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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一碗面糊里糊涂吃完,剩下半碗,太子倒是吃去了三分之一。


    不过等太子那一碗面端上来,太子也将碗中面分了一半给苏明景,表示:“刚我吃了你一半,现在也回你一半,很公平。”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苏明景:“……”


    她也懒得去多想,太子既这么说,那就当真是这样吧,不过大概是厨房的人知道太子的饭量,一碗面做得并不多,苏明景只尝了几口,便作罢了。


    太子却还问她:“你不再多吃两口吗?”


    “不了,”苏明景拒绝了,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散的道:“天色不早了,吃多了等下睡觉不舒服。”


    她这般说,太子便也没多多说什么,只夹了几颗虾仁喂她吃了。


    苏明景爱吃虾,也不知太子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东宫厨子的虾做得好,一颗颗虾仁饱满圆润,透着诱人的粉色,说是不多吃两口的苏明景一时间没忍住诱惑,低头又吃了几颗虾。


    将虾仁喂完,太子安静将自己一碗分量不多的清汤面吃完,吃完后,宫人将碗筷收下去,他则去隔间沐浴洗漱。


    苏明景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便先上了床,听着隔间窸窣的水声,她不由困顿的打了个哈欠,身体陷在柔软的衾被中,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一股湿润的水汽近在咫尺,不过因为没感觉到危险,她便也没动。


    不过过了好一会儿,站在床边的人似乎都一动未动,苏明景有些烦躁的睁开眼,想看看对方站在自己床边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了站在床边,低着头,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的太子。


    刚洗完澡,他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氤氲着澡豆的香气,香气也是湿润的,绵长无害,就和他这人一样,没有任何的侵略性。


    清瘦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湿润的头发披散,乌黑浓密衬着那张冠玉般俊丽的脸,在这夜色中,竟是透出几分妖冶的不真实感来。


    而他那双深情款款的桃花眼,此时正认真的看着床上的人,眼神极为的专注。


    他眼底含着笑,笑意轻柔,就像是温柔潮湿的水雾,无声无息,丝毫不引人瞩目,但是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才发现,水雾已经浸透了你的衣裳、发梢,将你团团包围,无处不在。


    苏明景看着他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疑惑,不过不等他去思考太子这个眼神的意义,下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盖住了她的眼睛。


    “睡吧。”太子低声说。


    苏明景本就困顿,听到太子这话,她的眼皮无意识的抖动了一下,而后闭上眼,放任自己彻底睡过去,但是很莫名的,她记住了太子的这个眼神。


    睡梦中,那双眼睛似乎也在无声又温柔的注视着她。


    苏明景:“……”


    早上醒过来的她,瞪着眼睛看着头顶,心中颇有种睡梦被打扰到的不快——怎么梦里,都是那双眼睛?


    她转头,瞪向睡在身边的人,眼神充满了怨气。


    太子还未醒过来,呼吸安稳,此时晨光未亮,屋里的龙凤蜡烛还未熄灭,光线从帐子外照进来,有些昏暗,让人隐约能看见对方面上的一点轮廓。


    苏明景看着这张五官优越,容貌姣好的脸,心中的郁气莫名就消减了几分。


    这一瞬间,苏明景脑海中闪过了四个字:仗靓行凶。


    她想:这人模样长得好看,的确在很多地方都很占便宜,再多的怒火,看着这张脸,心中的火气也不由消了大半。


    就在此时,身边的人突然一个转身,长手一揽,将苏明景抱在了他怀中。


    苏明景:?


    这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拥抱,或者说是熊抱,别看太子虽然清瘦,可是人却长得长手长脚的,个子很高,这一揽一抱,直接就将苏明景整个人都按在了他的怀中。


    他两只手紧紧的将人抱着,把她更深的拥入怀里,像是揉吧着一只柔软温暖的抱枕。


    苏明景听到他在梦呓,说:“……暖和。”


    说完,还低头用他的脸颊蹭了蹭苏明景的头顶,极为喜欢的样子。


    苏明景:“……”感情是把自己当做暖手炉了?


    不过苏明景自来火气重,大概是身体太过健康,大冷天身上也是热乎乎的,抱着她的确和抱着一只暖手炉没差别,甚至还要更温暖舒适,毕竟她不烫手,完全不用担心会被烫伤。


    ……苏明景突然就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给逗笑了。


    她不欲呆在太子怀里,毕竟他们俩说起来并不太熟,便伸手挣开了太子的怀抱,往旁边一滚,滚到了里边,靠着墙。


    不过这一番耽搁,困意又找上了她,她困顿的闭上眼,很快的又再次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她是被绿柳给唤醒的,绿柳站在床边,低声说:“……已经卯时中了,您和太子还要去拜见皇上了。”


    苏明景醒过来了,而醒过来的她,还没睁眼,就先感觉到自己此时被人给抱在了怀中。


    她睁开眼,低头,就发现自己被太子拥在怀中,脸埋在他的胸口,太子身上的香气随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的吸入在她的口鼻中,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楚这股香味到底是太子身上的,还是她身上的。


    苏明景困惑,她明明记得自己半夜是靠着墙睡的,怎么睁开眼又滚到了太子的怀里?


    难道自己的睡姿其实并不太安分?


    苏明景恍神间,太子也醒了,他低头,睡眼惺忪的视线恰好和苏明景清明的眼神对上,太子眨了眨眼,眼中睡意消退。


    “早上好。”太子笑着道好,声音带着久睡过后的喑哑和暗沉。


    说完,他动作十分自然的松开了抱着苏明景的手,两人原本抱成一团睡在一起的,被窝中带着暖烘烘的热气,他一松开,这股热气顿时便散开了,外边秋日的凉气便钻了进来。


    苏明景体热不怕冷,但是还是下意识的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帐子被宫人们掀开,挂在两侧的帐钩上,外边的光线落进来,桌上的龙凤喜烛还没燃尽,烧出来的蜡油在下边凝出一团虬结的疙瘩,烛火仍然明亮。


    太子先起身洗漱,苏明景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爬起来,披着被子,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她吸了吸鼻子,举起手突然在手上、身上闻了闻,闻着闻着,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娘子,您在做什么?”红花好奇的看着她的动作。


    苏明景:“……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身上的香气有些陌生,她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的味道惯常是洗澡之时所用澡豆的香气,但是今日身上的香气却有些不太相同,或者该说是陌生。


    她的皮肤上、衣裳上,就连头发上,似乎都被这股香气给浸透了。


    苏明景闻了一下……还好,不算难闻。


    便也罢了。


    苏明景从床上下来,开始洗漱更衣。


    在她洗漱的时候,宫人们已经将朝食提了过来,一一摆在了桌上,等苏明景洗完脸,便可以吃饭了,等吃过早饭,她和太子要去登仙楼给明昭帝磕头。


    苏明景重新换了身衣服,衣裳仍然华美精致,是宫中绣娘所做,一针一线皆是不凡,苏明景身段高挑,穿上这么一身衣服,气势极盛,有种浓烈灿烂的华美和贵气。


    时值深秋,宫中桂花和菊花开得甚好,宫人将花枝剪下,盛在盘中,跪在地上将托盘托举起来,送到苏明景面前,供她用来簪花。


    苏明景看了一眼,让大花将托盘接过来。


    “在我面前,不用总是跪着,有事站着说就行,我不喜欢看着人跪着回话。”苏明景开口,视线扫向其他人:“听明白了吗?”


    宫人们相视一眼。


    “太子妃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太子走过来,拿过托盘中一朵剪下来的碗大的绿菊,他将花在苏明景发间比划着,随口道:“太子妃的命令,那就是孤的命令。”


    宫人们闻言,立刻俯身称是。


    对此,苏明景倒也不在意,她初来乍到,倒也不指望东宫的人会立刻将自己的话奉为金科律令,反正,这才刚开始,时间还长。


    “如何?”太子微微退开身体。


    苏明景看向镜子,才发现他将那朵绿菊簪在了自己发间,她今日装扮肃重,金簪玉堆,华美贵气,但是却显得老沉,现在鬓间多了这么一朵颜色碧绿的菊花,倒是多了几分清雅活泼。


    苏明景侧头端详了一会儿,欣然点头:“很好看。”


    太子也面露满意。


    等苏明景梳妆完,时间已经快到辰时了,两人一路来到登仙楼,明昭帝早已在等着他们了,等他们过来,庆荣将两个蒲团放在地上,苏明景和太子跪下。


    宫人端上茶来,苏明景接过来,高举到明昭帝面前:“父皇,请喝茶。”


    明昭帝将茶盏接过来,抿了一口,庆荣适时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过来,明昭帝接过,将其递给苏明景,说道:“往后你与太子夫妻一体,要相互扶持,夫妻同心。”


    这些话,原本不该明昭帝来说的,只是太子生母早逝,便只能有明昭帝这个生父来说了。


    说完后,明昭帝看向太子,道:“你带太子妃去见你母后吧。”


    太子闻言,立刻称是,伸手扶着苏明景站起来,两人走出了登仙楼。


    在离开的时候,苏明景往后看了一眼,看到明昭帝盘腿坐在蒲团上,作为皇帝,他衣着堪称朴素,头上也只戴了一个金龙头冠,一副清修道士的模样。


    苏明景看着,心中微动。


    当初先皇后去世没两年,明昭帝便开始沉迷于寻求长生之道,甚至直接修建了登仙楼,也因此,外边皆传言,明昭帝对先皇后情深似海,先皇后去世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所以他才开始寻道问仙,以求长生。


    也不知真假。


    ……


    等来到皇后的椒房殿,苏明景先给先皇后上了一炷香,看着墙上挂着的先皇后的画像,苏明景忍不住问太子:


    “外界都说,皇上……哦,父皇会修道问仙,皆是因为母后,这是真的吗?”


    太子一愣,面上露出了几分迟疑。


    “你若不想说,也不用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就是有些好奇。”苏明景道。


    此时宫中只有他们二人,伺候的宫人皆在外边守着,太子看着生母的画像,缓缓摇头。


    “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这事,我自己也不太知晓。”太子沉吟,“宫人们虽然也是如此说的,不过我觉得,父皇寻求长生,虽然也有他爱重母后的原因,但是……”


    “也有可能,是因为母后的早逝,让他发现生命脆弱,人们庸庸碌碌,再多的盛名利禄,也逃不过身死皆消的结局。”


    太子很肯定,明昭帝是极为疼爱自己的,这份疼爱,的确带着对妻子的爱屋及乌,太子也相信明昭帝对母后的情意,但若说明昭帝是因为深爱母后才会修道以求长生,他却是不认同的。


    苏明景听懂了太子的意思。


    “父皇是如何修道的?”苏明景好奇,问:“我听说宫中聚集了大麟无数道术高超的道士,他们为父皇炼丹制药,那些丹药,父皇有吃吗?”


    太子看向她,苏明景目光坦然的和他对视。


    “……有。”


    太子低声回答,“齐道士……也就是聚灵阁中道士之首,常向父皇献上金丹,我也曾遇到过几次,父皇曾经还分了几枚给我。”


    “你没吃吧?”苏明景一句话脱口而出。


    第62章


    “……你不会吃了吧?”苏明景狐疑的看着太子。


    太子摇头,道:“父皇待我极好,那金丹是用上等的药材所炼,本是要给我吃的,可周太医说我体弱,除却他给我做的药丸子外,旁的药一概沾不得,不然,身体恐出差池,因此金丹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他看向苏明景:“你如此问,可是这金丹有什么问题?”


    “这个嘛……”苏明景琢磨着是实话实说,还是随意找几句话敷衍过去。


    不过看到太子认真又凝重的眼神,她心中一叹,选择了前者。


    “不过是我曾识得过几个会炼丹制药的道人,听他们说,道家炼丹制药,多有用到朱砂水银,甚至黄金白银种种材料,人若吃了,一日两日倒是见不着问题,甚至觉得精神亢奋,但是经年累月,却恐积丹毒,。”


    她看着太子:“你若是不信,就当我是在说玩笑话吧。”


    “我信!”太子却毫不犹豫的回答,他目光灼灼看着苏明景,语气笃定:“我信你不会骗我,也不屑骗我。”


    听得他这么说,苏明景不由心生愉悦,不由给了太子一个“你很有眼光”的眼神——没人会不喜欢这种,被他人完全信任的感觉。


    不过太子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凝重。


    “父皇于我二岁那年,便开始大肆招揽全国的道士,将他们聚在聚灵阁,为他传道炼丹。”他沉声开口,“算起来,也已经有十七年了,这十七年,我不知道父皇究竟吃过多少丹药,若你所说是真……”


    太子话没说尽,但那话中未尽之意,苏明景却听明白了。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她安慰道,“我看陛下身体还算康健,又正值壮年,如今开始多加调养休息,身体定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况且,太医署的太医不是每个月都会替陛下诊脉问病吗?若陛下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太医他们应该早就发现了。”


    太子苦笑了一下,显然愁绪难消,不过他也没再进行这个严肃的话题,毕竟这事现在着急也没用。


    吐出口气,他看向苏明景,语气故作轻松道:“我们先去拜见淑妃和丽妃两位娘娘吧。”


    苏明景点头。


    明昭帝后宫后位空缺,下边分位高的妃嫔也只有淑、丽这二位诞下皇子的妃嫔,后宫的一切事宜,也由她们两人合力管理。


    淑妃年长,是跟着明昭帝的老人了,在明昭帝还为皇子之时,她便已经在明昭帝身边伺候了,后来又生了端王,等明昭帝做了皇帝,理所当然的便被封为了淑妃,与明昭帝情分深厚。


    而丽妃虽然年轻,不过人生得漂亮,甫一进宫,便得了恩宠,五年前她生了三皇子,去年又生了五公主,在后宫中的宠爱可以说是独一份。


    苏明景和太子先去拜见了淑妃。


    说是拜见,其实也不过只是带苏明景这个新嫁娘见见二人,毕竟太子生母是皇后,二妃倒也算不得太子的正经长辈,苏明景作为太子妃,倒也用不着对二人毕恭毕敬。


    而面对上门来的苏明景二人,淑妃的态度十分客气和蔼,忙让人坐下。


    殿中伺候的宫人为二人端上热茶来,不过在放下茶盏之时,却手一歪,一杯热茶尽数倒在了太子身上,上茶的宫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太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宫人表情惶然。


    看到这一幕,淑妃宫中身边伺候的大丫头立刻厉声斥道:“做事怎么如此毛手毛脚的?还敢讲茶水泼在太子身上……来人,把这办事不力的丫头拉下去,仗责二十,赶出长春宫!”


    眼看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过来,宫人惊恐抬起头来。


    “等等,”太子开口阻拦,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道:“她既不是故意的,惩处不必如此严厉,就罚她一月月例罢了。”


    淑妃皱眉,不赞同的道:“太子你何故如此心善?这等子办事不力的宫人,便是打杀了也不为过,若不严厉处罚,保不准来日又犯。”


    太子却摇头说:“孤只是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小惩大诫便足够了,仗责二十……太过了。”


    “怪道宫人们都说太子你是好性子,心地善良……”淑妃感叹,又瞪向地上的宫人,说道:“既然太子为了求情,那这次的事情便罢了,还不快滚下去?”


    宫人闻言,忙退了下去。


    而这世间,其他的宫人已经将打翻的茶盏收拾干净,安静的退了下去,太子在被茶水泼到的时候,便站了起来,平安正拿着帕子正擦拭着他身上的茶渍,不过衣裳还是被茶水给浸透了,留下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淑妃见状,善解人意的道:“秋日天凉,太子若不介意的话,我这宫中还留着端王的衣裳,你们兄弟二人体型差不多,不如先换身衣裳?”


    太子闻言,没答,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苏明景。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你去吧,这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肯定不舒服,你又身体不好……就听淑妃娘娘的话,下去将衣服换了吧。”


    太子道:“那我去去就来。”


    苏明景点头。


    很快的,太子就在淑妃宫中宫人的带领下去后边换衣裳去了,而等太子离开后,淑妃脸上身为长辈的和气友善就慢慢消失不见了,她看着苏明景,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打量,像是带了刺。


    看着她这堪称变脸的一幕,苏明景轻轻挑眉,面露趣味,甚至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可惜,淑妃没看出这点来,她只是眼神挑剔而不屑的看着苏明景,慢条斯理的开口道:“那日中秋宴会,天色昏暗,倒也没仔细看过太子妃你的模样,现下仔细瞧了瞧,倒是挺普通的。”


    她摇头,似乎是遗憾。


    苏明景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倒是挺满意我的长相的,年轻、漂亮,不过淑妃娘娘你看多了丽妃娘娘那美貌的脸,的确会觉得旁人容貌普通……说来丽妃娘娘那般漂亮,也难怪父皇如此喜爱她了。”


    说着,她很是贴心的“安慰”淑妃:“不过淑妃娘娘你也别在意,你虽然容貌比不过丽妃娘娘美丽,年纪也大了点,但是你跟在父皇身边时间久,与父皇的情分是旁人比不过的。”


    淑妃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了。


    女人最怕别人说她老,而身处在这美人环绕的后宫中的淑妃,对此就更加敏感了,当即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中就似是喷了火,欲要发怒。


    “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梨香轻轻唤了一声,似是提醒。


    淑妃表情一僵,复又缓缓变得温和起来。


    “太子妃,倒是牙尖嘴利,”她扯唇,还是没忍住说了这么一句。


    苏明景欣然:“多谢娘娘夸奖,我于口舌一道,的确颇有心得。”


    淑妃:“……”


    “说来,太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淑妃再次开口,“我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再到今日的风度翩翩,虽说没有母子之实,却有母子之情……”


    梨香笑着接话:“所以,太子才待您如此尊敬呢,他是将您当正经长辈看的。”


    淑妃掩唇笑:“太子和端王一样,都是极为妥帖孝顺的人。”


    苏明景正琢磨着淑妃主仆二人是在打什么哑谜,就听见了淑妃这话,心道:将端王和太子放在一起比较,这简直就是侮辱了太子啊。


    端王那狗东西也配?


    而在她这般想之时,那边淑妃主仆二人终是图穷匕见,梨香说:“……太子妃不如向淑妃娘娘敬一杯茶?毕竟淑妃娘娘也算是太子的半个母亲,想来太子知道您的这个举动,心中也定会欢喜的。”


    苏明景:?


    她疑惑的看向淑妃主仆二人,很想问她们,自己难道看起来很像个傻子?这种荒谬的事情也说得出来。


    只是……她看来看去,发现这二人似乎真的把自己当傻子看了。


    苏明景沉思。


    见她不为所动,梨香不由高声又唤了一声:“太子妃!”


    见苏明景回过神,她似乎是怕苏明景美听懂,很是直白的提醒:“太子妃,太子作为一国储君,往后定不会只有您一个女人,到那时,若无人帮衬您,您该如何自处呢?”


    苏明景好奇:“难道到了那个时候,淑妃娘娘会愿意帮我?”


    “那就看太子妃您现在会怎么做了……”梨香语气诱哄,“您若敬重我们淑妃娘娘,您是太子的妻子,淑妃娘娘自是将您当自家儿媳看待的。”


    自家儿媳?前端王妃那样?


    “……”苏明景微笑决绝:“别,淑妃娘娘儿媳妇的这种福分,还是给需要的人吧……我婆婆是章贤皇后,皇上的正妻,身份尊贵,这世上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我向她敬茶。”


    她看向淑妃,好整以暇的道:“淑妃娘娘你要是真喜欢别人向你敬茶,你这宫中这么多人,每人一盏,保管能喝喝得肚子里都是水。”


    淑妃怒道:“你这话是何意思?您这是在讽刺我身份不如章贤皇后?”


    “怎么能说是讽刺呢?”苏明景语气真挚,“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并且都是事实……淑妃娘娘你为何会觉得我是在讽刺你?莫不是在淑妃娘娘你心中,是觉得你比章贤皇后身份更加尊贵?”


    “放肆!”梨香一脸怒气,“太子妃,淑妃娘娘好歹也算是您的长辈,你言语怎能如此不客气?”


    苏明景漫不经心:“怎么就是言语无状呢?我不过是喜欢实话实说罢了,毕竟我是个实诚人呀……”


    “砰!”淑妃一拍桌子,她眯着眼看着苏明景,冷声道:“太子妃果真是牙尖嘴利,跋扈蛮横,你以为这里是永宁侯府,可以容你如此放肆?”


    “太子妃作为未来的一国之母,理当贤良淑德,蕙质兰心,识大体,顾大局……今日,我作为长辈,便代替太子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免得你日后给太子带来麻烦!”


    淑妃语气傲然,吩咐:“来人!将太子妃抓起来。”


    淑妃宫中的婆子和太监朝苏明景围了过来,各个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见状,苏明景非但不觉得惶恐,反而还有些兴奋,说来她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松快手脚了,上一次动手,还是在中秋宴会上揍端王那一顿。


    淑妃是端王的生母,若今日将淑妃揍一顿……这怎么不算母子的双向奔赴了?


    苏明景摩拳擦掌。


    “左边我来,右边你去,怎么样?”红花也跃跃欲试,和搭话商量。


    大花点头,毫无异议。


    绿柳声音轻轻柔柔的:“那我就负责前后了。”


    在她们三人分工之时,长春宫的婆子和太监已经朝苏明景扑了过来,想将她抓住,苏明景眼中暗光一闪,在人抓来之时,一把抓住手边的茶盏,猛的砸在对方脸上。


    而后,她的身体宛若一只利箭,直接扎入了人群中,入如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哀鸿遍野,婆子和太监眨眼间就躺了一地,蜷缩着身体痛叫。


    苏明景已经奔到了淑妃面前。


    淑妃瞪大眼睛,早已被吓得花容失色,眼见苏明景奔到近前,那更是惊慌失措,尖叫连连。


    “来人!来人!”淑妃大喊,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得有些破音,她大喊:“快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可是她一转头,却发现殿中的人已经躺了一地,除了她和贴身的大宫女梨香之外,全都已经躺倒在了地上,哀声连连,苏明景那三个婢女正拍打着手掌,此时听到淑妃的尖叫声,都不约而同转过来看向她。


    淑妃的声音顿时卡在了嗓子里,像是被掐住了命运脖颈的大鹅,张着嘴巴无声又惊恐的看着靠近自己的苏明景。


    “你,你……”淑妃身体往后缩,惊声道:“我,我可是淑妃!是你的长辈,你想对我做什么?你这可是大逆不道?”


    苏明景抓住她的领子,将她抓至自己面前,挑眉道:“淑妃娘娘不是说我不懂规矩吗?我们不懂规矩的人,行事向来是如此大逆不道的。”


    说着,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条斯理的往淑妃头上一倒。


    “啧。”苏明景轻叹,说道:“我这人其实挺好相处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愿望都是希望世界和平,希望人类,以及各种生物之间,都能友好相处。”


    “不过后来我发现了,若要和每个人都相处得愉快,友好,那就必须让他们知道,和我相处得不愉快,那是什么下场……那样,他们就自然而然的会知道,该怎么样去和我友好相处了。”


    茶水还是热的,可是秋天天冷,那水冲头顶浇下来,落在身上,很快就变冷了,冷得人打了个激灵。


    苏明景欣赏着淑妃的狼狈样,说道:“我还说呢,都说宫中规矩森严,淑妃娘娘身边的宫人怎么就如此粗心,连上个茶,茶水都能泼到太子身上去……”


    “现在想想,那宫人应是得了淑妃娘娘您的命令,有意为之了,想要将他支开,好向我发难了?”


    苏明景轻叹:“都说秋日天凉,您明知道太子身体不好,还拿茶水泼他,也不怕他着凉生病……您说,这事要是传到父皇耳中,父皇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您是有意想加害于太子?”


    淑妃瞪大眼睛,下意识反驳:“胡说!我想针对的人分明只有你!”


    “因为端王?”苏明景问。


    淑妃眼中露出愤恨,咬牙切齿道:“端王身份尊贵,你一个身份卑贱的贱人,不过是因为要嫁给太子,就敢如此轻狂,敢冲端王下手……”


    她面露鄙夷:“你以为我不知道,像你这种在潭州长大的下贱胚子,一朝得了势,便不知所谓,嚣张起来了……”


    看她越骂越起劲,苏明景微笑朝着旁边伸手,红花激灵的将旁边的花瓶拿过来,将里边插着的花枝扯出来,将只装着水的花瓶放到苏明景手中。


    苏明景举起花瓶,倒翻过来,将里边的水都浇在淑妃了头上。


    “娘娘也该学一学,该如何说话了……”她微笑道,“还有,我要申明一点,就算没有得了太子的势,我也很嚣张的!”


    “更别说,我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


    哈,想想她为什么要做太子妃?为的就是今时今日啊!


    “您若是觉得不满,那就憋着吧,毕竟,您只是淑妃,而不是皇后,可没有罢免我这个太子妃的权利!”


    又被浇了一头水的淑妃忍不住咬牙切齿,若是眼神能杀死人,苏明景大概已经被她杀死数次了。


    苏明景无所谓的松开手,将手中花瓶扔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道迟疑的声音:“……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明景转头,就见太子和平安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里边的这一片狼藉,脸上甚至有些茫然无措。


    第63章


    屋内的景象与太子离开之前,已经是大相径庭。


    砸碎的花瓶,破碎的茶盏,还有躺了一地,正哀声叫唤的长春宫宫人,最后,是仍坐在上首,头发和上半身都湿漉漉的淑妃。


    太子看了看,脚步迟疑地带着平安走了进来。


    “你衣裳换好了。”苏明景看向他,神态自然,语气风轻云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是。”太子点头,他扫视了一眼地上的这一片狼藉,问:“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明景刚要答,那边回过神来的淑妃,却终于像是有了底气,尖声告状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


    “太子,你看看太子妃做的好事,她将我长春宫祸害成什么样了?我作为长辈,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她不仅在我长春宫打人,将我的宫人打成这样,还用茶水泼我,简直是无法无天,嚣张跋扈!”


    太子听完她的话,却没发怒,只是转头看向苏明景,问她:“淑妃娘娘说的,可都是真的?”


    淑妃听到这话,只觉心头郁卒,忍不住质问:“太子你这话是何意?莫不是觉得我在撒谎不成?你看看我身上的水,再看看我宫中的人,这还不够吗?”


    “太子!”淑妃厉声,“你今日若不给我给交待,我定要将这事告诉陛下,让陛下来问我做主,也让大家看看我们东宫的太子妃,气焰到底有多么嚣张,连我这个长辈也敢欺辱!”


    太子冷声道:“淑妃娘娘,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孤的太子妃还未开口,现在就妄下判断,给孤的太子妃胡乱定罪,怕是为时过早了些。”


    太子话中的维护之意完全不加掩饰,淑妃听着,不觉愕然。


    太子的反应已经完全超出了淑妃的预料,她原以为太子听完自己的话,即便按照太子一惯的好脾气,他不会勃然大怒,对苏明景也应该不会什么好脸色。


    男人嘛,都是这样,在外好面子,身边的女人若做了让他们丢脸的事情,他们便会无能狂怒,不顾是非,便将所有的怒气倾泻在自家女人身上。


    可是太子的反应,却为何截然不同?他看着不仅没生气,甚至还一副无条件要维护苏明景的姿态。


    淑妃心中觉得有些不妙,她有种事情超出控制的慌乱,哦不,从苏明景动手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


    苏明景眨了眨眼,道:“事情经过听起来倒是没错,不过淑妃娘娘怎么不跟太子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若不是你逼我敬茶在先,想要教我规矩在后,在我面前摆婆婆的谱,我又何故如此?”


    太子闻言,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出现了变化,面色冷峻。


    “我,我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算是你和太子的半个长辈,让你给我敬一杯茶,有何不可?”淑妃硬着头皮道。


    苏明景轻嗤,说道:“我说过的,太子的母亲是章贤皇后,能让我敬茶的,也只有她!还是说,淑妃娘娘你是想代替章贤皇后?”


    “无稽之谈,”淑妃呵斥,绝不会承认这事,她道:“章贤皇后乃是皇上发妻,太子的亲生母亲,我何德何能,敢与其相提并论?太子妃你伤了我宫中的人,如今却还倒打一耙,未免太嚣张了吧?”


    苏明景挑眉,道:“淑妃娘娘之前还说我牙尖嘴利,如今听着,你也不遑多让嘛!”


    淑妃:“……”


    眼见二人嘴上你来我往,淑妃半点没讨到好,脸色越发难看了。


    见状,太子开口:“这事便就此打住吧,只权当一切都没发生。”


    淑妃脸上表情大变,下意识道:“太子……”


    “淑妃娘娘!”太子打断了她的话,他看着淑妃,眼神锐利且泛着冷意,甚至他一向瞧着温柔的面上,此时也不见多少温度。


    太子淡声道:“太子妃有句话说得对,孤的母亲是章贤皇后,是父皇的发妻,在这世上,能让太子妃敬茶的人,除了父皇之外,便只有她了。”


    他看向淑妃,表示:“淑妃娘娘您虽然也是我父皇身边的贴身人,但是……”


    太子没将话说得太难看,不过淑妃脸上却还是露出了难堪的表情来。


    “再说要教太子妃规矩一事,”太子又说起这事,“淑妃娘娘您虽然是孤的长辈,可太子妃是我妻子,也是东宫的另一个主人,她如今才刚嫁进东宫,您身为长辈,却说要教她规矩,未免有不慈的嫌疑。”


    淑妃脸色一僵。


    苏明景此时出声道:“我猜淑妃娘娘,应是因为端王的事情而记恨于我,您若觉我今日做得过分了,想去跟皇上告状,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不过到那时候,我会告诉皇上……哦不,是父皇!”


    她慢言细语,神情却极为挑衅:“我会告诉父皇,淑妃娘娘因不满他对端王的处罚,怀恨于心,所以今日才迁怒于我。而我,作为新嫁进宫中来的小媳妇,不过是在被欺压之时,惊恐之下,出手反击。”


    言而总之,她是极为无辜的。


    淑妃听完不由怒道:“你这分明就是在颠倒黑白,皇上英明神武,又岂会听你胡言乱语?我这整个长春宫的宫人可都是证据,他们身上的伤,可都是你和你身边的三个丫头打出来的。”


    “那可不一定呢。”苏明景眼睛一转,突然伸手抓住太子的手臂,笑吟吟道:“父皇就算不信我,可是他肯定会相信太子的……是吧,太子殿下?”


    她笑看向太子。


    太子此时正垂眼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闻言他抬起头来,目光触及苏明景之时,像是被烫着似的,飞快的挪开了。


    “是,若我开口,父皇肯定是会相信我的话的。”他说。


    他看向淑妃,道:“今日打扰淑妃娘娘这么久,我们就先告辞了。”


    淑妃不敢相信:“太子你就这么相信她?你就不怕她是在说谎骗你?”


    “是!我相信她,她是决计不会骗我的。”


    太子语气笃定,并且这话说得没有任何的犹豫,他说道:“今日之事,真相究竟如何,淑妃娘娘您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若您真要把事情闹大,到时候难堪的只会是淑妃娘娘您。”


    说完,他不再去看淑妃的反应,拉着苏明景的手,径直朝外边走去。


    平安等人见状,急忙跟在了后头,而在他们走出房间之时,只听后边传来了无数瓷器被砸碎的声音,伴随着淑妃愤怒的尖叫声。


    “娘娘!”梨香躲着砸下来的瓷器,一边出声劝慰淑妃:“您息怒!您息怒啊!”


    “你让我怎么息怒?”淑妃不仅没有息怒,怒火反倒更重了,她指着门外道:“当初即便是章贤皇后,待我也十分客气,可是她一个在潭州长大的村姑,不过是嫁给了太子,就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不仅打我长春宫的人,还敢拿茶水泼我,你让我怎么咽下这口气?”


    淑妃很早便在明昭帝身边伺候,当时虽然是婢女,也受过委屈,可是自打明昭帝登基后,她便被封嫔,后来又被封妃,身份越发尊贵,谁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像今日这样,不仅自己宫中的人被打了,连自己也被泼了茶,如此羞辱,她已经很多年没感觉过了。


    “太子也是失了魂,我看他是已经被那女人迷了心智,竟然站在那女人那边!”淑妃愤怒,“他难道忘了他当初生病时,是谁衣不解带的守在他身边的吗?是我!是我淑妃!”


    “若不是我,他太子岂能有今日?”


    淑妃咆哮。


    梨香头皮发紧,也顾不得淑妃正在发怒,忙凑到近前,小声道:“娘娘,您小声些,您这话若是被皇上听到了,皇上定会生气的。”


    明昭帝疼爱太子,这可是众所周知的,当初太子体弱多病,明昭帝甚至亲自将他接到身边养过一段时间,所以,若是让他知道淑妃刚刚所言,必会大怒的。


    “……”淑妃因为愤怒而发热的大脑微微冷静了一点,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咬牙切齿道:“我只是不服,太子也就算了,那苏三娘又凭什么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梨香道:“也是我们错估了这位三娘子的脾性,未想她的性子竟是如此跋扈,连娘娘您也敢动。”


    淑妃冷笑,道:“她若不跋扈,当初又怎么敢冲福安动手?当初要不是太子请了赐婚的圣旨,她早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抓走了,又怎么会有今日?”


    淑妃又觉不解,太子怎么能如此坚定的为那苏三娘出头,对她句句都是维护,总不能他还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吧?


    念头只是这么一闪而过,淑妃就被这想法给逗笑了。


    “男人都是贪花好色之徒,如今不过是刚成亲,正新鲜着,便觉得处处都好……但是时日久了,新鲜感没了,待你就弃之如履了。”


    淑妃冷笑:“就看我们这太子妃能嚣张多久了,我不信太子会一辈子都为她撑腰!”


    花开两头。


    太子拉着苏明景的手大步走出了长春宫,等站在长春宫外,他吐出口气,方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明景。


    “三娘,你没事吧?”他关心的问,担忧的视线将苏明景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身上可有受伤?”


    苏明景悠然表示:“这话你该去问淑妃,以及她宫中的人,问他们有事没有。”


    太子莞尔,而后说:“下去换衣服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猜测淑妃是否要对你做什么……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我帮忙,而我要是呆在那里,说不定还会妨碍你,便没有立刻赶回来。”


    不过事情的结果,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没想到苏明景的行动会如此……如此、大胆,毕竟,那可是淑妃啊,一宫之主,端王的母亲,后宫如今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可是苏明景揍她,和揍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能说,在苏明景的拳头下,终生都是平等的。


    “我也没想到她会叫我给她敬茶。”苏明景说,“她大概是想离间我和你的关系,若我是个脾性柔顺的,说不定真如了她的意思,给她敬茶了。”


    可是,她又不是太子生母,也不是如今的皇后,苏明景向她敬茶那又算是怎么回事?


    太子敬重生母,若知道苏明景冲她敬茶,保不准就会有其他想法,不,不仅如此,还有明昭帝……相较太子,明昭帝更看重章贤皇后,若明昭帝自己竟然给淑妃敬茶,自己定是会遭到明昭帝的嫌恶。


    只是淑妃没想到,自己竟然完全不愿入套,因此她才恶向胆边生,说要教自己规矩。


    苏明景不由感叹道:“这心可真脏啊,怪道别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抱歉。”太子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是害怕一松手苏明景就要抽身离开,他说:“因为我让你受委屈了。”


    两人往前走着,苏明景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随口:“挨打的又不是我,我怎么会委屈?不过,我听淑妃说,她曾经养过你一段时间?”


    她低头看向太子,好奇:“但我瞧着你们之间的关系,却算不得亲密啊。”


    虽说太子脾气好,性格温和,但是那不代表他和任何人关系都好,而他待淑妃的态度,尊敬有余,却无亲近。


    太子和她十指相扣,闻言轻声道:“她的确养过我一段时间,当时她是宫中分位最高的,父皇便将我托给她,让她照顾。”


    “不过,我终究不是她亲生的,她待我免不了生疏客套……而且对我的态度,多是利用和作秀,因为只要我在那里,父皇便会每日都往她那里去。”


    在那段时间,淑妃过了一段极为难得的,作为宠妃的日子,风头无限。


    “有时候父皇国事繁忙,抽不出时间过来,亦或是被其他刚入宫的嫔妃勾去了注意力,她就会借口我身体不舒服,用我在父皇面前做慈母的模样……”


    见苏明景面露讶色,太子冲她笑了下,道:“我少时要比同龄人要更加老沉一些,在意识到淑妃真实的想法后,我就找借口搬了出去,后来与她便很少有往来了。”


    苏明景才知淑妃所说的那些话里,竟还有那番内情,当时听那个叫梨香的嚷嚷淑妃养过太子几年,她还真以为淑妃与太子能有几分母子情谊了。


    “唉!”苏明景突然叹气。


    太子看向她,疑惑问:“怎么叹起气来了?可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难道是刚刚在长春宫受伤了?”


    “不是,我身体好得很,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苏明景又长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有些后悔,刚刚不该只是将花瓶里的水浇在她身上,我当时就将那整个花瓶都砸在她身上的。”


    她冲太子笑:“这样的话,也能好好为小时候的你出番恶气了。”


    太子错愕。


    但是旋即,他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极为开怀,像是心情很好。


    晃动了一下拉着苏明景的那只手,他说:“那可不行,她终究是父皇的妃子,你若真打了她,那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反正都已经把人得罪了,也不在乎多一点了……”苏明景语气并不在意,“瞧她刚才恨不得把我吃了的样子,心中肯定已经把我深深的恨上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思考着,下一次要怎么折磨我了呢。”


    太子闻言,眼神沉了一下,他更紧的握住了苏明景的手,沉声道:“你放心,她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的,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苏明景意外他语气的强硬,不由看了他一眼,却见太子脸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两人缓缓往丽妃的长乐宫走去。


    “……丽妃娘娘应该会很喜欢你的。”


    “那是,我这么讨人喜欢,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了?如果真有人不喜欢我,那肯定是他们有问题。”


    太子笑,他抓着苏明景的手,一直没放开。


    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想了一下,倒也没多说什么,也没挣开他的手,毕竟太子夫妻俩举止亲密,感情深厚的传言,总比她与太子感情不和这种传言来得好。


    两人便这么一路来到了丽妃的长乐宫,丽妃见他二人牵着手进来,不由面露揶揄,打趣道:


    “早听人说,太子格外喜爱太子妃,如今见了,果真是感情极好,连来我长乐宫,都要手拉着手,真真羡煞旁人啊……”


    第64章


    见二人手牵着手进来,丽妃惊讶之余,却是不禁掩唇而笑,眼神暧昧的看着二人。


    “是了,我们太子也是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啊……”她的语气极尽打趣和调侃。


    太子面皮一红,抓着苏明景的手紧了紧,下一刻,他松开手,拱手讨饶的冲丽妃的喊了一声:“娘娘……”


    丽妃被逗笑了,倒是不再说话取笑二人了,而是转去拉苏明景的手,拉着人往里边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可早就盼着你嫁进宫来了,你终是过来了……”


    进屋去,屋中却不止丽妃一个人,还有两个容貌俏丽的小娘子,以及一个脸蛋圆圆,却板着脸,一脸老沉的小郎君。


    丽妃跟苏明景介绍。


    两个小娘子是三公主和四公主,衣着打扮相似,可是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十一岁,看着苏明景眼神好奇,满眼机灵;一个则是九岁,面容尚带着几分稚气,神情则是带着几分羞怯腼腆。


    至于那个板着脸的小郎君,则是丽妃的三皇子——明昭帝一共有八个孩子,五个公主,三个皇子,排序却是男女各自分开排序。


    三皇子五岁的年纪,一团孩子气,神情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挑剔和不满。


    “你就是太子哥哥新娶的妻子?”三皇子一脸高傲,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明景,轻哼道:“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臭小子!”丽妃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人拍得一个趔趄,然后说道:“什么叫不怎么样?你说话给我客气点,三娘可是你的嫂子,是你的长辈,你脸上的表情给我好看一些。”


    三皇子捂着后脑勺,嘴巴不满的撅了起来了。


    丽妃只当没看见他的不满,跟苏明景笑道:“三娘,你别将这臭小子的话放在心上,他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他和他太子哥哥感情好,现在只是觉得你把他太子哥哥抢走了……”


    “哦?”苏明景打趣的看向这位三皇子。


    三皇子恼羞成怒的喊:“母妃!”


    丽妃懒得理他,兴致勃勃的拉着苏明景去看五公主:“你还没见过我家小五吧?她才一岁,现在最是可爱的时候,比她哥哥讨人喜欢多了!”


    宫人将五公主抱过来,苏明景看去,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个裹在襁褓中的糯米团子,脸圆圆的、白白的。


    三公主和四公主也凑在了小五面前,脸上都露出了喜欢的笑容,三公主更是捧着脸说:“丽妃娘娘,小五真的好可爱啊……”


    丽妃面露得色,很是自豪的道:“那是,谁让小五随了我呢?”


    苏明景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丽妃两眼。


    说实话,丽妃的性子,着实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虽说二人之前在中秋晚宴上有所接触过,但是她却没想到,丽妃竟然是这么一个活泼的性子。


    而在献宝似的将儿子和女儿都介绍给苏明景看过之后,丽妃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终于拉着苏明景开始了今天的正事。


    正事?


    苏明景一脸茫然的被按着坐在了叶子牌桌上,她低头看着被推开的叶子牌,又看了看牌桌上的其他三人。


    丽妃、三公主、四公主……现在再加上一个她。


    丽妃动作熟练的搓着叶子牌,嘴里说着:“本来今天约了柔嫔和嘉美人的,可是柔嫔昨日睡觉贪凉开窗,早上起来就有些发热,嘉美人守着她,我们顿时就少了两个搭子。”


    她嘟嘟囔囔:“还好小四之前看过我们打叶子牌,会那么一点,勉强也能算是一个搭子!”


    苏明景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抿着唇,表情十分严肃又认真的四公主:“……”


    “最后只差一个人,正巧你就来了!”丽妃说着已经将牌给砌好了,可是这时候,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表情严肃的看向苏明景,问她:“三娘你会打叶子牌吗?”


    苏明景诚实的摇头。


    丽妃一脸痛心的看着她,那表情,好似苏明景不会叶子牌是一件多么罪过的事情。


    “没关系,”丽妃还安慰她,“我们可以教你,其实打叶子牌挺简单的……不然让太子坐在你旁边,给你做军师,太子可擅长打叶子牌了。”


    苏明景一脸惊奇的看向太子。


    太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以前丽妃娘娘她们缺搭子的时候,我被拉来凑过几次人头。”


    苏明景才知道太子竟然还会这玩意,这一点,还真有些出人意料。


    在跟苏明景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叶子牌规则后,丽妃表示可以一边打一边学,便拉着苏明景开始了她们这一天的叶子牌活动。


    太子还真坐在了苏明景身边,给她做军师。


    苏明景很聪明,在打过三轮后,就已经将规则摸得差不多了,正巧太子有事,被平安叫走了,苏明景视线落在自己受伤的牌面上,随口让他去吧。


    太子不放心:“……你没问题吗?”


    苏明景给了他一个自信的眼神:“自然。”


    好吧……太子怀揣着不太自信的情绪,跟着平安走了。


    平安叫太子,自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前朝有事需要太子定夺——明昭帝沉迷修道,寻求长生,在太子展现出能力之后,朝堂上的很多事情,就都逐渐交由太子处理了。


    这次的事情有些麻烦,太子过去处理,一去便是一天,等事情稍微处理好,已经夜幕四合了。


    太子揉了揉眉心,身体往后仰,脑袋仰躺靠在椅子上,他闭了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方才站起身来,带着平安等人回东宫去。


    天色此时已经黑了,东宫处处都点上了蜡烛,太子走到东宫后院正房,一进去,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没在屋里看到想看见的人。


    “太子妃呢?”他询问屋中伺候的宫人。


    宫人迟疑:“太子妃,还没回来。”


    太子:?


    宫人说得更详细了一些:“早上与您出去之后,太子妃就没回来了。”


    “……”


    平安看向太子,小声道:“太子妃莫不是还在丽妃娘娘的长乐宫?”


    太子:“……去长乐宫。”


    等一路来到长乐宫,到了长乐宫的偏殿,太子还没进去,就听见里边传来了丽妃兴奋的声音:“我糊了!给钱给钱!”


    太子嘴角轻抽,抬脚走了进去。


    进去后,他发现里边四人还是自己离开之时的模样,看样子,似乎是在牌桌上坐了一天。


    苏明景背对着门口,因此没看见太子的身影,她看着推倒的牌面,紧抿着唇,面露倔强的道:“再来!”


    丽妃神采飞扬,容光焕发,一边搓着牌一边道:“三娘,你也不用太气馁,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说不定这一把就轮到你胡牌了呢?”


    苏明景:“嗯。”


    眼见牌砌好,四公主却没动作,牌桌上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她。


    “小四,快拿牌啊,你怎么坐着发呆啊?”


    “是啊,小四……”


    四公主:“……”


    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明景背后的人,默默站起身来,小声道:“太子哥哥,你来了。”


    太子哥哥?


    听到这个称呼,其他三人身体一僵。


    苏明景没转身,只看见一只手从后边伸过来,帮她理着面前的牌,然后是太子轻柔的声音:“你们这是在这打了一天的牌吗?”


    丽妃站起身来,给三、四两位公主使着颜色,表示道:“既然太子来了,那我们今日就散了吧……诶呀,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只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的。”


    她招手:“小三、小四,你二人快来扶我一把。”


    三、四两位公主忙走过去,伸手扶着丽妃,三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偏殿。


    苏明景抿唇,在椅子上转过了身,而后抬头,不意外看见了太子的脸,他垂着眼,正看着她。


    苏明景立刻冲他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太子以手覆面,手掌盖住了下半张脸,他偏过头去,道:“我们先回去吧。”


    他冲苏明景伸手。


    苏明景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乖乖的将手放入了太子的手中,他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出了长乐宫。


    “怎么样,走了吗?”


    “走了走了!”


    长乐宫里边探出的两个头收了回去,然后是丽妃以及两位公主的三道身影。


    丽妃拍着胸口道:“可算是走了,你们太子哥哥身上的气势,最近可真是越发强了,越发有上位者的风阀了,我瞧着都怵得慌。”


    两位公主很赞同的点头。


    丽妃带着两位公主回到屋里去,而另一边,苏明景和太子正在回去东宫的路上,平安几个人跟在后边,前边是打灯给他们照着路的宫人。


    “你们这是打了一天的叶子牌?”太子似是随口问。


    苏明景:“……好像是。”


    “输了吗?”太子语气听起来病没声音。


    苏明景有些郁闷的点头。


    “输了多少?”


    “二十两……”


    太子沉思,不确定的道:“我若记得没错,你们今日打的筹码,是十个铜钱吧?十个铜钱……你输了二十两?”


    苏明景一脸沉痛的点头。


    “……”


    太子偏过头去,闷笑了一声。


    苏明景郁闷道:“虽然很好笑,但是拜托你先别笑。”


    太子憋着笑问:“怎么输如此多?”


    苏明景低头看着脚下,说道:“我也不知我运气怎么如此差,回回牌面都很难看,即便好不容易拿到一副好牌,却也做不成牌来,回回都叫丽妃娘娘她们取了先。”


    太子又闷笑了一声。


    苏明景转头瞪他。


    太子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道:“没关系,下次有机会,我替你赢回来……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挺擅长打牌的。”


    “不用。”苏明景却说,眼中浮现出盎然的斗志,她道:“这笔账,我会自己讨回来的!”


    太子:“……你吃晚饭了吗?”


    苏明景答:“午饭吃了,晚饭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太子靠近她,和她肩膀贴着肩膀,“我来长乐宫之时,便已经吩咐厨房的人,让他们将膳食准备好了,等我们回去,应该就能吃了,我听说今日有塞外送来的小羊,我让厨房做了烤羊肉,你应该会喜欢吧?”


    苏明景顿时眼睛一亮。


    *


    等回到东宫,吃了一顿饱饱的晚饭,并且还是很多肉,苏明景心中因为今日输了二十两钱的郁闷,方才慢慢消散。


    洗完澡,她趴在床上,寻了一本话本子趴在床上看,半干的头发散在床上,在灯光下衬得她肌肤赢白如玉,欺霜赛雪。


    太子沐浴完,坐在床边,伸手撩起她散在床上的一缕头发,问:“在看什么?”


    苏明景将话本子翻了一页,道:“在看画本子,听说是京城近来最为畅销的一本……”


    太子俯身靠近她,身体几乎与苏明景的身体交叠着,他低声问:“讲的是什么?”


    微烫的呼吸吐在耳边,苏明景的耳朵不禁颤动了一下,有种古怪的战栗感似乎从耳朵那里传来,让她有种很想伸手去捏一捏的冲动。


    她微微侧头,发现太子的头正虚虚放在自己肩头,苏明景只要动作稍微大一些,大概就能和他的脸彻底碰上,脸贴着脸。


    苏明景心中生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她在想:总觉得这两日,太子好像多了一些没必要的小动作。


    譬如之前突然牵她的手,亦或是似是随手撩她的头发,又或是现在,身体几乎是虚虚贴在她的身上了,和她差些就脸颊贴着脸了。


    可是……


    苏明景再次看了太子一眼,见他低着头,视线看着前方,似乎正专注的看着苏明景手中的话本子。


    苏明景皱眉:……自己感觉错了吗?难道太子真的只是对自己手中的话本子感兴趣?


    “你还没说,这话本子里讲了什么呢?”太子提醒她。


    苏明景回过神:“……啊,这个啊。”


    她仔细跟太子说起这本话本子的内容,注意力也回到了话本子身上,而就在她诉说故事之时,在她看来,注意力应该一直专注在话本子上的太子,视线却悄然落在了她身上,看得极为专注。


    太子突然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他为苏明景的迟钝感到高兴,可是有时候,又对她的迟钝感到发愁……


    太子突然低下头,将下巴抵在苏明景肩头,没用力。


    苏明景下意识想挣脱,却听他声音有些疲倦的道:“让我靠一靠吧,今日处理了一天的政务,我好累啊。”


    苏明景听出他话中的疲惫,顿时不敢动了。


    太子看着她颤动的眼睫,心道:慢慢来吧,不能太冲动,将人给吓走了。


    他耐心一向很好的。


    第65章


    这是苏明景来到东宫的第二日。


    昨日睡得好,今日她起得也早了些,见外边天气不错,便换了身轻薄的衣裳出来打拳。


    秋深露重,气温日渐寒凉,偶尔早起被外边凉风一刮,倒使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大家身上的衣裳也从轻薄的夏衫,逐渐换成了日渐厚实的秋衣。


    因为要打拳,苏明景只着了一件单薄易行动的衣裤,不过她体热,倒也不觉得冷,等一套拳打完,身上更是出了一身的热汗,整个人都是热气腾腾的。


    等她拿着帕子擦汗的时候,才发现太子不知是何时来的,正站在一旁看着她。


    “你何时来的?”苏明景不由问。


    “有一会儿了。”太子走过来,眼神湛湛,语气颇为惊奇的道:“倒未想到,你竟还会打拳,拳法瞧着,还非同一般。”


    苏明景歪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太子却说:“知道是一回事,但是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那种惊奇新鲜感,一时间倒是难以用言语描述,就好似以为挖到的是一颗明珠,可是现在你却发现,她的光芒却比明珠更甚,光彩夺目,耀眼非凡。


    苏明景看着他有些兴奋的眼神,心头一动,开口问:“你要试试吗?”


    “什么?”


    “打拳。”


    太子惊喜却又迟疑:“我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苏明景答,又琢磨着:“不过你身体不好,我刚刚打的那套拳不适合你,太激烈了,对你身体不仅无益,还有可能会伤身,我教你另一套拳法吧。”


    “这套拳更温和一些,经年累月,不仅养身还健体了。”她打量着太子有些单薄清瘦的身体,感叹道:“你的身体,的确太弱了一些。”


    被说身体太弱的太子:“……”心口好像被扎了一下。


    苏明景说教他打拳,便真的开始教他,且颇有兴致,很有耐心。


    至于太子,太子也是个耐心很足的人,虽说他因为打小身体就不好,很少做激烈的运动,不过苏明景教他的拳,他还是学得很认真。


    等将一套拳法学会后,他自己打了两遍,打完,人也出了一身汗,不过疲惫之余,却又觉得爽利。


    两人打完拳,便带着一身的汗回屋去沐浴洗漱,等他们洗完,外边朝食也摆好了。


    由于东宫多了个主子,厨房每日准备的朝食不仅份量变多了,种类也变多了,往常端上来的食物多是清淡口味,如今倒是没这么多顾忌了,五湖四海,天南地北的口味,都能上了。


    东宫的厨子们很感动,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天可怜见的,他们这些人,不说各个都是身怀绝技,但是说起厨艺,那是各个都不差,要是放到外边,随便一个那都是能撑起一座大酒楼的招牌厨师。


    可惜,到了东宫,由于太子身体不好,他们再高的厨艺,也只能按部就班,被框在一个框里,换着花样的做着一些清淡口味的菜色。


    当然,也不是说清淡口味不好,在某种程度上,清淡口味的菜甚至更考验厨子的手艺。


    只是这人吧,就是贱皮子,一样东西做得久了,总是心痒痒的想着再做些别的,如今好不容易能跳出框里,大展身手,东宫的厨子们一个个的都积极得很,各个那是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功夫来。


    谁说太子娶太子妃不好了?照他们来看,太子娶太子妃,那可是太好了。


    苏明景自然不知道东宫厨子们的想法,她只是觉得,不愧是皇宫的御厨,厨艺是真不错啊,端上来的每一道菜都特别好吃啊。


    极为的合她胃口。


    太子今日胃口也不错,可能是打了拳,有所运动,他比平日又多吃了一碗粥。


    吃过朝食,苏明景问太子今日要做什么。


    “在书房看看书,处理朝中的一些政务。”太子答——这就是他平常做的事情,光是朝中的政务,经常就能耗去他一天的时间。


    苏明景听了随口问:“那我能和你一起去书房吗?”


    “自然可以。”太子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犹豫。


    苏明景便拿着自己的话本子跟着他去了前边的书房,接下来,太子处理政务,她也没打扰他,自己拿着话本子歪在榻上看。


    等到午时,两人回屋去吃午饭,吃完苏明景又窝在床上睡了个午觉,等午觉睡醒,都已经快下午了,太子早就已经起身,去书房处理政务了。


    “这太子做得也挺忙的,一直都有事要做……”苏明景不由想,“都说太子身体不好,皇帝竟还拿这么多政务来给他做?”


    不过苏明景也知道现在的人的想法不同,皇帝越是将更多的政务交给太子处理,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他越发信任、看重太子的证明。


    至于太子,瞧着倒也是甘之如饴的样子,所以苏明景只是脑海里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便不再多想了。


    在床上翻滚两圈,她看着手边的话本子,随手拿起来看了两眼,却又丢到了一边,想到昨日的败北,她心中仍是不甘,好胜心升起,便起身,带着大花三人溜达去了长乐宫。


    昨日她就发现了,丽妃爱打叶子牌,所以苏明景以为自己过去,就能看见正在打牌的几人,可是没想到,长乐宫今日倒是清净,丽妃没有叫人打牌,正抱着五公主在逗。


    见苏明景进来,她满眼幽怨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有些不解的看了看自己,“丽妃娘娘怎么这么看着我?”


    丽妃见她走到自己身边坐下,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苏明景坦然表示:“这不是闲来无聊,就想着来约您一起打牌消磨时间。”


    “……”丽妃不语,只一味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


    苏明景:“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丽妃叹气,道:“不打了,这几日都不打了,尤其是不能带着你一起打了。”


    苏明景问:“为何?”


    “还不是因为太子,午时那会儿他到我这来,话里话外都让我要有长辈的风范,玩乐也要有度,别将好好的人给带坏了。”


    丽妃忿忿,睨了苏明景一眼,道:“往日我整日带着小三小四她们打牌,也没见他说我将人给带坏了啊,你说他今日口中那“好好的人”到底是谁啊?”


    丽妃阴阳怪气,又意有所指。


    苏明景神色如常的道:“是啊,那个人是谁了?”


    丽妃怒瞪她:“你们夫妻俩真是一样讨厌!”


    然后,她将苏明景赶走了。


    苏明景:“……”


    “娘子,现在怎么办?”红花看着她,“我们回东宫吗?”


    苏明景看着头顶的大太阳,眯了眯眼,道:“回东宫作甚?说起来我们刚到皇宫,还没在四周好好的溜达一下啊……”


    她来了兴趣,道:“走,我们在皇宫里转一转。”


    ……


    皇宫在外边看着大,极为威严,走在里边,对它的广阔就更加深刻了。


    苏明景仗着东宫太子妃的身份,倒是大多数地方都能去,还上树摘了一兜的梨子。


    守在梨树附近的侍卫:……这是该拦,还是不该拦啊?


    不过苏明景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她动作很快,和着大花三人一起,很快就各自摘了一兜,真应了那句“吃不了兜着走”的名言。


    红花兴致勃勃道:“这梨子看起来品相很不错啊,汁多皮薄,倒是可以拿回去熬秋梨膏!”


    苏明景点头,而后主仆四人带着一兜的梨,慢慢溜达到了皇宫的南边那一片。


    “沁秋苑……”苏明景看着院外顶上写着的三个字,思考了一下:“我记得,这边好像是三公主的住处?”


    宫中皇子公主到了十岁,便要搬出来住,昨日苏明景听丽妃介绍过,沁秋苑便是三公主的地方。


    苏明景没想到,她们竟然溜达到了三公主所住的地方来,她感兴趣的道:“走,我们进去看看……今日三公主不在长乐宫,我们给她送两个梨去。”


    她带着大花三人走进去。


    沁秋苑自然是有宫人守着的,不过苏明景是太子妃,宫人们自是不敢拦,只躬着身体道:“容奴婢们先去里边跟三公主禀告一声!”


    苏明景站着,倒也没为难她们,只道:“去吧,就告诉三公主,说我给她送梨来了。”


    说着,她还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梨子。


    宫人俯身称是,视线却忍不住在苏明景用下摆打结做成的兜上一扫而过——在宫中看见如此接地气的打扮,实在是新鲜。


    宫人进去传话,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苏荷。


    “奴婢见过太子妃!”苏荷冲着苏明景福身,而后带着四人往里走去,笑着说:“三公主听说太子妃您过来了,可高兴坏了。”


    苏明景:“她高兴就好,我还怕我突然过来,会让她觉得冒昧了。”


    “怎么会?”苏荷笑。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屋里,进去后,苏明景才发现屋里除了三公主之外,还有其他人,那是一个做妇人打扮的小娘子,容貌秀丽,气质恬静温柔。


    苏明景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眼角甚至还带着还未干掉的泪痕,似是刚刚哭过。


    “嫂嫂你怎么过来了?”三公主高兴的迎上苏明景,不过等走到近前,看到苏明景的打扮,她却不禁面露迟疑,问:“嫂嫂您这身打扮是?”


    苏明景说:“今日去找丽妃娘娘玩,却没想到被她赶出来了,闲来无事,我就带着大花她们在宫中溜达了一圈,没想到不知不觉,就走到你的沁秋苑了。”


    “喏,在路上的时候,我碰到了几棵长得不错的梨树,摘了几个,味道还不错,你拿着吃吧。”


    说着苏明景将兜中的梨子捡了几个出来,放在桌上,同时说道:“剩下的我还要送几个给小四,还有丽妃娘娘,就不多给你了。”


    三公主却是迟疑,问:“……你摘的,是哪几棵梨树啊?”


    苏明景:“就御花园后边,用竹篱笆圈着的几棵。”


    三公主抽了口气。


    “那几棵梨树有什么不对吗?”苏明景奇怪。


    三公主小声道:“那是圣梨,据说是开国皇帝种下的,是长了四百多年的老树了,极为珍贵,每年结出来的果子都是有数的,得先摘了呈给父皇,再由父皇分配……”


    “你,你怎么就摘了这几棵梨树啊?”


    三公主着急。


    苏明景却是恍然道:“怪不得就几棵梨树,旁边还有侍卫守着了,原来那几棵梨树还大有来头啊?”


    只是当时看见那几棵梨树的时候,她们视角那里并没看见有侍卫,那地方又有些偏,苏明景便以为是普通的梨树,若知道这是什么圣梨,她就算嘴馋,也绝对不会去摘的。


    不过细想倒也是,若真是无人看管的梨子,又如何能长得这般好?皮薄多汁不说,个头都各个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瞧着就稀罕。


    “那现在怎么办?”苏明景看着手中的梨子,道:“我摘都已经摘了,也没办法接回去了,要不然,还是先吃了再说吧。”


    三公主:“……”


    苏明景倒是想得开,毕竟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对了,还未问你,这位是谁了?”苏明景的目光落在那位做妇人打扮的小娘子上。


    对方在苏明景进来之时,便已经站了起来,低着头,举止局促,苏明景本来以为她是哪位公主,可是看着她怯懦的姿态,却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大麟皇室强横,若是皇室的公主,即便性子柔顺,却也不至于如此怯懦。


    怎料,苏明景才这么想,就听三公主介绍说:“这是我二姐姐昌顺公主。”


    苏明景:“……原来是二公主。”


    二公主昌顺此时矮身冲苏明景一福,低声道:“昌顺见过嫂嫂。”


    三公主转身去拉昌顺,道:“二姐姐,你别怕,太子妃嫂嫂人可好了,昨天她还和我还有小四、还有丽妃娘娘一起打叶子牌了,不过太子妃嫂嫂的运气不太想,昨天输了好多钱。”


    突然就被扎心了的苏明景:……


    摸了摸身上,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苏明景便拿了两个梨塞到昌顺手中,道:“按理说,我这个做嫂子的第一次见你这个妹妹,该给见面礼的,只我不是特意过来的,身上并没带什么东西,现在便暂时用这梨当见面礼了。”


    昌顺抬起头惊讶的看着她。


    苏明景以为她是怕这梨子是圣梨,不敢接,便安慰道:“你放心,回头我自会去跟父皇请罪的,俗话说得好,不知者不罪,我又不是故意的,父皇不会生气的。”


    昌顺双手抱住了梨子,轻声道谢:“谢谢嫂嫂。”


    到了这里,苏明景她们倒也不用再以衣角做兜了,三公主让人寻了个篮子过来,将所有的梨子都装在了里边,又让宫人给苏明景整理了一下仪表。


    “嫂嫂可真是……”三公主想了想,想到一个词语来形容今日的苏明景:“可真是不拘小节,率性而为。”


    她的语气含着笑之余,却是有几分羡慕。


    苏明景叹道:“的确是不拘小节,这不,才进宫第二日,就将这什么圣梨给摘了……”


    说着她啊呜一口在梨子上啃了一口,一边嚼着丰沛的汁水,一边道:“反正,既是已经摘下来了,多吃几口方才不亏本。”


    之后便是被罚,那也吃回本了,总好过又被罚,还没得吃上几口。


    “你们也别客气,坐下吃吧。”苏明景又招呼三公主二人,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架势。


    两位公主闻言,相视一眼,倒也听话的坐了下来。


    她们吃梨的动作就比苏明景优雅许多了,宫人将梨削了皮,切成小块再取用,这圣梨滋味好,三公主也鲜少得吃,如今不由眼睛都弯起来了。


    苏明景吃了半个梨,似是随口问二公主:“昌顺今日怎么突然入宫?早知你来,我就该将给你的礼物带上的。”


    昌顺闻言,吃梨的动作一顿,旋即低眉顺眼的道:“我不过是突然想念三妹妹了。”


    三公主闻言,却是面露忿色,道:“二姐姐你明明是……”


    “三妹妹!”昌顺打断她的话,抬头看着她,目露哀求道:“我无事的,我就只是想念你和四妹妹了,想着进宫来看看你们。”


    苏明景看出二人之间有些猫腻,猜测昌顺进宫来,怕是另有原因。


    不过见昌顺不愿说,苏明景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在宫中多留几日吧,也能多陪陪你的两位妹妹。”


    昌顺闻言,却是面露急色,下意识拒绝道:“不行,婆母还在家中等我,若我晚回去,她定是会生气的!”


    她看向苏明景,却对上苏明景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


    “哦?”苏明景似笑非笑,“我倒是忘了问了,昌顺你许的是何许人家,哪家的人竟有如此狗胆,竟能过问公主的来去了?”


    昌顺嘴唇微动。


    三公主却接过话,一副告状语气道:“是御史大夫唐大人家的三子,大家都说这唐三郎很有学问,少年成名,一表人才,不过我瞧着却是色胆包天的窝囊废……”


    “三妹妹!”昌顺着急的又唤了一声。


    三公主瘪嘴,面上有些不服气,但是最终却是别开头去,没再多说了。


    苏明景将剩下的半个梨子啃掉,站起身道:“二公主既是想念两位妹妹,那今日便歇在宫中吧,之后若没事,也可在宫中多留几日,至于唐家那里,我自会派人去知会一声的……”


    “可是……”昌顺却是迟疑。


    三公主却是喜笑颜开,拉着昌顺的手道:“二姐姐,太好了!我们俩好久没一同睡觉了,今日我们将四妹妹叫过来,我们抵足而眠!”


    昌顺本来迟疑,可是看着三公主高兴的样子,也不由受她情绪感染,心情雀跃了几分。


    也许,她可以贪心一点……


    昌顺想着,看向苏明景,眼神亮亮的小声道:“那就谢谢嫂嫂了。”


    苏明景微笑,而后借着要去给四公主送梨的借口,带着大花她们离开了沁秋苑。


    “娘子,我看那二公主的情况,似是不太对啊。”绿柳说,“我见她眼皮发肿,在我们进去之前,似乎是大哭过……”


    苏明景点头:“我看见了。”


    “二公主不会是被那个唐家给欺负了吧?”红花接过话,“她提起她那位婆母,语气可是畏极了。”


    苏明景:“我们先回东宫,让福禄去唐家走一趟,告诉唐家,二公主要在宫中多留几日。”


    “对了,还有这个……”


    苏明景看着篮子中的梨,眼神微闪,突然微笑道:“今日我姻缘巧合竟是摘到这么一篮好吃的梨,作为儿媳,自然要将好东西献给公公。”


    “回东宫之前,我们先去给父皇送梨吧!”


    第66章


    苏明景带着大花她们,转道去了登仙楼。


    登仙楼一共八层,明昭帝的日常起居,政务处理,甚至每日修行作业,皆在于此,因而八层楼,层层各有作用,而第八层,据说因为离天最近,让人更易有所感悟,因而是明昭帝每日清晨静坐修习的地方。


    不过苏明景看着这座高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在夏日炎炎,繁星漫天的夜晚,这登仙楼那定是个看星星月亮的好去处。


    而在苏明景站在登仙楼门口发呆这会儿功夫,进去传话的宫人已经出来了,跟在明昭帝身边的庆荣大太监身后。


    庆荣看见苏明景,快步走了过来,身子微曲,满脸堆笑的问:“太子妃怎地突然过来了?”


    苏明景的注意力从登仙楼上收了回来,闻言便笑着将手中竹篮递过去,笑吟吟的道:“我今日无事在宫中闲逛,偶得了几个清梨,想到父皇整日沉迷政务,多有辛苦,便想着送几个过来。”


    她语气真挚,满脸诚恳的道:“这秋梨润肺止咳,清热化痰,最适合这个时节吃了。”


    庆荣讶然了一瞬,旋即感叹道:“太子妃可真是有心了。”


    苏明景见到他反应,眼神微闪,心中原本不甚确定的那个念头,突然就踏实了——庆荣这反应,看来圣梨那处的侍卫,还未将她摘梨的事禀告?


    思量间,苏明景抿唇而笑,低头做羞涩状,轻声道:“太子时常挂念父皇的身体,秋日冷热交替,人最容易着凉生病,只盼父皇能龙体康健,这便是我们做小辈的幸事了。”


    大概是人做错事心虚的时候,嘴皮子就是利索,苏明景以前从未想过,这么肉麻的话,竟是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见庆荣满脸感动,她扯了扯唇,道:“清梨送到,那我就先回去了,父皇这边,就麻烦庆荣公公仔细照顾了。”


    她冲庆荣福身,庆荣哪里敢接?忙夺了开去,嘴上说着:“太子妃可折煞老奴了,照顾笔下,那本就是老奴该做的事,老奴时刻不敢轻慢啊。”


    苏明景笑了下,带着大花她们离去了。


    庆荣站在登仙楼台阶上,看着她飘飘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感叹:倒是没想到,这太子妃竟也是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得了几个梨子,都不忘记过来与皇上卖巧。


    这些念头,只在庆荣脑海中转过,面上却半点不露,而后拎着一篮子的清梨转身去给明昭帝回话了。


    明昭帝正在进行每日的作业,焚香诵经,庆荣进来,却不敢出声,只半俯身侍立在角落里,神情谦卑恭敬。


    等明昭帝手上作业告一段落,他这才过来伺候,捧着茶给明昭帝喝。


    明昭帝茶喝了半盏,才想起苏明景求见的事情,随口问:“太子妃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庆荣忙道:“是太子妃得了几个梨,说是秋日干燥,这东西润肺止咳,便挑了最好的几个给您送来。”


    “哦?”明昭帝扬眉,而后摇头道:“不过是几个秋梨,倒也值当她眼巴巴的送来,不过也难怪,听说她长在潭州那种偏乡僻壤的地方,眼界还是太小了些。”


    庆荣听出明昭帝话中并无不快,便笑着道:“奴才瞧着那梨子各个饱满圆润,显然是太子妃精心挑选过的,滋味定是不错,不如奴才切上一个,让陛下您尝尝?”


    明昭帝未语。


    庆荣知意,立刻让下边小太监将梨洗了切成块了端上来,那梨色泽雪白,盛在白玉的盘里,卖相极佳,身价倍增,瞧着倒是极为可口。


    明昭帝用银签叉起梨块放入口中,只觉梨块清脆可口,汁液清甜充沛。


    明昭帝眉眼舒展,轻轻颔首夸道:“这梨滋味倒是不错。”


    庆荣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一整个梨,明昭帝一口气吃了半个,此时心情倒是不错——秋天吃上这么一个冰凉多汁的清梨,那真觉体内燥气都被安抚下去了。


    不过在欲继续吃的时候,明昭帝突然想到什么,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他看着叉在银签上的梨块,突然问:“太子妃可有说,她是在哪摘的梨?”


    庆荣一愣,答:“太子妃说,这是她今日在宫中闲逛,偶然摘……”


    庆荣突然没声了,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了。


    “宫中哪来的梨子树?”明昭帝冷笑,也没心情再吃梨了,雪白可爱的梨块此时在他眼中倒是显得面目可憎了。


    将手中银签掷进盘中,明昭帝冷声吩咐道:“将守在圣梨那里的侍卫唤来。”


    庆荣应了,忙吩咐了下去。


    很快的,负责圣梨的侍卫便被传唤过来了,明昭帝从他们口中得到了“太子妃不久前爬上圣梨树,摘了圣梨”的答案。


    “你们脸上的一双招子是干什么吃的?”明昭帝叱喝,“怎么就让太子妃爬上了圣梨树?还摘了圣梨!”


    侍卫长苦着脸垂头道:“是臣等失责,只是太子妃当时出现的视角实在是刁钻,动作又太快,等臣等看见她之时,她与她的三个婢女就已经爬上了圣梨树。”


    明昭帝:哈,还有三个婢女?


    侍卫道:“怕惊到太子妃,出了意外,臣等当时也不敢出声,而太子妃在摘完圣梨后,看到了臣等,还塞了几个给我们,还说:“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还有人值守,真实怪敬业的”……”


    侍卫说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大概也是被苏明景当时的举动给惊到了。


    “这就是太子妃给臣等的几个梨子!”侍卫长将五个梨子奉上。


    明昭帝看着被放在托盘商的五个梨,冷声:“事情发生之时,为何没第一时间来禀告?”


    侍卫长低下头:“臣等已经将此事禀告给杨大监,恐是杨大监还未来得及禀告……”


    庆荣闻言,头皮一紧,忙凑到明昭帝耳边,轻声道:“陛下,杨大监在一个时辰前便有求见,如今人还侯在外头,只是当时您正在静坐的关键时刻,不许人打扰,奴才便未来得及禀告与您。”


    明昭帝皱眉,让人将杨大监唤了过来。


    那杨大监过来,果然是为了这事,原本这事本是第一时间就禀告明昭帝的,只是明昭帝静坐之时不许打扰,杨大监便只能在外边候着,未了明昭帝还未见他,苏明景便先一步过来了。


    从那时候起,事情便阴差阳错,打了个信息差,让明昭帝猝不及防。


    “……”明昭帝沉默片刻,颇有些烦躁的挥手让人下去。


    庆荣伺候在他身旁,神色讪讪道:“倒未料到,太子妃竟如此大胆,连圣梨也敢摘……”


    至于那些侍卫瞒着这事?他们却没那个胆子,要知圣梨珍贵,据说得受上天赐福,有消灾纳吉,赐予福气的效果,因而每年结的果子数量都有人专门统计的。


    梨子成熟后摘下来,若是缺一个少一个,那都是要被问责的。


    明昭帝哼道:“她不仅胆子大敢摘梨,还敢将这脏物送来给朕吃!”


    更可气的是,他没想到这梨子竟是圣梨,竟是还真吃了,如今倒是对太子妃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他也吃了这梨,算是他也沾了这脏物,变成摘梨的同伙人了,叫这该如何罚?


    庆荣觑着明昭帝额表情,轻声道:“太子妃些许是不知圣梨的珍贵,太子妃在潭州长大,怕是连圣梨的名号的圣梨,因而在宫中乍见到圣梨,便以为是普通梨子,这才一无所知的摘了,还巴巴的给您送了几个……”


    庆荣笑:“这么瞧着,太子妃对您也是一片孝心呢。”


    明昭帝轻哼一声,虽然没再说什么,不过面上表情瞧着倒是比之前舒展了几分。


    庆荣看着,在心中暗暗的拭了一把汗水,暗道:我们的好太子妃啊,这才进宫第二日了,就将皇上心爱的圣梨给摘了,该说是胆子大呢,还是有勇无谋啊?


    庆荣还不知道,他们的太子妃进宫的第一日,已经用茶水将后宫二妃之一的淑妃娘娘给浇了个透心凉,若知道,他只会更慌张。


    *


    苏明景将梨子给了庆荣后,回去的路上,脚下步子却是轻快了几分。


    “娘子您不担心皇上找您麻烦了吗?”红花疑惑的问她,“您怎么突然这么放松了?”


    苏明景冲她一笑,语气有些神秘的道:“这个嘛……绿柳应该清楚吧?”


    绿柳微笑,道:“我猜,娘子是看见庆荣公公的态度,发现我们摘梨的事情,下边的人还未禀告皇上,心里就放松了……”


    苏明景闻言,给了绿柳一个眼神,道:“还是绿柳聪明。”


    红花:??


    “你听懂了吗?”她看向大花。


    大花点头。


    红花:“……”敢情三人中最傻的人是我吗?不然她怎么什么都没听懂?


    绿柳耐心跟她解释:“庆荣公公看见娘子送梨,只觉意外,却没有其他情绪,那表示他事前并不知道我们摘了梨,那也就代表,皇上吃下我们送去那篮子梨的概率就更大了,只要皇上吃了梨,便不好再惩罚娘子。”


    绿柳声音慢悠悠的:“毕竟,娘子送梨之时可没有隐瞒,事先就已经将此事告诉他了的。”


    只是没说,这梨是圣梨罢了。


    红花听完,吸了口气,惊恐的看着苏明景三人,说道:“你们这些人,真的好奸诈啊!”


    苏明景轻笑,然后看着她们手中还拎着的一篮子清梨,满意道:“经过这一遭,这篮梨子也算是过了明路,回头记得分太子两个,剩下的红花你拿去做秋梨膏?”


    红花立刻应允点头,又好奇:“那娘子,若我们过去的时候,皇上已经知道我们摘梨的事情了呢?”


    苏明景叹气,道:“那我就只能求饶了,诚恳认错,总是没错的,先不说不知者无罪,再加上我可是新妇,父皇慈爱,应当也不会和我计较的。”


    总结,这事不管哪个结果,她都不会有什么事,所以她倒也不担心会被惩罚这事,她唯一要担心的,那就是自己在明昭帝心目中的形象了。


    ——自己这个新儿媳,在明昭帝心目中的形象,该不会一落千丈吧?


    “总之,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可不能再乱摘皇宫里的东西了……”苏明景扶额,“说不准路边的花是什么圣花,池子里的鱼是什么圣鱼呢。”


    要真是如此,简直让人防不胜防啊。


    ……


    苏明景回到东宫了。


    此时夕阳半落,天边一片浅淡橘色由浅转深,深晕开去,半个太阳将落未落。


    太子已经处理完正事,正坐在正院中,见苏明景回来,眼神微柔,他先倒了杯热奶茶递到苏明景手中,而后才问:“你这是去哪了?回来没见你,我还想着要不要出去接你。”


    ——热奶茶是红花做的,太子知道苏明景喜欢。


    苏明景喝了甜香可口的热奶茶,闻言道:“去给父皇送梨了。”


    太子茫然。


    “福禄呢?”苏明景却探首,环顾四周,“我有件事想吩咐他去做。”


    太子身边伺候人很多,不过贴身太监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平安,是他时刻带在身边的,地位独一份,至于福禄,属于二等太监了,其实也算是太子身边的红人了,常做跑腿、传消息之类的事情。


    苏明景认识他,也是当初太子让他给二人传消息。


    听到苏明景这话,宫人极有眼色的去将福禄唤来,等人过来,苏明景已经喝完半杯奶茶了,见福禄进来,她开口:“福禄你可知二驸马,也就是御史大夫的唐家在何处?”


    太子没打扰苏明景和福禄的交谈,只是动作很自然的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抵到了苏明景嘴边,苏明景下意识的吃了。


    而福禄听到苏明景的问话,回忆了一下,肯定点头道:“奴才知道,唐家在朱雀街那边,当初二公主出嫁,奴才还跟着一起去了呢。”


    苏明景闻言,面露满意,道:“那好,那你拿我的印信出宫去唐家走一趟,告诉唐家,就说二公主要在宫内多玩一段时日,归期不定。”


    绿柳将苏明景太子妃的印信拿给福禄,福禄接下,没去看太子,便拿着东西倒退着退了下去。


    等他走后,太子才开口,问苏明景:“二妹妹进宫来了?”


    苏明景点头:“我去沁秋苑找三公主的时候,刚好碰见二公主在……对了,当时我因着是过去玩的,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便没给二公主见面礼,正好现在差人给她送过去。”


    作为新妇,太子的兄弟姊妹,苏明景是要给见面礼的,为表示公平,她给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当初皇帝赏赐的宝石做成的头面,再并几朵珠花,珍贵也不出错。


    东西装在小匣子里的,只让人跑沁秋苑一趟就是了。


    “你之前说你给父皇送梨……”太子心中还惦记着这事,问:“送何梨?”


    苏明景突然轻咳了一声,在太子疑惑的眼神中,她视线游移了一瞬,有些尴尬的道:“就是,我今天不小心将圣梨树上的梨子给摘了几个……”


    她委婉的将三兜梨子,说成了几个。


    “你摘了圣梨?”太子惊讶。


    苏明景摸了摸耳朵,道:“我下午闲来无事,就想着在宫中四处逛逛,也认认路,然后在半路,就看到了所谓的圣梨……”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最后道:“还是三公主跟我说,我才知道那几棵树是什么圣梨树。”


    太子听完,却是迟疑,问:“那你给父皇送梨?”


    苏明景坦然表示:“这不是怕被父皇惩罚嘛,所以我打算先发制人,都说吃人嘴短,父皇若是吃了我送去的梨,总不好再罚我吧?”


    太子顿时哭笑不得。


    “我还给你留了两个,”苏明景说,让大花将洗干净的梨子端上来,说道:“这梨味道不错,怪不得是圣梨了……剩下的我打算让红花熬成秋梨膏,往后可以泡水喝。”


    太子道:“你若喜欢吃这个梨,过几日这梨应该就要摘了,到时候让人多送一些过来。”


    苏明景愣了一下,问:“不是说这东西很稀罕吗?”


    太子笑了下,道:“对他人的确是稀罕,不过我作为太子,在某些地方,还是拥有一定的特权的,譬如这圣梨……我可以拿到比别人还多的份额。”


    苏明景惊讶过后,又觉得的确该是如此,太子可以说是这个国家地位仅次于皇帝的人了,自然拥有着比其他人更多的特权。


    “突然觉得,嫁给你,我还真是占了便宜啊。”苏明景突然道。


    太子忍俊不禁,说道:“那还好是你占了这个便宜。”


    他将切好的梨喂了两块给苏明景,因为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倒也没多吃,等吃过晚饭,两人休息了一会儿,便各自洗漱,准备歇下了。


    床上,太子坐在床边,伸手接过平安递过来的一张礼单,说道:“明日回本,我已经吩咐人将东西准备好了,你先看看单子,可有什么地方还需要补充的。”


    苏明景接过来,随手翻看了一下,然后,她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收。


    “这些东西,会不会太贵重了?”她仰头问,只见这礼单上的东西,不说举世无双的珍宝,却也多是价值连城的珍贵之物,在外罕见。


    她提议:“我觉得没必要准备这么多,像这些这些,都可以划掉不要的。”


    太子见她似乎是真心的,拒绝道:“这不可,新妇回本,回门礼是很重要的,男方准备的回礼越是贵重,就越能男方对新妇的看重!”


    他抽出苏明景手中的礼单,道:“这些礼,我还觉得轻了些。”


    苏明景闻言,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最后,她长长一叹,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含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说着:“你既然愿意做这个冤大头,那就随你吧……就是便宜了永宁侯府的人了。”


    占了太子妃娘家这个名头不说,如今还要收一大波回礼。


    苏明景:亏了亏了。


    太子伸手,将手扣在她搭在被子上的手上,轻声道:“我只是不愿你被旁人看轻了去,若只是送一些外物,能让别人高看你几分,那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果真是冤大头。”苏明景沉默几秒后嘟囔,她手动了动,却是没撒开被太子扣住的手,任由他的手掌扣着。


    只是突然间,苏明景想到了一件事,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倒是忘了问你,你对二公主的婆家了解多少?”


    “你是说唐家?”


    苏明景点头:“对,尤其是那位二驸马,你对他可是了解?”


    这事之前她便想问的,不过当时太子说起圣梨的事情,她便忘了这事,后来也没找到机会问,直到现在才堪堪又想起这事来。


    太子道:“唐三郎吗?这人我倒是认识……”


    东宫中,苏明景夫妻俩在说着唐家的事情,而此时的唐家,唐夫人也正与儿子唐三郎说着二公主夜宿宫中这事,语气慌乱。


    “昌顺往日可从未这样过!”


    第67章


    唐夫人有些慌。


    傍晚东宫的人过来传话,称太子妃与二公主一见如故,要留二公主在宫中小住,这在之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要知她这三儿媳虽说是公主,可性子柔顺,对她这个婆母,每日晨昏定省,恭敬孝顺,因着每日早晚要伺候她吃药,是坚决不会外宿的,可是今日却留在了宫中。


    “她不会是不满你将倩娘收做妾室,去宫里告状了吧?”唐夫人着急。


    唐三郎却不以为意,道:“母亲您肯定是多虑了,二公主贤良淑德,体贴大度,又不是那等不识大体,只知拈酸吃醋的小娘子。”


    他理所当然的道:“倩娘身世可怜,又是您的外甥女、我的表妹,如今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过是将她收做妾室,又未与二公主平起平坐,二公主怎么会有不满?”


    唐夫人听着自家儿子这话,心中颇有些一言难尽,暗道:再是大度,识大体的女子,遇到别的小娘子怀了自家丈夫骨肉这种事,那也大度不起来啊。


    况且,人家身份尊贵,还是公主啊,若真将倩娘的事情说出去,不说二公主态度如何,怕是宫中贵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唐三郎却又道:“况且,若二公主真将倩娘的事情说出去了,今日东宫来的那位公公,态度又怎会如此客气?所以我才说,母亲您是多虑了。”


    唐夫人一听,顿觉恍然,连声说:“是极是极,你说的有道理。”


    这下子,她那颗心才放到了肚子里。


    唐三郎见她松了口气的样子,倒觉好笑,道:“母亲您何必如此惶恐?二公主性格贞静柔顺,又格外敬重我,我曾与她说过,不许她将倩娘的事情说出去,没我允许,她定是不敢违了我的意的。”


    唐夫人听着心中得意,拍着他的手笑道:“还是我儿厉害,便是什么公主,也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唐三郎闻言,心中不由觉得舒爽。


    “母亲,倩娘刚怀了身子,如今离不得人,我就先回去了。”唐三郎起身。


    唐夫人闻言,忙道:“那你快回去,倩娘肚子里有了孩子,你可得小心照顾着。”


    唐三郎点头,这才抬脚离开。


    而唐夫人靠着软枕,没了担忧,心中倒是舒坦,直到下人捧来养身的药,她这才皱眉,不耐烦的伸手将其直接掀开。


    药还是烫的,掀开后直接泼了出去,竟是全部都洒倒在了端药的下人身上,下人吃痛,雪白的手背立刻被烫得通红,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奴婢知错!”婢女跪在地上,忍痛认错。


    唐夫人面露嫌恶,食指使劲戳着婢女的脑门,骂道:“连端个药都端不好,要你有什么用?还有,我不是说过吗,三少夫人不在家,这药就不用再给我熬了,你是没听懂吗?”


    唐夫人身边的妈妈忙过来,道:“这是怎么了?夫人您可有被烫到?”


    唐夫人没好气的甩了一下手帕,道:“我无事,倒是这婢子,也太过不中用了,不过是被药洒到了身上,就在这大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做什么折磨她了呢,真实晦气。”


    妈妈闻言,转头怒目而视,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下去?”


    婢子捂着被烫伤的手,忙收拾了东西下去,等到了外边,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等回到房间,和她玩得好的婢女刚刚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此时忙带着她回到二人的住所,拿着药给她处理烫伤的地方。


    “嘶,怎地烫得如此厉害?”袖子撕开,只见皮肉都已经被烫出泡来了,有一些和袖子的布料都黏在了一起,堪称血肉模糊。


    婢女掉着眼泪,道:“那药本就是才熬好,刚端出来的,正是滚烫着的……”


    好友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叹道:“怪我,你才刚被叫进这里伺候,我忘记与你说夫人的习惯了,三少夫人若是不在,这药不用再熬的。”


    婢女疑惑:“为何?”


    好有看了看四周,见是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那药本就是为了磋磨三少夫人才熬的,你以为夫人生了什么病,需要天天吃药?不过是夫人看不惯三少夫人,变着法子在磋磨人了。”


    她就没见过三少夫人那么好性子的人,这药要趁热喝,端出来都是滚烫的,夫人时常让三少夫人端着药碗立在一旁,就是不吃,三少夫人的手指常被那碗烫得通红。


    “三少夫人不是公主吗?”婢女有些疑惑,“三少夫人身份如此尊贵,夫人怎么敢如此磋磨她?”


    好友却是撇嘴,道:“身份尊贵又有何用?谁让三少夫人性格软弱,自个儿立不起来呢?别说夫人了,便是府上的婢子小厮,谁都能取笑她两句,她也不做气。”


    婢女愕然:“啊?”她完全想不到这种场景,三少夫人再怎么样,也是主子啊,哪有下人欺负主子的?


    “时日久了你就懂了。”好友叹道,她给婢女上药,嘀咕道:“不过也难怪三少夫人性子软弱,我听人说啊,三少夫人虽然贵为公主,可是她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便是她身边的妈妈都能拿捏她,偷盗她的嫁妆……”


    婢女不懂,她只是心中默默的想:若自己身为公主,才不会让人这么欺负自己了,谁要敢欺负自己!自己就让人把他们都打死!


    而在当夜,夜深人静之时,被婢女们议论的当事人身在沁秋苑,人躺在床上,却有些魂不守舍,甚至有些焦躁。


    “我今日不回去,也不知三郎和婆婆会不会生我的气,他们若是生我的气,我该怎么办?”她不禁这么想,越想心中越不安稳,恨不得立刻回到唐家去。


    就在此时,一具软软的身体靠过来,伸手抱住她,三公主小声问:“二姐姐,你睡不着吗?”


    今晚她们三姐妹难得可以睡在一张床上,玩乐半天,四公主此时已经睡着了,昌顺原以为两位妹妹都睡着了,没想到三公主竟是还没有睡着。


    “你怎么还没睡?”她压低声音问。


    三公主抱着她道:“我高兴嘛!自从二姐姐你嫁人了,我们好久没这么睡在一起了……二姐姐你还没睡着,是在想唐家的那些人们?”


    说到这个,她就有些不忿,忍不住说:“今日你为何不让我把唐家的事告诉给嫂嫂?嫂嫂若是知道了,必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昌顺抿唇,道:“这等小事,何必说出来打扰太子妃?”


    “这怎么能说是小事?”三公主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他唐三郎都背着你和他表妹睡在了一起,连孩子都睡出来了,这还算是小事?他们唐家分明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昌顺愕然,不过愕然的却不是其他的,而是愕然三公主口中冒出来的不雅用语。


    “柔德,你说话怎么如此,什么睡不睡的,你一个还未成亲的小娘子,怎么能这么说话?”昌顺启唇,“你这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三公主抿唇,含糊道:“你管我是从哪学来的,现在我们说的明明是你的事情!之前你一直说你在唐家很好,那唐三郎对你很好,可是现在他都纳妾了,这叫对你很好?”


    “还有,你手上怎么会有疤?从哪来的?是不是唐家人欺负你了?”


    三公主心中的疑问那可是太多了。


    由于昌顺生母早逝,她嫁到唐家后,便很少回宫来,偶尔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三公主还真以为她在唐家过得很好,可是这一年,三公主却觉得有些不对了。


    不说昌顺越发沉默阴郁的性子,还是她手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一些伤疤,亦或是她偶尔憔悴的样子……种种迹象都表明,她过得并不好。


    三公主很担心。


    昌顺听她语气急躁,忙道:“我真的没事,男子纳妾,那本就是稀疏平常的事……”


    “那是别的男子!”三公主却说,“你是公主,是君,那唐三郎不过是你的驸马,他为臣,他的存在本就为了伺候你,他有什么资格纳妾?”


    昌顺伸手捂住她的唇,头痛道:“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歪理?”


    三公主不服。


    昌顺叹气,眼神虚虚的落在空中,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你我生来便为公主,锦衣玉食,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若还要奢求其他,那就太贪心了。”


    她喃喃:“能嫁给喜欢的人,拥有一颗属于我自己的一个家,不用再孤孤单单的,已经是一大幸事了,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的日子,已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了,她还敢奢求什么?


    三公主忿忿道:“我不要,我就是要十全十美,往后我的驸马,那就只能对我一心一意,他要是敢纳妾,我就把他给阉了,让他做公公!”


    昌顺失笑,伸手抚着她的头,道:“傻孩子,又在说孩子气的话了……行了,快睡吧,”


    三公主憋着气,恨其不争,可是她也知道自家二姐姐的性子,由于生母早逝,明昭帝又鲜少关注她们这些女儿,二姐姐有一段时日常被她宫中的宫人欺负,后来还是被丽妃娘娘看见了,这事才有所好转。


    可是也因此,养成了二姐姐默默忍受的性格。


    “二姐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三公主嘟囔。


    昌顺不在意的笑了下,神情温顺。


    她想:没关系的,自己不过是在宫中歇了一日,明日自己再回去,三郎和婆母肯定不会不高兴的。


    不过昌顺却是没想到,自己短时间竟是没办法回去了,要问原因?守门的侍卫表示,是太子妃吩咐,不许二公主出宫,说她难得回来,就留在宫中多玩一段时间。


    侍卫道:“太子妃说了,若您对此有意见,还是想出宫,那就去东宫找她,亲自与她说。”


    “……啊?”昌顺茫然无措。


    可是,哪有这样的,人进了宫,还不许人出宫……


    昌顺心想,可是想到那日见到苏明景,她眉眼锐利,气势强盛的模样,昌顺却又有些怕,不敢去找她。


    三公主和四公主倒是高兴,明昭帝后宫冷清的后果,就是她们兄弟姊妹太少,昌顺和大公主又嫁出去了,如今就她们两个年级不大不小的公主,不免觉得寂寞。


    如果昌顺留在宫中,那可太好了。


    而促成这一切的苏明景却是深藏功与名,一大早和太子吃过早饭后,两人便乘坐马车,去了永宁侯府。


    今日,是太子妃的回门日。


    第68章


    今日是苏明景回门的日子,在起床打过拳,出了一身汗后,两人吃过早饭,便带着太子早就准备好的几大车回门礼,出宫往永宁侯府去了。


    至于永宁侯府的人,自然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等马车进到府中,苏明景与太子从上边下来,面对的就是众人热情而不失恭敬的表情。


    “恭迎太子,太子妃……”永宁侯冲着太子拱手行礼,姿态谦卑恭敬。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太子却是态度温和,伸手将永宁侯扶起,说道:“孤今日陪太子妃回门,乃是家事,所以今日我们不论君臣,只道家常。”


    永宁侯有些意外,不由看了一眼站在太子身侧的苏明景,只苏明景并未看他这边,倒是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四周,一副兴致缺钱的样子。


    “岳父?”太子微笑着轻声唤他。


    永宁侯回过神,忙回道:“那臣便斗胆冒犯了。”


    太子注意到正冲着苏明景挤眉弄眼的六娘,心中莞尔,转头与苏明景道:“你难得归家,与府上姊妹们应有许多话要说,不如下去与她们说说话?不必顾忌我。”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就看见了正做着怪表情的六娘,六娘脸上表情一僵,旋即涨红,颇为不好意思。


    苏明景点头:“那好,如果有事,你再让平安去后院唤我就是。”


    太子应了。


    苏明景便带着六娘她们去了自己的疏影馆,而等一进屋去,刚才还脸色涨红的六娘就迫不及待的问:“三姐姐,你和太子怎么样了?太子有没有欺负你啊?哇,真难以置信,有朝一日,太子竟然会变成我的姐夫!”


    她捂着脸,一副激动得不行的样子。


    苏明景睨她,问:“太子做你姐夫,你就这么高兴吗?”


    “那当然!”六娘的回答一点犹豫都没有,她着重表示:“那可是太子啊,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最主要的是,他可是京城中最好看的郎君,全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小娘子想做他的妻子!”


    苏明景自打进京后,最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了,不过谁让太子样貌着实太过出色呢?毕竟人追逐长得好看的人,那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现在太子可是我姐夫!”六娘叉着腰,满脸得意:“说出去羡慕死她们。”


    苏明景笑,让大花她们将自己给六娘她们准备的礼物拿过来:“这个是你的,这个是八娘的,这边的,是五娘和九娘的……”


    “还有我的?”旁边竖着耳朵,默默无声的九娘瞬间支棱起来了,双眼闪闪发亮的问:“什么什么,给我的是什么?”


    苏明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让红花将给她准备的礼物给她。


    九娘接过去,迫不及待就打开了,然后发出了一声:“哇!”


    她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那却是一个造型浮夸的红璎珞项圈,纯金为底,再以镶嵌红的黄的绿的宝石,先不说工艺有多精巧,只说上边的富贵之气却是扑面而来,珠光宝气,一看就很值钱。


    说得直白点,那就是这项圈充满了暴发户的气息。


    九娘拿着爱不释手,心花怒放的问:“这个真是给我的吗?”


    苏明景懒懒点头,表示:“我见着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


    见着九娘拿着项圈在脖颈间比划的样子,那项圈上璀璨夺目的宝石,衬得她那张本就生得娇艳的脸蛋更加艳丽夺目,十分的适配。


    苏明景禁不住点头,觉得自己眼光还挺好,昨日太子说给府上姐妹准备礼物,她进到东宫库房中,看到这个就觉得很适合九娘。


    当时太子还犹豫问她,说这项圈会不会太浮夸了一些,毕竟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做工算不上精细,纯粹就是一味的堆砌宝石,在东宫库房中实在不算什么好东西。


    苏明景却觉得,这东西就适合九娘。


    九娘生得一副好相貌,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美人胚子的模样,杨若桃李,这样浮夸珠光宝气的东西,却是最衬她的样貌,而平日里苏明景见九娘,她的打扮也多是明艳张扬的,赤金的项圈、镯子,多宝的发簪珠钗。


    苏明景就觉得,九娘定会喜欢这东西的,果然,现在九娘拿着那真的是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


    至于六娘,苏明景给她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小刀,宝剑难得,这小刀别看平平无奇,价值却不比什么金银珠宝低,甚至更为难得。


    至于八娘……


    苏明景不太清楚她的喜好,唯一确定的,就是她爱吃,因此便给她准备了一匣子东宫御厨所做的点心,再加一盒宝石弥补,好在,八娘并不觉得自己吃亏,没看那匣子宝石,反倒捧着那匣子的点心喜笑颜开,已经净手,开始品尝了。


    然后,就是苏五娘了。


    苏五娘是被沈氏强拉着过来的,此时表情僵硬的坐在角落里,默默无声的。


    苏明景看她,让大花将准备的礼物给她:“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随便准备了点实用的东西。”


    实用的?


    五娘将视线落在大花捧着的东西上,那似乎是个托盘,上边用红色锦布盖着。


    五娘抿唇,又好奇又别扭,不过最终还是别扭压过了好奇,她伸手将红布给掀开了,然后……


    “什么……东西?”五娘瞠目结舌。


    “哇!”


    六娘她们凑了过来,八娘皱着细细的眉头,赞同点头道:“这个的确是很实用啊。”


    九娘双眼发光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项圈,得出了虽然五姐姐的也不错,但是还是自己的项圈更好,而且要更贵的结论,很宝贝的摸了摸自己的项圈。


    五娘看向苏明景,问:“你说的实用的东西,就是这十个金锭子?”


    苏明景反问:“这不实用吗?这人的衣食住行,哪样离得开钱?这一锭金锭有十两,这十个,就是一百两……你可以随便拿着去买你喜欢的东西。”


    五娘默然,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


    苏明景没再和她说话,而是转过去和六娘她们聊天。


    她倒是不在意送给苏五娘她们的这些东西,毕竟如果说是论价值,的确都很值钱,不过这些放在东宫却着实不算什么,在东宫的库房里,像这种金银珠宝之类的,倒是最平常的东西了。


    六娘对苏明景在东宫的生活很好奇,问了许多,只不过苏明景在东宫也不过两三日的日子,对东宫其实也不算了解,便只捡了一些简单的与她说了。


    六娘也不挑,听完倒是一脸满足。


    她们这边姊妹算是其乐融融,前边太子与永宁侯气氛也算不错,到了午时,在永宁侯府吃过饭,苏明景和太子便准备回去了。


    永宁侯府的人将他们送上马车,等马车越驶越远,他们才转身回府,各回各房,永宁侯和沈氏回到青吾院,永宁侯净过手,突然道:


    “我瞧着太子,倒是极为中意三娘的样子……”


    他自言自语:“虽说若不是中意三娘,太子也不会求皇上给他们二人赐婚,不过,太子对三娘的看重程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看向沈氏:“你注意到了吗,三娘在场的地方,太子的视线一直都是落在三娘身上的。”


    永宁侯这个年纪,也是经受过情爱的过来人了,所以太子的那种眼神,毫无疑问,太子落在三娘身上的眼神,那是把三娘彻底放在心上的眼神。


    可是……


    “太子,到底是看上三娘什么了?”永宁侯有些困惑,自言自语:“三娘虽然模样也算不错,但是那个脾气……”


    永宁侯摇头,叹气。


    三娘那个脾气,便是他这个亲爹都难以受用,太子又体弱多病,怎么会受得住三娘那个脾气?


    沈氏嗔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道:“太子喜欢你女儿你还不满啊?非要他与三娘只做那表面夫妻才满意?你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一下太子的身体,太子年底可就及冠了。”


    永宁侯沉默了,他看着外边湛蓝的天空,喃喃道:“是啊,年底太子就要及冠了,白大夫的那句谶语,也不知是否会成真……”


    ……


    太子生在年底,大雪纷飞的年纪,所以他有个小名,叫雪团子。


    “雪团子?”马车中,苏明景愕然看向太子,眼神扑闪扑闪的,实在是好奇:“你怎么会叫这个小名?”


    太子面颊微红,说起自己的小名,实在是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过他还是解释:“我生在大雪天,听说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整个京城都被白雪给覆盖了,父皇又希望我身体安康,长得白白胖胖的,能像个团子,所以便唤我雪团子……”


    明昭帝希望他能像雪团子那样,又白又胖,长成个大胖小子。


    只是这个名字太过稚气,他稍微大一些,便没人再叫了,除却明昭帝以及宫中的一些老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这个小名了。


    若不是苏明景问起,礼尚往来,太子是决计不愿意多说的,如今提起,也多觉困窘。


    苏明景饶有兴趣,喃喃直念:“雪团子,雪团子……”


    太子被她念得脸红,很不好意思的伸手捂住她的嘴,道:“你别再唤了,这名字,我早就已经不用了。”


    “父皇偶尔会叫我雪奴……”太子补充,“所以你也可以叫我雪奴。”总之不是雪团子,他都快及冠了,再叫这个名字,太不搭了。


    苏明景眨了眨眼,表情很是无辜,不过心中却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多叫这个名字。


    雪团子,多可爱啊,若无人再叫,多可惜啊。


    苏明景大方表示,自己是个,很念旧的人,自然不能让这种可惜的事情发生——她绝对不承认,自己带着某种恶趣味。


    太子却不知苏明景心中所想,见她没说话,便以为她是答应了自己,便将手放下了。


    说起来,二人为何会突然说起小名,还得从他们刚刚聊起的话题说起。


    太子常唤苏明景三娘,苏明景便让他唤自己的名字:“……世间三娘何其多,排三的小娘子都能叫三娘,我大名叫苏明景,你往后可以叫我的名字:明景,不然叫我景娘也行,在潭州的时候,很多人都这样叫我。”


    太子喃喃:“景娘?”


    苏明景大方应下:“嗯。”


    太子却是抿唇,没继续叫,而是问:“你有小名吗?”


    苏明景一愣,思考了一下,却是面露犹豫,好似有些纠结。


    “这个嘛……”


    第69章


    “壮壮……”


    苏明景开口。


    太子:“嗯?”


    “你不是问我的小名吗?”苏明景瞥他,神态自然的道:“这就是我的小名。”


    太子意外。


    苏明景问:“是觉得很奇怪吗?还是觉得……这应该是小郎君的名字?”


    “不,”太子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说道:“所谓名字,本就蕴含了长辈们对孩子的某种美好的期盼,你小名叫壮壮,莫不是长辈盼望你能长得壮实一点?”


    苏明景点头,笑道:“这是养我长大的姑姑给我取的,你应该知道吧,我生来体弱,所以半岁就被送往潭州养病,姑姑看我瘦弱,怕养不活我,便给我取名壮壮,希望我能长得壮实,顺利长大。”


    这个名字着实朴实,也太接地气,可是却实实在在的饱含着一位长辈对苏明景最简单,也是最深的期盼。


    她盼望她长得壮实,盼望她能健壮长大,所以苏明景从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的。


    太子看着她坦然的模样,眼中不由浮现出了浓浓的笑意,他笑说:“这么看来,姑姑对你的期盼已经成真了……”


    他抓住苏明景的手,扣住她的五指,说道:“你不仅顺利长大,并且看起来,还比任何人都要健康。”


    苏明景表情自傲的点头。


    “那我以后也叫你壮壮?”太子高兴的问。


    苏明景默默的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道:“我觉得不太好,这个名字太稚气了,我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叫这个名字了。”


    壮壮……这个名字太可爱了,不适合已经长大的她了。


    “倒是你,”她斜睨太子,“你只问我,你呢,你可有小名?若有,又唤什么?”


    她逼近太子,眼神灼灼。


    太子目光闪烁了一下,“我的小名吗?”


    面对苏明景好奇又兴奋的眼神,他有些羞赧的道:“雪团子……”


    这便承接上话,二人突然说起太子小名的前因后果了。


    “雪团子……”苏明景打量着太子的模样,嘴角微翘道:“这个名字还挺适合你的。”


    一国太子,身份尊贵,高清玉洁,可不像是一抷雪似的?最主要的是,人还生得格外的俊俏,走在街上那都是掷果盈车,生怕他会被激动的娘子们用果子手帕给砸晕过去。


    苏明景越想,越觉得这个小名衬他。


    太子却被她唤得一张脸通红,毕竟这个名字,太过可爱稚气,在他五岁之后便已经无人再叫了,现下他都已经快过及冠,再被人叫这个小名,总觉得羞窘。


    见苏明景满脸打趣,太子突然也叫了一声:“壮壮……”


    苏明景一愣,旋即欣然应道:“嗯,怎么了?”姿态极为坦然,不见半点不好意思。


    “……”太子默然了一会儿,扶额,而后倏地笑了起来,他从指缝间看着苏明景的模样,叹道:“景娘,我总是赢不过你。”


    苏明景笑,伸手掀开车帘。


    马车此时正行走在街上,街道两侧热闹无比,各种茶楼酒楼鳞次栉比,人群摩肩擦踵,既热闹,又繁华,充满了烟火气息。


    苏明景转头看向太子,道:“难得出来一次,我们不如在外边坐坐再回去?宫中可没有这里热闹。”


    真要说起来,宫中的人不少,无数宫人伺候着上边为数不多的一些主子,只是宫里规矩森严,那么多人却行走无声,听不见什么声音,再加上皇宫太大,反倒让人觉得冷清,不如外边的烟火气热闹。


    不过真要说起哪里好,苏明景倒是没去必要,因为她适应性很强,在哪里生活都能自在肆意,毕竟她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苏明景想着。


    而太子听到她的画,看了一眼外边,笑着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太子先一步下去,然后站在马车下边,抬手朝苏明景伸出手,想扶着她下来。


    本来想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苏明景:“……”


    她看了看太子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没说其他,把手放了上去——太子既然想这么体贴的照顾她,她倒是没有多余的想法啦。


    就在此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景娘子?”


    嗯?


    苏明景抬头看去。


    他们马车正停在一家茶楼面前,据说这是京城最好的茶楼,楼中不仅有弹唱说书的,还有比斗文采的书生,是京中无数学子常交流文采之地。


    此时,正有几人从茶楼里边走出来,而走在侧边的一人,一身月白书生打扮,却满脸惊喜的看着苏明景的方向。


    似乎是确定了身份,这人快步走过来,神情雀跃而激动的道:“景娘子,真的是你?你是何时进京的?来京多久了?”


    苏明景站在马车上,看着对方,似是回忆了一下。


    “吴攀?”她喊了一声。


    书生,也就是吴攀使劲点头,道:“是我!景娘子你还记得我啊?”


    苏明景笑了一下,扶着太子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说道:“我自然记得你,我记得你是在两年前,被你的老师推荐入京读书的?”


    吴攀受宠若惊,忙点头道:“是,没想到景娘子竟然还记得我的事……潭州一别,我还以为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景娘子你了,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说着,他又疑惑,还是那个问题:“景娘子你何时进的京?若我早知你进京,我定会去拜访的,些许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满心满眼全是苏明景的模样,眼中的钦佩宛若实质,一时间竟是没注意到苏明景身边的太子。


    太子正在打量他,从头到脚,然后是他脸上的表情。


    “我若是没认错的话,您、您是太子殿下?”吴攀身后突然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


    太子殿下?


    吴攀一愣,这才注意到苏明景身边的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他和景娘子紧牵着的手,对方站着的位置比景娘子要后靠半个步的距离,但是胸膛却与景娘子的身体紧挨着,乍看过去,仿佛是他将景娘子拥抱着似的。


    大概出于男人的直觉,吴攀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妙。


    而吴攀身后的人仔细看过太子后,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不由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激动的道:“您是太子殿下吧,学生曾在一次宴会上远远看见过太子您,学生绝对不会认错的!”


    太子脸上笑意未变,视线从吴攀身上挪开,看向说话的那位学子,语气温和的道:“孤今日与太子妃是微服而行,尔等不用太过客气,只当我们是寻常人就行。”


    “太子妃?”吴攀喃喃,表情有些茫然的落在苏明景身上,尚怀着一丝微薄的期望问道:“太子妃是谁?”


    苏明景正欲开口,太子却抢先一步说:“这位郎君,与孤的太子妃是旧识?”


    “孤的太子妃……”吴攀只觉大脑中嗡的一声,一颗心更是骤然坠落到了谷底,变得极为沉重。


    而苏明景却没发现吴攀低落的情绪,正在回答太子刚刚的那个问题:“……吴攀是潭州人,我与他曾有过几面之缘。”


    太子的视线直勾勾落在失魂落魄的吴攀身上:“哦?”


    “原来是太子妃!”与吴攀同行的书生们忙冲着苏明景拱手行礼,有人语气谄媚的道:“我曾听人说,太子与太子妃乃是天作之合,如今一件,果真是一对璧人,般配极了。”


    太子微微笑了笑,转头看向苏明景,问:“你与这位郎君许久未见,不如一起喝杯茶,叙叙旧?”


    吴攀的视线落在苏明景身上了。


    苏明景:“也行。”


    和吴攀同行的人很想厚脸皮一起跟着去,不过太子并没邀请他们,他们只能饮恨离开,离开的时候脚步那叫一个恋恋不舍。


    苏明景他们走进茶楼,寻了个临街的包厢,包厢的窗户支开着,坐在窗边就可看见外边如织的人流。


    苏明景坐下,随口问吴攀:“吴郎君学业可顺利?我曾听你的老师说,你才华横溢,若能入京学习,下期科考,定能蟾宫折桂,明年便是科考的日子,你可有信心?”


    吴攀在他们潭州也算是个名人了,少时便考中了秀才,而后又是举人,是出了名的有才华,大家都说,若潭州真有人能考中进士,那非他莫属了。


    只是,潭州偏僻,教育资源有限,吴攀当时的老师不忍他才华被埋没,便舍了老脸,求了京城好友要了一张京城国子监入学的帖子,所以在两年前,吴攀便来到了京城求学。


    说实在的,两年过去,他与苏明景脑海中的印象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原本瘦弱倔强,又顽固的青年,如今瞧着倒是一派清贵,仿佛换了个人了。


    苏明景:……刚刚若不是吴攀叫自己,自己肯定认不出他来的。


    “最开始其实有些跟不上,不过跟着学了两年,如今学业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了。”吴攀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回答苏明景的问题:“至于明年科考,大麟人才济济,我也不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考上,不过是勉励而行。”


    小二将茶水送上来,太子示意他放下,而后慢条斯理的拿着茶壶倒了三杯茶。


    一杯先放在苏明景面前,然后是……吴攀。


    “郎君是姓吴?”太子将茶盏递过来,态度温和有礼,却又自然带着上位之人所特有的距离和高贵,令人生出高不可攀,欲要跪地仰视的冲动。


    吴攀忙用双手接住茶杯,姿态恭敬,而后应道:“是。”


    太子笑了下,看向苏明景:“孤其实有些好奇,你们二人是如何认识的?”


    “你好奇?”苏明景问,回忆了一下,道:“我记得是在街上,他突然拎着一篮子的包子过来,说是送我的。”


    吴攀听了,却是苦笑,他看着苏明景,第一次澄清道:“不是的,我与景……不,我与太子妃您第一次见面,还要更早一些。”


    “咦?”苏明景疑惑的看着他。


    吴攀吐出口气,道:“您可能不记得,是在朝霞山的山贼窝中,朝霞山的山贼原本都是平民百姓,只是后来经受不住其他山贼的掳掠,才落草为寇。”


    “我当时太过天真,还以为能以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将他们劝降,可是哪里知道,时移世易,人也是会变的,原本是不得已为之的选择,他们如今却已经习以为常,终成恶寇。”


    “当时我被他们抓住,还以为会被他们杀死,是太子妃您救了我。”


    吴攀看向苏明景。


    “没想到一转眼,您如今都成为太子妃了……”他语气苦涩,心中更是酸涩难忍,一时间竟是直接落下泪来了。


    第70章


    吴攀的眼泪掉得猝不及防,看着他这个模样,苏明景终于感觉到了几分熟悉。


    “怎么突然哭了?”苏明景啼笑皆非,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本是想递给吴攀,让他擦眼泪,不过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就被太子截住了。


    太子无声朝一旁伸手,平安早有准备的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太子接过,递到吴攀面前。


    “谢太子殿下。”吴攀将手帕接过来,声音闷闷的道谢,神情又有些羞窘的道:“让您看笑话了,我就是一时情不自禁。”


    太子含笑道:“吴郎君年纪小,自是真性情。”


    苏明景不由看了他一眼,心道:爱哭就爱哭,说什么真性情。


    “没想到两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爱哭。”她看着吴攀叹道,毕竟她对吴攀最大的印象,就是吴攀抹着眼泪来找自己,一边掉眼泪一边跟自己道别的样子。


    她笑着评价:“当时你年纪小,抽抽噎噎的,倒是还挺可爱的。”


    吴攀的脸有些红,他怔怔看着苏明景,轻声道:“我当时是觉得,此去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与景娘子您再见,所以心中难过……”


    苏明景却没觉出他这话中更深的意思,只是笑着说:“我后来有听人说,你当时洒泪长街,舍不得身边的每个父老乡亲,抓着他们的手一边哭一边不愿意撒手……”


    因着这事有趣,当事人又是他们潭州有名的神童,所以这事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潭州百姓们饭后的话题,苏明景想不知道都难。


    吴攀闻言,面上羞窘之色更重了,他羞愧道:“我当时年纪小,情感着实充沛了些。”他当时不过十二,要少年离家,甚至此一去,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自是对身边的街坊邻居们深感不舍。


    “哦?”苏明景表情戏谑的看着他。


    吴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着手中拭泪的帕子,脸色顿时再次变得通红,这一回是红到了耳朵根去,他结结巴巴的:“这,这个是……我已经许久未这样了。”


    苏明景见他似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甚在意的道:“这世上有人爱花,有人好酒,更有人喜欢嗅闻那腋下狐臭之味,亦或是爱习那见不得光的腌臜之事。”


    “相较之下,你不过是爱哭罢了,既没犯法,也没有碍着别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了,”苏明景突然含笑指向身边的太子,笑道:“若有人取笑你爱哭,你就告诉他们,当今太子殿下曾夸你这是真性情,看他们还敢多说什么。”


    太子目露笑意。


    吴攀忍不住感动的看着她:“景娘子……”


    “吴郎君的确不必介怀此事,况且你如今年纪小,情绪起伏大也是正常的。”太子主动开口,语气温和询问:“孤刚才听太子妃所言,吴郎君是从潭州赴京求学的?”


    吴攀面对太子,态度多了几分拘束和恭敬,听太子询问,立刻躬身道:“是,教导我的老师说潭州教学资源有限,我若再留在潭州,所学甚是有限,若我想再进一步,考上进士,最好是能进国子监学习。”


    太子若有所思:“进士?倒不知吴郎君功名是秀才还是……”


    “哦,我是举人。”吴攀表情很自然的丢下这句话。


    太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一旁苏明景说道:“吴攀是神童,八岁考上秀才,十二岁考上举人,并且不管是秀才还是举人,都是当时的第一名,若明年他下场能顺利中举,考上状元,那就是三元及第!”


    太子看向吴攀的眼神彻底变了,问:“不知吴郎君如今年岁几何?”


    吴攀忙答:“我已经十四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瞥了一眼苏明景,道:“我已经是大人了。”


    苏明景正在喝茶,听到这话,真的险些笑出声来,她心道:一般只有小孩才会特别喜欢向别人强调自己已经是大人了。


    太子突然出声,问了一个问题,吴攀听完,几乎没有任何停滞,毫不犹豫的回答了,等他答完的下一刻,太子又飞快的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而吴攀的回答仍是毫不犹豫。


    二人一问一答,各自几乎都完全没有思索。


    苏明景听得出来,太子似乎是在考教吴攀的学问,至于吴攀的回答,显然也很和他的心意,毕竟他脸上的满意之色越发浓了,看着吴攀的眼神中也多了几丝欣赏。


    不过苏明景对学问这玩意那是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是敬谢不敏,听了一会儿,便不感兴趣的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将手臂放在窗户上,脑袋趴在了上边。


    包厢窗户外边就是热闹的街道,这边本就属于闹市,极为繁华,街道两侧又不少摆摊的小贩,而从他们这里往下看去,能很清楚的看见底下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还有捏泥偶的、做糖的小贩……


    “太子妃……”福禄突然小声叫了苏明景一声。


    苏明景:“嗯?”


    福禄往下边看了一眼,道:“奴才好像看到二驸马了。”


    “嗯?!”苏明景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原本趴在窗户上的身体坐直了,感兴趣的问:“是哪个?”


    福禄:“就是正站在捏泥偶的小摊面前的那个郎君……”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捏泥偶的那个小摊上,果然看见那里站着一对男女,男的身材还算高大,锦衣华服,单手轻揽着身边小娘子细软的腰肢,将人半揽在怀中。


    而被他揽在怀中的小娘子,一身浅绿衣裙,身姿婀娜曼妙,小巧玲珑,有些瘦弱,宛若一缕青色的风,只看背影,都透着一种楚楚可怜。


    苏明景思考了一下,转头对太子低声说了几句,便起身带着大花他们往楼下去了。


    吴攀的视线下意识追逐她,不过很快的,他就被太子再次抛出来的问题给攫住了心神——随着时间过去,太子所抛出来的问题那是越来越刁钻了,吴攀即便聪慧,也必须倾注全部的注意力去思考,方才不会出错。


    自然,他也没心思去想苏明景去哪了。


    若问苏明景去哪了,她只是换了个包厢,想处理一些事情。


    “你去楼下,将我们这位二驸马给叫上来。”她吩咐福禄。


    福禄拱手,转身快步往下走去,等走出茶楼,他快步来到了那个泥偶小摊的旁边,因为靠得近了,唐三郎与怀中小娘子说话的声音便也听得清楚了。


    只听那小娘子在说:“……等回去我就将它们放在床头,让它们保佑我和表哥你永远在一起……”


    福禄的实现落在泥偶摊上,泥偶老板正在捏泥人,已经捏出来一个,放在一边,瞧模样,正是唐三郎的样子,而他手中则在捏另一个,隐约能看出唐三郎怀中小娘子的模样来。


    “好,”唐三郎声音宠溺的说,“难得出来一趟,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小娘子摇头,仰头道:“不用了,表哥你学业繁忙,能抽出时间来陪我出来一趟,我就已经很满意了……表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唐三郎柔声道:“倩娘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眼见两人举止亲密,气氛暧昧,福禄面露微笑走过去,微微屈身道:“唐家三郎君,我家太子妃请您到楼上一叙,请!”


    他伸手指引向茶楼的方向。


    唐三郎看见他走过来之时,便觉得他面熟,等听到他口中“太子妃”这个称呼之时,身体骤然就僵硬了,下意识的就将怀中的倩娘给推了出去。


    倩娘一个踉跄,茫然抬起头看向他:“表哥?”


    唐三郎却是表情惊惧的看着福禄——他想起来了,这是昨日东宫来的那位公公。


    “三郎君,请吧。”福禄再次开口,语气强硬。


    倩娘惊疑不定的看着福禄,又看向唐三郎:“表哥……”


    唐三郎心中慌乱,他定了定神,对倩娘道:“倩娘,我现在要去面见贵人,你先和丫头回府去……”


    “让这位小娘子一起吧。”福禄微笑开口,“我们主子,也很好奇这位小娘子的身份了。”


    倩娘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不妙,她下意识靠近唐三郎,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柔声唤道:“表哥。”


    只是唐三郎此时心慌意乱,已经完全无暇去安慰她了。


    二人跟在福禄身后走进茶楼,又一步一步来到二楼的包厢,直到推开门走进里边,看到坐在桌前的苏明景,两人心中就觉得更慌了。


    “唐三郎,见过太子妃!”唐三郎冲苏明景拱手。


    倩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此时也跟着慌乱的冲苏明景福身,但是却没吭声。


    苏明景没叫二人起来,她只是表情温和,但是眼神却极为锐利的打量着二人,而后问:“唐三郎,你身边这位小娘子是谁?我观你二人举止亲密,我怎未听二公主说起过,她有给你纳妾?”


    唐三郎保持着俯身拱手行礼的姿势,听出苏明景语气中的不满,他脑海中飞快的思索着对策,答道:“太子妃容禀,倩娘乃是我表妹,我姨母一家在归京途中遇难,只有我表妹活了下来,我表妹只能无奈投奔我家。”


    他表示:“我表妹身世可怜,作为表哥,我不免多疼惜她几分。”


    苏明景玩弄着手中茶具,语气听不出喜怒的问:“照你这话的意思,这小娘子只是你的表妹,非是你的妾室?”


    倩娘看向自家表哥。


    “这个……”唐三郎嗫嚅,心中犹豫是否要将他与倩娘的关系托盘而出,只是思量间,最终却还是畏惧此事被苏明景发现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是。”他应下,“倩娘只是我的表妹。”


    倩娘听到他这个回答,却是大受打击,仓惶且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唐三郎低下头,不敢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很好!”苏明景将手中茶杯放下,她口中说着很好,可是看着唐三郎的眼神却是冰冷的,她道:“希望唐三郎君往后能一直记住你今日对我所说的话,这位小娘子往后若能一直是你的表妹,那也就罢了……”


    她轻笑,慢慢捏紧了手中的茶杯,轻言细语的道:“若有朝一日,被我知道你今日是在戏耍于我,你与她之间实则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该知道,欺骗太子妃,该是什么罪名……”


    她捏紧的手中,瓷做的茶杯被捏的粉碎,随着她手掌张开,茶杯的粉末簌簌的落在地上。


    见状,唐三郎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这一刻,他骤然后悔自己刚刚的回答了,毕竟他与倩娘的关系本就不清不楚,倩娘肚子里甚至已经怀了自己的孩子,可是他已经跟太子妃说他与倩娘关系清白,只是普通的表哥表妹的关系,若他现在推翻这个说法……


    看着地面上的那堆粉末,唐三郎垂下头去,心中确定这事绝对不能往外说去。


    倩娘,永远只能是他的表妹。


    而在他旁边,在听到他那句话后,倩娘的脸色就已经变得惨白,本就纤弱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


    苏明景慢条斯理的道:“昨日我见过二妹妹,瞧着她似乎是有些太过清瘦了,二妹妹是父皇女儿,身娇体贵,身份尊贵,三郎君你虽说是她的丈夫,但是说到底,还是她为君,你为臣。”


    她注视着唐三郎,意有所指的道:“二妹妹若是不与你讲究君臣之礼,那是太爱重你,可不代表她好欺负,三郎君聪慧,应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吧?”


    唐三郎头上冷汗已经下来了,他更深的朝下躬身:“是!我记住了。”


    苏明景微笑,视线落在她身上,觉得有些无趣的开口道:“这位小娘子瞧着,身体似有不适,唐三郎君还是早日带她归家才是!”


    唐三郎忙低头:“是!”


    唐三郎带着倩娘走出了茶楼,等走到茶楼门口,外边冷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一片寒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原来,他后背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想到苏明景不怒自威的模样,唐三郎只觉后怕。


    他也不知,这太子妃不过弱质女流,可是身上气势为何会如此强盛,还有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仿佛自己心中最深处的秘密都要被她看穿了。


    面对她,唐三郎有种面对上位者的恐惧感,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这苏三娘,不过才当上太子妃没两日啊。


    唐三郎脑海中思绪复杂,此时却也来不及去细想,将思绪缕清,只能逃也似的拉着倩娘的手臂:“我们先回去!”


    倩娘被他拉着踉跄往前走,在路过那个泥偶小摊之时,她的视线不由从上边扫过。


    她的那个泥偶已经做好了,就被立在唐三郎的那个泥偶身边,一男一女,宛若璧人,堪称佳偶天成,可是在这之前,她有多期待这对泥偶,此时看着他们,心情就能有多复杂。


    最终,那对泥偶被放在泥偶小摊上,终是无人去拿。


    “怎么让捏了人偶,又不来拿了呢?是不要了吗?”泥偶老板嘀咕着,将捏得栩栩如生的这对泥偶随手丢到了一边去,在又等了几日后,终无人来拿,他只能将它们丢毁了。


    好在,这对泥偶的钱已经给了。


    *


    唐三郎拉着倩娘快步离开的身影,苏明景站在楼上看得分明,不由撇了撇嘴。


    “原以为是什么,为了爱情胆敢挑战皇权的痴情浪子,如今一见,倒也不过如此。”她嗤笑。


    绿柳拿着茶壶给她倒茶,轻声道:“我还以为娘子您会直接挑破他二人的关系了。”


    “我为何要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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