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谷中禁忌(二更)
神医熬的药药效很好, 同时带来的副作用也很明显。
用完晚饭回屋后没多久,燕竹雪就犯起了困,刚合上眼, 原本静谧的屋外却传来了异响。
他强撑起精神走到了窗边,看了半天才看清一个乌漆麻黑的身影,弓着腰似乎在栽树。
燕竹雪认得那人,是神医的暗卫, 半月前这人也在谷中,可是一直隐在暗处, 是以连名字也不知道。
“……你在做什么?”
兰时头也不抬:
“种树。”
燕竹雪被这幅不愿回答的态度勾起了兴致,有心想逼着人多说点:
“我知道你在种树, 为什么要种我屋外?”
他望了眼被麻布包裹起来的树,又追着问了句:
“这是什么树?”
“你这向阳,光线好。”
燕竹雪只听到了半句话的答案,心想怎么不告诉他这种的是什么树?
才刚张嘴想再问问, 就被一股扑鼻的腥臭味激得连连后退。
那暗卫不知何时拉开了裹在树上的麻布, 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于他的反应, 甚至挑衅似地抖动手中尚沾着白花的麻布,随风送进了屋内。
“这是风药,近日谷中缺风药, 陆陆续续还要种上好几株, 燕王若是受不了这味, 还是趁早离去吧。”
早在半月前,燕竹雪就感受到了来自这位暗卫的厌恶。
似乎很不想他留在谷中。
但这事,一个小小的暗卫可做不了主。
迎着窗外那道挑衅般的目光,燕竹雪弯下眼:
“是吗?可我舍不得你家主子,你家主子的厨艺太好了, 我现在不想走了,说起来,你尝过问期的手艺吗?应当是没有的吧,毕竟你只是一个暗卫。”
捏着鼻子将窗户关好,就悠然自得地躺回了床上,临睡前,还能看到贴在窗外的一双眼,直勾勾地望来。
气鼓鼓的,像是贴着窗户撒脾气的黑蝙蝠,想要欺负人都不知道怎么欺负。
燕竹雪暗暗腹诽道,翻了个身,心情颇好地入眠。
这一觉睡得是前所未有的沉,连场梦都没做,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药问期的房间,看看人回来了没有。
一路走来,燕竹雪发现,谷中的人似乎多了起来。
这段时日战乱四起,不少江湖势力都受到了影响,药王谷接济天下,与各地交好,听说调出了不少人出谷义诊,就连神医本人都消失了半月有余。
如今看来,这些人都回来了。
药问期住的院子就在隔壁,燕住雪没走几步就到了。
刚踏进院门,迎面见一小童端着浸满鲜血的铜盆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紧跟着又有小童端着一盆清水进屋,似乎是有人受了伤。
燕竹雪皱起眉,加快脚步,拦下了送水的小童:
“你们谷主受伤了吗?”
“是,是……”
小童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到底是谁受了伤,那位玉公子已经接过了他手上的铜盆,急匆匆地赶进了屋内。
燕竹雪端着盆清水进来的时候,药问期正坐在床榻边上附身细致地替榻上人处理伤口,听到有人进来,下意识地伸手,在盆中扔下一块染血的巾帕。
血迹如曼莎珠华般在清澈的水盆里晕染开。
燕竹雪放下铜盆,拧干净巾帕,莫名松了口气。
他将洗干净的帕子重新递给药问期,却被对方摆手拒绝了。
“不需要了,你下去吧。”
那小童却并未退下,而是执拗地递上手中的帕子,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擦擦汗,你出了好多汗。”
药问期忽然转头,这才发现送水的小童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人:
“春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来多久,方才刚到,正好撞上来送水的小童,我以为你受伤了,便将铜盆接了过来,想着或许能照顾一下你,没想到受伤的另有其人。”
燕竹雪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你在处理伤口,也不敢出声打扰。”
药问期看着那张笑颜发了会呆,在对方目露疑惑时,接过那方被特意清洗干净的巾帕,擦了擦额间的汗,一身疲惫似乎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他受的伤有点严重,稍有不慎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这才命下人噤声,没注意到你来了。”
燕竹雪这才将目光落至床榻上。
原以为见过母亲的人或许会是一位长辈,没想到却是一位极其年轻的青年,看起来也才刚刚及冠的年纪,身上纵横着好几处鞭伤,心口处还有块狰狞的烫伤。
是鞭刑与烙刑,却不止如此。
叠于腹部的双手红肿紧绷,尤其是指头,颜色都被胀成了紫红色,每个指甲盖下均蔓着条可怖的血线,明显是刚受针刑没多久,再往上看去,颈部缠绕着一圈黑褐色受过立枷之刑的伤口,就连面部都发着浮肿。
若不是心腔处随着呼吸而带动的微弱起伏,几乎要叫人以为榻上躺着的是个死人。
燕竹雪觉得那张浮肿的脸有些熟悉,他看了又看,总算认出来榻上之人的身份:
“……阮清霜!”
换来药问期意外的一眼:
“你认识他?”
燕竹雪简单说了一下之前在船上发生的事情,至今觉得纳闷:
“我都不知道我哪里惹他了,一上船净朝着我招呼,还扯我衣裳!”
药问期包扎的动作一下停住,仰头确认道:
“扯你衣裳?还做了别的什么事吗?”
燕竹雪摇了摇头,眼看着神医慢条斯理地剪断没包完的纱布,开始收拾药箱,又见阮清霜身上尚裸露在外的伤口,奇怪地问了句:
“这就包扎好了吗?”
药问期含笑点头,也不管刚刚上完药的伤口,拉起被子直接盖上,拦住了少年欲言又止的目光:
“不包扎伤好得快些。”
“可是伤口磨蹭到被子会疼。”
“他昏迷着,感觉不到痛。”
药问期说着起身,身形忽然晃了晃。
燕竹雪眼疾手快的抱住了差点瘫软在地上的人: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药问期摆摆手,想要靠自己站起来,额间却冒出了汗,仔细看去,唇色竟也是苍白的。
“是不是受伤了?你是从江南大牢里将人劫出来的吧,那里守备森严,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药问期没答话,面具下的眼眸微垂,也不知道是不想答还是被疼得说不出话,总之这幅强忍不说摸样还怪让人心疼的。
燕竹雪只能上手检查,随手胡乱摸了一把,最后在腰腹处摸到一手血。
血色没入黑色的夜行衣下,若非上手摸一摸,还真难瞧出来。
自己受伤了不知道先处理一下伤口,可真是个活菩萨。
燕竹雪叹了口气,揽过药问期的手,将其搭在自己肩膀上,正准备将人抱起,肩上一沉,方才还站不起来的人借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偏头向自己虚弱一笑:
“那贵妃榻就在眼前,春来只需扶一扶,我能走到。”
燕竹雪颇为无语地看了眼逞强的人,一面扶着人,一面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多亏你这屋内还有张小榻,下回救人前先管管自己吧,可别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了,药王谷不是很空吗?你把人放自己屋里做什么?”
“药箱在我屋里,其它治疗用具也齐全些,我救下他的时候,他就靠一口气吊着,耽误片刻或许就无力乏天了,情况紧急也没想太多,就直接将人带进了我屋里。”
才刚将人扶到贵妃榻上,窄小的床榻一下子就被挤满了,燕竹雪皱眉又问:
“那你今晚怎么办?睡这是不是有些挤?半夜会摔下去吧。”
药问期似乎也有些为难,看了眼窗外的院落,又看了看占据自己床榻的病人,最后落到刚刚褪下衣物显露出的伤口,很是纠结:
“主院这边一共四间房,但就两间房能住人,一间堆着药材,一间被改成了药室,另一间住着童子小厮,要不我让小童搬张床榻去药室将就十天半个月吧……”
天可怜见的,堂堂谷主竟然要屈居在药室。
燕住雪拦住了药问期的话,摆手道:
“干脆来我屋里睡,反正就隔壁,我那间屋子床铺大得很,采光通风都比药室好,你身子骨弱,又受着伤,正好我也能帮着照料一番。”
说起来也怪,他那间屋子床铺比主屋还大,其实一个人睡还怪空的,有人陪着睡倒还热闹点。
药问期莞尔一笑:
“也好。”
其实药问期伤得并不重,只胸腹处有一道剑伤,早就止住了血,夜行衣上沾的应该是刚受伤时流的血,但燕竹雪并不怀疑这人一定是被痛狠了。
毕竟生了这样一副病体,哪怕只是点小伤,落在上面也要格外难熬。
这般想着,手上包扎的力道都跟着轻了许多:
“这伤是救阮清霜的时候受的吗?”
“不是,出谷的时候遇到了仇家,交手时不小心受的伤。”
药问期趟在榻上,垂眸看着为自己上药的人。
少年一向张扬的眼眸此刻温柔地掩落,将上扬的眼尾都带出了几分少见的顺从与温婉,随着处理伤口的动作,散落的乌发轻轻时不时地滑过腰腹,恍若挑逗。
他默不作声地扯过边上的被子,盖了盖。
“起一下,缠裹缚了。”
药问期撑起身,迎面拂过一捧青丝,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幽香,叫他忍不住凑近了些,却不料估错了时机,少年忽然偏头。
一个吻就这样落在了颈侧。
燕竹雪只觉得颈侧一滑过一抹柔软,还没来得及思考是什么情况,又觉一股滚烫热意袭来,回眸望去,就见神医虚弱地趴在自己肩头,耳尖发红。
难不成还发热了?
折腾了一晚上,又是救人又是受伤的,以神医的体质,还真有这个可能。
这般想着,燕竹雪迅速缠完手上的裹缚,想给某个体弱多病的人探探体温。
熟料刚有所动作,就被另一双泛着凉意的手擒住了腕骨。
药问期靠回床头,眼神温和,语气却是难得的强硬:
“春来,药王谷禁忌,不可揭谷主面具。”
第32章 旧宸忠骨(一更)
燕竹雪有些遗憾地收回手。
真可惜, 差一点就能瞧见神医的真容了。
“你耳朵脖子都好红,我只是想探探你有没有发热……”
“方才只是咳疾犯了,怕咳出来就咳个不停, 牵扯到你刚刚处理好的伤口,一时间呼吸不顺,这才上脸了。”
迎着那双尚存疑惑的眼,在对方开口追问前, 药问期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头:
“对了,我是在江南大牢救出的阮清霜, 牢狱里的手段,你应该也很清楚, 身上的伤是其次,精神上的凌迟更严重,照他的情况,没个十天半个月醒不来。”
竟然要这么久吗?
“看来我还要在谷中继续叨扰一段日子, 问期可不要嫌我烦。”
药问期自是笑着摇头, 巴不得人多留会, 也听出了少年的原本的打算:
“你原是想在谷中待多久?离谷后又打算去哪儿呢?”
“原想这几日便告辞,听说蜀地有我在世的亲人,想去蜀地查探一番。”
燕竹雪知道, 自己在谷中留得越久, 顾修圻便越可能找药王谷的麻烦。
那日他跑得匆忙, 顾修圻想查,很快就能查到药王谷,而他曾将燕王谷的进谷路线透露给了陈凌,顾修圻只要稍加盘问就能问出来。
原是打算今日问清楚母亲的身份便告辞,既然阮清霜一时半会醒不来, 也只能多留几日了,只是希望这段时间顾修圻不要找来。
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心底的顾虑,药问期主动告知了顾修圻此刻的动向:
“如果你是因为顾修圻而有所顾虑,那么尽可以放心。顾修圻昨夜擅闯药王谷,掉入谷外的机关重伤昏迷,已经连夜被送回晟京救治了。”
“……昨夜?”
想起药问期口中的仇人,燕竹雪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昨夜顾修圻擅闯药王谷,你和他交手了?”
药问期应了一声,担心燕竹雪多想,又多言了几句:
“我和他本就有私怨,所以不必有所顾虑,就算没有你,顾修圻迟早也会来找药王谷的麻烦,你身上的伤至少要再养一个月才能养利索,待伤势痊愈后再离谷吧,救人救到底,这是药王谷的规矩。”
“至于你还在世的亲人,不妨等阮清霜醒了,先向他问问清楚,再去找人也有个方向。”
燕竹雪听着听着,慢慢点下了头。
他身上的伤的确是要好好养养了,可在谷中白吃白喝,也实在过意不去,当下做了个决定:
“林老板还欠我工钱没结,那原是我为你准备的谢礼,既然还要在谷中继续叨扰,我下午先去春风楼将工钱结了。”
顺便去看看林如深那狗东西有没有落网。
这已经是药问期第二次听到关于谢礼的事,上一回还是半月前在酒楼时,小将军言辞诚恳地说:
“放心,我不白吃,也不白住,过几日我会找个活计赚钱还你。”
如今半月过去了,竟然还记挂着这事,于是没再推拒,但如今不是出谷的好时机:
“先等等吧,近日淮州城戒严,镇南将军带着手头的兵全面搜捕旧宸逆党,城里乱得很,待你伤势好些,我带你出谷。”
燕竹雪记得,他逃出镇南将军府的时候,淮州城就已经封了三天。
现在竟然还没解封吗?
看来是在城中发现了什么。
而此时此刻,屋内正躺着一个自江南大牢救回来的人。
燕竹雪走到阮清霜榻前,望着一身极刑加身的人,想起几日前,被宗淙严加拷问了三天三夜的旧宸逆党,对于阮清霜的身份也有了大概了解。
难怪那日突然冒出来行刺。
“问期昨夜闯入大牢时,可有在牢里看到春风楼的老板,林如深?”
药问期摇了摇头,瞧见少年欲言又止的目光,了然一笑:
“你既然问他,应当是已经知晓了林老板的身份,此事我一直知道,无须替他隐瞒,昨日央我去救阮清霜的人也是他。”
想起那群逆党对林如深恭敬的姿态,燕竹雪猜测,这位林老板的地位或许比阮清霜还高。
风月场是最易收集情报的地方,仔细想想,会成为一个窝藏点似乎也极其合理,但是楼主在一众逆党中的地位如此超群,养在楼中的那些人,会是等闲之辈吗?
“问期……你说若是一个王朝当真暴政于民,会引来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复辟吗?”
药问期一听就知道燕竹雪指的是哪个王朝,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历史从来由胜利者书写,春来若是实在好奇大宸,不若等阮清霜醒了问问他,前朝旧事,当世也只有他和知道的最清楚了。”
燕竹雪的目光落到床榻之人身上,看着脖子上那圈立枷之刑留下的伤痕,不禁叹了口气。
立枷顾名思义,便是让犯人站在木笼之中,这种木笼和寻常木笼不同,笼上有一孔扣,用以钳住犯人的颈部,双脚仅脚尖能微微尖点地,随着审讯的力度渐渐悬空,全身重量由颈部承担,导致呼吸困难,面部浮肿,颈部被吊出一圈黑紫色的钳痕。
这是用来审讯重罪之人的极刑,轻易不会用上。
此人虽然行事冲动,却很有骨气,这般重刑之下也没泄出关于同伙的半点踪迹。
是个值得敬重的。
药问期方才给人盖被子盖得太潦草,被褥歪歪扭扭地铺着,连手都没遮严实,燕竹雪顺势拉了拉,拉起那双红肿的手,原想将其塞进被褥,忽觉指尖一股黏腻。
垂眸仔细一瞧,竟是自受了针刑的伤口渗出的淡黄色清液,于是顺着床沿坐下,取过挂在边上的巾帕擦了擦,又觉不放心,回首问向药问期:
“他的手受了针刑,是不是还是要包扎一下?我刚刚摸到他的指头还在渗清液。”
一直候在门外的小童,不知何时端着盆清水走了进来:
“公子,净净手吧,剩下的我来包扎。”
药问期这才开口道:
“自是要包扎的,我早已提前嘱咐了小桃,剩下的让小桃来吧。”
燕竹雪一边净手,一边打量着叫小桃的童子,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小山呢?这次进谷,我好像没瞧见那孩子。”
小山是之前照顾他的小童,自昨日醒来到现在,似乎都没再见到过。
“小山,他……”
这话燕竹雪是对着小桃问的,但小桃似乎是个腼腆的孩子,答话时连眼都不敢抬,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句,便将求救的目光落到贵妃榻上的男子身上。
药问期替他解释道:
“他本是谷口守门的小童,前些日子谷里人手紧才调到里头,而今不缺人了,便回了外院,你若是觉得他伺候得好,我可以将小桃调去外院,换小山进来伺候。”
小桃惊惶抬眸,换来主子温文尔雅的一笑,于是只能惶惶无措地看向身侧的公子。
燕竹雪本就是随口问问,见小桃如此惊慌,难免失笑:
“不必了,小山的性子比小桃更适合接待外客,问期的安排很好,不用调动了。”
小桃明显放松了下来,向燕竹雪投以感激的一眼,十分有眼力见地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公子擦擦水。”
燕竹雪接过,又见小桃取来纱布和剪子,剪出一条条窄布,给伤口上了点药酒,覆上药膏,然后才一圈一圈地绑好。
难怪问期不愿意亲自包扎,这样下来,十个指头要费好一番功夫。
他看着那双肿胀不堪的手,不禁有些惋惜:
“可惜了一双弹琴的手。”
据沈砚说,阮清霜最开始就是凭着一手琴技弹出来的名声。
阮清霜的琴,柳闻莺的琵琶,曾一度是江淮两大盛景,不过阮清霜不喜抛头露面,后来有意减少了登台的次数,但私下无人时,也常抚琴消遣。
想来是极爱琴乐之人。
“是啊,我救下他时,他嘴里还在念叨着锦瑟琴,托我去春风楼将琴取走,不过依他如今的伤势,就算取来了这琴,日后应是也弹不了了。”
燕竹雪看向旁边斜躺在贵妃榻上的人,追问道:
“锦瑟琴如今还在春风楼?”
药问期颔首,打量了一眼燕竹雪,问:
“春来对锦瑟琴感兴趣?”
“阮公子的琴艺名动江淮,物随主人一并声名鹊起,坊间将这琴传得如同天下珍宝,若有机会还真想见见。”
沈砚说那琴上刻着也刻着一个玄鸟纹,不知道和自己后腰上的纹样是否一样,趁着人昏迷不醒,倒是个看琴的好时机。
“琴已经被我取来了,你若想看,晚些我带你去瞧瞧。”
药问期掩面轻轻打了一个哈欠,一旁的小桃见状,忍不住提醒道:
“主子,你一夜未睡了,快些歇息吧。”
小桃说着便将人扶了起来,环视一圈屋内,后知后觉唯一的床榻被病患占着,只能回首向药问期询问道:
“主子打算去哪里歇息?”
药问期的目光落到了燕竹雪身上,后者会意,从小桃身上接过了人:
“我扶着他吧,这段时日他去我屋里睡。”
小桃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两人走没了影,都没回过神来。
“主子不是只要有活物在侧便睡不着吗?这位玉公子到底是何人?”
窗外冒出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头上还沾着颗草:
“一个差点害死主子的祸水。”
小桃被吓了一跳:
“兰大人!你怎么在这?”
兰时没回答这话,目光恨恨盯着燕竹雪离去的方向:
“当年就是因为他,害主子一度不想回来继位,照这样下去咱们说不定要在这谷中留一辈子,你看主子哪里还有一点东伐的打算?”
第33章 叩问心欢(二更)
一夜未睡, 又熬了个通宵救人,刚沾上床,药问期便沉沉睡了过去。
燕竹雪顺手将被子拉好, 又关上了窗户,免得一觉醒来这病弱的神医便着了凉。
做完这些后,一时间有些无事可做,便起身转悠到了书架前。
燕竹雪记得, 之前这书架还是很空的,只零星摆着几本药经, 那时候差点没把他闷坏,几乎临摹完了整本药经上的药草, 半月未归,书架竟然变得满满当当的了。
他随手翻看了几本,意外发现竟然还有几本话本子,上面的时间就在这几日, 是最近刚出的热门, 上一次看话本子, 似乎还是十二三岁的时候,许久没看了,也不知道现下都流行什么故事。
燕竹雪来了点兴趣, 随手取下一本, 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前看了起来。
药问期这一觉睡得很沉, 甫一睁开眼,便被灿目的阳光晃得伸手挡了挡,炫光渐消,一抹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那人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 手中举着本话本子,侧颜沉静安好。
像是一场隔了经年的旧梦。
他下意识地喊了声:
“……小雪。”
燕竹雪正看到精彩之处,完全看入了迷,根本没听到这声呼唤。
药问期这才忽然醒神。
他撑起身,看了眼不远处空着的贵妃榻,时值未酉交替之时,大片日光正铺洒其上,明显比没有倚靠的桌椅待着要更舒服,于是出声提醒道:
“贵妃榻上阳光正好,躺着看书不是更舒服吗?”
这一声不似方才那样轻,燕竹雪终于从话本子上抬起了头:
“你醒了?”
他又向视线落到贵妃榻上,笑了笑:
“那小榻靠着的窗外被种上了一株风药,我不太喜欢那气味。”
风药开着雪白的小花,若是单纯看着,其实还挺漂亮,但那气味着实难闻,是一股浓烈的腥臭,燕竹雪对气味一向很敏感,哪怕关着窗,只要靠近那张榻,都能隐隐闻到恶臭。
药问期觉得奇怪,起身往贵妃榻那走去:
“风药?我记得我没有在你屋子附近种这东西。”
还没走几步,一股腥臭扑鼻而来,窗外竟当真栽着一株开着白花的风药。
树下的土壤松软湿润,明显是刚刚栽进去没多久。
整个谷中有胆子,且有理由这样干的,只有一人。
“兰时来打扰过你?”
燕竹雪想起昨夜在窗外哼哧哼哧挖土的蚕蛹,忍不住笑道:
“他说谷中风药不够用,我这向阳,适合风药生长,便栽了株在外头,栽株树嘛,快得很,谈不上打扰。”
本来就没打算在谷中叨扰太久,又是客人,种株风药而已,种了便种了,反正关上窗再熏点香便闻不出来,燕竹雪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药问期却显得格外上心,闻言当即轻哼一声:
“谷中若是当真缺风药,这一株能顶什么事?他这是存心叫你不舒服。”
这,猜得可真准。
燕竹雪脸上的笑意差点没撑住。
药问期喊了一声兰时,半天不见人,于是转身唤来候在门外的小童,叮嘱道:
“窗外那株风药,你去给它移了,上面的花叶全都摘下送到兰时屋里,盯着他每日都要泡着喝,半月内要是喝不完,吃也要吃干净。”
燕竹雪听得当场有点反胃。
那气味,拿来当茶泡?
兰时这是犯什么大罪了?
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的疑惑,药问期挥退小童,温文尔雅地解释道:
“我未曾让兰时种风药,但每逢春日他总会受风邪所扰,应是不愿消耗药室内的药材,这才种下了外头那株,但我同你一样,不喜风药的气味,既然要移了,便物尽其用吧。”
燕竹雪想起每回见兰时,对方都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模样,当下就信了药问期的话。
但总觉得,直接取花叶泡茶,似乎差了道工序:
“是不是要先炒熟再泡,会好入口一些?要不先将那些花叶送给当厨娘子炒一炒吧。”
“良药苦口,炒了药效便丢了大半。”
药问期扔下这样一句解释,便向门外走去,回眸对燕竹雪道:
“你的内伤要好好调理,别管旁人了,随我来,我带你去泡药浴。”
药王谷四周群山环绕,正片地界大得很,听说北面那座山上有温泉,但来回太过麻烦,便挖渠引泉,引到了庄子内的白玉罍,被调成了药泉。
谷中气候多变,白玉池特意被安在了室内,刚踏进屋内,便觉浑身熨暖,春日的薄衫都显得累赘了起来,身上很快便浸出一层细汗。
燕竹雪脱下外衫,将其搁置在衣架上,回首却见药问期神色如常。
仔细瞧瞧裸露在外的肌肤,也不见几分汗意,对这人的体弱又有了一个新的了解。
汗为心之液。
寻常人在这样的暖气蒸熏下,早已汗如雨下。
神医的身体,似乎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差,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将里衣也脱了吧,你后背的剑伤已经正在掉痂,这药泉可以祛疤。”
燕竹雪脱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又迅速披了回去:
“就穿着吧,应当不影响药效。”
几抹红痕落在白皙的肌肤上,转瞬即逝间也足够清晰。
药问期移开眼,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由着人去了。
而另一头,燕竹雪已经伸出脚在试水温,不烫也不冷。
这才慢慢滑了下去。
伤口接触到泉水的刹那,便像裂土遇到甘霖,他趴在白玉台上,喟然而叹。
又抬起眼,望了一眼衣冠整齐的神医,邀请道:
“问期不同来吗?你身上也有伤。”
药问期理了理衣袖,在边上的琴架旁落座:
“我的伤不严重,今日正好谱了新曲,春来有兴趣听听吗?”
“好啊。”
很快,室内便被阵阵雅乐缭绕。
神医的指骨生得很好看,这样的手,天生就适合奏琴。
燕竹雪瞧着那双翻飞的手,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问期……会弹琵琶吗?”
婉转的乐音忽而漏了一拍,很快又被追了上来。
“会的,日后若有机会,弹与你听。”
燕竹雪欢喜应下:
“没想到你会这么多乐器,想来和阮清霜一样,应当很喜欢乐律吧。”
乐音渐轻,药问期抬眸,目光却没有一个明确的聚焦之处,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曾经不喜欢,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他喜欢听,我便常常弹,久而久之,的确生出了一些乐趣,但我想这应当不是对乐律的喜欢。”
“他喜欢音律,我便沉溺于弹琴,他贪吃挑剔,我便钻研厨艺,他喜欢一切漂亮之物,于是我每日费心收拾自己,后来他离我而去,我也很久没再摸过琴。”
燕竹雪斩钉截铁道:
“你喜欢她。”
药问期笑而不语,目光轻柔地落在池中的少年身上:
“是,我喜欢他。”
燕竹雪没有注意到药问期望来的目光,早在听到那句“离我而去”时,他便转过了身,懊恼方才就不该问出是否喜欢乐律的问题。
这不是在戳人家伤心事嘛!
于是有意将话题往当下引了引:
“那……你现在还有喜欢做的事吗?或者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呢?”
“我想找回他,陪着他,带他云游四海。”
燕竹雪不说话了。
绕来绕去,怎么话题还是绕回去了?
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就在燕竹雪纠结着要不要和药问期分享下午看的话本子,以此打破寂静时,先听对方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句:
“春来,你喜欢什么?”
燕竹雪被这问题问得懵了懵:
“嗯?我喜欢什么?”
他微微偏头,看着神医向自己走近,随后盘腿坐下:
“既然扔下了属于将军的责任,你现下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燕竹雪几乎没有思考,张口答道:
“我想调查清楚自己的身世。”
却见药问期摇了摇头:
“我是想问问你,如果抛却所有牵绊与负累,对于你自己而言,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燕竹雪有些发怔。
这个问题,很早以前也曾有人问过他。
温暖明亮的御书房内,先帝摸着他的脑袋询问:
“阿雪以后想做什么?”
小孩的面前还摊着方才诵读完的诗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察言观色的性子让他知晓,陛下不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于是指着上面的金戈诗篇,脆生生地说:
“我要当陛下的大将军,为陛下扫清外夷,统一四海!”
圣上脸上的笑容让他明白了陛下对自己的期许,于是这便成了他的人生理想。
他似乎从未好好地问过自己,你喜欢什么?
父王从小就不带他习武,嫌他身体弱,娇气,受不住舞刀弄枪的苦。
父王也确实没有骗他。
一层层厚茧磨起又磨平,让他无数次起了放弃的念头。
他想,或许当真是因为自己娇生惯养,连一点苦都吃不得,于是日日勤学苦练,更加用功,可到最后,当军功累身时,每夜吹角连营,想起的,却是年少春衫时的温香软玉。
那时候,他喜欢很多东西,喜欢漂亮的花,喜欢看美人,喜欢喝酒听曲。
但现在,那些曾经让他兴致勃勃的事物,似乎都失去了当初的乐趣。
他见过最美的姑娘,听过最美的曲儿,也喝过了让他牵肠挂肚一辈子的神仙酿。
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呢?
燕竹雪突然发现,查清身世后,这世上似乎就没什么值得他牵绊的事情了。
他将一生献给了君主,一同奉上的,是属于少年的赤胆忠心,这颗心容不得一丝私欲,于是在挣脱了囚笼后蓦然回首,才发现内里竟早已空无一物。
“我不知道,仔细想想,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
燕竹雪注意到,当自己说出这个回答的时候,药问期似乎愣住了。
白檀面下的那双眼里,似乎凝上了别的什么东西。
在袅袅热雾中,燕竹雪辨不清晰,只能感知到自身侧之人身上传来的隐隐哀伤。
可这股哀伤很快便散去了,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燕竹雪撑开手肘,向后懒洋洋地一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忧虑的:
“但这世上总有我真正喜欢做的事,如果可以,我想策马天涯,做一做传说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江湖侠客,或许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他向身侧之人投去一眼,难免担忧:
“反倒是问期你啊,人心本就难测,竟将未来寄于在情爱之中,若是生了执念可如何是好。”
药问期愣愣地瞧着侧目望来的少年。
那双眼里笑意未消,只是随意瞥来的一眼,却轻而易举地将他看透。
他追着年少时的微光跑了太久,因为追得太急,将那轮曾温暖过自己的暖阳都吓得远离,于是爱成了执念,将自己迷失在他人的喜好里。
可是阳光不会关照冰冷的自傲者。
假若扔下了那层伪装,会有人喜欢一个冷漠又无趣的灵魂吗?
察觉到低落的情绪,燕竹雪转过身,涉水离岸上之人更近了几分,撑着头不轻不重地说:
“这天地宽阔,总有能得你欢喜之物之事,何必自苦,将自己囿于情爱,非一人不可。”
“……我并不觉得苦。”
只要能靠近你,我甘之如饴。
药问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并非梦境幻影的人。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紧紧包裹,重心跟着往池中拉去。
燕竹雪抱稳了差点摔倒的人,笑颜灿灿:
“体寒更应多泡泡这汤泉才是。”
眼看着神医的耳朵一点一点变红,一路往脖子漫去,他替人抹净滑至下颔的汗珠,感慨道:
“终于是出了点汗。”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设的0:05定时发不出去…
第34章 太子殿下(一更)
燕竹雪注意到, 药问期一进汤池就浑身僵硬,似乎不喜同人共浴。
于是走出了白玉池,在空置的七弦琴旁落座, 原想学着神医方才的样子,也抚琴一首,却先被这琴身精巧的做工所惊叹:
“这琴……”
“是阮清霜的锦瑟琴。”
药问期接过了话:
“今早你说想看,我便喊人运到了药池这边。”
燕竹雪闻言望去, 只能瞧见一个靠着白玉台,清清冷冷的背影。
好像没有方才那般拘谨了。
想到今夜二人还要同寝, 他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神医明显是不习惯旁人的近身,竟然还应下了同寝的邀约。
这幅冷傲又试图亲近的摸样, 倒让他想起一位别别扭扭的故人。
燕竹雪弯了弯唇角,收回目光,仔细端详起眼前的七弦琴。
很快,便在琴背处看到了沈砚口中的花纹。
的确是和自己后腰一样的玄鸟纹样。但颜色不一样, 琴上的花纹是黑色, 并非朱色。
若单单只是一个玄鸟刺青, 或许能解释成母亲对孩子的一个期望,
正如父王所说,当年刺下这个刺青时观者众多, 母亲身份特殊, 恐有心之人循着这个刺青找到他, 这才故意添了几笔以作伪装。
可若是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纹样,又被区分成不同的颜色,明显代表了一个势力。
这个势力,有成熟的规则与秩序,有特定的信仰与信徒。
而阮清霜, 在旧宸逆党中身份似乎不低。
那么朱色,对应的是什么阶级呢?
燕竹雪兀自陷入了沉思,连药池内的人起身都浑然不觉。
“怎么不换身干净的衣裳,当心着凉。”
燕竹雪回神,瞧见湿漉漉的神医,顺手扯过挂在一旁的披风,扔了过去:
“你身子弱,才更容易着凉。”
燕竹雪说着,走到屏风后,麻利地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
出来一看,某个吹风就着凉的病秧子竟还裹着披风,盯着被翻了个面的锦瑟琴发呆:
“赶紧换身衣裳,昨夜还听你咳嗽。”
药问期这才动了脚,取过挂在屏风旁的新衣,走到了屏风后面。
出来的时候,燕竹雪已经坐回了锦瑟琴旁,盯着上面的玄鸟纹,凝眉似乎又陷入看沉思。
“昨日你放跑的那只黑翅鸢,还记得吗?”
燕竹雪被药问期的问话拉回了思绪。
他当然记得,这鸢今晨还飞到它屋前讨食呢:
“怎么了?”
“它估计要在谷中养一段日子才能飞远,不若春来给他取个名字?”
燕竹雪摩挲着下巴,想起那只鸢的模样,认认真真思索了好一会:
“那就……叫小黑怎么样?”
说罢,自己又觉不满意:
“好像太俗了些,我实在不会取名,要不问期想一个?”
药问期却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
“俗名好养活,小黑甚好。”
“说起来,今晨我见他叼着肉在树上啄,应是由你喂过了,算算时辰,现下也该饿了。”
这话提醒了燕竹雪,当下起身道:
“是哦,该给小黑喂食了。”
药问期看着被放下的琴,目光在玄鸟纹上轻扫而过,不由松了一口气。
还没走几步,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等一下,有一事想问问问期。”
燕竹雪并没有被方才的打岔影响,指着琴身上刻着的玄鸟纹,问:
“你知道这个纹样吗?”
药问期安静了数息,才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我在关于大宸的旧史中见过,但是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了,谷中藏书楼藏有部分大宸经史典籍,如今天色还早,你想看的话,可以进藏书楼看看。”
大宸的史料几乎没有多少仍存于世,早在知道母亲和旧宸关系匪浅之时,燕竹雪就很想了解一下这个朝代,可惜能找到的只有只言片语。
药王谷竟然会留有那些丢失的典籍。
“那小黑就交给问期了,今晨我试着给他喂过肉脯,它似乎也很喜欢,这正好摆着一碟肉脯,你我既然都不吃,不若拿去喂给小黑。”
药问期笑着记下,轻轻拍了拍手。
小桃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听自家主子吩咐道:
“带玉公子去藏书楼吧。”
药问期抱起锦瑟琴,看着二人的背影渐渐走远。
眼前再次挂下一条蚕蛹:
“这是宸国皇室的身份象征,主子明明知道,为什么不直接说?”
药问期看了眼雾气缭绕的房梁,顺手取过摆在桌案上的一颗青梅,眸光微凝,精准弹向勾着梁木的脚腕。
“啊——!”
兰时狼狈地跌落在地,刚爬起来,就听自家主子不咸不淡地问:
“你刚刚一直在这看着?都看到了什么?”
“没有!我不敢看!闭着眼的!”
药问期冷哼一声,却也没再给手下找麻烦,端起案几上的肉脯就走。
兰时连忙爬了起来追上:
“主子,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的问题。”
药问期头也不回: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兰时停住了脚步,咬牙道:
“那属下问一件该问的事情。”
“主子,你是不是不想东伐了?”
药问期停在黑翅鸢栖息的树,偏头扫了一眼质问自己的手下:
“孤是感念你当年救命的恩情,是以百般容忍,否则在你故意放跑春来的时候,便不会再留你在身边,可这体恤,似乎叫你认不清自己的位置,竟敢质问自己的君上!”
兰时难得没有被主子的冷脸吓退,反而硬着头皮提醒道:
“主子可还记得启国建国的使命?这些年,主子日夜殚精竭虑,为又是什么?启国筹备了整整十九年,哪怕主子想放弃,也要问问先帝、问问当年那些死不瞑目的先辈是否同意!”
“你又怎知,他们不会同意?”
药问期知道,今日若是不说清楚,他不愿东伐的消息就要传至西北,届时不知道平白多出多少麻烦事,干脆说明白了:
“不是想知道他的身份吗?”
“他的身上有朱色玄鸟纹,大宸极重礼制,朱为尊,玄次之,非皇族世家不可用,而朱色,只有圣上与太子能用,你猜猜他是什么人?”
兰时倏地睁大了眼,一身质问的气势全然不见,拔腿便要往藏书阁的方向跑去。
药问期将人拉了回来,冷声命令道:
“不许说。我告诉你此事,是希望你日后不要纠缠他,不是叫你告诉他身世。”
兰时不明白,甚至有些焦急:
“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在找太子殿下吗,他一定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药问期松开手,望向被肉脯吸引来的黑翅鸢,轻声感慨:
“我知道,可是他已经很累了,难得扔下鬼面,我不想叫他这么快背上新的责任。”
“哪怕是鸢,飞累了也要歇歇。”
兰时更指了指主子怀中抱着的琴: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让他见到琴上的玄鸟纹。”
药问期翻过琴身,望着上面的玄鸟纹,一瞬失语:
“……我也没想到,阮清霜的琴上竟然有玄鸟纹。”
兰时倒是知道点内幕:
“我听我父亲说过,皇后娘娘技擅琴技,这琴应当是娘娘赐给阮家的。”
原来是这样。
“既然太子殿下找回来了,那……东伐是不是更应该快点推进了。”
兰时还记挂着父亲的叮嘱,想要问明白主子对于东伐一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着急,京城那边的人还没落定,刺杀小皇帝的人也还没安排好,几日前江淮义士太过冲动,打草惊蛇了,只能想办法寻个能贴身接近小皇帝的人,这人不好找。”
兰时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太子殿下不是正好?”
药问期转过身,逆着光的眼里漫着冷戾的敲打:
“我不可能叫他以身犯险。”
兰时当即噤声。
一时间,只有黑翅鸢啄食的声响落在二人耳畔。
直到小黑叼起最后一片肉脯,药问期才侧过身,将手上的空碟递到兰时手上:
“当年晟宫里的大火,是宗淙放的,那杯鸩酒,是顾修圻喂的,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你怨他,是怨错了人,日后不许再针对他。”
兰时双手接过空碟,没想到竟然被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愧疚地低下了头:
“属下知道了。”
抬头又见自家主子往主屋走,忍不住问道:
“主子是要去看看阮清霜的伤势吗?”
药问期不疾不徐地说:
“给阮清霜扎几针,叫他晚点醒。”
神医没有骗人,藏书楼里当真存着许多记录大宸过去的典籍。
因为话本子看得多,燕竹雪看书一向很快,一目十行地扫去,不消半刻钟,就找到了记载玄鸟的记录:
“宸祀凤凰,传其君乃凤子,本为玄鸟,乃定玄鸟为国章。“
这段记录的下方,由著书者手绘了一张大宸旌旗图,稍显褪色的黑墨,勾画出再熟悉不过的纹样。
难怪阮清霜的琴上有玄鸟纹。
原来是大宸的国章。
燕竹雪继续翻看起剩下的几本古籍,直到日已西沉,也没有查到更多的线索。
但这样翻阅下来,对大宸,却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似乎……和晟史上记载的有所不同。
它或许不是最强盛的朝代,但每一任君主,却是难得的明君。
和晟史上那句“暴政于天下”,完全没有一丝关联。
药王谷见证了数代王朝的更替,应当不会搜罗虚假的史书放入藏书阁。
所以,晟史上关于大宸的记录,是被故意删减扭曲了吗?
想起史书上关于大宸的空白,与层出不穷的旧宸逆党,燕竹雪隐隐窥见了一点藏在盛世之下的假面。
晟史明显在故意隐瞒什么。
大宸的灭亡,难道和顾氏有什么关系吗?
燕竹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抓到真相了,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点,隔着一层虚无缥缈的雾,如何竭思追寻都追不到。
直到后脑处的旧伤隐隐作痛,只能扔下手中的书,缓了缓,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小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公子,到晚饭点了,主子让我来喊你回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晚一点哦~写好了要修一下文
第35章 求礼于民(二更)
今日的饭桌上远不如昨日热闹。
药问期注视着一言不发的少年, 温声询问道:
“可有在旧宸典籍中找到你想看的东西吗?”
燕竹雪点点头,长眉纠结地拧起,犹豫片刻, 忍不住同药问期分享道:
“我看到了关于玄鸟纹的记载,也了解到了一点……和晟史不同的东西。”
他搁下碗筷,认真地问向药问期:
“问期,你知道大宸的最后一位帝王吗?那位宸厉帝,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药问期也跟着搁下了碗筷,认真思索道:
“宸厉帝在位期间, 我也不过三岁稚子,已经记不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但是史书中应当有记载,书上是怎么说的呢?”
“晟史说,宸厉帝暴政于民,引起多地百姓起义, 先帝故而伐之, 可是记载了大宸的典籍里, 却说宸末百姓富足,引来不少海外邦国的参拜。”
燕竹雪不解:
“这样的时代,会出自一个暴君之手吗?”
药问期正想答话, 一人自窗外翻入。
几乎是同一时刻, 燕竹雪便离开了位置, 擒住那人的脖子。
“呃……主子,信。”
兰时仰着头,吃力地向药问期递去一封信。
燕竹雪瞳孔缩了缩,连忙松手:
“抱歉,我以为进歹人了。”
兰时平日里气息都隐藏得极好, 今夜却显得极其慌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回来的,周身的杀意都没来得及散干净,叫他以为进刺客了。
照理说,方才这样一掐,这针对自己的暗卫就该提剑而来了。
可是燕竹雪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这人有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安分得都叫他有些不适应了。
“……兰时?”
他喊了一声。
裹成一团粽子似的人当即抬眼:
“殿下有何吩咐?”
药问期知道他燕王的身份,兰时喊一声殿下倒也正常。
不过这恭敬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姿态,是怎么回事?
燕竹雪被震惊地结巴了一下,
“你,你这是怎么了?”
又见裹布破了好几根,忍不住跟着问:
“怎么弄得这样狼狈,发生什么事了?”
兰时的目光忽而炙热了起来,似乎是想说什么:
“殿下,我去找旧宸……”
刚一张嘴,就被边上的主子淡淡接过了话:
“近日淮州抓旧宸逆党抓得厉害,我派他出去探探消息,顺带悄悄故友的情况,回来的路上和官兵交上了手。”
说着,药问期微微侧身,在燕竹雪看不见的地方,冷冷扫了自己的暗卫一眼。
兰时不甘心地瞧了瞧燕竹雪,又瞧一眼,再瞧一眼。
最后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低声说:
“正如主子所言,多谢殿下关心。”
燕竹雪觉得更怪了,浑身都不自在。
这刺头竟然会向他道谢?
正纳闷着,又听药问期说:
“你不是想去一趟春风楼吗?正好今夜无事,不若出谷一趟?”
之前还说过几日,待局势平稳些再出谷,兰时不过是进城探了探消息,就弄得这样狼狈。
淮州城明显还在戒严状态,怎么突然变了主意?
是因为这封信吗?这信里写了什么?
燕竹雪的目光落到药问期手上的信件上,后者见状,笑着递来:
“春风楼里被查出不少旧宸逆党,官兵正准备去楼里抓人,今夜若是不去,明早你那箱谢礼估计就要被拉去充公了。”
燕竹雪接过,目光在落款处的“林如深”多停了几息,然后才开始仔细翻阅信件的内容。
意思和神医说的差不多,林如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还特意写了封信到神医谷,提醒他赶紧去将谢礼拿回来。
简直是令人吃惊,这抠门的死龟毛竟然还没抱着他的工钱逃命。
淮州城,全城戒严。
森严的守军将城门守得密不透风。
但这点虾兵蟹将,还拦不住小将军。
燕竹雪顺手揽住身侧的病秧子,身轻如燕地跃上树梢,寻了个空档,便轻而易举的踏上城墙,全程无声无息,没有惊扰一位守兵。
猎猎夜风将披风吹得摇曳如烛火,药问期多看了两眼身侧之人:
“怎么突然想起来披披风了?你不是不喜欢披披风吗?”
燕竹雪顺手解下,罩在了药问期身上,压低声音笑道:
“怕你冷呀,夜风这么大,可别着凉了。”
他其实也没想太多,只是印象中,隐隐有个概念,似乎对于病弱之人,要仔细着些。
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小小的人儿抱着件披风,追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地喊:
“小雪,小雪,你别着凉了。”
可惜燕竹雪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叫他忘了很多事,只那猜测那或许是某个被自己忘了的玩伴。
药问期拢紧身上的披风,望了眼笑盈盈望来的人,又垂眸,道了一声谢。
站着城墙上太过显眼,燕竹雪不敢多留,很快就带着人飞檐而上,往春风楼所在而去。
途径渡口,忽听一阵吵闹声,意外瞧见一片狼藉之景。
今夜的月色被云雾薄薄遮了一层,只暗暗地扑洒出一点光,折射在涛声阵阵的渡口,几艘渔船被掀翻在海上。
还有一只孤零零地停靠在岸边,船上空无一人,只一垂髫稚子放声大哭。
而海岸之上,几盏星星灯光被夜风吹得一闪一闪,渔民的哭声与官兵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场面好不壮观。
燕竹雪停在了一处屋檐,看得纳闷:
什么情况?
药问期跟着看了一眼,大概猜到是什么事:
“最近海禁新政频出,又碰上全城戒严抓捕旧宸逆党,凡有出海捕鱼之需的百姓,都要过水师的稽查,只要抓到一人,上头便给赏银。”
“那群官兵惯会没事找事,扣下百姓的渔船,以搜捕之名讨了不少好处,不配合的就挑刺说有逆党之嫌,引得民怨频发,看这情况,应是刚闹了一场。”
渡口外便是东海,春日夜间常常涨潮,方才便听涛声阵阵,不过是一番对话过后,涛声愈来愈响,海浪将渔船打得左右飘摇。
燕竹雪下意识地往稚子的方向看去,就见载着小孩的渔船慢悠悠地离了岸。
那船竟然没系揽!
“我去去就来。”
燕竹雪将药问期放在较为平坦的屋檐上,然后便飞身往渔船上赶。
此时岸边百姓已经注意到了被意外的稚子,而渔船早已悄无声息滑出去好远,眼看着一个大浪就要打来,当下纷纷惊呼,找事的官兵见势不对,早已暗暗溜远。
浩大的夜潮打下,将小小的身影吞没,岸上的老者撕心裂肺地喊着孙儿乳名。
围观之人拼尽全力,才将要跳海的老人拉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悲伤,目光忽然凝在了海上一点。
就连哭喊的老者都跟着哑声。
一人凌波而来,袅袅月色下,恍若飞燕一般,轻飘飘地就落在了众人面前,怀中抱着本该被浪潮吞没的稚子。
“阿爷——!”
小孩哭着向跑来的老者伸出手,燕竹雪顺势将娃娃递到了老者怀中。
老人家接过小孩,担惊受怕地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受伤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抬头时,总算看清楚救命恩人的脸,方才在海上遥遥一望,便觉气度不凡,如今离近了瞧,更是惊艳。
这般风华,却从未在城里见过: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公子是哪里人?”
“云游到淮州的江湖人士而已,老人家不必道谢,顺手的事。”
燕竹雪故意避开关于来处的问题,将话题引至另一处:
“我见海上飘着不少破损的渔船,不像是老旧风化而破损,倒像是被蛮力撞毁,方才路过时,似乎瞧见有官兵在此稽查,这是发生了何事?”
提到稽查官兵,百姓这才发现没了影,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
“挨千刀的刮海鬼,眼看着要闹出人命就跑了!”
老者跟着叹了一口气,眼神落到早已被海潮打得之剩几块木板的渔船:
“公子应当知道最近的新政,抓到一位旧宸逆党,就能得赏银半金,狗官为了谋利,故意栽赃无辜百姓。今夜我们刚出海归来,就被他们拦下,说这船是旧宸遗物,毁了我们的船不说,还要将我们抓去大牢。”
一旁的老婆婆听到这就落了泪:
“这船是前朝‘水密隔舱’的法子,当年官家鼓励民舶,这手艺能让船多装货、抗风浪,多少儿郎靠着它养家糊口、见识四海,如今…如今竟然成了谋逆的罪证!”
被严苛政策毁掉的,哪里仅仅是那么几只渔船,更是一项曾经让国家领先、让百姓富足的技术传承。
经此一事,淮州城内谁还敢用前朝的制船技艺?
“这段时日都抓了多少旧宸逆党?你们记得有谁吗?”
一道声音自燕竹雪身后传来,竟是本该在屋檐上等候的药问期。
燕竹雪抬眼瞧了瞧屋檐的高度,又看了看悄无声息靠近的神医,微微挑眉:
“问期的轻功似乎很厉害?”
方才怎么不说?叫他揽着飞了一路。
药问期轻轻咳了一声,唇色尤带着病色的苍白:
“我从前身体没这么虚弱,自然也习了轻功,但现在……”
药问期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虚弱地笑了笑:
“现在不能动用太久的内力,稍后可能还要麻烦春来。”
这是燕竹雪第一次听药问期说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原以为神医的病弱是天生的,没想到竟然是后天的,不禁有些惋惜。
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身侧,一身功夫想来低不了,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竟变成如今这样一步三咳的摸样。
“公子,这位是……”
迎着老人询问的目光,燕住雪简单介绍了一下突然出现的人:
“这是我同伴,这几日我们暂住的客栈被官兵封着,今日才刚刚排查完将我二人放了出来,是以搞不清楚如今淮州是什么情况,还劳各位解惑。”
闻言,才有人开口回答了药问期方才的问题:
“多少人……林林总总抓了好几百人呢!这哪里记得全!”
“远的我也记不住了,但下午刚抓的那位秀才还记得,就因为翻出本祖辈传下来的旧书,说是旧宸典籍,然后就被官兵拖走了!”
“这哪是查逆党,分明是借着这由头抢劫!”
……
这段日子积攒的怨念实在太多了,话匣子一经打开便止不住,听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听不清楚了。
抱着孙儿的老者将燕竹雪拉远了些,叹了一口气,劝道:
“今夜大批官兵都往春风楼跑,说是楼里查出来不少旧宸逆党,如今守备正松,公子轻功这般厉害,既然被放了出来,就趁夜快些走吧。”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
“淮州城,很快就不太平了。”
“孙老头,你家的船被浪拍回来了!快来搭把手,说不定修修还能使!”
老者连忙跑回渡口帮忙。
药问期从那群渔民口中了解到了不少事,走到燕竹雪身边,感慨道:
“此番海禁,叫淮州城内靠海吃饭的船主、工匠、水手、货商生计断绝,本就民怨暗涌,只敢怒不敢言,又碰上全城戒严,这几日官兵不知道和百姓起了多少冲突。”
“长此以往,江南必起民乱。”
燕竹雪默认了药问期的话。
上一世,江南的确起了大范围的民乱,最后成为围剿晟国的南方力量。
那时候他远在北境,全然不知一个海禁能断掉这么多人的生计,只以为是旧宸逆党作乱,在江南给百姓洗脑。
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洗脑,百姓已经隐隐有了反意。
“走罢,他们说官兵才刚刚动身,现在去春风楼抢救你的谢礼还来得及。”
燕竹雪点头,还没走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了声的交谈:
“……天天说人家是逆党,那些逆党也从没为难过我们百姓什么啊!”
“别的都不说,光说江南的赋税,宸国那会儿不过是现在的一半,可晟国的史书上,却把人家写得跟暴君似的……”
“找死啊!这话能乱说?就不怕被水师的人听见?”
老渔民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嘟囔:
“本来就是嘛……”
燕竹雪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从小读的是晟国的史书,书里说宸国暴虐无道,百姓苦不堪言,晟国出兵是顺应天意。
可这老渔民的话,却和下午藏书楼中的记载,别无二致。
“古语有云,礼失而求诸野。”
药问期将目光自渔民身上收回,落到身侧突然沉默下来的少年身上:
“关于宸厉帝的问题,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复,史书典籍皆是一家之言,不能尽信之,只有百姓所言,所崇,才是最公正的历史。”
燕竹雪的脑海里响起上午二人的对话:
“问期……你说若是一个王朝当真暴政于民,会迎来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复辟吗?”
神医当时并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只是告诉他一句话:
“历史从来由胜利者书写。”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答案。
燕竹雪垂下眸,正沉浸在被晟史欺骗的失落中,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住。
回神一看,竟是方才自己救下的小孩。
小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
“大哥哥,你去哪?”
燕竹雪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
“哥哥去春风楼,那里小娃娃不能去。”
这孩子看起来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一听他要去春风楼,竟然还着急起来了:
“不能去,阿爷说不能去,你不要去。”
说着手上的力气攥得更紧了些,摆出了一副你如果去我也跟着的姿态。
眼看甩不掉这小屁点,燕竹雪微微俯身,轻声问:
“小孩,听说过鬼面将军吗?”
他将两只手指覆在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你要是跟我走,可是要被我吃掉的哦。”
片刻后,渡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大哭。
以及一道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快回去吧小娃娃!”
作者有话说:
力竭了……这章字数多了点,明天就偷个小懒吧,暂时恢复日更1天
第36章 意外之喜
二人赶到春风楼的时候, 官兵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大门是走不进去了,燕竹雪带着药问期进了隔壁春雨楼。
一向笙歌不止的春雨楼此刻却空荡荡的,姑娘们都被吓得躲去了后院。
燕竹雪熟门熟路的上了二楼, 寻到暗门所在,惊讶地发现门上竟然落了锁。
于是暗暗催动内力,将锁震开。
才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 脚下绊住一具尸体。
往门后面一看,竟然还堆着好几具年轻的少年尸体。
应是官兵搜捕的时候着急忙慌跑来逃命, 却发现唯一能逃生的暗门被锁上了。
脚下那句尸体斜躺在地上,露出半张脸, 有些熟悉。
燕竹雪蹲下身,将人翻过了面,当看清尸体的面容时,瞳孔微微缩了缩。
“是熟人?”
药问期在边上问。
燕竹雪点点头, 伸手轻轻阖上了那双无神的眼。
“他叫小程, 之前我在春风楼时, 很喜欢黏我,看样子,应该是碰上搜捕的官兵了。”
药问期跟着蹲下身, 指着尸体脖子上的刀伤, 摇了摇头:
“这不是剑伤, 是西域弯刀伤的,而且不像是刚断气,死了好一会了。”
弯刀割出来的伤口呈撕裂状,与流畅利落的剑伤截然不同。
小程脖子上的伤口没有寻常刀伤那般可怖,估计凶手用的还是改良过可随身携带的暗器, 若非仔细瞧,当真会叫人误认为是剑伤。
燕竹雪翻过了其余几具尸体,发现他们的的致命伤都是来自弯刀。
这几个少年,看起来似乎也很熟悉。
燕竹雪有些纳闷地皱起眉,却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
“先走罢,楼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官兵有没有搜过这,久留不安全。”
燕竹雪不再纠结,带着药问期一路顺着暗门后的内楼道,往三楼走。
三楼是林如深的房间,他的工钱就放在那里。
燕竹雪刚踏上最后一级木阶,人还没站稳,便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怀里扑进了一个人,重心向后一倒,差点就要摔下楼梯。
一双手及时拖住了他的后腰,才免去这一场飞来横祸。
药问期将那突然冒出的人拽到自己身前,扔到地上,燕竹雪在旁边问道:
“你是楼里的小倌?”
地上的人还穿着春风楼的服饰,纱袖被扯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显然是刚刚死里逃生。
闻言虚弱地抬眼,露出一双清澈的碧眸:
“……玉公子?”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穆晓箐。
“阿箐!你怎么伤得这样重?”
牧晓箐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声音发着抖:
“是宗家军,他们说林老板私藏宸国旧物,要抄了春风楼,林老板带着人早早撤了,欺负我是异族人,不带我走,叫我被宗家军抓住,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边上的药问期打断了牧晓箐的诉苦:
“到底是他们不要你,还是你不想跟着他们走?”
“门口那群少年,全都死于西域弯刀,看你的瞳色,是西羌人吧。”
牧晓箐突然来了火,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怒斥道:
“西羌人怎么了,招你们惹你们什么了吗?平日里一个个冷眼想看就算了,死了人什么话也不问,就直接往我头上推?最近淮州这么乱,不少西域客商都被困在城里,你怎么不怀疑他们?我一个伶人我哪来的胆子杀人!”
说着说着火气攻心,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见人踉踉跄跄地又要倒下,燕竹雪伸手扶了扶,偏头竖起食指,轻轻抵唇。
“回去再说。”
虽然他也有些怀疑牧晓箐,但就算是质问,现下也不是好时机。
药问期意会,又突然喊了一声:
“兰时。”
藏在暗处的兰时立刻现身,接住了差点又要栽向燕竹雪怀里的人。
穆晓箐看了看戴着面具的陌生男子,又瞧了瞧燕竹雪,伸手拉住了后者,满眼警惕:
“玉公子,他是谁?我听说你被宗淙抓去了府上,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这几日你都和他在一起吗?”
穆晓箐的问题太多了,燕竹雪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这是神医谷的药神医,我也是这几日才刚刚离开的将军府,正好碰上神医,便跟着他回谷养伤了。”
“问期,你瞧瞧他的伤势,看看严重不严重?”
药问期走近几步,简单查探了一番,淡声道:
“快死了。”
目光触及少年眼底的担忧时,又补了一句:
“但还能救。”
说着暗暗使力,想要拉开那只手还抓着不放的人,却迎上一股阻力。
侧目睨去,和一双绿眸相撞。
那双眼里凝上了层打量的暗芒:
“神医……?我从前见过药神医,怎么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药问期面不改色地盯回去。
眼神交锋间,忽听一声打趣:
“二位……这是打算搭个花轿载人玩?”
两人霎时回神,不约而同地松了手。
不过是稍稍使了点力,穆晓箐的脸上更加苍白了,眼前一阵发晕。
晕倒前,还虚弱地攥住燕竹雪的衣袖,留下一句极其可怜的话:
“公子,楼里死了好多人,阿箐好怕,别……别扔下阿箐。”
燕竹雪连忙去探了探鼻息,确定还有气后,向神医投去询问的眼神:
“可以带阿箐进谷吗?那群少年死得蹊跷,我想等他醒了问问清楚。”
他倒也不是什么为民伸冤的青天大老爷,只是担心西域是否派了什么奸细进来。
最近时局混乱,假若当真是西域客商所为,反而更加不妙,毕竟前世湟中之乱,就是西域撺掇起来的。
普通客商哪里会动不动就杀人?
“阿箐……”
药问期意味不明地复述了一遍这个称谓,勾起唇,应了下来:
“你都开口了,我自是不会拒绝。”
药问期将人留给了兰时,自己则跟着燕竹雪进了林如深的房间。
屋内空无一人,也没有被翻找的痕迹,想来官兵还没有找到三楼。
燕竹雪很快就瞧见了装着自己工钱的木箱,这箱子不大,就是沉了些,毕竟装的都是金银,但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这点重量倒是也不麻烦。
他才刚抱起箱子,房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药问期抱着人翻身滚到床上,在房门被打开的刹那,床板翻落。
燕竹雪砸在了药问期身上。一同砸上的,是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小木箱,在一片黑暗中。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嘶声。
当下扔了怀中的木箱,想问问有没有哪里伤着,却被一双带着药香的手捂住。
二人此刻几乎贴在一起,燕竹雪很轻易地就听到了药问期压低声音的话:
“我没事,右手边有通道可以直通隔壁房间,你先过去。”
燕竹雪循声照做,伸手往右侧一摸,果然没有任何阻拦,于是滚了过去。
才刚见着点光亮,陌生的气息忽而笼罩全身,一只手掐住后颈,将他往外用力带了带。
后背砸上一堵不硬不软的墙:
“哟,意外之喜啊。”
隔壁竟然也藏着人!
而且这机关,怎么是直通隔壁床榻,叫他将自己的命门送到别人手里!
身后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动静,药问期跟着过来了。
燕竹雪想要让人别来,掐住脖颈的手骤然收紧,叫他一下没喘过来气,下意识地掰上阻遏呼吸的手,仰着头几番发不出声。
暗道的出口被人关上,一声声焦急的拍打声自内向外传出:
“春来!我听到旁人的声音了,你身边是谁?为什么要关门?”
燕竹雪轻轻抖袖,滑出一把匕首,食指一勾向外带出刀鞘,抵向身后:
“松……手。”
脖颈上的力道这才收了收。
燕竹雪握紧匕首,不退反进,对方却好似早有预料,提前一步擒住他的手腕,将匕首震落在地。
“就知道你不老实。”
背后被用力推了一把,燕竹雪踉跄着半跪而下,才刚缓过来几口气,面上贴上一片温热,脖子上的手也跟着缓缓下滑:
“找你找了快一个月,原来在这和情夫厮混啊,一个病秧子你都能看上,不如也考虑考虑我?”
潮热的呼吸扑洒至耳后:
“就叫他听着,怎么样?”
燕竹雪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像是被缠上了条嘶哈着信子的毒蛇,恶心坏了。
他抬手向后就是一个肘击,翻身掐住戏弄之人的脖子:
“你谁啊你!死变态!”
这一掐用了死劲,叫人都翻起了白眼也不松手,直到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挣扎之语;
“当初那一箭……还是下手轻了,竟叫你……还有这样大的……力气反抗。”
原来是这混蛋射的穿肠箭!
身下之人面貌普通,仔细瞧瞧,耳边似乎有着贴面痕迹,燕竹雪手上渐渐松了劲,抬手便要揭去这张人皮面。
腰间忽而一沉,才刚刚挣了片刻喘息的人,抱着他翻身跳下了床。
同一时刻,暗道的门被人自内而外破开,带出几缕寒芒,划过燕竹雪的眼前,带起额间碎发,没入揽上腰间的手。
腰上的桎梏瞬间松开,如雨的银针却丝毫不减,带着庞大的威势扑面而来,将人节节逼退。
戴着人皮面具的青年翻身而出,在窗沿微微驻足,回首望来的目光直白露骨:
“下回见面,记得多穿点衣服。”
燕竹雪飞身追上,一脚将人踹下窗沿,冷眼向下望去,却换来坠楼之人浑不在意的一笑,张唇落下一句:
“我还会来找你。”
暗处追来一个暗卫,将差点坠楼的主子接住,转瞬没了踪迹。
眼看药问期还要追去,燕竹雪将人拦了下来:
“暗处藏着不少人,别冲动,他掐我我也掐回去了,我没吃什么亏。”
药问期回头看了眼衣裳凌乱的人,抿着唇走近,将垮到肩膀的衣领往上拉了拉:
“我之前给你定做了几身衣裳,回谷后换上吧。”
燕竹雪身上穿着的还是药问期的衣服,的确有些不合身,闻言也不委屈自己,干脆应下。
脖子上被一双手轻轻碰了碰,不该委屈的人倒是先委屈上了:
“早知道……我不带你出来了,是我疏忽,以为顾修圻和宗淙昏迷不醒,就放松了警戒,我应该我多带点人出来的。”
燕竹雪听得有点犯迷糊,感觉有点怪,好一会才想明白怪在哪:
“你没什么义务为我警戒啊,又不是我的暗卫,也不是我的属下。”
药问期突然低下了头:
“对,我没有能庇佑你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因为重新修了一下这章所以更新迟了(戳手指)
第37章 好生偏心
燕竹雪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可怜。
怎么真的像个情夫一样, 向他讨要名分呢?
燕竹雪怀疑自己是被死变态洗脑了,晃掉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揽上低落之人的肩膀: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怎么没有庇佑我的身份,接下来还要在谷中叨扰你一段日子呢。”
说着抬手,没轻没重地拍了拍药问期的胸口:
“况且你又不是什么真菩萨,还真想着庇佑世人了?”
药问期的脸色突然白了下来, 药竹雪给吓了一跳,想起方才落入机关时, 似乎就是砸的这,一时间愧疚极了, 扒着药问期的衣领要看看伤势:
“我抱着箱子摔下来时砸伤你了吧?是不是很严重,我瞧瞧……”
“不,不严重……”
药问期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熟料身后是木凳, 被绊了绊, 踉跄着就要往后跌下。
搭在衣襟上的手霎时攥紧, 想要将人抓回来,却还是迟了一步。
“砰——!”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一片柔软紧跟着覆上,被压在地上的人霎时睁大了眼,
燕竹雪连忙起身, 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果然尝到一嘴血腥味。
“嘶……”
竟然磕破皮了。
他伸出手,想要将地上的人拉起来,却见对方呆愣愣地没反应,于是喊了一声:
“摔疼了?”
药问期这才回过神来,搭上伸来的手, 借力站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微微垂首,不动声色地将唇边落下的血迹舔舐干净。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而已,怎么反应这么大?好了好了,我不碰你了。”
药问期抬起眼,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隔壁的一道声音打断:
“刘副将,没搜到什么东西。”
燕竹雪觉得这道声音有点熟悉,一下被抓走了思绪,贴近墙边想听得更仔细。
却见药问期走到书架前,推开摞起来的书卷,向他招了招手:
“通过这能瞧见隔壁的动静,一起瞧瞧吗?“
燕竹雪被招了过来,走到书架前才发现这里竟然被做了个窥洞出来。
这洞不小,特意做成了镂花样,安置在书架后,透过洞孔望出去时,左右还能瞧见两摞书卷,若是将挡板放回去,的确很难被发现。
“问期常常来春风楼吗?”
药问期被这问题得直摇头,手都轻轻摆了起来:
“我没有逛风月场的习惯。”
燕竹雪难得地在这人身上看出一点慌张,笑了笑,解释道:
“我知道,那你是不是经常来找林老板,否则怎么会这样熟悉这里的机关?”
药问期总算明白了燕竹雪想问什么:
“林老板和我相识已久,有空便会约我出谷一叙,是以知晓这里的机关。”
“我说了没搜到什么东西,你爱信不信,”
隔壁的动静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燕竹雪凑近仔细瞧了瞧,诧异挑眉。
嚯,居然是裴舟。
似乎是因为失了副将一职,裴舟整个人都看起来有些颓丧,同刘钧说话时也不情不愿。
但刘钧显然不是个好欺负的,闻言自个便走了,还不忘拦下要跟着走的裴舟:
“林如深作为逆党首领,屋里不可能没有一点线索,哪怕是书卷也总有几卷,总之这屋从现在开始就交给你一人,后续若是有什么搜落了的东西,责任都在你。”
裴舟当即停下了脚步,咬牙切齿地看着刘钧走远,担心真的有什么东西搜落了,又回过头来仔细排查,眼看着目光就要落到书架上,燕竹雪连忙将挡板放了回去。
春风楼里的人刚刚撤走,当务之急不该是快速排查吗?说不定还能抓到几个没跑远的,怎么浪费时间在这里搜东西,这是在找什么?
“他们找的是传国玉玺。”
药问期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点冷意:
“方才那淫贼藏在此处,估计也是来找传国玉玺的。”
燕竹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将心声嘀咕出口了,闻言更是纳闷:
“传国玉玺不是在晟宫里吗?”
他小时候还在御书房见过那玉玺,因为好奇抱着玩,不小心磕没了一个角,现在那一角都缺着。
“那是假的。”
药问期继续说:
“在大晟之前,药王谷历代谷主都出自皇宫,虽属江湖势力,但对朝廷并无敌意,当年师傅之所以不愿意出谷救治顾渊,就是因为顾氏拿不出真正的玉玺。”
“那真玉玺……是在林如深手上吗?”
药问期笑了一声:
“他要是真有传国玉玺,哪里还要在江南埋伏这么久。”
“但是最后一个拥有传国玉玺的王朝是大宸,他们会这样怀疑也正常。”
燕竹雪觉得自己要冷静一下了。
晟史或许存疑就算了,怎么连玉玺也能是假的?
先帝当年到底是怎么打下的江山?
难得的安静叫药问期偏头看了看,瞧见少年紧蹙的眉头,他想了想,指向窥洞之后的人,问:
“那是不是当初想揭你面帘的人?”
那日在三春湖,玉公子被宗家军调戏,后被镇南将军带走的事淮州城无人不知,燕竹雪一点也不意外药问期是如何得知的。
他瞧了眼隔壁的裴舟,点点头,不知道药问期在打什么算盘:
“问这做什么?”
回应他的只是一抹无声的笑,药问期走到一处机关角,抬手摁了下去。
与此同时,隔壁传来一阵异响。
燕竹雪连忙凑到窥洞前望去一眼,迎面扫过一支箭矢,紧跟着又是一支接着一支。
顷刻之间,隔壁被一片箭雨包裹。
“我们去给他一个教训。”
直到被一路拉着跑到隔壁门口,看着药问期趁乱将门关上,燕竹雪都还没回过神来。
“你来春风楼,不是为了那箱谢礼,是来为我出气的吗?”
若是单单为了那箱谢礼,为何从自己一拿出来,就没有多看一眼?
药问期似乎没听到这个问题,落好门栓自顾道:
“宗家军很快就会察觉到异样,我们要快些……”
手上覆上另一双手,将未尽之言打断,拉着他往楼上跑。
燕竹雪半步已经踩上阶梯,感知到身后之人的呆愣,不由回首笑道:
“跑啊,不是说快些跑吗?”
在一屋暗灯中,少年笑得如烈阳般灿然。
药问期反手回握,扬唇追上。
一行人回到药王谷的时候,夜已深。
药问期简单处理了一下牧晓箐身上的伤,就将人交给了小桃,对燕竹雪说:
“他身上的伤也是弯刀所伤,但你应该知道,宗家军里没有使弯刀的。”
燕竹雪点点头,落在牧晓箐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思索:
“这是他自己弄伤的。”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今夜死于春风楼的少年了。
半月前他去春雨楼玩,正巧碰上被欺负的牧晓箐。
那些死去的少年,全都是当初曾欺负过牧晓箐的人。
药问期也有这个猜测:
“看来我们去春风楼的时候,他刚刚杀完人不久,偏巧暗门落了锁,也跑不出去,便只能自伤示弱以谋一份生机。”
说罢,嘲讽似地落下一句:
“西羌人就是这样,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平日里惯会装模作样,真遇到危难,连同伴也能下杀手。”
燕竹雪总觉得药问期这话意有所指,言辞间的恨意虽然被压下,却还是泄出了几分,不由好奇:
“你在西羌有仇人?”
药问期一怔,半晌摇了摇头:
“不算仇人。”
他垂下眼,更多的不愿意再说。
燕竹雪识趣地没有再问,在牧晓箐榻边坐下,替人辩解了句:
“那些人曾欺负过他,也从未将他当过同伴,他只是想报仇而已,我并不觉得这就是不择手段。”
药问期的目光在燕竹雪身上停了几息,又移到床上之人身上,忽然笑了:
“春来,你好偏心啊”
燕竹雪疑惑地望来一眼。
“你心疼这个西羌人,怎么不心疼那群被他杀死的少年?”
燕竹雪更疑惑了,提醒道:
“方才我们不是一起给他们埋了吗?”
他心疼过了呀!
人都死了还能怎么的?
“说起来,林老板他们现在在哪?为什么走的时候没带小程他们一起走?”
燕竹雪虽然不确定小程他们的身份,究竟是普通少年还是逆党,但他知道林如深也不是真的没良心的人,不可能扔下这群少年自己撤了。
这事药问期也不清楚,于是挑了自己知道的回答:
“兰时给他们安排了新地方,不过你若是想去瞧他们,可能要过段时间。”
“……倒也不必。”
他虽然对晟史存疑,但也还没到要叛国的地步,能毫无芥蒂地去见那群被叫了十几年逆党。
“我只是好奇小程他们为何没跟上,等阿箐醒了,我问问他吧。”
兰时忽然现身,凑到药问期耳边耳语了一番,下一瞬,药问期便站起了身:
“有故人来访,我先去和他叙一叙。你的药还没喝,正在药室温着,记得去喝了,别忘了。”
见燕竹雪点下了头,药问期才放心地走了。
刚一出谷,就见林如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兰时说燕王就是太子殿下,带我去见他。”
药问期拦住了要闯入谷中的人,换来对方不解的质问;
“楚郁青,你拦着我见殿下做什么?让我进谷,我要去找殿下。”
“不拦着你,难道看你再将人拐去唱曲吗?”
林如深被这话问得一阵心虚:
“那……那我又不知道他的身份,我还要养着手底下一群人,阮清霜跑了总要有人替上,否则我这春风楼不用官兵来抄,隔几日就要关门了。”
“说起来,这不也怪你,当初闻莺问你玉春来的身份,你就回一句是燕惊雨的儿子,我们哪里知道这不是他亲生儿子!”
现下算这些账也没什么意义,林如深摆了摆手:
“哎呀不说这些事了,你让我进去,我把太子殿下带走,有他在,我手下的人更有动力,这回我不会让他唱曲的,放心吧。”
楚郁青没说话,拦人的手一点没松。
林如深被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了:
“你拦我做什么!殿下迟早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这样什么也不说,日后他若知道真相,一定恨极了你。”
楚郁青无波无澜地接下了话:
“他本就对我恨之入骨。”
林如深一愣。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又听楚郁青继续说:
“你别忘了,他还是燕王,整个大晟有多少人想他死,就凭你们如今连个落脚地都没有的情况,将人讨走,护得住吗?”
“君主不需要冲锋陷阵,自有文臣武将替他开路,你说是也不是,林将军?”
作者有话说:
嗯……放弃双更了,斯密马赛orz,正常日更吧
第38章 缘何相帮
药问期一走, 兰时就要隐回暗处。
燕竹雪还有点事想问,主子走了,问属下也一样, 于是喊了一声:
“兰时。”
眼前立刻倒挂而下一团蚕蛹。
燕竹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转瞬又将身上的警惕收起,笑了一声:
“你怎么和阿时一样,都喜欢倒挂金钩。”
蚕蛹忽然坠了下来。
燕竹雪:?
他没干什么吧。
摔得脏兮兮的人爬了起来, 望来错愕一眼:
“你刚才说……阿时?”
“是啊,阿时是我从前的一个好友, 说起来,他还是你同行呢, 也是暗卫,功夫可好了。”
好友吗……
兰时怔怔地望着曾将自己当做好友的人,一时间都忘了言语。
那双眼睛实在太干净,惊诧之情显露无疑, 似乎在惊讶于世上竟还有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 燕竹雪忽然感慨道:
“你的眼睛和他也好像啊, 兰时……阿时,就连名字都这么像。”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有兄弟吗?”
兰时慌慌张张地避开了追问而来的视线,有意岔开话题:
“我没有兄弟, 您方才想问什么?”
燕竹雪被这一声“您”喊得浑身都不自在:
“怎么突然用起了敬称, 感觉你今日有些奇怪啊, 不打算再赶我走了?”
兰时竟然还点头了。
燕竹雪正等着这家伙主动说一下态度转变的理由,等半天就等来一句:
“总之属下日后不会再针对您。”
燕竹雪连忙伸手,挡在面前:
“别别别,你还是不要用敬称了,我听着怪得很。”
兰时干脆利落地改了个称呼:
“殿下想知道什么?”
燕竹雪这才正了正神色, 问:
“药王谷和大宸的关系是不是很好?此番若非药王谷相助,旧宸那批遗民怕是大半都得折,问期和林老板似乎也交情匪浅。”
提起大宸,兰时多看了几眼燕竹雪,在对方察觉到异样时,又恭恭敬敬地垂下了眼:
“前任谷主出自大宸皇宫,因此对于旧宸义士,主子会多加照拂。”
燕竹雪恍然,思索着又问:
“那前谷主……有没有留下什么曾记载大宸的书籍或是手札?”
兰时终于反应过来燕竹雪要问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只给出一句:
“这要去问主子了,属下并不知晓。”
说着给小桃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提醒道:
“公子,时辰不早了,先去将药喝了吧,这药本是饭后就要立刻喝的。”
“哦,好。”
燕竹雪前脚刚走,后脚一只信鸽便扑腾着飞奔进兰时怀中。
兰时取出信使带来的情报,而后飞身没入夜色。
药问期刚请走林如深,回头就见兰时揣着封信,匆匆递来:
“主子,山谷外围有西羌余党的踪迹。”
药问期接过信,看了几眼就无动于衷地合上:
“无碍,只是几个小喽啰,只要萧箐还在谷中,这几日都会有西羌余党前来试探。”
“萧箐?那不是西羌小皇子吗?那什么时候进的谷?”
兰时说着,忽然想到一个人:
“……是那个叫阿箐的人?”
兰时难得从自家主子的眼里看出了几分欣慰,以及诧异,就像是瞧见了终于能通人性的鸟兽一样,一下梗住。
“就是他,不过他现在的名字叫牧晓箐。”
这幅从容不迫的态度,分明是一早就将人认了出来,兰时想不明白:
“主子既然早早就将萧箐认出,为什么还要费心思救治,不应该直接斩草除根吗?”
药问期将手中的信件扔回给兰时,言简意赅道:
“西羌逃出来的不止这一个皇子,还有一批兵马,只有跟着这位小皇子,才能将他们一锅端了。”
兰时将探子搜查来的消息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也没看到上面提到西羌还有批兵马逃出来的消息。
主子是怎么知道的?
感觉这段日子,主子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先是突然跑去蜀地,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个差点害死自己的燕王,又是预判西羌战局,写了封他至今也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信,归拢贵族。
而今竟然还能一眼看穿萧箐的身份,甚至知道西羌还有批兵马跑出去的消息。
莫非……是天佑大启?叫主子做了什么预知梦?
“对了,找到红羽了吗?”
兰时回过神来,禀报道:
“找到了,被一个小兵卖了,还好我们的人去得及时,要是流入黑市,就不好找了。”
药问期点点头,向兰时嘱咐道:
“明日将红羽送来,今夜关注一下谷外的动静,西羌国的小皇子在这,那群余党或许会循着风声追来。”
见人要走,兰时急急喊住:
“主子!还有一事。”
“我们去蜀地的时候,碰上了一同寻红羽的长公主,她好像知道了小殿下的身份,如今正在蜀地全面搜捕鬼面将军的踪迹,晟国和蜀国之所以停战,似乎就是因为这事。”
“蜀地给了晟国一个月的时间找人,若是没有在蜀地找到小殿下的踪迹,一个月后,长公主会来晟京讨人,晟帝应下了。”
兰时听到自己主子冷呵了一声:
“顾修圻现在应该还没醒吧?”
兰时嘴角抽了抽,想起那夜差点断气的小皇帝,心想你不是知道怎么个事吗,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禀报道:
“主子当时一弦射中了他的心口,哪怕被宗淙一剑砍偏了些,也不是这么好救回来的,这小皇帝几日前才刚遇刺,如今又受了这样重的伤,定然不会这么快就醒。”
药问期似乎在思考什么打算,闻言又问:
“此次去蜀地寻红羽,调的是那一支兵?”
“近日朝堂盯药王谷盯得很紧,所以调的是启国的兵马。”
兰时有些不解,不明白主子问这事作甚,心头一阵忐忑: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药问期却是笑了:
“并无不妥,反而好极了。”
他从身上取出一物,递去:
“这是镇西军虎符,你将它送去给兰峥,湟中那些部族首领若是要面谈,就说启君在蜀地,向他们透露出蜀国可能要同启国合作的消息。”
“东伐,可以继续推进了。”
晟帝昏迷,北境空虚,南方民怨丛生。
天时地利人和皆占尽,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兰时握紧虎符,眼冒星光,又想到一事:
“那晟京这边,人都安排好了吗?林将军不是还在淮州吗?”
“他今夜就会动身北上,潜入晟宫的人也已定好,一月之后的万寿节,林如深安排的人会进宫,届时我们早已探进北境。”
见兰时攥着虎符不迈步,药问期奇怪地问了句:
“还有什么事?”
“方才太子殿下问了属下关于大宸典籍的事情,他应是很想知晓自己的身份,我们这样擅自行动,不告知他东伐的真相,属下担心……北境失守时,他会怨主子。”
药问期默然片刻,扬起一抹不在意的笑:
“药王谷与世隔绝,只要不出谷,他哪里知道外头的事?”
兰时还是想再劝劝:
“一定要这样瞒着吗?殿下迟早会知道,属下以为,早些说出来对主子也好。”
药问期的目光落到主院,昏黄的烛火勾勒出一片隔世的黄沙,将军金甲破碎,双目紧闭,耳畔是主将的惊惶之语:
“我只是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没想到,他竟然,竟然会自我了断。”
药问期收回目光,垂眸恍若自语。
“我怕他……受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泡了药浴,伤口在恢复,燕竹雪觉得后背有些痒。
他褪下里衣,用手指沾了些止痒的药膏,扭着身子想要给自己涂点,却怎么样也够不到,正打算下床坐到铜镜前,一双手轻轻将他推回了床上。
“我来帮你。”
燕竹雪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干脆趴了下来,安安静静的由着药问期上药。
少年的后背上斜贯着一道极长的疤,并非新伤掉痂的淡粉色,而是更暗的红褐色,明显是一道旧伤,又是这样大的面积,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药问期摸了摸,激得手下人像鱼似地颤了颤:
“问,问期,我这里好像没受伤。”
药问期摁住了试图翻身的人,解释道:
“有一道很长的旧伤,我想给你涂点药膏。”
很长的旧伤……
燕竹雪想起来了:
“喔,那是当年征讨草原时,被乞力蒙多的二儿子伤的。”
乞力蒙多的儿子很多,但活到最后的也就一个老二:
“阿史那图?”
燕竹雪嗯了一声。
“难怪,像是草原刀所伤。”
想起那把凌冽肃杀的草原弯刀,燕竹雪至今难掩惊艳。
乞力蒙多是个空有野心的君王,但他这位二皇子,却是一只能生食敌人血肉的草原鹰鹫,当年那场漠南之战,其实并没有传言中那般顺利。
也是经历了数个生死瞬间,差点死于阿史那图的刀下。
后腰某处被轻轻摩挲了一番,燕竹雪惊得当即翻身弹起,药问期拦都拦不住。
“你……!”
“你……”
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一副意外之态。
药问期率先出声解释:
“抱歉,我瞧见那有处纹身,上面似乎还覆了层另外的染料,但是掉色了,想看看能不能擦干净,忘了你……”
对后腰极其敏感。
剩下的话,被药问期咽了回去。
燕竹雪摆了摆手,自己也被自己的反应闹得一阵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刚才就是,有点被惊着了。”
提起后腰处的纹身,不由想起下午在药池关于玄鸟纹的谈话,于是主动袒露道:
“那里的确是有两种染料,一种可融于血,为了遮掩下面的朱纹。”
原来可融于血吗?
难怪……
上一世将人刚刚接回启宫,并未未察觉到纹身的异样,是后来有一回闹得太狠见了血,才忽然惊觉那竟是朱色玄鸟纹。
可惜他才将纹样寄到江南,还没得到关于燕王身世的真相,人就先跑了。
“……问期,在听吗?”
燕竹雪晃了晃手,终于将发呆的人拉了回来,打趣着笑了笑:
“方才在想什么呢?喊了你好几声也不理。”
药问期跟着笑,却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引开了话:
“你刚刚问了我什么?”
“我想问问你,谷中关于大宸的记载,只有藏书楼那几本旧书吗?”
今日渡口所见所闻,叫燕竹雪想了解一下真正的大宸,毕竟是绵延了五百年的大国,藏书楼里那几本书,实在是沧海一粟。
当然,他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玄鸟纹的记载。
谷中自然藏着不少典籍,但药问期还不想这么快叫人查清楚,故意藏着掖着,将不甚重要的一处泄出:
“我师傅屋子里或许还藏着几本,明日我领你去找找看。”
知道谷中还有其他藏书,燕竹雪这才安安心心地准备歇下,解下发绳,随手扔在了边上。
药问期将发带拾了起来,握起少年瘦削的腕骨,耐心地缠上:
“这发带上绣着梵希族的祷文,留有你的生辰八字,可以消灾解厄,不可乱弃,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捡到,有借运之患。”
“不用时缠在手上吧,如此不容易丢。”
燕竹雪愣了会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投出凌厉的一眼:
“神医是如何得知我的八字?”
生辰八字这般隐秘的东西,药问期是如何得知的?
燕竹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于神医实在太过信任,这其实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有一人知道他曾经的身份,又不求回报地数次相帮。
“我好像从未问过,神医为何要帮我?”
“不要说是因为敬仰鬼面将军,你我此前素未谋面,若只是因着敬仰之情,将我救下便已是仁至义尽,为何还要再多费心,甚至连我的生辰八字都知晓。”
燕竹雪知道,药问期对他并无杀心,但这并不意味着,药王谷或许另有目的,否则为何要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如此上心?
那些细致入微的体贴与关照,甚至叫他差点失了该有的警惕,简直细思极恐。
就在燕竹雪思考着是否要早些离谷时,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像是暮春之风,带过一片孤叶离索的遗憾:
“我们很早就见过面,只是你忘了。”
燕竹雪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听药问期说:
“你五岁那年突然生了场大病,差点丢了性命,燕王带着你赶来药王谷,这才知道是中了巫蛊之术,师傅便要来了你的生辰八字化解,并记载于谷中书录。”
五岁那年……
燕竹雪想起来了。
他生下来比别的孩子要早一个月,自小身体就不好,本就是将将养着,一个小风寒都能叫他丢了半条命,五岁那年突然认不清人,日日昏睡,似乎的确是来江南求过医。
可惜归京之时被永寿宫派来的刺客刺杀,害他重伤昏迷,连着发了三日的高烧,清醒后便忘了很多事,父王那时为了护他,被刺客刺伤,原本康健的身体也是自那时起每况日下。
此事关于皇室颜面,并不为外人所知。
药问期能说出来,燕竹雪已经信了大半,可惜他又实在想不起来幼时在药王谷的事:
“抱歉,五岁那年发了场烧,醒来后忘了很多事。”
药问期并不意外,眼眸却是微微垂落,在面具上映下一片落寞的阴影: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
燕竹雪默不作声地重新趴了回去,想起今夜床榻上不是只自己一人,又往里面挪了挪。
与幼时玩伴的再次相逢,他不仅没有认出对方,甚至在对方好意相帮时,几次三番地怀疑其背后的意图。
怪心虚的,还是不回话了。
药问期拿了瓶祛疤的药膏,目光流连在那道草原刀留下的伤疤,言辞间满是怜惜:
“那时候很痛吧?是不是都没空处理伤口,这才留下这样深的疤?”
随着这句问话,记忆仿佛又被拉回经年前孤立无援,与燕家军失散的瞬间。
燕竹雪埋下头,闷闷应了一声。
冰凉的药膏被指腹温热推开,一点点覆上陈旧的伤疤,经年前无人窥见的伤痛,如今却被一捧温水似的轻柔裹起。
小心翼翼,如珍似宝,仿佛那冷冽的草原之刀,穿破时空,感同身受地落在了抹药之人的身上。
“没关系,如今我看见了,我替你养好这旧疤。”
燕竹雪抬起头,回首望了眼身后静目抹药的人,换来对方一抹安抚的笑。
对上那双温柔的眼,心脏忽而漏了一拍。
燕竹雪连忙收回了视线。
“你身上的纹身要补一下吗?我这有不易掉色的颜料,或许比你先前的好。”
燕竹雪听着心腔处异样的跳动,迷迷蒙蒙地应下:
“那……有劳了。”
药问期取来颜料,拿毛笔蘸了蘸,落下。
似乎是怕又吓着他,神医落笔很轻,酥酥痒痒的,叫刚喝了药的人不由犯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燕竹雪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在迷迷糊糊之时,记下了一双睫羽极长的眼,温温柔柔地垂落在他眼前,问他冷不冷。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应了一声,然后被裹进一个带着药香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再写几章药王谷的线就结束啦~
第39章 三见相依
翌日清晨。
燕竹雪醒来时, 身侧空无一人。
却有一支红缨枪立在床头,当即起身跳下床。
燕竹雪拿过长枪,目光在凝在枪头上刻出的凤羽纹路, 确信这就是师傅当年所赠的红羽。
可它不是被蜀军捡走扔了吗?
“我自西北归来时途经蜀地,遇到有人在典当这把枪,听闻鬼面将军的武器就是刻着凤羽的红缨枪,想来应是春来的旧物, 便带了来。”
药问期笑吟吟地自屋外走来,见少年爱不释手的模样, 不由放轻了声:
“可是你曾经的红羽?”
燕竹雪点头,握紧手中的红缨枪, 眼神感激。
药问期却只是轻轻一笑,在对方张嘴道谢前,突然拍了拍手:
“其实半月前就曾给春来添置了一些新衣,可惜衣裳做好的时候你已经离谷, 这两日事务繁多也忘了, 今日不如就挑一件穿上吧。”
话音刚落, 小童端着几套新衣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
“这些都是最时兴的款式,照着你从前的喜好挑的。”
燕竹雪一件件扫过,诧异地发现, 这些的确是自己年少时最喜欢的风格, 不过是幼时在药王谷小住了一段时日, 这人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揣摩出他的喜好吗?
燕竹雪摸上一件红金劲装,这一瞬间,突然很好奇五岁那年丢失的记忆:
“问期,小时候我们关系是不是很好?”
药问期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话题怎么突然扯到了从前, 想了想,说:
“因为我是你进谷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所以你很爱粘着我,我们关系……很好。”
“真可惜,我都不记得了。”
药问期拿起托盘上的红金劲装,抖了抖,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绪:
“不记得也好。”
他将手上的衣裳放到燕竹雪跟前比了比,问:
“今日要穿这件吗?”
其实哪件都行,方才也不过是随手摸了一件而已,但是当真真正正地将少年时的装扮穿上身,燕竹雪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还是恍惚了一瞬。
原来,自己从前是这样子的吗。
竟然这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他下意识地扬起唇,铜镜中的少年也跟着扬唇,于是心情颇好地晃了晃刚刚梳好的马尾。
身侧之人将红羽递来:
“早就听闻鬼面将军一手枪法出神入化,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见。”
燕竹雪接过,爽朗一笑:
“自是可以。”
屋内太过逼仄,二人走到了院外。
熠熠朝阳下,少年红衣猎猎,枪出如龙,身姿似燕,旋身舞枪时,袖口发间的金线流光溢彩,却不及那双持枪而来,锐意峥峥的眼。
又在收势之时,荡出一寸秋波。
就和六年前的金秋宴上一样,勾人心魄,摄人神魂,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
“听闻西域琴乐与中原不同,如此金秋盛宴,青青公主不若奏琴一首,也叫我等听听西北雅乐。”
让一国公主像个伶人般弹琴奏乐,简直就是折辱。
暗处的自启国安插进来的刺客蠢蠢欲动,就在公主准备放出行动的信号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扬然而起:
“这些靡靡之音陛下早就听腻了,倒不如由小王舞枪助兴,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要查臣的枪法练得如何了吗?不若今日便过过眼?”
一直没出声的陛下终于张了嘴:
“准。”
小王爷这几日一直在苦练枪法,如今自是舞得虎虎生风,甚至颇有几分其父的风采,叫陛下看得久久忘了言语。
暗处的刺客伺机而动,迎面杀来。
“护驾!护驾!陛下小心!”
宫殿之内一阵惊慌,兵荒马乱之中,公主岿然不动,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主座时,安安静静地等着父王安排好的人将自己“刺杀”,再顺势带着这几年搜集来的情报归国。
但比刺杀先来的,是一支凌厉果决的长枪。
“公主当心!”
红衣锦服的小王爷跃至眼前,在半空接住自己的枪,又将公主自坐间拉起,嘴里喊了声“冒犯”,便将人拥入怀中。
本该射中公主的羽箭擦过面具,露出其下一张昳丽风华的脸,叫暗处窥视的人纷纷现身。
“皇侄生得这般绝色,为何要戴面具,平白浪费了这样的好颜色。”
一向当隐形人的怀安王推着轮椅靠近,眼底的惊艳毫不掩饰。
“王兄!你怎么样?”
小太子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个没有开口,却目露担忧的宗家小公子,一来就捡起地上的面具,替人戴了回去。
公主被一股力扯了出来,一回头,就见小太子的目光紧紧黏在小王爷身上:
“王兄,你有受伤吗?”
“没有,殿下可有吓着?诶!宗淙!你绞着我头发了,把绳节松一松!”
小王爷无知无觉地被二人前后围拥,边上还有个看戏的怀安王。
注意到公主望来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一抹敌意转瞬即逝。
于是他第一次,违背了父亲的命令。
原是为公主死遁安排的金秋宴,最终却成了继续留下的决心。
他实在担心。
这般群狼环饲,若是自己走了,那样迟钝的人,或许直到被吃干抹净,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
不过如今——
“问期!与我过过招!我还一直不知道你实力如何呢!”
药问期微微侧身,抓住迎面袭来的长枪,眼神紧紧落在笑容舒朗的少年身上:
“好。”
觊觎之人,只有他。
旁人再也窥不得半分。
燕竹雪有些意外于神医的身手,到最后似是觉得长枪压住了对方的实力,于是主动扔了枪,赤手空拳对上,一番比武过后,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可惜病弱之人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于是只能遗憾作罢。
兰时踩着枝丫腾然落下,对药问期说:
“主子,偏院那个人醒了。”
偏院住着的是昨夜带回来的牧晓箐,燕竹雪下意识地要跟着去。
药问期将人拦了下来:
“我去瞧瞧就行了,你先将早饭吃了,吃完还得喝药,这药一日要喝三顿,耽搁久了中午那顿你要喝不下。”
一顿当两顿喝,那是要被喝撑了。
燕竹雪连忙停住了步子,认认真真地应下。
许是因为这两日在用药,谷中准备的都是面点点心之类的东西。
昨日是枣泥馅的山药糕,今日竟然是红豆饼。
燕竹雪严重怀疑药问期起这么早,就是去鼓捣这些糕点了。
一开始他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见神医似乎对于下厨似乎有着别样的热情,也就由着去了,毕竟难得有个小爱好嘛,好事儿啊。
正感慨着,咬下一口红豆混着松子仁的清香,不由愣了愣。
和父王做的好像。
药问期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配方?
不过几个深思间,一碟红豆饼就给吃了个干净。
趁着嘴里的甜味还没散尽,燕竹雪端起药碗一口闷下,小桃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公子,偏院那位和主子打起来了,我们拦不住……”
话音未落,小桃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坐在自己跟前的人瞬间便没了影。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药碗,在桌沿左右摇摆,又渐渐摆平。
燕竹雪赶到偏院的时候,院内一片狼藉,一股强劲的内力余波自屋檐上铺开,下意识地以为是从牧晓箐身上传来的,立刻飞身而上,拦下了迎着药问期而来的攻击。
药问期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周遭的风流忽而静下。
“牧晓箐!神医好心收留你在谷中,你竟然恩将仇报欺负一个身弱之人!”
这全须全尾的称呼一出来,牧晓箐就知道,玉春来这是生气了,但他似乎更加生气,当即驳斥道:
“他哪里是什么身弱之人?分明是我被他打得差点吐血!”
燕竹雪一偏头,就见药问期捂住唇,低低咳了几声,摊手一看,上面竟是一口鲜血。
心火腾然而起,燕竹雪一脚将牧晓箐踹远了些,又将虚弱咳血的人拉到身后护着:
“你还狡辩!明明是你将他打吐血了!”
牧晓箐惊了,跌坐在屋檐上,手却不甘心地指着药问期,气到破音:
“你,你,你装什么装啊?我连你的衣角都没碰到!”
药问期瞟了眼牧晓箐,眼里淌过一抹无声的冷笑,又咳出了一口血,身形都晃了晃。
燕竹雪被这一口又一口血给惊着了,连忙扶住了人,牧晓箐忽然窜到跟前,伸手抓向药问期脸上的面具: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一双更加有力的手将牧晓箐紧紧攥住,燕竹雪的神色已经全然冷了下来:
“早知你这般无礼,昨夜我就不该央着问期将你带进来。”
牧晓箐试图挥开擒住自己的手,却被卡得死死的,于是伸长脖子扬声道:
“他不是原来的神医!故意隐瞒身份扮作神医靠近你,一定另有企图,你不要拦我!”
燕竹雪擒住人的手纹丝不动,并不相信牧晓箐的话。
“我的命是他救的,他要是另有所图,我早就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图你什么!说不定图色呢!我和神医有过几面之缘,根本不是眼前这人。”
牧晓箐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委屈起来了,碧色的眸子里晃着碎玻璃似的脆弱:
“我顶着一身伤和人交手,就是为了帮你探清楚他的身份,你竟然为了他和我生气!”
原来是因为担心他被人欺负。
看着那双酝上委屈的碧眸,燕竹雪揉了揉眉心,将心底的火气无奈叹出:
“你误会了,我与问期幼时便在药王谷见过面,他帮我是因为幼时的交情,至于图色,先不说我一男子有何好图,问期他自己也有着心上人,别乱说话。”
牧晓箐犹疑地看向安然受着庇护的某人,不是很相信:
“但我见过神医,不是现在这个。”
药问期擦着手上的血迹,慢条斯理地给出一个理由:
“药王谷每隔三年,便会更换谷主,你是三年前和上一任神医见过面的吧。”
牧晓箐皱眉想了想,的确是很多年前见过一面,可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之前的神医去哪了?”
“他去云游了。”
药问期说着,又咳了几声,偏头对燕竹雪道:
“春来,我好像有些晕……”
燕竹雪揽过摇摇欲坠的人,提步远去:
“走,我带你回屋休息。”
药问期靠在燕竹雪怀中,向身后投出一眼,轻轻扬唇。
挑衅!绝对是挑衅!
牧晓箐终于反应过来奇怪的点在哪。
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嘴里能有真话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凌晨发错了发了旧的存稿,有修文,可以回头看一下~
第40章 密林受辱
燕竹雪带着药问期回了主院
药问期被扶着坐到榻上, 没忍住问了一句:
“春来同那个阿箐感情很好?”
明明上一秒还在替他出气,那个人不过是耷拉一下眉眼,就能叫少年软下心肠, 又想起昨夜的偏颇之言,药问期直觉二人的关系不一般。
燕竹雪没有点头,但也没摇头:
“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同一个故人很像,有时候难免不忍责怪。”
以为药问期是在介意他对牧晓箐的轻拿轻放, 燕竹雪跟着解释道:
“阿箐他是西羌人,不知道谷中禁忌, 方才是担心我而已,并非故意冒犯, 还希望问期能多留他几日,至少等他将伤养好了再说。”
那双眼睛有什么特殊的,不就是西羌皇室寻常的淡绿色吗,还不如他的……
药问期忽而惊神, 望着燕竹雪的眼神都有些发直, 声音却被故意压得轻了轻:
“……是哪个故人?”
燕竹雪笑了笑, 并不觉得药问期认识那个人,原是不想说的,但是药问期的目光显得格外坚持, 似乎很好奇, 于是袒露了出来:
“是青青公主, 问期可能不知道是谁吧。”
“我听说过她,启国来的一个公主,五年前死在了晟宫。”
药问期将这话故意说得慢了几分,边说便观察着燕竹雪的神色,默然瞧着少年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淡, 到最后沉沉叹了口气。
“是我信错了人,害她被歹人算计。”
见燕竹雪没有再多言的意思,药问期垂下了眼,目光习惯性地落到少年无意摩挲着的玛瑙木串上。
燕竹雪抬起手,晃了晃腕间的玛瑙木串:
“我总瞧你盯着它看,是喜欢它吗?”
一直盯着瞧个不停的人却摇了摇头,可眼底的喜欢藏也藏不住,燕竹雪禁不住感慨道:
“有时候会觉得你和公主好像,品味一样,性子也像,明明喜欢就是不说,可惜这珠串是故人遗物,我不能给你。”
药问期却并没有多失落,反而因着这句珍惜的话轻轻弯下了眼。
然而笑意还来不及化开,就听少年又说:
“问期若是见过公主,就会知道阿箐的那双眼和她生得多像,方才阿箐多有得罪,可我实在下不了手教训,若是你心中有气,叫兰时去打他一顿吧。”
……根本一点也不像。
“春来可知,自昨夜他入谷后,便有西羌余党在药王谷附近试探。”
燕竹雪愣了愣,他并不知道这事。
药问期这才轻轻落下一句提醒:
“他的身份不一般,又是异族,莫要轻信。”
燕竹雪若有所思地应下,忽听一声剧烈的咳嗽响起,连忙回神:
“怎么了?怎么又咳起来了?”
药问期答不上话,像只脱水的虾似的咳得蜷成一团,察觉到燕竹雪的靠近,忽然伸手,将人拨拉到边上,紧跟着呕出一口血。
“问期!”
药问期抵住要靠近的人,将兰时喊进屋内。
“殿下莫要担心,主子这是旧疾犯了,属下带他去药室抓点药。”
燕竹雪闻言就要跟上,却听一声轻柔似羽的话飘到耳畔:
“春来,我犯病的时候有些糟糕,可以不要跟来吗?我不想叫你瞧见。”
燕竹雪停下了脚步,眼睁睁看着兰时将气若游丝的人带走,一回头,就被地上的一滩殷红抓住了视线,心底莫名揪起一阵心慌。
方才有好几个一瞬间,他都以为药问期要缓不过来气,就这样去了。
是以傍晚牧晓箐找上门的时候,燕竹雪抬手就落下一巴掌,将人打得都发懵。
牧晓箐摸了摸被扇得发疼的右颊,眼睫轻颤,转瞬间便泪眼莹莹,泪珠将落未落:
“……阿箐哪里惹公子生气了?”
燕竹雪移开视线,神色淡漠:
“你差点打死了人,问期到现在都还在药室没回来。”
“……药室?”
牧晓箐忽然勾唇,意味不明地说:
“可我不久前还瞧见他被暗卫带进了迷障林。”
燕竹雪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到牧晓箐身上:
“迷障林在谷外,你怎么出去的?”
“当然是跟着那位假神医走暗道出去的。”
见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牧晓箐抹去眼泪解释道:
“早上我看见暗卫带着他往谷外走,我本就好奇这个神医的身份,就偷偷尾随上去,那暗卫似乎很着急,一路上都没发现我的踪迹,叫我一路跟到迷障林。”
说着,他靠近了些:
“你知道吗?迷障林里住着人。”
“那个人的身形气质很像我从前见过的那位神医,可他不是去云游了吗?现在这个神医的身份一定有问题。”
燕竹雪心想你的身份不也有问题,于是嗤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信你的话?”
如果牧晓箐的身后是西羌余党,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上一世湟中起乱,就是西羌小皇子领的头,那个小皇子似乎是叫萧箐。
萧箐——
牧晓箐。
呵,他竟然现在才发现。
牧晓箐难得地没有急躁起来,笑道:
“信与不信,公子随我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燕竹雪皱起眉,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牧晓箐,确实不像在撒谎,这才正视起神医的身份:
“带我过去。”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燕竹雪跟着牧晓箐自暗道内走出时,脸上的神色已经全然凝重了下来。
竟然真的有暗道。
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前方的林子里。
那么里面,难道真的藏着人吗?
几乎是在二人踏进迷障林的刹那,林中的雾气霎时弥漫开来,很快便阻隔了视线。
燕竹雪只能循着牧晓箐的脚步声跟着人往里走去,可是越走越觉不对劲。
牧晓箐已经很久没有回头喊他。
于是停下了脚步,环视四周,浓雾厚得像是层虚无缥缈的墙,在夜色里漆黑一片,只隐隐传来几声乌鸦鸣叫,异样森冷。
“牧晓箐!”
燕竹雪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鸟儿扑棱翅膀飞远的声响。
于是摸着黑又走了几步,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牧晓箐,是你——唔!”
一双手自暗处伸出,锢住少年劲瘦的腰身,又腾出一只手将嘴紧紧捂住。
“唔唔唔!”
林子忽而飘散出一股幽幽暗香,燕竹雪下意识地要闭气,却还是晚了几息,身子瞬间瘫软下来,竟再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燕竹雪喘着气回头,想要瞧瞧倒是是糟了谁的暗算,一条黑绸却先一步盖在了眼上。
与此同时,捂住嘴的手终于撤走,少年的声音绵软无力,却还要强装出一副不愿落了下风的姿态,泄出一点尾音便停一停:
“你,是,谁?”
回答他的是一片黏腻的温热,撬开齿贝,一路深入,纠缠相诱。
燕竹雪下意识地要咬下,下颚却被紧紧扣住,忍不住痛吟了一声。
手上的力道似乎是松了松,唇齿之间的交融却越来越深,几乎要将空气都擢取殆尽。
黑暗中,只能听到一声要骂却骂不出的零散之言,以及细微的水声淋淋。
少年紧簇着眉,想要推开人却没有一点力气,反倒多了几分欲拒还迎的姿态,又因为被擢取了太多空气,白皙如玉的脸上都憋出了几分粉意,一路蔓向修长的脖颈,引入窥探。
身后的喘息忽然重了几分。
腰带被扯落在地。
“滚开!别碰我!”
燕竹雪使了个巧劲,终于逃出了桎梏,跌跌撞撞要跑,踩下的步子却是虚软无力,没跑几步就将自己摔在了地上。
要死,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迷雾重重的密林里,伸出一双苍白有力的手,握住少年的脚,用力拉了回去。
……
燕竹雪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昏睡过去的了。
再次醒来时,眼前不再是绝望的漆黑,而是烛光柔柔的屋内。
他试图从床上坐起来,身下异样的撕裂之痛叫他当即怔住,迷障林中被侵犯的经历在脑海中闪现而过,脸上瞬间苍白了下来。
他拉起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一阵脚步声自屋外走进,一声一声带着规律的节奏,最后停在床边。
燕竹雪听到了轻轻的叹息:
“受欺负了?”
燕竹雪本来觉得还好,自己静静就能消化掉了,一听这话鼻子骤然酸了起来。
药问期刚拉开被子,就对上了双雾蒙蒙的眼,轻轻一眨,泪珠自面颊滚落,他一下怔住了,扯着被子的手都忘了放。
回过神时,已经将人扶起,抱进了怀中,于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脊背:
“不是说了吗,不要轻信西羌人,跟着他去迷障林做什么?”
嘴上这么说,墨色的眼里却闪过一丝后悔。
耳畔响起少年犹带着依赖的泣音:
“问期……”
药问期不说话了。
燕竹雪回抱住身前之人,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哭得委屈极了:
“那个混蛋连药膏都不知道上!疼死我了!你一定要找到他替我报仇!”
药问期:。
真忘了。
他将人从怀里扒拉出来,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将少年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下次……不要轻易出谷了,知道吗?近日逆党作乱,多了不少流寇,你身上的伤又没有恢复,出去容易受欺负。”
大概是觉得哭成这样丢人,燕竹雪拿过药问期手上的帕子,迅速抹干眼泪,想了想,又还是委屈,说出来的话有些崩溃:
“但我,我是男子啊!”
药问期摆正少年的脸,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男子若是容颜过盛,招来的祸事会比寻常女子要更多,你生得实在太好,又因武人出身叫你总疏于防备,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已经是我遇见你被下药的第二回了。
“日后不要轻易允许旁人近身,不要轻信任何人,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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