑。


    瑞雅被它的话噎了一下,小声道:“你们的任务原来这么没有节操吗……”


    没有等来回复,她围好了围巾,做贼似的离开了家门。


    这样过了几天,本该有恶魔现身的夜晚仍然静悄悄的,这栋房子,以及房子里的一切仿佛已经被那只蝙蝠遗忘了。


    又或者——是他出了意外。


    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瑞雅迟钝地想了想是左眼皮跳灾还是右眼皮跳灾,目光缓缓地往斯蒂芬身上打转,然后犹犹豫豫地问对方知不知道那只蝙蝠究竟做什么去了。


    “哦?”她好像问了一个错误的问题,一贯温和的斯蒂芬虽然依旧保持着微笑,眼底却冷冰冰的:“你很在乎他?”


    不安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她轻声说:“他是我的丈夫。”


    “那你现在是以妻子的身份关心他?”


    看着似笑非笑的对方,瑞雅咽下了嘴边的话:“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就好。”他把玩着她的头发,低低地笑着:“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要谈论无关的人吧?瑞雅。”


    暗夜猎手的房子里面有一个强大魔法阵,用来阻拦像“祂”这样的不可名状存在,斯蒂芬花了点时间来解决它,假扮成维修工人敲开了大门,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对方的地盘。


    瑞雅觉得他这样是欲盖弥彰,偏偏自己这样的人类倒是可以,蝙蝠怪就算了,再怎样乔装打扮,那家伙应该都能一眼认出来,然后弄死他们。


    斯蒂芬却相当坚持,不仅买了身维修工人的衣服,还让她想办法破坏掉家里的水管,并在敲开门看到她后露出了礼貌客气的笑容:“请问是您需要帮助吗?夫人。”


    漫长的沉默里,她的脑中闪过了好几个不可以说出来的小电影名字,握住门把的手指一紧,想直接将对方关在外面。


    “……是的。”她咬牙切齿地说,陪他玩着角色扮演的游戏:“请进。”


    完全地拉开了门,她往旁边让开了路,冷漠地看着对方进来。


    屋外的荷鲁斯之眼眨了眨,闪烁过一阵猩红的光,但并没有向主人发出警告。


    因为他与他,本就是一个人。


    瑞雅想办法砸坏的水管在二楼,她带着他走过黄金般的台阶,穿过墓道似的长廊,停在尽头的盥洗室前。


    “就是这里。”她说,目光逃避一般地看向楼下,从这个角度,她正好可以看到那扇“封印”着碧翠丝的房门,和它的同类们一样,它的上面也刻满了浮雕,出现得最多的小人是埃及神话中掌管死亡的阿努比斯,多少令她感到了一丝不详。


    摇头将心中的怪异赶了出去,她听到了盥洗室内的叮当声,早已进入角色的斯蒂芬开始工作了,虽然她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不如节省掉这段时间去治疗可怜的碧翠丝。


    恍惚中,她依稀记得“系统”在宿主死亡的时候变回抛弃他们,也不知道当贵族少女彻底地复活之后,那个比JJ好说话的系统还在不在。


    “您独自在家吗?夫人。”


    “嗯。”收回了四处乱飞的思绪,瑞雅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方聊着天,看着他慢悠悠地比对着手上的零件,帽檐下的脸年轻而朝气,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竟然让您一个人在家,您的丈夫真是狠心。”他说,“您的丈夫是去做生意了吗?”


    “嗯。”瑞雅语气淡淡,对这场游戏兴致缺缺,满脑子想的都是楼下的碧翠丝,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的蝙蝠怪。


    “您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走神间,原本蹲在地上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来到了她的面前:“是想起了您的丈夫吗?”瑞雅不是很想理会这个莫名其妙要玩cosplay游戏的人,但看在他能救碧翠丝的面子上还是点了点头。


    “您看上去很爱您的丈夫——如果我是他的话,一定不会忍心让您独自留在家里。”他凑得更近了些,一股逼近了她,出于安全起见,她往外挪了挪。


    “你靠得太近了。”一个不妙的念头在心中升起,瑞雅忽然意识到,也许对方的节操,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低。


    “您不喜欢我靠近您么。”对方的声音近在咫尺。


    那股陌生的气息全然捕获了她,她被困在两条手臂之间,身后是毫无安全感的走廊栏杆,半个背部悬在空中,随时都能让这出戏剧加上“柯南”两个字。


    撕开了她记忆里的温和伪装,一个长着翅膀的恶魔出现在她的眼前。望着“斯蒂芬”那半笑未笑的表情,她脑海中关于“拉托提普先生”的印象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很难与现在的这个人重叠。


    “当然……我当然喜欢你在我身边,奈亚。”


    瑞雅很少这样称呼那位先生。


    “奈亚”,这两个名字最前面的字仿佛自带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不能轻易喊出,更不能用它来命名那段美好的记忆。


    被两人一同遗忘的水管寂寞地往外嗞着水,瑞雅在迷迷糊糊间回到了她和蝙蝠的卧室,昏暗的光线很适合用来掩盖一些不该发生的事,也能让她短暂地忘掉压在身上的一二三四五个麻烦。


    像往常一样,快结束的时候,她的理智迅速回笼,神情坚定地对身下的人说:“你先等等……你必须得出去。”


    对方的脸色瞬间一沉,但还是照做了,就是彻底结束后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脑袋埋在枕头里半天不愿意起来。


    听着系统的提示音,瑞雅觉得现在的进度条都是自己燃烧节操来推动的,无奈之余推了推了身边的人,催促道:“你该去做正事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夫人。”


    将对方手里的枕头抽出来,她黑着脸将对方踢了下去:“别装死。”


    斯蒂芬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了,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后扭头问她为什么不一起。


    “我要毁尸灭迹。”瑞雅面无表情地说,想不通事情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更想不通为什么这种事也能算作“缠绵悱恻的爱情”。


    怀着郁闷的心情,她将床上的东西统统烧掉,休息了一会儿后起身往楼梯走去。


    “阿努比斯”面前的东西都被移开了,瑞雅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斯蒂芬进去后就从里面反锁上了,意思很明显:不希望她进去。


    焦急地等了大半个小时,门终于开了,斯蒂芬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开手臂抱住她,笑嘻嘻地在她耳边说自己很想她。


    “我们就分开了不到一小时。”她说,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到碧翠丝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一个小时我也很想你。”斯蒂芬放开了她,然后老老实实地向她汇报着这次的治疗情况,概括一下就是病人目前不会再见到人就产生暴力倾向,但彻底的恢复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说完,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问:“我有什么奖励吗?瑞雅。”


    “有。”瑞雅将顺手拿下来的扳手往他手里一放,“奖励你修好楼上的水管,动作快点,不然我一分钱都不会付。”


    强硬地亲了亲她的脸,斯蒂芬心情大好地走了。在天色完全黑下去之前,他修好了那根原本不用修的水管,还帮忙拖干了地上的水。


    “我给你卖了一样礼物,”他在离开时说道,“明天,最迟后天就会送过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听了他的话,瑞雅打到一半的哈欠生生没了后半段。


    她差不多已经明白对方的恶趣味了,嘴角和眼尾一起抽动了几下,感到了一股浓浓的不妙。


    果然,当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她重复了一遍上次的流程。


    如此几次过后,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棋,于是在送走斯蒂芬时强调,下次不要再穿奇怪的衣服。


    “我厌倦角色扮演了,我们换个游戏吧。”说完,她没有等对方同意或者拒绝,直接了当地关上了门。


    几乎同时,她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却十分熟悉的气息。扭头看去,一群蝙蝠穿过玻璃飞入中庭,慢慢地凝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影。


    心脏狠狠地咯噔了几下,瑞雅庆幸斯蒂芬依旧走了,否则那简直够得上一出“悲惨世界”。


    调整好表情和心情,她佯装惊喜地过去拥抱了他,问他为什么会离开这么久。


    “出了一点意外。”蝙蝠道,神态疲惫,深色的皮肤上还多了好几道伤口,看着都很深,最严重的那条绕了脖子大半圈,如果他是人类的话,估计脑袋已经和身体搬了家。


    “那办得顺利吗?”瑞雅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些骇人的伤疤,“你以后……还会离开这么久吗?”


    没有直接回答,蝙蝠笑吟吟地望着她,像是在为她的关心高兴:“你是在担心我?”


    ——并不是,只是想知道你的死期。瑞雅心中如是道,却微微点了点头。


    “这件事比我预计的要棘手许多,我回来看看你,很快就会再次离开。”在她的注视下,他的表情显得凝重:“别担心,我不会有事……”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手指伸了过来,强硬地扳过她的脸:


    “我不在的时候,瑞雅见过了别人?”!


    第79章


    瑞雅不是没想到自己双线操作的行为会翻车,却没想到会翻得这样快这样巧。


    否认的话还未说出口,一只手搭上了门框,恢复得七七八八的碧翠丝走出来,茫然地看着大厅正中间的两人,问出了几个经典问题: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记忆停止在死亡前夕。


    无风无雨且月光皎洁的夜晚,邪恶的神明忽然出现,用沾染着黑色气息的翅膀遮住了天空,又让死亡爬上她的脸庞。


    至于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什么,不清楚不知道,稍微一回想就头疼。


    系统的叨扰声加剧了这种疼痛,碧翠丝难受地用手撑住额头,那个陌生人忽然却来到了她的身前,以一种人类难以达到的速度。


    脖子被掐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窒息让她的眼前炸开了一团团白光,死亡再次笼罩了她,如影随形得像个幽灵。


    “原来你又是为了她。”暗夜猎手的声音充满了怒气,如人类般纤细修长的手指开始延伸边长,火焰从双眼流出,幽暗的深红仿佛来自地狱:“你找了谁帮忙,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此话一出,瑞雅的车不仅翻了,翻得还彻底得不能更彻底,一点挽救的余地都不留给她。


    “你先放开她。”女孩紧张地盯着对方手上的碧翠丝,在那股非人的怪力下,本就已经很惨的贵族少女再次晕了过去,整个人无力地垂在半空中,又回到了死亡的边缘。


    想起两人在船上的初遇,再想想穿越以来遇到的一切,她不禁觉得自己这盏行业冥灯的威力着实有点大。


    “瑞雅,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在乎她?”暗夜猎手,以及存在于世上的千万个祂,花费了很多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你似乎在乎她胜过所有,身为你的伴侣,这令我感到不悦。”


    “她是我的朋友,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不明白问题怎么突然从斯蒂芬跳到了碧翠丝,瑞雅说:“仅此而已。”


    “比你的伴侣还要重要?”


    “我是被你逼迫的,难道你忘了吗?”皱了皱眉,女孩直截了当地说:“我又不是斯——”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这个年代可能还没有出现“斯德哥尔摩”的说法,于是话锋一转:“我又不是会喜欢上施恶者的变态。”


    “恶”,奈亚拉托提普经常与这个字联系到一起。远在他们脚下的蓝色星球出现之前,“超越光与暗的领域,直达于难以抑止的太虚”,祂做为最纯粹的恶诞生,沉睡在那座黑暗巨室般的墓地里,成为人类笔下的第一个“恶魔”。


    祂了解并熟知这一弱小的种族,知道他们拥有过于丰富以至于累赘的情感,偶尔也会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而感到愉悦;更少更少的时候,祂跻身于他们之间,换上一副美丽的面孔去体验他们的一举一动,却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


    “瞧瞧你,奈亚拉托提普,你看上去真可怜。”与黑山羊在混沌王庭见面时,对方望着祂,每一根触须都充满着嘲弄:“盛开在纯粹邪恶中的爱情,终究不会长久的,你应当知道这一点。对吧,奈亚拉托提普。尽管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孩子即使听说了真相也不愿离开你,但我很确信,其中的原因不包括你想要的。”


    “看看如今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象,逐渐崩毁的宇宙,命定的死亡,这那被许多蝼蚁幻想的‘世界末日’——即便她愿意和你在一起又怎样呢?很快,我们都会迈向同一个终点。这就是犹格的目的。对祂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说话的时候,黑山羊让那些萦绕着原初之核起舞的藩神停下脚步,长号手和鼓手也不再制造令人厌烦的音乐,这片封闭的黑暗空间从未如此安静过,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沉闷,窒息,潮水般漫过所有生命。


    人们,过去,现在,未来的人们或许想过,假如冰冷的时间也会拥有如他们一般的智慧,如果用一串复杂字句定义的空间觉醒了自我意志……当“它”和“它”决意走上自我毁灭之时,他们又该用怎样的手段阻止。


    虚构的空间里,想象的土壤会诞生出许多个幸运的英雄,世界大约会恢复原样或走向轮回,可莎布尼古拉丝清楚,等到一切都彻底无法挽回,祂们迎来的只会是连黑暗都不会有的虚无。


    与“生命”息息相关的黑山羊不愿意事情走到那一步,遗憾的是祂目前所做的努力都没什么效果,身边的这个家伙也不会和自己站到同一战线——阿撒托斯“创造”祂们的时候,就不该让祂们拥有“爱人”的可能。


    简直就像对世界施展了一个致命的诅咒。


    噢,差点忘了,一切的初始,梦境的主人,似乎也陷入到了这场危险的游戏里,虽然目前还没拿到正式的入场券。


    感受着属于盲目痴愚之神的气息,黑山羊想,就算真的要就此终结,也不能让犹格赢得这样轻松。


    阿撒托斯说,祂会解决一切。


    那就拭目以待吧。


    “没错,我的确是一个恶人。”神魂还有一半停留在过去,奈亚拉托提普笑了笑,像一个热衷于做坏事的小孩子:“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诚实,瑞雅,而你总不会让我失望。”


    神经病。瑞雅再一次刷新了对对方的认知,沉默片刻,她冷冷地开口瑞:“或许你不信,但这个世上有一种心里疾病叫受虐狂,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个医生看看。”


    “医生?我从不看医生。”祂放下了手里的人类少女,字面意义上的放下,碧翠丝摔在地上,眼睛因为疼痛睁开了一瞬,然后就由于脑后的压迫再次昏迷了过去,无论系统怎样大喊大叫都没用。


    “不过,如果那个医生是你的话,说不定我愿意稍微尝试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祂的唇角挂着暧昧的笑容。


    系统给祂打码的时候,应该选用清一色的黄色。瑞雅想,目光看向地上的少女,想过去扶她,却被暗夜猎手拦住并抱在了怀里。


    过大的体型差让她每次在被对方拥抱的时候,都会感到轻微的窒息——视线和其他的感官只能感受到对方,黑暗蔓延过视线,燃烧过后的焦味充斥着鼻腔,她比任何时间都能深深地明白,与自己热情相拥的是一个顽劣的魔鬼。


    “想救她?你背着我找野男人的事还没完呢。”声音自上方传来,瑞雅在他的怀里深吸了一口气,闷闷道:


    “那你想怎么样?”


    “嗯?你就这样承认了?”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她听到暗夜猎手道:“不狡辩一下吗?”


    女孩两条秀气的眉毛,再一次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她感觉,感觉……自己好像钻进了一个圈套?


    “我是清白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什么都没做。”她顺着对方的意思说了下去,语调平平平平平,一点起伏都没有。假如这事一份要向全班朗诵的检讨书,念到第一句的时候班主任大约就会让她滚下去重写。


    “是吗?”瑞雅身体一轻,被对方完全抱在了怀里,一阵移动后来到了那张据说是能用古董称呼的长餐桌上:“这么久了,你撒谎的技巧一点长进都没有,小骗子。”


    随着对方的逼近,她的天空完全黑了下来。


    过程中,瑞雅努力地不去想趴在地上的碧翠丝,也尽量忽视这片空间还有一个人……尽管昏睡着。


    感觉到身上的人要结束的时候,机制触发,开关启动,她的眼底一派清明,一点都没有因为正在发生的事迷失:


    “出去。”


    重重地动了一下,奈亚拉托提普用商量的语气说:“孩子是感情生活的调味剂。”


    “孩子是婚姻坟墓的最后一块砖石。”瑞雅不耐烦地推他,“快点。”


    “你现在可是戴罪之身,我的瑞雅。”他停了下来,深黑的眼睛像尼罗河浇灌而出的沃土,生机勃勃,催生着太多欲望:“答应我的请求,这件事便这样过去。”


    “我们的孩子,会拥有世人能想象到的一切。”


    那金色的沙漠,蓬发的尼罗河,流淌着蜜与酒的应许之地,祂会让她加冕为上下埃及的太阳王,会给她一个父亲能给予的全部。


    前提是,她能得到母亲的祝福。


    对于人类来说,不被父母喜爱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是残缺的。


    瑞雅分辨不出对方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有那么一瞬间,她嗅到了阳光的气息,闻到了睡莲与蜂蜜的香甜。


    她愣了愣神,抵住对方胸膛的手臂微微卸了点力气,却并没有被他的甜言蜜语诱惑:“可那孩子或许永远都得不到母亲的喜欢。”


    甚至,一出生就不会有母亲。


    身为一个从小就生长在福利院的人,瑞雅不曾得到这些,好在上天没有让她沉浸在不可得的伤感中,她才能没心没肺地活到被工作暴打。


    随后被一脚踹来这个世界,和这些“像素人”纠缠不清。


    回去之后,她大约永远都不会碰像素风的游戏了。


    暗夜猎手大部分时间都戴着一张虚伪的假面,但此时,她看到他的表情低落了下去,像是被她的回答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啊,毕竟你很讨厌我嘛。”他让她换了个姿势,大概是不想看到她的脸。


    一对各怀鬼胎的怨偶分开,瑞雅忍住不适想去看碧翠丝,阿努比斯的门前却空空如也,让她产生了短暂的慌乱。


    “我把她放到里面的床上去了,免得你一直在看她。”从她的背后走过来,奈亚拉托提普盯着她,继续为她和碧翠丝之间的关系疑惑。


    要不是确认瑞雅性取向正常,祂真的很怀疑两个人类间是不是有更微妙的情感。


    脸侧吹过一阵风,女孩快步走向了房内,亲眼看到贵族少女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后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她的心脏就又悬了起来。


    望着蝙蝠沉思的眼神,她知道她和斯蒂芬的这件破事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对方不会这样轻松的放过自己,尽管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他似乎也没有真的生气。


    可能是祂们的三观更奔放一点……吧?


    “我要走了,瑞雅。”等待审判降临的沉默里,她迎来了意想不到结果。


    “走?”她想起来了,对方在回来的时候,的确说那件“小事”还没办完,要再离开一次。


    能让一个拥有如此力量的怪物感到苦恼——瑞雅眉心一动,隐隐觉得或许和碧翠丝所说的“末日”有关。


    鉴于对方的所作所为都不像是个救世主,她合理怀疑要是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对方多半就是末日的推手之一。


    恶魔毁灭世间,英雄挺身而出,很符合她对这种情形的认知。


    “这次会比上次更久。”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庞,鲜活,温暖,又冰冷:“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再犯错的话,我可不会对——她客气。”!


    第80章


    穿过漫长的黑暗和一段光怪陆离的旅途,碧翠丝在一个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瑞雅乱糟糟的发顶。


    女孩趴在她的床边,半睡不睡,只抬了抬手就被惊醒,琥珀般的眼珠里流露出惊喜和激动。


    大脑略带钝感地转了转,她想起了一个深色的轮廓,阿拉伯人的长相,充满邪恶的笑容,光是看着就令人感到危险。


    她急忙往四周看了看,见房间只有她们两人才松了气,问: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喉咙干涩如荒漠,她边说边轻轻地咳嗽着:“之前那个男人是谁?”


    瑞雅碧翠丝倒了杯水,简略地说了下湖边一夜之后的事情。说到关于起死回生的交易时开始犹豫。


    她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也不擅长向别人炫耀自己的“牺牲”,更不想让对方因此背负上负担,所以很快便转移话题道:


    “你的叔叔好像出事了,帕德里克家族如今在满世界寻找我的下落。”


    重新恢复运转的身体总是慢半拍,碧翠丝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遗嘱”的事,“啊”了一下后自言自语道:“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而后望向女孩的眼睛,抿了口水说:“不错,我的确将你列为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反正英格兰的继承法没说一定要给血亲,何况我也没什么亲人了。”


    说完后,她若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知是在为家族的遭遇,还是意外身亡的叔父伯伦特。


    她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很久很久之前,帕德里克家族并不像现在这样人丁稀少,围绕在那座公爵庄园周围的人有许多,直到她的祖父和祖母加入了一个神秘的组织,逐渐丧心病狂到用亲人当做供奉神灵的祭品。


    她的叔父表面看起来是一所高级大学的副校长,文质彬彬的学术研究者,其实背地里也做了不少邪恶的事,甚至还想效仿他们的祖辈,将她做为“通往天堂的阶梯”——幸好他还留有一丝人的理智,而她也在察觉到不对劲后扭头去了美洲。


    “他是怎么死的?”她问。


    “听说是溺死。”瑞雅回忆着前不久看的报纸,做为布瑞切斯特的“风云人物”,伯伦特的讣告占据了几乎全部的版面,她在去见斯蒂芬的时候买了一份:“就在地震发生的当天,他骑马到郊区不慎发生了意外,跌入无名之湖溺亡。”


    “地震?”碧翠丝皱了皱眉,随后才记起那天凌晨的确发生过这样一起灾难,在她试探性的将撬棍砸到“伊戈罗纳克”身上之后。


    她的运气确实很差。


    追寻了近十年的目标竟然早在一开始就遇到过,每每想到这一点,她都想回到那个时候给自己来一巴掌。


    “伯伦特副校长葬在中央公墓,”瑞雅从碧翠丝脸上看到了一丝悲伤,虽然对方努力表现得风轻云淡:“你要去看看他吗?”


    “算了。”少女在沉吟后说,“他估计也不希望看到我。”


    话是这么说,她的声音却越来越轻,目光也穿过窗户飘向远方,带着思绪一同飞往中央公墓——许多布瑞切斯特人的长眠之所。


    “谢谢你。”她忽然说,“尽管你不想说,但我知道你为了救我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碧翠丝重新看向了床边的女孩,“是那个黑色皮肤的人做的吧?他看起来不像是人类,起码灵魂不是。”


    “他叫暗夜猎手。”见没瞒住,瑞雅也不再和对方打哑谜:“原型是只眼睛会像火焰一样燃烧的蝙蝠,我过去由于一些原因和他见过几次。”


    “‘暗夜猎手’?”少女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一个名为‘繁星之慧’的教团供奉他,在美利坚流传很广。”从混沌王庭综合大学到罗德岛州都有信徒,甚至阿卡姆也有人疑似信奉,的确算得上全国性质的教团了。


    “不,我的意思是……”碧翠丝欲言又止,“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等我翻翻《死灵之书》再说。”


    做为一本流传范围十分广泛的书籍,《死灵之书》并不难得到,难的反而是“阅读”。


    当她从拍卖会拿到那本满载知识与堕落的书籍开始,系统就不住地提醒她:一定要克制住研究它的欲望。


    无论是谁,先知或者凡人,在彻底地翻阅它后都会变成同一种东西。所以碧翠丝用一个精致的木匣子将它封锁了起来,只有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比如在得知世界即将灭亡之后。


    她伸手接住满是灰尘的阳光,布瑞切斯特的天气依旧是这样的要死不活,和过去没有任何分别,也看不出“毁灭”的前兆。


    她不禁有点怀疑是不是系统搞错了,可脑子里的东西十分确信地说,他们眼前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将玻璃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碧翠丝从床上下来,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说自己要回家一趟。


    她的《死灵之书》还放在帕德里克庄园里,小心翼翼地藏在床下正中间的地板下面,一个除了她外没人会知道的位置。


    顺便,也为瑞雅解决下麻烦。


    忽视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她借用了一套女孩的衣服,匆匆换好后就走到了门边。


    这栋装修精美的房子到处都是关于埃及的符号,中庭的水池中开着不合时宜的睡莲,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荷鲁斯之眼遍布了每一个角落,待在这里总是会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而这些东西的存在也间接证明了她的猜想,让她觉得没必要回去翻潘多拉魔盒般的《死灵之书》。


    可如果对方真的是伏行之混沌的某一个化身,她设想中的毁灭世界的元凶,好像又有点不对劲。


    那个混乱与邪恶的化身会这样好心地救人?似乎不太可能。


    怪异的感觉令碧翠丝的眉头一直没有放松下来,她伸手去开门,手指才放上去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浑身顿时触电般的颤抖了一下。


    是魔法,一道强大的魔法封印了整座屋子,遍布在所有的门和窗之上。


    “你没醒来的时候,我和暗夜猎手之间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瑞雅略显尴尬地讲道,有些庆幸少女当时被打晕了过去,否则她肯定没法像现在这样“镇定”:“总之,在他回来之前,我们没法离开这里。”


    慢慢地等待着身上的麻痹感过去,碧翠丝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这不就是囚禁吗?”她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踱步,来来回回好几圈:“我就知道,祂们对人类是没有这么好心的。”说完便想到了自己的复活,于是停了下来,目光落到女孩的身上,欲言又止:


    “为了我……你付出了什么?”在与“祂们”的直接或间接接触里,她深知这群家伙的本性,不认为祂们会如此大方的复活一条生命。


    对于祂们来说,从死亡中获得的快乐要远胜于拯救。“没什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瑞雅说,“而且原本就是他误伤了你。”


    “那不是误伤。”尽管当时近乎完全地失去了意识,碧翠丝却依然记得自己触碰到死亡时的感觉——憎恨,厌恶,嫉妒,一切丑陋的情绪扭曲在一起,在那位“神祇”的眼睛中燃烧,又凝聚成一柄∪利刃插入自己的心脏;对方大约是痛恨她到了极点,甚至没有让她立马死去,而是让她逐渐从疯狂中清醒,一点一点地感知着生命的流逝,从而令恐惧遍布全身的血液。


    那种痛苦,她再也不要品尝第二次。


    “他是真的很想杀死我,不仅是因为我当时的状态……”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脑中灵光一现,抓住了一条线索。


    大约是死而复生了一次,每次回想起死亡之前的事情时,她的大脑都会像针扎般疼痛起来。碧翠丝回忆着她与瑞雅在那个晚上的对话,在经历了长时间的误解后,她们终于搞清楚了两人间的障壁——她要“弑神”而对方要追逐“爱情”,假如那个陌生的词“综艺”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的话。


    “他要挟你和他在一起。”一番头脑风暴后,她得出了这样的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结论。


    碧翠丝问完就有点后悔,毕竟她的运气一向很差,搞不好这次也是自己下了一个错误的判断,但看着瑞雅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她深吸了一口气。


    简直不可思议,“祂们”竟然会像三流小说和好莱坞爱情电影里演得一样,不可自拔地陷入到一片致命的泥沼,甚至用这样的手段来留住……


    一时之间,她不知是该先感谢一下对方为自己的付出,还是先佩服一下对方的魅力。


    “瑞雅,”碧翠丝缓慢地开口,“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她望着她,肃然起敬,也愈发坚信这个“暗夜猎手”应该不是奈亚拉托提普。


    会“屈尊降贵”的体验一下爱情之苦,感觉犹格·索托斯更有可能一些,为了探知一下人类口中的“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你没必要担心我,”瑞雅在令人窒息的尴尬中开口,“再说我本来就是要……完成这种任务。”虽然在几个月前,她还是个合格的颜性恋。


    “好吧。”碧翠丝离开了门口的范围,既然出不去,那就先吃顿饭填饱肚子。消耗体力站了这么久,她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重,连带着眼前的景象也在一阵阵的转圈,像一个万花筒。


    半小时后,贵族少女坐在了沙发上,盘腿吃着盘子里的食物。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回忆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她想起死亡后的第一次睁眼,在短暂的清明里,她躺在玫瑰花的簇拥下,身前的一男一女穿着象征新婚的礼服,看起来像是在举行婚礼——原来自己早就该知道了。


    往嘴里塞完了最后一口蛋糕,碧翠丝喝了杯水压下去,打了个饱嗝。


    “现在,我们来谈论一下关于很快就要世界末日这件事。”


    因为天气的阴沉,大厅内灯光璀璨,无数光线从她们的头顶投下,明亮到有些刺眼。


    瑞雅在它们的照耀下默然了片刻,心中产生了和碧翠丝之前一样的怀疑:“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


    “谁知道呢——我希望是没有,这样即便任务没有完成,我也能到南极去当个爱斯基摩人。”少女依然没忘记自己最初的梦想,那片纯洁无瑕的极地冰川:“不过既然我和你的系统都说有,那就的确是有。”她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是从宇宙的另一端开始,暂时还没轮到我们脚下的大地。”


    “宇宙……”联想到一百年后的人类都没法深入太空探索,瑞雅感到了一阵无奈。


    “别这么悲观,只要我们找到了幕后真凶,再找到对付祂的办法——好吧这一点比较难,毕竟那很可能是……”想起了那段冰冷的回忆,碧翠丝语气一轻,做梦似的呢喃:“奈亚拉托提普。”


    “什么?”猝不及防地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瑞雅怔住了。


    呼吸和心跳皆是一滞,她确信自己刚才没有听错,瞳孔因为震惊猛然一缩,许久才用颤抖的声音问:“你说,那人是……‘奈亚拉托提普’?”


    “对呀。”碧翠丝同样有些惊讶,她记得女孩的系统十分善于保护宿主的身心健康,任何会令人丧失理智的东西都会“屏蔽”,不想对方竟然能听到那些不可名状的名字。


    《死灵之书》中说,祂们的名姓都是不能轻易说出的禁忌,不仅可能会引起祂们的注意,有些存在的名字本就宛如召唤的咒语,说出口后极有可能会将不幸引至身边。


    所以,她一直以为,瑞雅听不到这些。


    “你知道奈亚拉托提普?”


    何止是知道,就在昨天,她们所坐的同一个地方,她还和拉托提普先生的另一副样貌面对面说了话。


    沉默往往代表着点头,碧翠丝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对,身子缓缓坐直。


    “我们说的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人。”瑞雅艰难开口,眼神却已经开始飘忽起来:“没准只是恰好拥有者同一个名字。”


    同名同姓这种事,放在她们身上的确很正常,可对于那些存在来说,几乎不可能。


    就算真的有极端狂热的教徒以此为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命名,名字的主人估计当天晚上就会到他的家门口,让他们体验一下追星成功的感觉。


    并奖励永恒的长眠体验券一张。


    “是谁?”感觉到瑞雅和那人的关系不一般,碧翠丝头疼地问。


    “斯蒂芬。你见过的,和我一起从大洋彼岸来到这里的学生。”女孩迟疑地说道,“但在更早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那时他的名字就是……‘奈亚拉托提普’,是位很和善的——好心人。”


    和善的,好心人。


    少女很想冷静,但根本就冷静不了。


    这两个形容放在任何人或者非人的身上都行,唯独“奈亚拉托提普”,说祂善良热情,不如说犹格索托斯盲目痴愚。


    狠狠地吸了口气,她说:“你确定祂,对你很和善?”


    问的时候也在回想与“斯蒂芬”的接触,毫无印象,与第一次在密大时的致命相比,简直如绵羊般温顺和不起眼。


    “那个时候……”瑞雅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讲述自己在阿卡姆镇时的经历,从史密斯教授变得不正常开始,到收到大学的通知书,最后结束于那辆涂满绿色油漆的巴士、往前延伸到天际的洲际公路。


    碧翠丝的表情则是由最初的震惊到逐渐的麻木,她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人与人或许会有差距,但为什么会这么大——对方甚至让“奈亚拉托提普”给自己修了电灯地板楼梯和下水管道!这不对劲吧?这不科学吧?根据她对那位的了解,祂在听到这种奇怪的要求时不应该直接翻脸吗?而且为什么“奈亚拉托提普”会精通这种诡异的技能,但凡把这个名字换成“犹格索托斯”都不会这样离谱。


    “你先等等,我必须冷静一下。”少女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


    她走到了中庭边的酒柜旁,随手拿出了一瓶,拔开酒塞,一口气咕咚了小半瓶。


    “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她呢喃着,目光望着飘荡在水中的睡莲,她记得这是埃及的象征,而奈亚拉托提普似乎尤为钟爱那个国家,经常以“法老”的形象出现。


    怀疑再次降临,理所当然地,她以为“暗夜猎手”就是斯蒂芬脱去人类外皮后的原本样貌,千面之神万千变化中的一个。


    从大洋彼岸的阿卡姆到大不列颠的布瑞切斯特,奈亚拉托提普一直追寻着女孩的脚步,如影随形,坚贞到足以写出一首十四行诗。


    如果这是真的,她当初就不该找上瑞雅,卷入到神与人的爱情故事里,从而变成一只超大超亮的大电灯泡。


    难怪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厌恶,多半是已经记恨上她了。


    “既然如此,”没有让混乱的情绪笼罩自己太久,碧翠丝分析道:“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要找的应该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祂没道理这样做——可那还会是谁呢?有能力让末日降临的……”她喃喃道,“不会是犹格·索托斯吧?”


    话音才落,她便从瑞雅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复杂表情,心里顿时一咯噔。


    “你不会,也认识,犹格·索托斯?”


    “索托斯先生,是我的……前一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瑞雅小小声地说。


    碧翠丝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说不定是暗夜猎手——也就是奈亚拉托提普在复活自己的时候动了点手脚,也说不定是祂对瑞雅做了点什么,但总之,她觉得自己的复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这真是太棒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少女继续喝着瓶中的红酒:“你居然和两位……纠缠不清,告诉我,瑞雅,你确实是和我一样的人类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听完了另一个充满遗憾和维和的故事。故事里的“犹格·索托斯”时而与她认知里的相符,时而却会做出一些令人气愤的事情,简直就像间歇性地被奈亚拉托提普附体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灵光一现,碧翠丝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切的真相。


    “瑞雅。”她艰难而缓慢地开口,为自己即将说的事。


    从刚才的讲述里,她不难发现一些隐藏在女孩心中的情感,那些隐秘的,几乎不曾被主人注意到的喜爱和依恋。


    它们本该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却因为种种原因被嫁接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从而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一旦想到罪魁祸首的身份,那可就一点都不叫人意外了。


    只是瑞雅……她能够接受认知中的一切都推翻重来吗?


    “关于你的拉托提普先生和索托斯先生,我有些话想说。”少女的表情愈发严肃和凝重,她离开了栽种着睡莲的中庭,回到女孩的身边坐下,像一个残忍的刽子手般,揭开了这场流淌着蜂蜜的甜蜜骗局: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时候的‘奈亚拉托提普’,并不是你以为的拉托提普先生呢?”


    小心翼翼地说完开头,她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啊?”瑞雅的反应和她想的一样迷茫,就是有些迷茫过了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又来了。


    每到一些关键的信息,这个无缘无故将她绑来异世界的系统就会无情屏蔽——她已经成年很久了!有什么是不能听的。


    无可奈何地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情况,奇迹般的,在对方皱着眉复述一遍的时候,她清晰无比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与此同时,是系统的一声机械叹息。


    “奈亚拉托提普不是拉托提普先生?”她愣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终于,瑞雅从碧翠丝的口中得知了真正的“奈亚拉托提普”。


    抛开那些复杂的身份和名字,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暗夜猎手。


    她所见到的蝙蝠怪物,基本就是祂的本性和部分面貌,邪恶,堕落,顽劣,残忍,所有能想到的美好品质都与祂无关。


    祂就是一场电影里的超级大反派,用一层层伪装乃至别人的身份隐藏自己,在最后的终点给主角沉重的重击,重到瑞雅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出了问题。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来,连嘴唇都不再红润,看上去病入膏肓,只要再轻轻推一下就会碎裂一地。


    “可是,可是……”她想辩解点什么,就像一开始强行用科学来解释自己遇到的异常那样。可深思熟虑之后,她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这回也和那次一样,拼命掩藏的才是事实和真相,她从最初就认错了人走错了路。


    “关于拉维妮娅,她大约也遭遇了和你类似的事。”碧翠丝突然发现自己有着不错的推理技巧,等自己到了另一个没有黏糊糊触手怪的美好世界后说不定能当个侦探:“那件事让你和索托斯——就是你认知里的拉托提普先生分手,然后才兜兜转转和真正的奈亚拉托提普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后者的手笔。”她认真的推理着,“而且从你对拉维妮娅的讲述来看,她身边的索托斯并不希望那个孩子生下来。”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画着钥匙的图案,她又发现了新的证据:“拉托提普先生还送过你银色钥匙形状的吊坠,银钥匙,开启时空的工具,犹格·索托斯的标志。”


    大脑在急速运转后让身体产生了虚脱感,她的后背完全地托付给了沙发,整个人都往后躺了下去:“和奈亚拉托提普的相遇只会带来不幸,这句话果然没错。”


    和瑞雅遭遇的一切相比,她觉得自己这八年来过得还算不错,不可名状们的爱情同样是不可名状的,像一团烂透了的泥巴,恶心又窒息。


    张了张口,碧翠丝想安慰对方几句,瑞雅在此时也从巨大的信息量里回过了神,脑袋僵硬地转向了她,琥珀一般的眼睛蒙上了层细细的水雾:“你说的没错。”


    头顶和四周的光越发刺眼,少女的眼睛似乎也因此感到了难受,她使劲地眨了眨,将手伸向女孩的肩膀:“祂们的思维本来就和我们不一样,在此基础上催生出来的言行……自然也超出我们的认知。”


    此前的漫长人生里,她还没怎么充当过他人“人生导师”的角色,因为身份也没怎么安慰过人,于是在此时只能笨拙道:“别为祂们伤心,等眼下的麻烦解决了,我给你找几个全大不列颠最英俊的小伙子。”


    如果你对触手系有格外的兴趣的话,现在电影行业的道具也挺发达的。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因为她觉得瑞雅好像更难受了,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系统,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她只能求助于在场的另一个存在。


    “我不知道,我是个搞事业的系统,不懂这些啊。”QD惊恐地说,“不过瑞雅过去就很坚强,应该不会——”


    完蛋,它好像说漏嘴了。


    “你以前果然见过瑞雅。”碧翠丝说,声音和它想的一样愤怒:“她是你的上一任主人?她也接到了和我一样的任务与报酬?”


    系统没说话。


    “可她又回来了。”少女冷笑了一下,“你们的报酬似乎有些问题呐。”


    系统还是没说话。


    它开始向机械之神祈祷,希望目前的这位脾气暴躁的宿主不要拆了自己。


    好在……也不能说“好在”,因为现在的瑞雅陷入到了巨大的痛苦里面,而比起“即便自己完成了任务也可能会再次回来”的事,碧翠丝显然更关心她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一个朋友。


    “暗夜猎手,也是奈亚拉托提普吧。”女孩平静地说,脑袋疼得让她产生了反胃感。


    干呕了几声,她匆匆喝过半杯白水,求证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少女。


    “我认为是。”碧翠丝最开始还有精力统计一下瑞雅到底遇到了多少个“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后来就只想思考一下瑞雅遇到的人里究竟哪些才不是。


    她叹着气,望着禁锢着女孩的金字塔,说:“祂原本就是邪恶的化身。”


    “我明白。”瑞雅说,话音才落就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推开身边的人,面容痛苦地吐了个天翻地覆。


    尽管不知道反胃的原因,但首先可以确定,不是因为自己头疼欲裂的大脑。


    手忙脚乱地将她重新扶到沙发上,碧翠丝今天第三次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说,瑞雅……”吞咽了几下口水,少女以自己多年以来的经验判断:“你和奈亚拉托提普,你们,我是说可能,你会不会是……怀孕了?”


    问完,她还有一堆数字构成的两位系统,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


    “不可能。”瑞雅说,她确信对方没有——弄到自己的身体里,但谁说得准呢?对方又不是人,搞不好繁衍的方式也比较奇怪。


    表情变了又变,她扶着腰往后一靠,决定不管是不是都要……杀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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